毒蛇圈 · 第五回醉酒漢權當抬轎夫守病人喜逢警察卒
卻說瑞福當下糾纏著那人,要問他的女人到底生的是甚麼病。那人急了,說道:「他得的暴病,要找個人幫我的忙,抬到醫院裡去,不然,我一個人抬他不得呢。」瑞福道:「半夜三更,你到那裡找人幫忙呢?」那人聽了,又是著急道:「好人,你不要給我胡纏了。我要找個警察兵去,求他助我一臂之力。」瑞福拉著他道:「這也怪你不得,你總不能撇了你妻子的事,反來指引我的路徑。但是我還有一句話問你,你要送到那個醫院去呢?」那人又急又氣道:「送到博愛醫院去。」瑞福心下一想:「不如我幫他的忙,抬到醫院去,那裡一定是有馬車的,我就可以坐了回去。這才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呢!」想罷,便道:「我幫你抬去好麼?」那人答道:「真的嗎?」瑞福道:「好端端的誰騙你來?我不過藉此要出了迷路,到得博愛醫院,我就可以找個馬車回去了。」那人大喜道:「那麼說,你跟我來。」說著就走。
瑞福跟著他,仍舊走到那死胡同里去。走到他剛才磕腦袋的那個牆下,順手轉了個彎。瑞福留心細看,原來這堵牆是人家花園的圍牆,圍牆裡面是老樹參天的,樹枝兒橫到牆外,把一個胡同都遮黑了。再加這一夜天陰月黑,看不出轉彎的路口,所以才剛錯認了是個死胡同。【眉】瑞福此留心是要緊關目,不是閒筆。再走上幾十步,在一個抹角上現出一座房子來,樓上的窗戶都緊緊的關著。樓下開著窄窄的小門,大約勉強可以容得兩個人並走。
那人走了進去,不多一會兒拖出一張床來。這床和巴黎平常抬病人的床一樣,不過他的床掛上一個厚厚的帳子,想是怕病人受風的意思。床的兩頭還有四根柄兒,如轎槓一般,可以抬了走的。當下那人把床拖了出來,對瑞福說道:「你不認得路,我在前面,你在後面罷。」瑞福答應了,二人抬起來就走。
那人一面走著,一面給瑞福說話道:「我的女人本來有這麼一個老毛病,往往暈了過去,幾點鐘時候不醒回來。家裡又沒有人服侍他,半夜裡請醫生也來不及,只好送到醫院裡去。本來送病人到醫院,是要一個保人的片子的,但這等重病,縱然沒有片子,醫院也肯收的。請你抬好了,不要掉了下來呢。」瑞福道:「那裡會掉下來?我的氣力很可以呢。但是你已經出來了半天了,你回來有看看病人麼?怎麼這會兒一點聲氣也沒有了?我們且放下來你看看他罷?」那人道:「不必不必。我不是才說的麼,他這是老毛病,發起暈來,幾點鐘不醒的。」
瑞福嘴裡答應著,心裡想:「我還是頭一回當奴才呢,從來沒有抬過東西。怎麼抬起來兩條腿不由的要分開了,走路好像輪船上水手在艙面行走似的。想來這個抬法,總算得法的了。往常聽得人家說,東方支那國的官員,不是由國民公舉的,只要有了錢,就可以到皇帝那裡去買個官來做做。【眉】你還不知道,有捐局做間接的交易呢。做了官,可以任著性子刻剝百姓。百姓沒奈他何,反而要怕他。他出來拜客,還坐著轎子,叫百姓抬著他跑路,抬得不好還要打屁股。我今夜這種抬法,如果到了支那去,不知合式不合式?可惜沒有去看過。」
心裡在那裡胡思亂想,腳步兒是跟著前面那人走。那人卻是越走越快,瑞福在後面被他拖來扯去,前面的路被那個帳子擋住,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只得跟著他轉彎抹角走去。【眉】京師本有一笑話,以抬四人轎之轎班喻四等官:最前一名曰「揚眉吐氣」,喻王公大臣;轎前一名曰「不敢放屁」,喻御史;轎後一名曰「昏天黑地」,喻翰林;殿後一名曰「拖來扯去」,喻各部司官。極盡諧謔,附記於此,亦足博一粲也。細細的留心,要看一條熟路,卻總看不出一個道徑。看他這等走法,不消說,總是熟路的了。但是走來走去,總是些小路,從沒有走過一條康莊大道,也沒有見過一所高樓大屋及禮拜堂之類。不由的瑞福動起疑來,越發留心察看。覺得轉來轉去,總不出這幾條小路,好像走馬燈一般,轉了去又轉了來,越發動疑,熬不住的叫道:「噲!夥計,我們到底走到甚麼地方了?路可走得不少的呢,怎麼還不見到呢?」那人住了住腳道:「這條路本來是很遠的,還有一會兒才得到呢。你要是乏了,我們歇歇再走罷。」瑞福道:「不歇亦還可以,就是歇一會兒,也不見得有人來接手,我們索性早點走到了就罷了。」
