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志林譯註 · 卷三

異事下 本篇導讀 因篇幅較長,異事分為上下兩部分,內容沒有太大分別。當中有一部分文字談論報應。如卷二之《李氏子再生說冥間事》,卷三之《陳昱被冥吏誤追》、《孫抃見異人》。做好事得好報,是勸人向善的話,近世常視為騙人的迷信話語。惟從心理學角度思之,幫助別人者,能產生施比受更有福的感念,亦因著主客間之強弱比較,容易理解人生常有欠缺和遺憾,則更能領悟人生,把握個體之幸福,從而樂觀面對生老病死,活得更有信心,更從容,更喜悅。做壞事則泯滅良心,於心不安,容易罹禍,如《石普見奴為祟》,發覺是誤會,病也就好了。 朱炎學禪 芝上人言:近有節度判官朱炎學禪,久之,忽於《楞嚴經》若有所得者1。問講僧義江曰2:『此身死後,此心何住?』江云:『此身未死,此心何住?』炎良久以偈答曰3:『四大不須先後覺4,六根還向用時空5。難將語默呈師也6,只在尋常語默中。』師可之。炎後竟坐化,真廟時人也7。 1 《楞嚴經》:佛經,唐天竺沙門般密帝所譯,共十卷。 2 講僧:講經的僧人。 3 偈:梵語云「頌」,漢語言「偈」,原屬佛經中的唱詞。 4 四大:佛家以地、水、火、風四大物質構成天地萬象。覺:覺悟,覺知。佛家語。 5 六根:佛家認為人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以認識世界。從現代科學觀點看,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思覺六種認知能力,形成人的智慧,去理解人類生存的世界。 6 語默:不語,無言。禪宗主張不用言語而頓悟。 7 真廟:北宋皇帝趙恆的廟號真宗(九九八至一○二二在位),簡稱真廟。 譯文 芝上人說,近日有節度判官朱炎學禪,時間久了,忽然對《楞嚴經》好像有些心得。問講僧義江法師說:「這個身軀死後,這個心住在哪裡?」義江說:「這個身軀未死時,這個心住在哪裡?」過了一段頗長時間,朱炎才以偈語回答:「何須了解地水火風四物的先後,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用時還向性空。難將不語心事呈告師父,一切只在閒常不言之中。」法師覺得不錯。朱炎後來竟然端坐安詳離世。他是真宗時代的人。 賞析與點評 「此身未死,此心何住?」宗教之特點,就是讓人反省生命,導人深思生命之來源去向,包括在生時如何安身立命的問題。 故南華長老重辨師逸事 契嵩禪師常瞋1,人未嘗見其笑;海月慧辨師常喜,人未嘗見其怒。予在錢塘,親見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荼毗,火不能壞,益薪熾火,有終不壞者五2。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世人視身如金玉,不旋踵為糞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愛故壞,以舍故常在,豈不然哉!予遷嶺南,始識南華重辨長老,語終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嶺南還3,則辨已寂久矣。過南華吊其眾,問塔墓所在,曰:『我師昔有壽塔南華之東數里,有不悅師者葬之別墓,既七百餘日矣,今長老明公獨奮不顧,發而歸之壽塔。改棺易衣,舉體如生,衣皆鮮芳,眾乃大愧服。』東坡居士曰:辨視身為何物,棄之屍簋林4,以飼烏鳶何有,安以壽塔為?明公知辨者,特欲以化服同異而已。乃以茗果奠其塔而書其事,以遺其上足南華塔主可興師5。時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1 契嵩(sōnɡ):宋代高僧,字中靈,本藤州鐔津李氏子。受法於洞山曉聰禪師,居杭州靈隱寺。熙寧四年(一○七一)卒。 2 終不壞者五:《湘山野錄》:「契嵩沒於杭,火葬訖,不壞者五物,睛、舌、鼻、耳毫、數珠,時恐厚誣,以烈火重歊,愈歊愈堅。」 3 自嶺南還:蘇軾北歸為建中靖國元年(一○一一)。 4 屍簋林:《玄應音義·七》:「屍陀林,正音言屍多婆那,此名寒林。其林幽邃而寒,因以名也。在王舍城側,死人多送其中。」原指王舍城外郊區居民墓葬地,是荒涼、陰寒、幽深的林區。 5 上足:高足。通常指弟子中之較顯要者。 譯文 契嵩禪師常怒目而視,旁人未嘗見他發笑;海月慧辨師常快樂,旁人未嘗見他發怒。我在杭州,親見二人皆盤坐而離世。契嵩以焚化禮燒屍,火焰不能燒壞遺體,添加木柴以增強烈火高溫,但身上有五物始終燒不壞。海月至葬,面色如在生時,而且微笑。才知道兩個人分別以瞋怒和快樂去修煉佛法。世人把身體當作金玉,沒多久即化為糞土,聖哲之人反其道行之。我由此知道一切法因愛惜而造成破壞,以能捨棄因此得以常存,難道不是如此!我謫遷嶺南,才認識南華寺重辨長老,與他談論終日,知道他是道行高的法師。我從嶺南北返,重辨長老已圓寂很久了。經過南華寺慰問僧眾,問起重辨的塔墓所在地,他們說:「師父從前有壽塔營置在南華寺東面數里,但有不喜歡師父的人把他安葬在別的墓厝,經過七百多天,現今長老明公獨自奮不顧身,發掘出來仍歸葬於原來壽塔。想更換棺木及改穿壽衣,發覺整個身體不朽似如生時,衣服依然光鮮芬芳,大家都很慚愧和佩服。」東坡居士說:重辨把身體算作什麼東西,拿往屍簋林處丟棄罷了,用來餵飼烏鴉飛鷹也無所謂,何苦用壽塔去安置?明公是深知重辨的人,只不過想利用此機會來感化說服同道和異見的人而已。於是我奉上香茗水果祭奠其塔而書寫這件事,並留贈給他的高足、南華寺僧塔主管可興法師。其時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賞析與點評 元符三年(一一○○)十二月十九日,是蘇軾的生日,公曆已步入新年(一一○一),十多天後即建中靖國元年。蘇軾的北歸路線,是經粵北韶關南華寺北上。他在自己生日談法師屍體之處理,固然有客觀事緣背景,卻令人懷疑蘇軾藉此抒發其看破生死造化之感觸。真正對人類有貢獻者,其名萬世留存。何必經營陵墓,浪費人間寶貴資源? 冢中棄兒吸蟾氣 富彥國在青社,河北大飢,民爭歸之。有夫婦襁負一子,未幾,迫於飢困,不能皆全,棄之道左空冢中而去。歲定1,歸鄉過此冢,欲收其骨,則兒尚活,肥健愈於未棄時,見父母,匍匐來就。視冢中空無有,惟有一竅滑易,如蛇鼠出入,有大蟾蜍如車輪,氣咻咻然,出穴中。意兒在冢中常呼吸此氣,故能不食而健。自爾遂不食,年六七歲,肌膚如玉。其父抱兒來京師,以示小兒醫張荊筐。張曰:『物之有氣者能蟄,燕蛇蝦蟆之類是也2。能蟄則能不食,不食則壽,此千歲蝦蟆也。決不當與藥,若聽其不食不娶,長必得道。』父喜,攜去,今不知所在。張與余言,蓋嘉祐六年也。 1 歲定:定,有停止之義,歲定疑指一年後饑荒停止。 2 燕蛇:燕蛇細長,四肢退化,體表覆蓋鱗片。上頷骨較短,前端有溝牙。若溝牙後有數枚細牙,屬前溝牙類毒蛇,毒液含神經毒。蝦蟆(má):指青蛙和蟾蜍。 譯文 富弼字彥國在青州,黃河北部發生嚴重饑荒,流民爭相歸附青州。有夫婦背負一個襁褓孩兒,沒多久,迫於飢餓困苦,一家無法兼顧,唯有將孩子棄置路旁的空置墓室中而去。一年後,饑荒不再,這家人回鄉,路過此冢,想收拾兒子的屍骨,兒子卻尚且存活,比起未曾棄置時更加肥碩健壯,看見父母,就匍匐爬來接近他們。