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四回醉漢深宵送良友迷途黑夜遇歹人
卻說鐵瑞福因為談美術,追溯起先師來,多喝了幾盅酒,不覺把他女兒叮囑他早回的那番言語,從法蘭西國丟到了爪哇國去了。到後來益發是左一盅,右一盅,喝個不住,好不自由快活。直到後來大家要喝香餅酒【眉】香餅酒,粵人譯作三鞭,要之均譯音也。今從眾。來散場,他老人家已是醉的醺醺的了不得。好在此時還沒有露出馬腳來,不過覺得言語多些罷了。白路義也沒有知道他的毛病,見他如同渴驥奔泉的喝酒,只有暗地裡佩服他酒量好,【眉】且慢佩服著。又暗地裡好笑他言語有點顛倒罷了。瑞福卻依然喝個不了,說道:「大書院(CollegeLadadens)萬歲!」喝了一盅;祝先前的學生幸福,又是一盅;祝現在的學生幸福,又是一盅;祝未來的學生幸福,又是一盅。喝到後來,他漸漸的看見四面八方那些東西在那裡旋轉起來。到了這個時候,他酒也不喝了。不知為了甚事,要立起來,卻把身子一歪,幾乎跌倒,重又坐下,【眉】醉態可掬。看那舉動是失了常度的了。旁邊赴會的人看見他這樣神氣,都來觀看。他卻矇矓著一雙半開半合的眼,望著眾人道:「你……你們看我做甚麼?我……我在這個會裡可是要算一個老前輩呢。我今日得了一個老世好新知交的朋友,你……你們列位可要賀我一盅兒。」說著,扶著桌子立起來,拿著酒盅讓眾人喝酒。【眉】寫醉態如畫。眾人看見他那種神情,恐怕被他糾纏,遂都走散了。
此時已有半夜光景,瑞福心裡雖然還有些明白,嘴裡卻是糊裡糊塗的了,而且舌頭也重了,說起話來,好像含著個甚麼東西在嘴裡似的。忽然一把拉著白路義,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道:「我的孩子,你住在那裡哩?我送你到府上罷。」白路義知道他醉了,因答道:「不敢,不敢。小侄住在臘八路,就在舊城子及禮拜堂的當中,這條路離這裡很遠的呢。」瑞福歪著身子,含糊著聲音道:「唔!怎麼你住在那麼個地方?去遠得很呢!」白路義道:「巴黎城裡靠中段的地方,房租貴的了不得,所以不能不住遠些。老伯要說送我回去的話,是萬萬不敢當的。論理,還是小侄送老伯回去才是。」瑞福沉下臉來道:「唔!甚麼話?你當我吃醉了麼?今夜這些酒要是充了我的量,遠不夠三分之一呢。我看你倒有點醉了。【眉】偏說自家不醉,偏說人家醉了,寫醉話傳神。年紀輕的人,喝醉了在外頭闖事,是最不好的。我歡喜你才肯送你回去呀,怎樣你倒說送我起來?真是豈有此理!誰要你送?來,來,來,咱們叫一輛馬車同坐了,送你回去。不要你破費分毫,你偏要不聽我的話。唔!你知道我是你的父親呢!」
當下白路義見他仗著麴秀才的勢力,擺出老前輩的派頭來,倚老賣老,亂說一陣,心裡又是好笑。只得答應他幾個「是」字,隨他去說。【眉】醒人對了醉人,最是難過。想通達時務之人對了頑固黨,不過如此。幸得他說話雖是大舌頭,舉動還像是支持得住。足見他雖是貪喝,這個酒量總算難得的了。所以也暗暗的放心,料著他必能安然回去,不必過慮的。心裡這麼想著,瑞福早一把拉住,來到門前。恰好一輛馬車在門外停著,路義便扶他上了馬車,自己也就坐在他的旁邊。馬夫加上一鞭,風馳電掣似的去了。不到一會,到了臘八路,就在白家門首停下。瑞福執著路義的手說道:「你空了一定到我那裡去,我還叫妙兒見你。你好歹不可失我的信,我天天在家裡盼你呢,你可不要叫我白盼了。」嘮嘮叨叨,說個不了。好像是送幾萬里路的遠行,依依不捨似的,說了好半天,方才放手。路義說聲「明日會」,自行去了。
倘使瑞福就此坐了馬車回去,倒也平安無事了。得他平安無事時,這部《毒蛇圈》的小說也不必作了。誰知他驀地里變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一變,卻累得法國的鮑福作出了一部《毒蛇圈》,中國的知新主人又翻譯起來,趼廛主人批點起來,新小說社記者付印起來,大家忙個不了。【眉】不是閒文,是表明從此以後方入《毒蛇圈》之正傳也。為甚麼呢?都是他的主意變的不好,他變了甚麼主意呢?他想:「今夜白路義豈有此理!說話當中,總疑惑我喝醉了。我若坐了車子回去,不見我的本事。不如走了回去,明天好向他說嘴,顯顯我的酒量,叫他不敢小覷了我。」【眉】是醉後主意,誰小覷了你來?