說到這裡,那人忽然說道:「你聽,那邊好像有人來了。」瑞福聽了聽,果然是有腳步聲音,從遠遠地走到這邊來。那人又接口道:「我們且把床放下來,你在這裡看守著,等我到那土山上招呼一兩個警察兵來,幫著把床抬到醫院裡去,一面就可央求他們代你找一輛馬車,送你回去。你說好麼?」瑞福道:「朋友,你這計算得很好。這麼著,你就請放心去找警察兵,這裡我給你看好了就是了。如果你老婆醒了,我告訴他聽,你就回來就是了。」那人好像沒有聽見一般,急匆匆的頭也不回,徑直的去了。瑞福全未在意,等他去遠了,方才想著他並不是向那有腳步聲音的地方走去。然而在這個黑暗的地方,也不敢一定說他走錯了。【眉】他本來沒有走錯。並且此時很盼他招呼了人來,好代自己找個馬車,所以坦然無疑,在那裡呆呆的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還不見來,瑞福心裡兀自想道:「我今夜何至鬧到這般狼狽,做了不相干的人的牛馬?要是妙兒看見我這個情形,只怕他肚腸都要笑斷了呢。」想罷了,又呆呆的等了一會,仍不見來。又想道:「我並不是要給那不相識的人出那無謂之力,不過要望他帶了人來,我也可以尋個歸路。他那女人的毛病,著實奇怪,怎麼一路上抬了來,聲息全無?此刻停了下來,還是不聲不響,莫非他在半路上絕了氣不成?」心想要拉開帳子看看,到底是怎麼這樣子。忽又想道:「他的男人曾經說過,他的毛病,往往昏絕幾點鐘時候不省人事的,此刻料他還未醒呢。不如等大家來了再看罷。」又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人來,因開口高聲說道:「可憐!這個女人要凍死了。」說了這話,又側著耳朵兒在那帳子旁邊細聽。他心想:「我說了這話,要是那婦人醒了,一定要開口。」誰知聽了半晌,仍無聲息。
心裡好不自在,思來想去,總是喝酒誤事,要不是多灌了那幾碗黃湯,這時候早在被窩裡睡著了,何至於半夜三更,還在這受那風吹露打的?屈指一算:「這種苦境已是二十五年不曾嘗過了。蒼天呀蒼天!但願我的妙兒早已安睡了,就是我晚點回去也不妨事。要是他為著我回去得晚,也是呆呆的等我,一夜不睡,叫我怎麼過意得去呢?而且我身上鬧到這個骯髒樣子,叫他瞧見不得的。我這幾天正要略略拿出做長輩的勢力,阻住他的甚麼伯爵的婚姻,他要是知道我鬧酒鬧到這個樣兒,如何還肯聽我的說話?【眉】處處想著妙兒,是慈父;因自己鬧酒,恐其女不聽自己說話,是先正己後正人之意。今之妄談「家庭革命」者,何嘗夢想得到!咳!這都是王八蛋大書院中人的不是呢!」【眉】無端怪到書院中人,還是醉話,誰叫你喝醉來?忽然又想到:「白路義真是一個少年老成的人,相貌又好,談吐又好。今夜無意中認得了他,也算幸會的了。然而我雖是這般傾倒他,他只怕難免拿我當一個酒鬼看待呢!」