視察冢中,空無一物,唯有一洞口滑溜溜,如蛇鼠出入,有大蟾蜍狀如車輪,發出「咻咻」一樣的吐氣聲,爬出穴中。估計兒子在冢中常常呼吸此氣,所以能不食而健康。自此就不吃東西,到了六七歲年紀,肌膚像玉一樣光潔。其父抱兒子到京師來,給小兒醫師張荊筐看。張說:「有氣的動物能蟄伏而居,如燕蛇、蛤蟆之類就是。能蟄伏而居就可以不進食,不進食則長壽,那是一隻千歲蛤蟆呢。絕對不應當用藥,若聽任他不進食不娶妻,成長以後一定得道。」其父大喜,帶孩子回去,現在不知在何方。張荊筐和我談起此事,大概是嘉祐六年(一○六一)的事。 賞析與點評 災荒歲月,常有人間慘事。把孩兒棄置途旁,任其自生自滅,可悲之餘,現代讀者或會聯想到狼孩。幼兒能存活下來,是否單靠蟾蜍供養氣息,亦未必然。墓場可能有祭品留下供其食用,或附近有居民見之不忍,而留置食品給孩子。至於「自爾遂不食」,能維持多久,或其父所言是否真實,就很難說。 石普見奴為祟 石普好殺人,以殺為娛,未嘗知暫悔也。醉中縛一奴,使其指使投之汴河1,指使哀而縱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實告。居久之,普病,見奴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復出,普亦愈。 1 指使:低級軍官,乃州縣或將領之屬官,平日供差遣。 譯文 石普喜歡殺人,把殺人當作娛樂,未曾感到一刻後悔。某次於醉酒時綁起一個奴僕,叫他的指使官將那奴僕投進汴河,指使官哀憫奴僕而放他走。石普醒後心裡後悔,但指使官畏懼他殘暴,不敢把實況相告。過了好久,石普患病,見到奴僕鬼魂作祟,自以為必死。指使官就呼喚奴僕出來見石普,於是鬼祟不再出現,石普也痊癒了。 賞析與點評 這是疑心生暗鬼、杯弓蛇影的同類故事。從科學角度思考,是潛意識作怪。心病還須心藥醫,指使官了解來龍去脈,就以行動治療心理毛病。 陳昱被冥吏誤追 今年三月,有書吏陳昱者,暴死三日而蘇,云:初見壁有孔,有人自孔擲一物,至地化為人,乃其亡姊也。攜其手自孔中出,曰:『冥吏追汝,使我先。』見吏在旁,昏黑如夜,極望有明處,空有橋,榜曰『會明』1。人皆用泥錢,橋極高,有行橋上者。姊曰:『此生天也2。』昱行橋下,然猶有在下者,或為鳥鵲所啄。姊曰:『此網捕者也。』又見一橋,曰『陽明』,人皆用紙錢。有吏曹十餘人,以狀及紙錢至者,吏輒刻除之,如抽貫然3。已而見冥官,則陳襄述古也4。問昱何故殺乳母,昱曰:『無之。』呼乳母至,血被面,抱嬰兒,熟視昱曰:『非此人也,乃門下吏陳周。』官遂放昱還,曰:『路遠,當給竹馬。』又使諸曹檢己籍,曹示之,年六十九,官左班殿直5。曰:『以平生不燒香,故不甚壽。』又曰:『吾輩更此一報,即不同矣。』意謂當超也。昱還,道見追陳周往。既蘇,周果死。 1 榜:牌匾。 2 生天:佛教謂死後能轉生天界,惟生前需行十善。 3 抽貫:古代銅錢中有方孔,用繩索串連起來成一貫,從貫繩中間抽取若干個錢,叫抽貫。 4 陳襄述古:陳襄,字述古,侯官(今福建侯官)人,慶曆二年(一○四二)進士,攝浦城(今福建浦城)令。神宗時除侍御史、知制誥,遷樞密直學士。後出知陳州、杭州。見《宋史》卷三二一本傳。 5 左班殿直:禁軍值班,有殿前左班、右班之分。直通「值」。 譯文 今年三月,有書吏陳昱,猝死三日而復甦,他說起初看見牆壁有孔,有人從壁孔擲出一物品,至地上卻化為人,就是他死去的姐姐。牽著他的手從孔中出,說:「冥間官吏追你,使我先走。」他見官吏在旁邊,天昏黑如夜晚,極目遠望有光明的地方,空中有橋,橋上匾額雲「會明」。人人都用泥錢,橋極高,有人在橋上走。姐姐說:「這就是轉生天界。」陳昱走在橋下,但下面還有人,有人被鳥鵲所啄。他的姐姐說:「這是用網捕鳥的人。」又見一道橋,上寫著「陽明」,橋上人都用紙錢。有官吏十餘人,能奉上狀辭及紙錢的,官吏即刻剔除,像抽掉一貫錢中的若干個。隨後見到冥間官吏,卻是陳襄述古。問陳昱為什麼殺乳母,陳昱說:「沒有這回事。」陳襄喚乳母來,乳母血流披面,抱著嬰兒,注目細看陳昱,說:「不是這個人,是他門下僚屬陳周(乾的)。」冥官於是放走陳昱,說:「路遠,應當給他竹竿。」又命吏屬檢查他的生死記錄冊,吏屬拿給他看,應該年六十九,官職至左班殿直。說:「因他平生不燒香,所以不會很長壽。」又說:「我們經此善業報應,結果就不同了。」意謂當超升官職。陳昱返回陽間路上,看見追捕陳周前往。甦醒之後,陳周果然死去。 豬母佛 眉州青神縣道側有一小佛屋,俗謂之『豬母佛』,雲百年前有牝豬伏於此,化為泉,有二鯉魚在泉中,云:『蓋豬龍也。』蜀人謂牝豬為母,而立佛堂其上,故以名之。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二鯉莫有見者。餘一日偶見之,以告妻兄王願,願深疑,意余之誕也。余亦不平其見疑,因與願禱於泉上曰:『余若不誕者,魚當復見。』已而二鯉復出,願大驚,再拜謝罪而去。此地應為靈異。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醫,夜過其側,有髽而負琴者邀至室1,及辭以父病,不可留,而其人苦留之,欲曉乃遣去。行未數里,見道傍有劫賊所殺人,赫然未冷也,否則及亦未免耳。泉在石佛鎮南五里許,青神二十五里。 1 髽(zhuā):髮髻。 譯文 眉州青神縣的路邊,有一所小佛屋,俗稱為「豬母佛」,據說百年前有母豬隱藏在此,化為泉水,有兩條鯉魚在泉中游,有人說:「大概就是豬龍。」蜀人稱母豬為母,而建立佛堂於上面,所以命名如此。泉水從石上流出,深不及二尺,大旱也不干竭,而兩條鯉魚卻沒有人看見。我有一天偶然看見,把這事告訴妻兄王願,願深覺懷疑,心裡以為我在胡說。我也因他懷疑而不大高興,因此與王願在泉上禱告,說:「我如果沒有錯誤,魚應當能再看見。」接著兩條鯉魚就再出現,王願很驚訝,再三道歉而去。此地應有靈異。青神縣有位稱文及的人,因父患病而來求醫,夜晚經過廟側,有盤髮髻而帶著琴的人邀他進室,文及以父親有病告辭,沒有留下,而那人苦苦留他。天將破曉,才送他走。行未數里,見路邊有人被劫賊所殺,屍體赫然未冷,如非剛才留下,文及亦難以倖免了。泉水在石佛鎮南五里多,離青神縣府二十五里。 賞析與點評 文及是孝子,所謂得道多助,善有善報,終能倖免。但被賊劫殺的人,其業報又如何呢? 王翊夢鹿剖桃核而得雄黃 黃州岐亭有王翊者,家富而好善。夢於水邊見一人為人所毆傷,幾死,見翊而號,翊救之得免。明日偶至水邊,見一鹿為獵人所得,已中幾槍。翊發悟,以數千贖之。鹿隨翊起居,未嘗一步舍翊。又翊所居後有茂林果木,一日,有村婦林中見一桃,過熟而絕大,獨在木杪,乃取而食之。翊適見,大驚。婦人食已棄其核,翊取而剖之,得雄黃一塊如桃仁1,及嚼而吞之,甚甘美。自是斷葷肉,齋居一食2,不復殺生,亦可謂異事也。 1 雄黃:一種含硫與砷的礦石,又稱石黃、黃金石、雞冠石,質軟性脆,通常呈粒狀,橙紅色,常產於溫泉區。有毒,中藥可治腫瘤癌等。 2 齋居一食:意謂過著樸素的居士生活,如僧人般齋戒、獨居、每天只食一餐。 譯文 黃州岐亭,有一個人名王翊,家裡富有而樂善好善。夢見河邊有一個人被人毆傷,幾乎死亡,看見王翊即大哭,王翊救了他,得以免死。第二天,偶然走到溪邊,看見一頭鹿被獵人捕捉,身上中了幾槍。王翊領悟,遂以數千錢買鹿。鹿隨王翊起居,未曾離開王翊一步。王翊所居房子後面有茂密的樹林果木,有一天,有個村婦在林中見到一個桃子,桃子熟透而非常大,獨留在樹頂,就取來吃掉。王翊剛巧看見,大驚。婦人吃完,棄掉那個桃核,王翊拿去剖開,得到一塊雄黃,狀如桃仁,於是嚼碎並吞下,甚為甜美。