想定了主意,便開發了車錢,跳下車來,倒覺得神氣為之一清。暗想:「我正好趁此吸受些新空氣,酒氣也可以減少了些,回去也好對付我的妙兒;並且可以抄小路回去,到家也早些。噯!我的妙兒此刻早已睡了,嬌嬌痴痴的孩子,不定枕頭還掉了地下呢,那裡還知道我回去得早晚呢?我其實不應該鬧到這時候回去,累他惦記著。不審他此刻為了等我,還沒有睡呢。」【眉】閒閒一想,卻活畫出慈父心腸。為人子者,最當體貼。一面想著,一面走路。他若是走克利囊街,過落蘇大街,就可以徑直回府,安然睡覺了。
大凡一個人喝醉了酒,無論為善為惡,都是勇敢直前呢。瑞福生平是不為惡的,然而這半夜裡卻也無善可為,所以他那勇敢之氣,就生到了走路上去了。以為從這條路回去,似乎太近,不如從旁處繞一個圈子回去的好。想罷了,就從旁邊一條小路穿出去。這一夜恰好是風高月黑,此時又是夜深露重,他這麼一個酒氣醺醺的人,雄赳赳的在那裡趕路,酒性愈加發作,一時間迷的糊塗了。那舊城子的地方岔路又多,猶如蛛網一般,不是走慣的人,本來就分不大清楚,何況他是喝醉了酒的,又在晚上,如何辨得出來。所以他應該往左的,卻往右去;應該往東的,卻往西去。不到兩三個彎兒,就把他迷住了,他還不知道呢。到了後來,重到一條極冷落的街上,一直轉往左邊去了。
約摸走了二十分鐘的工夫,抬頭一看,都是眼生的所在,他方才曉得迷了道兒。又碰著黑雲滿天,沒有一些兒星月的影子,東西南北也辨不出來,街路的名字也是一字看不分明。酒醉的人,卻沒有一點子怯性,還只管順著腳步兒走去。走了一程,覺得比方才更糊塗了些。而且趕了那麼許多路,從沒有碰見一個走路的人,要問個信兒也沒有地方去問。又轉了好幾個彎,越走得遠了,心裡越是沒了主意。再走幾步,卻走到了一個死胡同,【眉】死胡同,京話也。江南人謂之寶窒弄,廣東人謂之崛頭巷。此書譯者多用京師語,故從之。對面一堵石牆擋住了去路,再也不能走了。此時他也走得乏了,把從先那高興走路的心思也沒了。站住了腳,把腦袋碰著了那石牆,出了一回的神,無法可施,只得回身再走。
剛出了胡同口,只看見一箭之外,黑越越的一個人影兒,在那裡晃了一晃。只因路燈離得太遠,看不清楚。瑞福此時也顧不得甚的,也不管是誰人,就對著那影子趕上去。一面走,一面嚷著說道:「老兄,你來呢!我要請教你一句話呢。」一面嚷,一面又勉強睜開了醉眼去看。只見那黑影子像是要停著,一會兒又走動了,像不肯停的樣子。瑞福又嚷道:「你不要怕呀!我不是斷路的主兒,不過要問你個信罷了。」嚷罷再看,那黑影子果然停住了,慢慢的對著自家迎上來,好像在這冷靜的地方,很怕同人家相見似的。走得近了,慢慢的說道:「迷了路嗎?你可知道這是那裡?」瑞福道:「我可實在的不知道呢。我好像是在舊城子裡穿來的,不曉得從那條道兒可以走到白帝諾街呢?」那人道:「這麼說,你是不常住在巴黎的?」瑞福道:「唔!那兒的話?我還是巴黎的土產呢?【眉】趣語。就是這座舊城子,我也看得同家裡一個樣兒,熟得很呢。」那人道:「這又奇了,那麼你此刻為甚又要問路呢?」瑞福道:「我老實對你說罷,我今夜是在外面吃的飯,大約總是多喝了一盅酒兒,所以把我蒙住了。我先還坐著馬車的,不知怎樣,我這身子忽然又不在車上了,就鬧到這裡來。東走走,西走走,總找不著一個出路。【眉】的是醉話。我方才在這胡同里,把腦袋咯崩的一下,磕在挺硬的石頭牆上,差點兒把腦子都磕了出來。此刻幸而碰了你,我想你要是不肯幫幫我的忙,指引指引,我可不得回去了。」