瑞福一個人在那裡胡思亂想,想了好一會,忽然覺得耽擱的時候不少了,口中不覺自言自語說道:「奇怪!這混賬東西跑到那裡去了?這許多時候,任往那裡找人,也該找著了。他不要做了圈套,給我去頑笑罷?好呀!他的老婆還在我掌握之中,不怕你騾子去變狗。【眉】且慢恃著。然而叫我在這裡等到天亮,那可是辦不到的呢。只是我又認不得往家去的路,不等也要等,有甚麼好法子呢?呀!那混賬東西只怕來了。」原來瑞福正在自言自語,忽然聽得腳步聲響走近前來,當是那人來了,心裡寬了一寬。再仔細聽聽,像是不止一個人的腳步,料定他是帶了人來了。等了一會,覺得那走路的走得很慢,不像為著有事情來的樣子。在暗地裡遠遠望去,覺得約摸在二十碼之外,有兩個人走近前來,仿佛是穿的警察號衣。瑞福很覺得奇怪,他說:「怎麼只有兩個人麼?那個人又跑到那裡去呢?」嘴裡說著,心裡想道:「這兩個人,不消說總是他請來的了。不如我迎上去,告訴他那病女人在這裡,省得他們找罷。你看他走得慢騰騰的,敢是在那裡找呢?」一面想著,一面就迎將上去。誰知那兩個警察兵見有人走來,便都站住了。瑞福放著嗓子道:「來!你們往這裡來!」
卻說那兩個警察兵之中,有一個年紀大些的,從前當過兵,性子很是暴躁的。半夜三更聽見瑞福這般亂嚷,呼來喝去的口氣,心裡連一些頭路也摸不著,很不自在,氣沖沖的放著嗓子問道:「請教你說,你這是叫誰?我們走我們的路,要你叫我們到這裡往那裡的!」說完了這句話,那人回頭又對他的同伴說道:「這不是笑話麼?倒好像要我們去聽他號令似的。」那同伴年紀雖輕,性子卻比他和平了好些,因答道:「我看他不過多喝了幾盅酒,所以莽莽撞撞的,其實我看他沒有甚麼歹意。」那個老的說道:「我諒他也不敢。但是他總要當一點兒心,不然,我可要拿他到警察署里去。」
此時瑞福同他們相去還不甚近,所以他們的話都沒有聽得。至於要請他到警察署里去,當他酒鬼款待這一層,更是夢想不到。所以還是暴暴躁躁的高聲對他們說道:「叫你們到這裡來呢!這張床在這裡路燈旁邊,還不快點兒跑!」那個老卒聽了,又氣又笑,低聲說道:「不是酒鬼,卻是瘋子呢!」瑞福卻還沒有理會,依然迎上去問道:「我說,那個人呢,你們把他弄到那裡去了?」【眉】那個人沒有弄到那裡去,你卻被他弄到這裡來了。一笑。那個年輕的搶上一步,問道:「你莫不是要到警察署里去過夜麼?我勸你安靜點罷,不要胡說亂道的了,我們不是同你開頑笑的呢。」瑞福道:「警察署里過夜麼?我年輕當學徒的時候,也跟去過幾回,如今可是久違了。你看看我的樣子,可是該你們拿呀抓的嗎?」
那人又道:「誰來同你細談這個?你到底要幹甚麼?」瑞福道:「我要你幫我抬一個病人到醫院裡去。」那人道:「這是甚麼時候了,還抬甚麼病人,這不是開頑笑嗎?」瑞福道:「不是開頑笑。這女人病重的了不得,這一會已經沒了氣,也是說不定的。」那人問道:「他是誰呢,是你的老婆麼?」瑞福道:「不是我的,他是一個人的老婆。方才在路上碰見他的男人,求我幫著他抬。」那人道:「有了你們兩個,也用我們不著了罷?」瑞福道:「本是我同他兩個抬的,我也跟著他當了半夜的轎夫。後來他不知怎麼樣,忽然停了下來,就那麼一溜。你們怎麼沒有看見他?」那人道:「我們連個人影兒也沒瞧見。」瑞福道:「他一定走錯了路。既是這麼樣,他恐怕還在那裡找你們呢。」那人道:「恐怕你已經入了他的圈套了,你還不省得。【眉】一語道著!你再要等,就是等到明天,只怕他還是少陪呢。」瑞福道:「被你說破了,倒也很像的。但是他做了這種圈套來弄我,他有甚麼好處呢?」【眉】沒有甚麼好處,只想做你的女婿。此時那個警察兵也還不知就裡,因答道:「這個我也不懂。這事情本來與我無干,與你也無干,我看你還是早點回去睡覺罷。」瑞福道:「話是不錯,我也這麼想著。但是我此刻在那裡呢?」【眉】奇語,不由人不驚。那人驚道:「這是甚麼話?怎麼連你自己在那裡,也可以不知道起來?」不知瑞福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說。
《毒蛇圈》言其圈套之毒如蛇也,此為瑞福入圈之始。雖然,安排圈套者雖為娶妙兒起見,然未必認定要作弄瑞福,而瑞福偶然碰在圈上。遂使下文無窮變幻,都自此生出來。事之巧耶?文筆之譎耶?不可得而知矣。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