自此之後即戒斷葷肉,齋戒獨居,每天只吃一餐,不再殺生,亦可說是一件異事。 賞析與點評 救受傷的馴鹿,亦另一種善報。但真雄黃有毒,照理不能亂食。 徐則不傳晉王廣道 東海徐則隱居天台1,絕粒養性。太極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當為王者師,然後得道。』晉王廣聞其名2,往召之。則謂門人曰:『吾年八十來召我,徐君之言信矣。』遂詣揚州。王請受道法,辭以時日不利。後數日而死,支體如生,道路皆見其徒步歸,云:『得放還山。』至舊居,取經書分遺弟子,乃去。既而喪至3。予以謂徐生高世之人,義不為煬帝所污,故辭不肯傳其道而死。徐君之言,蓋聊以避禍,豈所謂危行言遜者耶?不然,煬帝之行,鬼所唾也,而太極真人肯置之齒牙哉4! 1 徐則:據《隋書》所載,徐則乃東海郯(今山東郯城)人,受業於周弘正,隱居縉雲山,後入天台山,絕谷養性。 2 晉王廣:隋煬帝楊廣(六○五至六一八在位)登位前封晉王,鎮守揚州。 3 喪:《隋書》原文云:「須臾,屍柩至,方知其靈化。」則此處「喪」指屍柩送達。雲死訊亦可。 4 置之齒牙:放在齒牙間,放進口中,即提到。此乃婉轉說法。 譯文 東海地方有位徐則,隱居天台山,不吃飯而養性。太極真人徐君降下預言說:「你年紀到八十,當成為王者之師,然後得道。」晉王楊廣聽到他的大名,派人招他。徐則對門人說:「我年八十來招我,徐君的話實現了。」遂到達揚州。晉王請求傳授道家之法,徐則推辭說時日不利。過了幾天就死去,肢體如有生時,道路上的人都看見他步行回去,他說:「獲得批准放歸山林。」回到舊居,取經書分贈弟子,然後離去。跟著,屍柩才送到。我因此說,徐生是世外高人,堅心守義不為隋煬帝所玷污,因此推辭、不肯傳授其道法而死。徐君的話,不過聊以避免災禍,豈是行險而語謙那種人呢?否則,隋煬帝之行為,鬼魂亦會唾棄,太極真人哪裡肯提及他呢! 先夫人不許發藏 昔吾先君夫人僦宅於眉1,為紗縠行2。一日,二婢子熨帛,足陷於地。視之,深數尺,有大瓮覆以烏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瓮有物如人咳聲,凡一年乃已,人以為此有宿藏物慾出也。夫人之侄之問者,聞之欲發焉。會吾遷居,之問遂僦此宅,掘丈余,不見瓮所在。其後某官於岐下3,所居大柳下,雪方尺不積;雪晴,地墳起數寸。軾疑是古人藏丹藥處,欲發之。亡妻崇德君曰4:『使吾先姑在5,必不發也。』軾愧而止。 1 先君夫人:先君,指父親蘇洵,其夫人程氏,即蘇軾之母。僦:租賃。 2 紗縠:地名,眉州屬下紗縠鎮。行:本象形字,即街道。 3 岐下:岐山之下,在陝西鳳翔府範圍內。蘇軾因任鳳翔府通判而居此。 4 崇德君:蘇軾妻子王弗,二十七歲卒。封崇德君。 5 先姑:已逝世之家姑。媳婦稱丈夫之父母為家翁家姑,俗稱公公婆婆。 譯文 從前我母親在眉州租房子,在紗縠鎮居住。有一天,兩個婢女熨帛時,雙腳陷進地里。看一看,地下深陷數尺,有一個大瓮,用黑木板覆蓋,我母親急忙命人用泥土填塞。瓮里有東西發出聲音,似人在咳嗽,經歷一年才停止,有人以為這裡有舊藏物品將要出土。母親的侄子名之問,聽說此事就想發掘。剛好我要遷居,之問就租這房子,掘了一丈多深,卻不見瓮之所在。後來我到岐山下鳳翔府任官,所居房子的大柳樹下,雪下方尺,該處卻不積雪。等待雪霽天晴,地下有墳墓隆起數寸。我懷疑這是古人埋藏丹藥的地方,就打算發掘。亡妻崇德君當時尚在,說:「假使我婆婆還在,必定不會發掘。」我十分慚愧,乃停止發掘。 記范蜀公遺事 李方叔言1:范蜀公將薨數日2,鬚髮皆變蒼,郁然如畫也。公平生虛心養氣,數盡神往而血氣不衰,故發於外耶?然范氏多四乳,固與人異,公又立德如此,其化也必不與萬物同盡,蓋有不可知者也。元符四年四月五日。 1 李方叔:名。蘇軾謫居黃州,方叔以文謁見,軾謂其文筆墨瀾翻,有飛沙走石之勢。然舉試時,軾典貢舉,方叔竟落選。見《宋史》卷四四四。 2 范蜀公:范鎮,成都人,字景仁。舉進士第一,擢起居舍人,知諫院,遷翰林學士兼侍讀。後以銀青光祿大夫致仕,累封蜀郡公,故稱蜀公。見《宋史》卷三三七。薨(hōnɡ):古代天子死亡曰崩,諸侯死亡曰薨。 譯文 李方叔說:范鎮逝世前幾天,鬚髮都變蒼白,形象優雅如畫。范公平生虛心修養浩然之氣,雖年歲已盡、精神離去,但血氣不衰,因此而體現於外表吧?范氏有四乳四個奶,肯定與凡人不同,他又立下如此崇高德操,他的物化也一定不會跟萬物一般耗盡,其中可能有些是我們不可明白的事。元符四年(一一○一)四月五日。 賞析與點評 「其化也必不與萬物同盡,蓋有不可知者也。」這句話倒是真理。現代科學雖然昌明,但無法解釋的事仍然有很多。有人死了多天而復生,有植物人睡了十多年忽然甦醒過來,等等,早已不是奇聞。男性有多至四個或六個乳房,其實也絕非罕見。范鎮死前情狀安寧優雅,也是很平常的事。 記張憨子 黃州故縣張憨子1,行止如狂人,見人輒罵云:『放火賊!』稍知書,見紙輒書鄭谷雪詩2。人使力作,終日不辭。時從人乞,予之錢,不受。冬夏一布褐,三十年不易,然近之不覺有垢穢氣。其實如此,至於土人所言,則有甚異者,蓋不可知也。 1 張憨(hān)子:《蘇詩總案》云:「元豐三年正月,至黃州故縣遇張憨子,召以來。不言亦不坐,但俯仰熟視傳舍堂中,久之而去。作《張先生詩》。」詩之序曰:「先生不知其名,黃州故縣人,本姓盧,為張氏所養。陽狂垢污,寒暑不能侵。常獨行市中,夜或不知其所止。往來者欲見之,多不能致。余試使人召之,欣然而來。」可與本節參照。 2 鄭谷雪詩:鄭谷,字守愚,袁州(今江西宜春)人,唐代詩人。父鄭史嘗任永州刺史。七歲能詩,光啟三年(八八七)進士,官右拾遺,都官郎中。其《雪中偶題》云:「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 譯文 黃州舊縣有一位張憨子,行動舉止像狂人,見人就罵:「放火賊!」稍微懂得書寫,見到紙張就寫鄭谷的《雪中偶題》。有人請他做苦工,做整天都不推辭。經常向人乞討,拿錢給他卻不接受。無論冬夏,他都身穿一套布料褐衣,三十年不改,但接近他並不覺得有污垢髒穢氣味。他的實況如此,至於當地人所講,還有很多奇聞異說,多數無從證實。 賞析與點評 佯狂之士,憤世嫉俗,古今皆有。有趣的是,張憨子逢人就罵「放火賊」,是什麼原因呢?現代心理學書常以喜歡放火的人為例,指出這種人都有心理毛病。張憨子本人是否即放火賊呢?這裡所述數事,其實都不詳盡。能寫鄭谷雪詩《雪中偶題》,是否僅學此一首呢?不受錢,是否接受其他東西如食物呢?身無垢穢氣,是否永遠只穿著同一布料之褐色衣服卻每天更換呢?文章留有尾巴:土人所言,還有很多異事,但蘇軾未能證實而不寫,可見其行文審慎。 記女仙 予頃在都下,有傳太白詩者,其略曰:『朝披夢澤雲。』又云:『笠釣清茫茫。』此非世人語也,蓋有見太白在肆中而得此詩者。神仙之道,真不可以意度。紹聖元年九月,過廣州,訪崇道大師何德順1。有神仙降於其室,自言女仙也。賦詩立成,有超逸絕塵語。或以其托於箕帚2,如世所謂『紫姑神』者疑之3。然味其言,非紫姑所能至。人有入獄鬼、群鳥獸者托於箕帚,豈足怪哉;崇道好事喜客,多與賢士大夫為游,其必有以致之也哉? 1 何德順:道士,在廣州城西天慶觀。 2 箕帚:吳中正月上元燈節,有迎箕姑、帚姑之占卜遊戲。乃以箕帚著衣,作人形,講述或顯示神仙鬼怪之事。 3 紫姑神:又作子姑神。相傳紫姑神是壽陽人李景之妾,為景妻所嫉,每以穢事相次役,正月十五日,含恨而死。 