那人聽了,想了想道:「方才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呢?」那人說到這裡,瑞福搶著說道:「千真萬真,沒有一句不真,你那麼說,難道還當我是個斷路的強人麼?咳!你看我醉到這個樣兒,怎麼還不相信我?我此刻差不多連路都走不動了。而且我覺著四面八方的房子咧,樹木咧,就連你這個人,也在那裡轉個不了呢,可是眼睛花了?此刻只求你幫幫我的忙,代我找一輛馬車,我就感激的了不得了。」那人又低頭想了一想道:「我也很想幫你的忙,只可惜我也沒有工夫哩。」
瑞福此時把那人仔細打量一打量,只見他戴了一頂極粗的草帽,差不多要蓋到眉毛上。嘴上生了一把的濃鬍子,七亂八糟的,猶如亂草一般,也辨不出是面長面短;穿一件舊透了稀寬的衣裳。一看便知道他是一個窮漢。但聽他說話的口音還不是那巴黎土棍的那種惡聲怪氣。想道:「他說沒有工夫,不過是這麼一句話,看來是不肯白勞,要我幾個錢的意思。【眉】人窮了,便犯人家此等疑心。可嘆!也罷,我此刻迷了路,要他指引,少不得要化幾個錢。俗語說的好:『有錢使得鬼推磨。』【眉】誰知此處卻用不著錢神勢力。有了錢,怕他不答應麼?」一面想著,一面伸手往袋裡去掏,一面說道:「你肯指引了我,我這裡重重的謝你。朝廷不使餓兵,我這裡有的是錢。來來來,你拿了去。」那人道:「不是這麼說。我能夠幫你忙,是用不著你謝我。我雖是窮,幾個臭銅是看見過的。【眉】罵盡富翁。你可知道,我也在這裡找人幫忙麼?」說著要去了。瑞福連忙扯住道:「你慢走,你慢走!要找誰?幫甚麼忙?」那人又住足道:「你不要羅羅唣唣,我的事比你還難過呢。」瑞福拉住要問甚麼事,那人著急道:「是我的女人病了,要送到醫院裡去。」瑞福道:「你家女人得的甚麼病?半夜三更的怎麼好送到醫院裡去?」那人越發著了急了,嚷道:「怎麼今夜這般不湊巧,要找一個幫忙的人,偏找不出來,卻碰了這麼一個酒鬼!」瑞福道:「你說我酒鬼嗎?我此刻酒也醒了。你只要說出怎麼幫忙的法兒,我亦可能幫幫你的忙,你不要只管著急呢。」那人聽了,不覺大喜。要知是怎麼樣幫忙法兒,那人又畢竟是個甚麼樣人,且聽下回分說。
從第一回起至此,統共不過赴得一個宴會,讀者不幾疑為繁縟乎?不知下文若干變幻,都是從此番赴宴迷路生出來,所以不能不詳敘之;且四回之中,處處都是後文伏線,讀下文便知。
一個賈爾誼,一個史太太,不過從妙兒口中閒閒提出;白路義與瑞福二人雖亦談及,然並未詳敘其人如何。誰知卻是全書關目,此是變幻處。
寫醉人迷離徜恍,胡思亂想,頃刻千變,極盡能事。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