譯文 我近來在首都汴京,有人傳送李太白的詩,其中大略說:「早晨披上雲夢澤的雲彩。」又云:「在茫茫湖水中戴著笠子淒清垂釣。」這不是世上凡人的語言,好像有人見到太白在店肆中因而獲得這首詩。神仙之道,真不可用心來猜量。紹聖元年(一○九四)九月,我經過廣州,訪問崇道大師何德順。有神仙下降到其房間,自言是女仙。賦詠詩歌,立刻完成,有超脫飄逸高出世間之語言。或因其詩中流露出願為人執箕帚(做人妻子)的意思,猶如世上所謂「紫姑神」而懷疑她。但咀嚼其言辭,並非紫姑仙子所能達到。還有人把入獄鬼、群鳥獸等託附於箕帚之神,又何足怪呢;崇道大師喜歡做事及結納賓客,與賢士大夫多所交遊,他一定有某種感召他人的能力吧? 池魚踴起 眉州人任達為余言:少時見人家畜數百魚深池中,沿池磚甃,四周皆屋舍,環繞方丈間凡三十餘年,日加長。一日天晴無雷,池中忽發大聲如風雨,魚皆踴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達云:『舊說不以神守,則為蛟龍所取,此殆是爾。』余以為蛟龍必因風雨,疑此魚圈局三十餘年,日有騰拔之念,精神不衰,久而自達,理自然爾。 譯文 眉州人任達對我說:少年時代見到人家在深池中畜養數百尾魚,沿池用磚砌成池壁,四周皆建屋舍,環繞方丈間,達三十餘年,不斷加長。有一日,天晴無雷,池中忽然發出巨聲,如風雨驟作,魚都跳躍而起,以羊角形狀升上天空,不知飛往哪裡。任達說:「舊時說法,不用神守,則被蛟龍所取去,大概就是這樣了。」我以為蛟龍必借風雨而出,疑此魚在局限中圈困三十餘年,日夕有飛騰拔起之念,精神旺盛,長久之後,能夠使自己通達天道,也是很自然的道理。 賞析與點評 此異象,疑似龍捲風之作用。 孫抃見異人 眉之彭山進士有宋籌者,與故參知政事孫抃夢得同赴舉,至華陰,大雪,天未明,過華山下。有牌堠雲『毛女峰』者,見一老姥坐堠下,鬢如雪而無寒色。時道上未有行者,不知其所從來,雪中亦無足跡。孫與宋相去數百步,宋先過之,亦怪其異,而莫之顧。孫獨留連與語,有數百錢掛鞍,盡與之。既追及宋,道其事。宋悔,復還求之,已無所見。是歲,孫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無成。此事蜀人多知之者。 譯文 眉州彭山有一位名叫宋籌的人,與已去世的參知政事孫抃夢得一同出發參加科舉考試。到華陰,天下起大雪,天未亮,經過華山下。有個土堡稱「毛女峰」,一老婦人坐在土堡前,兩鬢如雪,但無畏冷之神態。此時路上沒有其他行人,不知道她從哪裡來,雪中也沒有腳印。孫抃與宋籌距離幾百步,宋籌先經過,也覺得奇怪,但沒有多看望她。孫抃卻逗留一會兒跟她談話,把馬鞍上掛著的幾百個銅錢全送給她。孫抃追上宋籌,談及此事。宋籌覺得悔疚,回頭去找她,已經見不到。這年,孫抃以第三人及第,而宋籌到老死也不成功。這件事蜀人多數知道。 賞析與點評 關心鰥寡孤獨老人,是應該的;鼓勵世人做善事,也是應該的。但是若以為好心必有好報,卻可能是邏輯錯誤。孫抃的文才或本來比宋籌高,若關心老人的換了是宋籌,宋也未必能高中。何況,科舉之閱卷,也有主觀成分。 修身歷 子由言:有一人死而復生,問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卷歷,晝日之所為,莫夜必記之1,但不記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無事靜坐,便覺一日似兩日,若能處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歲。人世間何藥可能有此效!既無反惡2,又省藥錢。此方人人收得,但苦無好湯使,多咽不下。』晁無咎言3:司馬溫公有言4:『吾無過人者,但平生所為,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耳。』予亦記前輩有詩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終身守之。 1 莫夜:夜晚。莫,即「暮」。 2 反惡:從相反方向產生壞效果,即壞處、副作用。 3 晁無咎:名補之(一○五三至一一一○),字無咎,號歸來子,濟州巨野(今山東巨野)人。著名詞作家。 4 司馬溫公:司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字君實。陝州夏縣涑水鄉(今山西夏縣)人。北宋著名史學家,曾任丞相。 譯文 子由說:有一個人死後復活,在陰間曾問冥官,怎樣修身才可以免罪。回答說:「你應該放置一卷日曆,白天所作所為,晚上必須記下來,所不記的,是不可講不可做的事。無事而靜坐,就會覺得一天好像兩天,如果能夠安排此生常常像今天一般,活至七十歲,便等於一百四十歲。人世間有哪種藥能夠有此效果!既無壞處,又省藥錢。這藥方人人可吸收,但苦無好湯使用,多數吞咽不下。」晁無咎說,司馬溫公談過:「我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但平生所作所為,未嘗有不可以對人講的事。」我也記得前輩有一首詩說:「怕人知道事情,就莫萌生歹念。」都是至言,可以終生遵守。 賞析與點評 俗語云:「為善最樂。」其最大的好處,未必是業報。如西方聖賢所說,施比受更有福,內心喜樂可以培養自信,增強成功的信念,做起事來更有把握。 技術 本篇導讀 技術指方技道術,古代醫、卜、星、相,都可包容於此。又因巫與醫有密切關係,巫與本土宗教又分不開,故本組文章所討論的問題,亦涉及宗教思想,尤其是道家思想。然而,說到底,蘇子人生基本原則不外乎「修心養性,看破生死」八個字。 醫生 近世醫官仇鼎,療癰腫為當時第一,鼎死,未有繼者。今張君宜所能,殆不減鼎。然鼎性行不甚純淑,世或畏之。今張君用心平和,專以救人為事,殆過於鼎遠矣。元豐七年四月七日。 譯文 近世醫官仇鼎,治療癰腫病,為當時第一。仇鼎死後,後繼無人。現今張君宜所做到的,大概不會比仇鼎差。但仇鼎品性行為不怎麼單純美好,世上有些人會害怕他。當今張君宜用心平和,專以救人為其職責,能力比仇鼎強多了。元豐七年(一○八四)四月七日。 賞析與點評 醫術重要,醫德亦重要。任何一方面出問題,皆可置人於死地。 論醫和語1 男子之生也覆2,女子之生也仰3,其死於水也亦然。男子內陽而外陰,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動也剛』4,《書》曰『沉潛剛克』5,世之達者6,蓋如此也。秦醫和曰:『天有六氣,淫為六疾:陽淫熱疾7,陰淫寒疾8,風淫末疾9,雨淫腹疾10,晦淫惑疾11,明淫心疾12。夫女陽物而晦時13,故淫則為內熱蠱惑之疾。』女為蠱惑14,世之知者眾,其為陽物而內熱,雖良醫未之言也。五勞七傷15,皆熱中而蒸,晦淫者不為蠱則中風,皆熱之所生也。醫和之語,吾當表而出之16。讀《左氏》,書此。 1 醫和:春秋時期秦國名醫。晉平公有疾,求助於秦,秦伯命醫和視之,曰:「疾不可為。」 2 覆:面向地,背朝天。 3 仰:面朝天,背向地。 4 《坤》至柔而動也剛:語出《坤·文言》。天為乾,地為坤。大地運行,生養萬物,故其性能廣泛包容而柔順,能承載萬物,故其質寬厚而至大至剛。動指大地運行。 5 沉潛剛克:語出《尚書·洪範》:「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潛,剛克;高明,柔克。」克,能。三德謂正直,能剛,能柔。此處引「潛,剛克」,其實是以借代手法包括了後面的「高明,柔克」,意即潛能剛,高明能柔,如老子所說,水柔弱無比,但洪水如猛獸,剛烈至極;高明強大無倫,能以聰慧接納一切危難,是亦能柔。 6 達者:達,通達。可指「達則兼濟天下」者,即高官厚祿之士,亦可指道德修養臻善、義理通達之人。 7 陽淫熱疾:陽屬乾,淫指過分。陽剛之氣過盛,則心火大動,醫家所謂躁熱、狂躁之類也。 8 陰淫寒疾:陰屬坤,陰氣過盛,類似血壓偏低者,容易出現體冷畏寒之現象。 9 風淫末疾:末,杜預注以末為四支,即以樹木之枝末比喻人之四肢。惟樹木之本末亦可指根與梢,故末可能指頭部,而非四肢。按:生活中,常見老人吹風太多,容易出現頭眩、頭疼症狀,因腦部血液循環不順,導致四肢冰冷,以致癱瘓,亦有可能。 10 雨淫腹疾:春夏多雨水,容易滋生細菌,並導致腹瀉肚痛。 11 晦淫惑疾:晦,夜。按:原意晦淫似指夜間性生活過度。惟普通人睡眠太多,血液不流通,神智受損,亦容易迷糊疑惑。此句或倒果為因,個性多心疑惑者,屬情緒病之一種,或者數日不睡,或者多日嗜睡。 12 明淫心疾:明,白日。原意似諷指白天行淫,即不分日夜縱慾。惟普通人若整天不睡而工作,休息不足,壓力太大,亦容易產生心理病,如抑鬱症、躁狂症之類。 13 女陽物而晦時:杜預云:「女陰常隨男陽,故云陽物。」《左傳正義》云:「男為陽,女為陰,女常隨男,則女是陽家之物也,而晦夜之時用之,若用之淫過,則生內熱蠱惑之疾。」以男性為中心之說法,女人是男人的性工具,在夜間使用,故云陽物。 14 女為蠱惑:蠱是毒蟲,惑即迷惑。古代以男性為中心,認為男子易受女色迷惑,即後世所謂紅顏禍水,遂視女性為導致災禍之根源。 15 五勞七傷:五勞,指心勞、肝勞、脾勞、肺勞、腎勞等五臟勞損。七傷,《虛勞候》云:「一曰大飽傷脾;二曰大怒氣逆傷肝;三曰強力舉重,久坐濕地傷腎;四曰形寒,寒飲傷肺;五曰憂愁思慮傷心;六曰風雨寒暑傷形;七曰大恐懼不節傷志。」 16 表而出之:表,標誌。出,揭示出來。 譯文 男子出生時面向下,女子出生時面向上,掉進水中溺死時也是這樣。一般男子內心剛強而外表陰柔,女子相反。故此《易經》說「《坤》至為柔順,而一動則剛強無比」,《尚書》說「潛能克服剛銳」,世上通達的人,都是如此這般。秦國的醫和說:「大自然有六種氣候,若過頭則會產生六種疾病:陽氣過盛則出現熱病,陰氣過盛則有寒疾,受風過多則會四肢患病,雨下過量則肚子易病,夜間縱慾過多易生迷亂,白天不加節制,會產生心理毛病。女人是男人的性工具,在夜間使用,故屬陽物。過多行房,猶如體內高熱有毒蠱而受迷惑之病。」女色使人過分沉迷如受毒蟲之害,世上對此了解的人很多,惟女性成為男人性工具而導致內熱,即使良醫也未能說清楚。五勞七傷,皆中心過熱使軀體蒸發消耗,夜裡過分縱慾的人即使不受毒蟲所害,也會中風,這都來源於心中過熱。醫和的話,我應當標記並揭示出來。讀了《春秋左氏傳》,就寫下這話。 賞析與點評 蘇軾乃據《左傳·昭公元年》抒發意見,該段話提及晉侯專注女色,縱心淫慾,造成病患。以今天的話說,就是性生活過度。篇幅所限,無法詳說。醫和之中心思想為節制,凡事「不節不時」則有害。醫和推測,晉侯溺女色,國家可能大亂,主政大臣趙孟可能有危險,甚至死亡。 記與歐公語 歐陽文忠公嘗言:有患疾者,醫問其得疾之由,曰:『乘船遇風,驚而得之。』醫取多年柂牙為柂工手汗所漬處1,刮末,雜丹砂、茯神之流,飲之而愈。今《本草注·別藥性論》云:『止汗,用麻黃根節及故竹扇為末服之。』文忠因言:『醫以意用藥多此比,初似兒戲,然或有驗,殆未易致詰也。』予因謂公:『以筆墨燒灰飲學者,當治昬惰耶?推此而廣之,則飲伯夷之盥水,可以療貪;食比干之餕餘,可以已佞;舐樊噲之盾,可以治怯;嗅西子之珥,可以療惡疾矣。』公遂大笑。元祐六年閏八月十七日,舟行入潁州界,坐念二十年前見文忠公於此,偶記一時談笑之語,聊復識之。 1 柂(tuò)牙:柂,舵。常見的有平衡舵和升降舵。通常在船尾正中位置開孔,以實木為舵杆插孔,舵杆下方鑲接木板為舵葉,可左右活動。舵杆插入船尾中軸孔,以平衡舵為例,底下舵葉活動,可使船隻調整方向。柂牙是舵杆的上半部分,露出船尾上,以絞車和繩索操作。 譯文 歐陽文忠公說過,有人患病,大夫問他得病緣由,說:「乘船遇到風暴,害怕而得病。」大夫拿一個使用多年的舵牙,在舵工手汗所染漬之處,刮下粉末,混雜丹砂、茯神等物,讓他喝下,病就好了。現在的《本草注·別藥性論》說:「止汗,取麻黃根節及舊竹扇,磨為粉末,服食。」文忠於是說:「大夫憑心意用藥,多數像這般情形,初看似兒戲,既有證驗,大概不可輕易就指責。」我於是對文忠公說:「以筆墨燒灰給學者喝,應當可以治迷亂懶惰了吧?據此推而廣之,飲用伯夷的洗臉水,可以治療貪婪;吞食比干吃剩的食物,可以防止諂佞;舐舔樊噲的盾,可以治療膽怯;嗅聞西施的耳環,可以治好惡疾了。」文忠公於是大笑。元祐六年(一○九一)閏八月十七日,坐船進入潁州地界,因念二十年前在此地見文忠,偶然記得一時談笑的話,姑且再把它記下。 賞析與點評 幾千年來,中國研究者用血汗和經歷積累寶貴的醫療知識,記下藥方和藥物性質,這本來不值得開玩笑。但中醫學的缺點,是未能以現代科學所要求的方式提供客觀明確的數據以證明,遂使人誤會其虛玄。新一代的中醫學者,不斷努力,隨著時間過去,總有一天,中醫學必能像西醫和西藥一樣使人信服。 參寥求醫 龐安常為醫,不志於利,得善書古畫,喜輒不自勝。九江胡道士頗得其術,與予用藥,無以酬之,為作行草數紙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廢也。』參寥子病,求醫於胡,自度無錢,且不善書畫,求予甚急。予戲之曰:『子粲、可、皎、徹之徒1,何不下轉語作兩首詩乎2?』龐、胡二君與吾輩游,不曰『索我於枯魚之肆』矣3。 1 粲:僧粲,禪宗三祖僧璨,姓氏及籍貫不詳。史料記載,他以白衣的身份拜謁剛從北方逃來舒州司空山(今安徽岳西縣西南)避難的二祖慧可,後傳其衣缽。可:僧無可,俗姓賈,范陽(今河北涿州)人,賈島從弟。少時出家為僧,與賈島同居青龍寺,後雲遊越州、湖湘、廬山等地。大和(八二七至八三五)年間,為白閣寺僧。與姚合過往甚密,酬唱甚多。皎:皎然,唐代詩僧。本姓謝,名晝,靈運十世孫,湖州人。有《杼山集》十卷,以及著名文學評論作品《詩式》等存世。徹:靈徹,唐代詩僧。本姓湯,字源澄,會稽人。雲門寺律僧。至吳興,與皎然游。 2 轉語:禪宗令人轉迷開悟之語句。學禪者迷惑不解之時,其師忽然翻轉機法,出一語句,而使學禪者頓然領悟,稱為轉語。 3 索我於枯魚之肆:語出《莊子·外物篇》。 譯文 龐安常做大夫,主要目的不在圖利,他得到好的書帖和古畫,就喜不自勝。九江的胡道士頗能得其醫術,為我用藥治療,我無以酬謝他,寫了幾張行草書法給他而已,並且告訴他說:「這是安常以往的做法,不應該放棄。」參寥子生病,向胡道士求醫,考慮自己無錢,又不善於寫書帖繪畫,遂緊急向我求助。我和他開玩笑說:「你是僧粲、無可、皎然、靈徹之類僧徒,為什麼不下轉語作兩首詩?」龐、胡二君與我們這群人交遊,求生活無異於「到賣鹹魚的店鋪找我」(乾死)。 王元龍治大風方 王斿元龍言1:『錢子飛有治大風方2,極驗,常以施人。一日夢人自云:「天使已以此病人,君違天怒,若施不已,君當得此病,藥不能愈。」子飛懼,遂不施。』仆以為天之所病,不可療耶,則藥不應服有效;藥有效者,則是天不能病。當是病之祟,畏是藥而假天以禁人耳。晉侯之病,為二豎子3,李子豫赤丸4,亦先見於夢,蓋有或使之者。子飛不察,為鬼所脅。若余則不然,苟病者得愈,願代受其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穢惡,在黃州試之,病良已。今後當常以施人。 1 王斿:字元龍,王安石弟安國之子。 2 大風:古代風疾有三種,一種是腦血管栓塞,導致半身不遂,即中風;一種是麻風,又稱癩疾,頭髮皆落,遍體膿血不止;另一種是精神病,瘋癲。漢代應劭《風俗通·過譽·司空潁川韓棱》:「位過招殃,靈督其舋,有加無瘳。」風疾恍忽,即神經錯亂。 3 「晉侯之病」二句:《左傳·成公十年》:「公疾病,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為之。未至,公夢疾為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為也……』」後世稱病入膏肓,義源於此。 4 李子豫赤丸:《續搜神記》云:「許永為豫州刺史,鎮歷陽,其弟得病,心腹堅痛。居一夜,忽聞屏風後有鬼言:『何不速殺之?明日,李子豫當以赤丸打汝,汝即死矣。』及旦,遂使人迎子豫。既至,病者忽聞腹中有呻吟之聲,子豫遂於巾箱中出八毒赤丸以服之。須臾,腹中雷鳴絞轉,大利,所病即愈。」大利即大痢,腹瀉之後,即痊癒。據此,疑是病得嚴重時之夢囈。 譯文 王斿元龍說:「錢子飛有藥方治療嚴重風疾,極為應驗,經常把藥方贈送給人。有一天,夢見有人自語:『上天使我用這種病加於人身,你違抗天命所怒,若繼續施藥不停止,你就會得此病,藥不能治癒。』子飛恐懼,於是不再施贈藥方。」我以為天所傳的病,如真的不可治療的話,則藥不應該服食之後有效;藥物有效,則是天無意使人生病。應當是出於病魔鬼祟,畏懼此藥而假借天意以制止人類治療而已。晉侯之病,源於兩個小病鬼,李子豫以赤丸療病,事情也是先由夢裡知見,可能有這回事而為鬼所驅使。子飛不察,被鬼威脅。如果是我,則不會,若能使病者得以痊癒,我願代其受苦。家中有一道藥方,能使腹中穢惡東西瀉出,在黃州曾試用之,病即復原。今後當常常用來施贈給人。 賞析與點評 認為天降病給人,或天降禍給人,遂不應救,則是迷信到極點。蘇軾婉轉地批判錢子飛之做法;否則,如人們把地震、海嘯當作天意,便會袖手旁觀。 延年術 自省事以來,聞世所謂道人有延年之術者,如趙抱一、徐登、張元夢,皆近百歲,然竟死,與常人無異。及來黃州,聞浮光有朱元經尤異1,公卿尊師之者甚眾,然卒亦病,死時中風搐搦2。但實能黃白3,有餘藥金皆入官。不知世果無異人耶?抑有而人不見,此等舉非耶?不知古所記異人虛實,無乃與此等不大相遠,而好事者緣飾之耶4? 1 浮光:當地鄉鎮地名。 2 搐搦(nuò):痙攣,俗稱抽筋,身體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收縮。 3 黃白:指道家煉丹,將礦石化成黃金、白銀的法術。 4 好事者:喜歡出頭多事的人、喜歡張揚的人,以至傳播謠言或興風作浪的人。 譯文 自從懂事以來,聽說世上有所謂道人懂得延年之術,例如趙抱一、徐登、張元夢,都活了近百歲,但最後還是死亡,與常人沒有分別。來到黃州,聽聞浮光有朱元經,尤其神異,公卿尊他為師,為數甚眾,但結果也是患病,死時且中風抽筋。但他其實懂制煉金銀的法術,剩餘的藥材和黃金皆歸入官府。不知道世上是否確無異人?抑有異人而凡人不能遇見,而這些人的舉止都屬錯誤?不知道古代所記異人是虛是實,莫非與這些人相去不遠,只是愛好張揚的人大力誇張修飾的結果? 賞析與點評 能懷疑,即具科學精神。下一步是驗證與實踐。 單驤孫兆 蜀人單驤者,舉進士不第,顧以醫聞。其術雖本於《難經》、《素問》1,而別出新意,往往巧發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詔孫兆與驤入侍,有間,賞賚不貲。已而大漸,二子皆坐誅,賴皇太后仁聖2,察其非罪,坐廢數年。今驤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來黃州,鄰邑人龐安常者,亦以醫聞,其術大類驤,而加之以針術絕妙。然患聾,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寄論於目睫也耶?驤、安常皆不以賄謝為急,又頗博物,通古今,此所以過人也。元豐五年三月,予偶患左手腫,安常一針而愈,聊為記之。 1 《難經》:古代醫書,二卷八十一篇。傳說為秦越人扁鵲所撰。《素問》:《黃帝內經》之一,記載黃帝與岐伯對話。二書與《傷寒雜病論》、《神農本草經》並列為中醫學四大經典。 2 皇太后:指仁宗第二任皇后曹氏(一○一六至一○七九),名將曹彬孫女,封慈聖光獻皇后。原籍真定靈壽(今河北靈壽縣)。 譯文 蜀地有人名叫單驤,參加進士考試未能登第,獨以醫術聞名於世。他的醫術雖源自《難經》、《素問》,卻別出新意,往往富有巧思並離奇醫好,但未能百分之百治癒。仁宗皇帝臨近駕崩,詔命孫兆與單驤入內宮診病,在短時間內有不少賞賜。仁宗不久去世,二子都因此受死罪,倚賴皇太后仁聖,體察他們沒有罪過,他們因此事也被廢職數年。今單驤仍做朝官,而孫兆已經死了。我來黃州,鄰邑人龐安常,也是以醫術聞名,他的醫術很像單驤,再加上針灸之術,絕妙無比。但他耳聾,自己無法治療自己,而治癒別人的病卻如神仙般。這就是古人所謂人自己的眼睛看不見自己的睫毛吧?單驤、龐安常都不注重別人賄贈酬謝,且頗為博學多識,通達古今,這就是他們的過人之處。元豐五年(一○八二)三月,我偶然患了左手腫病,安常下一針就痊癒,聊且記下。 賞析與點評 準確判斷病源,準確下藥,極不容易。閩諺謂醫者主人福,是說治病過程常帶偶然成分。現在所謂「會診」,集合多名醫生,共同觀察研析病情,將錯誤減少至最微,但鑒於科學研究未臻至境,未知之數仍多,治病仍無萬全之策。另一方面,文中記太后不追究醫官失職,可謂理智。 僧相歐陽公 歐陽文忠公嘗語:『少時有僧相我:「耳白於面,名滿天下;唇不著齒1,無事得謗。」其言頗驗。』耳白於面,則眾所共見,唇不著齒,余亦不敢問公,不知其何如也。 1 唇不著齒:著,當如著衣之著;衣以蔽體,唇以蔽齒,唇不蔽齒,則形成牙齒外露,類似哨牙。此話疑是暗示,意指開口多言,唇齒常常外露,而言多必失,易得罪別人,招來怨謗。 譯文 歐陽文忠公曾經說:「少年時,有僧人為我相命,說:『耳比面白,名滿天下;唇不著齒,無事遭謗。』他的話頗算應驗。」耳比面白,眾人都能看見;「唇不著齒」這話,我不敢問歐公,不知當中說什麼。 賞析與點評 「唇不著齒」這話,如果我們能猜透,以蘇軾之聰明,理應難不倒他。一是當時的確沒有問歐公,留空以紀實,二是故弄玄虛,留白以讓後人馳想。 記真君簽1 沖妙先生季君思聰,所制觀妙法象2,居士以憂患之餘3,稽首洗心4,歸命真寂5,自惟塵緣深重6,恐此志未遂,敢以簽卜,得吳真君第三簽7,云:『平生常無患,見善其何樂。執心既堅固,見善勤修學。』敬再拜受教,書《莊子·養生》一篇,致自厲之意,不敢廢墜,真聖驗之。紹聖元年八月二十一日,東坡居士南遷過虔8,與王嵓翁同謁祥符宮,拜九天使者堂下9,觀之妙象,實同此言。 1 真君:道家率性自然,以真為主體,故由真道而真君、真人、真聖等,皆言獲得自然至道。 2 所制:疑指扶乩、求籤等手法。 3 居士:蘇軾自稱。宋代逐漸三教合一,居士於佛、道兼用。 4 稽首:叩頭。洗心:淨化心靈向善,俗語稱洗心革面,即改邪歸正。 5 歸命真寂:真指自然,寂,指靜默無為;歸命,謂皈依性命於某處,此指誠心歸附。 6 塵緣深重:塵緣,世間事務;深重,負擔極重,指熱心世務。 7 吳真君:疑即吳猛。據《太平廣記》所載,吳真君名猛,字世雲,家於豫章武寧縣(今江西九江巿武寧縣),事父母以孝聞,懂道術。 8 南遷過虔:虔,虔州,今江西贛州。南遷指蘇軾貶惠州安置,路過虔州。 9 九天使者:據《太平廣記》所載,唐開元中,玄宗夢神仙羽衛,千乘萬騎,集於空中。有一人朱衣金冠,乘車而下,謁帝曰:「我九天採訪,巡糾人間,欲於廬山西北。置一下宮,自有木石基址,但須工力而已。」帝即遣中使,詣山西北,果有基跡宛然。信宿,有巨木數千段。自然而至,非人所運。……初玄宗夢神人,因召天台道士司馬承禎,以訪其事。承禎奏曰:「今名山嶽瀆血食之神,以主祭祠,太上慮其妄作威福,以害蒸黎,分命上真,監蒞川岳,有五嶽真君焉。又青城丈人為五嶽之長。潛山九天司命主九天生籍。廬山九天使者執三天之符,彈劾萬神,皆為五嶽上司,盍各置廟,以齋食為饗。」玄宗從之。是歲,五嶽三山。各置廟焉。 譯文 沖妙先生姓季名思聰,其占卜的手法,能使人觀察玄妙之道,以及自然法則及萬象。我東坡居士在飽經憂患之後,願叩頭淨心,歸依寂靜之道,自覺俗務負擔極重,恐怕這歸依道家之志未能達成,乃大膽以簽問卜,獲得吳真君第三簽,說:「平生常無禍患,看見善事即感快樂。堅執之心牢固不變,見善更加勤心修煉。」我虔敬此心再拜以接受教導,又謄抄《莊子·養生》篇,以作自我磨礪之意,不敢廢棄修為,冀望真聖驗證我之誠意。紹聖元年(一○九四)八月二十一日,我東坡居士南遷經過虔州,與王嵓翁一起到祥符宮參拜,於堂下叩拜九天使者神像,觀察奇妙的術數,情況與所言相同。 賞析與點評 從宗教修為方面講,「塵緣深重」,實略帶貶意,等於說熱心追逐功名利祿,雖未至罪孽深重,亦離不開是非,距過障不遠,早晚將墮災劫之中。 信道、智法說1 東坡居士遷於海南,憂患之餘,戊寅九月晦2,游天慶觀,謁北極真聖3,探靈簽,以決餘生之禍福吉凶4。其辭曰:『道以信為合,法以智為先。二者不離析,壽命不得延。』覽之竦然,若有所得,書而藏之,以無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離之意。軾恭書: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人者5,子思則曰:『自誠明謂之性』6,此之謂也。孟子曰:『執中無權,由執一也7。』法而不智,則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患不凝;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則道凝;以智先法,則法活。道凝而法活,雖度世可也8,況延壽乎? 1 信道、智法:信、智,均屬動詞;道、法為概念名詞。簡單地說,原意謂應信服道,以理智實施法則。 2 九月晦:晦本指每月最後一天,次日為朔。惟晦亦可指昏暗不明。孔凡禮《三蘇年譜》系此事於九月廿九日,而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云:「又於(元符元年)九月四日游天慶觀,有《信道、法智說》。」繫於九月四日。 3 北極真聖:北極紫微大帝,道教神祇之一。 4 決:決斷,解決,此指清楚了解。 5 不以信人者:信,誠信;人,做人,為人;不以信人者,不憑據誠信而做人的。 6 自誠明謂之性:自,從,源自;誠,真誠;明,明白;性,天性。語出《中庸》。據說子思是《中庸》的作者。 7 「執中無權」兩句:語出《孟子·盡心上》。執,秉持、執著;權,權宜變通;由,猶。《孟子》原文,是說與其像楊朱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或墨子摩頂放踵利天下而苦行,不如像子莫秉持中道,便宜行事。 8 度世:出世成仙。《論衡·無形》:「稱赤松、王喬好道為仙,度世不死,是又虛也。」 譯文 我東坡居士在謫遷海南島期間,飽經憂患,元符元年(一○九八)九月廿九日,游天慶觀,拜謁北極真聖像,探求靈簽,以明了餘生之禍福吉凶。靈簽之辭說:「道以誠信為合宜,法以智慧為先行。二者不分開處理,歲壽運命不能延伸。」看了心裡驚懼,若有所得,寫下來並收藏好,以示不要忘記信道、法智兩方面不能相離棄之意。我恭敬地書寫下來:古代的真人未嘗不憑據誠信去做人的。子思說:「緣出真誠而自然明白道理,叫作天性」,就是這道理了。孟子說:「秉執中道而不權宜變通,等於執著一點、一成不變。」師法往聖而不以智執行,則成為天下的死法。道不怕人不知,最怕不凝聚團結;法不怕不能樹立,最怕不能靈活施行。以誠信來結合道,則道可以凝聚眾人;以智慧先決於法,則法可靈活施行。道能凝聚而法可靈活,就是升仙也可以了,何況延長年壽呢? 賞析與點評 靈簽富有神學與科學意味:「道以信為合,法以智為先。二者不離析,壽命不得延。」惟「二者不離析,壽命不得延」此兩句有歧義,可指「二者永不能離析,所以壽命不得延長」,屬因果句,亦可指「二者如不離析,壽命就不得延長」,屬條件句。 以今日事理觀之,道近宗教,惟信心是從,不容置疑;法近格物,以客觀法則規條細析之,以理智判斷,不應迷信;故道法不能兼容,兩者若不分開處理,相互矛盾,容易陷入迷思,令人傷神苦惱,何以長壽?蘇子聰明,故意折中融合,最後達到道凝而法治境界。此中是否有歪曲概念之意,值得再三思考。 費孝先卦影 至和二年,成都人有費孝先者始來眉山,云:近游青城山1,訪老人村,壞其一竹床。孝先謝不敏,且欲償其直2。老人笑曰:『子視其下字云:此床以某年月日某造,至某年月日為費孝先所壞。成壞自有數3,子何以償為!』孝先知其異,乃留師事之,老人受以《易》軌革卦影之術4,前此未知有此學者。後五六年,孝先以致富。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學者,所在而有,皆自托於孝先,真偽不可知也。聊復記之,使後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1 青城山:在四川都江堰市西南,道教名山之一。 2 直:值,價值。 3 數:定數。 4 《易》軌革卦影之術:古代占驗術,結合卦象、圖畫、討論占卜歷算等。具體起源時間不詳。 譯文 至和二年(一○五五),成都有一個叫費孝先的人,初次來眉山,說:最近游青城山,訪老人村,弄壞一張竹床。孝先謝罪,自稱笨拙,而且想照價賠償。老人笑著說:「你看看底下有字說:此床某年月日由某人製造,至某年月日為費孝先所弄壞。成壞自有定數,你何須賠償!」孝先心知事不尋常,就留下拜他為師。老人以《易經》軌革卦影之術授他,在此之前沒有知道這種學問的人。過了五六年,孝先因此致富。現在他死了,但各地研究這種學問的人,到處都有,皆自託辭說出於費孝先,真假不能辨別。聊且再記此事,使後人知道卦影之說從哪裡產生。 賞析與點評 據魏泰記載,「自至和(一○五四至一○五六)、嘉祐(一○五六至一○六三)以來,費孝先以術名天下,士大夫無不作卦影,而應者甚多。」費孝先以卦影活躍數十年,經歷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影響十分巨大,有關記載,亦十分神奇。蘇軾以一句「真偽不可知也」以概括之,亦可謂具深意矣。 記天心正法咒 王君善書符1,行天心正法2,為里人療疾驅邪。仆嘗傳此咒法,當以傳王君。其辭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1 書符:書寫、繪畫符咒。 2 天心正法:道教派系之一,出於天師道,強調內外兼修,以傳天心正法得名。 譯文 王君擅長使用書符,施行天心正法,為鄰里左右治病驅邪。我也曾經傳授這種符咒法,應當將之傳給王君。其文辭說:「你是已死的我,我是未死的你。你如果不作祟害我,我也不會令你受苦。」 辨五星聚東井 天上失星,崔浩乃雲1:『當出東井』2,已而果然,所謂『億則屢中』者耶3?漢十月4,五星聚東井5,金、水嘗附日不遠6;而十月,日在箕、尾7,此浩所以疑其妄8。以余度之,十月為正9,蓋十月乃今之八月爾。八月而得七月節10,則日猶在翼、軫間11,則金、水聚於井亦不甚遠。方是時,沛公未得天下,甘、石何意諂之12?浩之說,未足信也。 1 崔浩:北魏清河(今山東武城縣)人,字伯淵,少好文學,博覽經史,以至玄象陰陽百家之言。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三帝,官至司徒,助北魏太武帝統一北方。 2 當出東井:東井,星宿名,即井宿。據《魏書·崔浩傳》,初,姚興死之前歲也,太史奏:熒惑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或謂下入危亡之國,將為童謠妖言,而後行其災禍。太宗聞之,大驚,乃召諸碩儒十數人,令與史官求其所詣。浩對曰:「按《春秋左氏傳》說神降於莘,其至之日,各以其物祭也。請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陰雲,熒惑之亡,當在此二日之內。庚之與未,皆主於秦,辛為西夷。今姚興據咸陽,是熒惑入秦矣。」……後八十日,熒惑星果然出於東井。明年,姚興死,二子交兵,三年,姚秦國亡。 3 億則屢中:語出《論語·先進》:「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億」通「臆」,猜測。屢屢猜中。 4 漢十月:此特指漢高祖元年(前二○六)十月。 5 五星聚東井:《漢書·高帝紀上》:「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於東井。沛公至灞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枳道旁。」應劭註:「東井,秦之分野。五星所在,其下當有聖人以義取天下。」《漢書·天文志》:「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於東井,以歷推之,從歲星也。此高皇帝受命之符也。故客謂張耳曰:『東井秦地,漢王入秦,五星從歲星聚,當以義取天下。』」 6 金、水嘗附日不遠:金、水,二星名。古代認為金星與水星依附日星(太陽)而行。 7 箕、尾:箕星和尾星,二十八宿之屬。 8 此浩所以疑其妄:這句話似應解作:此崔浩之見,我所以懷疑他亂說。 9 十月為正:正,正月;以十月為歲首。古代曆法定歲首,夏建寅(陰曆正月)、殷建丑(夏曆十二月)、周建子(夏曆十一月)、秦建亥(夏曆十月);至漢武帝元封六年(前一○五),制太初曆,改以正月為歲首,延用至今。可見劉邦登位時,歲首乃十月。 10 節:節令。一年八節,為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雖雲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惟立秋實際上多在六月尾七月間,故云八月而得七月節。 11 日猶在翼、軫間:翼、軫,星名。 12 甘、石:《史記·天官書》:「昔之傳天數者,在齊,甘公;魏,石申。」以甘、石借代,泛指天文歷官。 譯文 天上失去熒惑星的蹤影,崔浩於是說:「當出東井」,後來其事證實,乃屬所謂「屢猜屢中」了罷?漢代十月,五星聚集東井,金星、水星應該是依附太陽不遠處;而十月,日在箕星、尾星之間;此崔浩之論,我所以懷疑其誕妄。以我推度,漢初以夏曆十月為正月,則第十月等於今天之八月而已。八月還在七月節範圍中,太陽仍然留在翼星、軫星之間,而金星、水星聚集於東井座,距離也不會太遠。正當此時,沛公劉邦尚未取得天下,甘公、石申之類的天文歷官,豈非意在諂諛?崔浩之說,實未足以徵信。 賞析與點評 這篇記載,可見蘇軾富有懷疑精神。還須細心思慮、推測、求證,以尋真相。 四民 本篇導讀 「四民」指士農工商;「百姓」謂百官族姓,「人」與「民」在《論語》等書中的使用也不一樣,似乎有點兒階級成分的意味。這類統稱的概念,今天我們不以為意,大致視為一律平等,古代其實有各種各樣的區分或類別。區別,可能與血統有關,也可能與職業有關,更多的是與財富、權力或知識有關。《論貧士》談士階層,士是知識分子,但當中卻涉及馬皇后與晉惠帝,其實是談識見;《梁賈說》談商人、《梁工說》談丹道冶煉,並非講工匠。嚴格地說,這一組文字以「四民」為標題,有點兒文不對題。不過,既然大家都反對以今人的尺度去評論古人,只好說,「一樣米養百樣人」,人生有各種各樣的表現,而某些人的行為作風不值得恭維。 論貧士 俗傳書生入官庫,見錢不識。或怪而問之,生曰:『固知其為錢,但怪其不在紙裹中耳。』予偶讀淵明《歸去來辭》云:『幼稚盈室,瓶無儲粟。』乃知俗傳信而有徵。使瓶有儲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於瓶中見粟也耶?《馬後紀》1:夫人見大練以為異物;晉惠帝問饑民何不食肉糜2,細思之皆一理也,聊為好事者一笑。永叔常言:『孟郊詩:「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縱使堪織,能得多少?』 1 《馬後紀》:《後漢書·明德馬皇后紀》,卷十上。漢明帝馬後,馬援之女,常著大練(即粗帛),宮中妃嬪視為異物。 2 晉惠帝:武帝子惠帝,生性痴呆,人告以民飢,他反問道:「百姓餓死,何不食肉糜?」 譯文 俗傳有書生進入官庫,見到錢也不懂。有人感到奇怪而問他,書生說:「肯定知道是錢,只是奇怪錢為什麼不在紙包裹之中而已。」我偶然讀淵明《歸去來辭》說:「幼小孩童滿室,而瓶中沒有儲存谷粟。」乃明白世俗所傳確信而有證據。假使瓶里有儲存谷粟,也一定很少,這老翁平生只是在瓶中見到谷粟吧?《馬後紀》:宮中妃嬪見皇后穿著粗帛,以為是奇異物品;晉惠帝,問飢餓的百姓為什麼不吃肉粥,仔細思考,都是同一道理,聊且說來讓好事者笑一笑。歐陽永叔常說:「孟郊詩:『鬢邊雖有白絲,卻不足以編織寒衣』,縱使可以編織,能編得多少?」 賞析與點評 當世所謂智商測驗,與閱歷有莫大關係。見聞多,可以增長知識。晉惠帝問饑民何以不吃肉糜,因為他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不識民間疾苦,那也難怪他。陶淵明提及以瓶儲粟,可能是古今器物名稱體制不同,也可能是誇張(故意縮小),像孟郊所詠,文學用語是不能以邏輯深究的。 梁賈說 梁民有賈於南者1,七年而後返。茹杏實海藻2,呼吸山川之秀,飲泉之香,食土之潔,泠泠風氣,如在其左右,朔易弦化3,磨去風瘤4,望之蝤蠐然5,蓋項領也。倦遊以歸,顧視形影,日有德色,徜徉舊都,躊躇顧乎四鄰,意都之人與鄰之人,十九莫己若也。入其閨,登其堂,視其妻,反驚以走:『是何怪耶?』妻勞之,則曰:『何關於汝!』饋之漿,則憤不飲;舉案而飼之,則憤不食;與之語,則向牆而欷歔;披巾櫛而視之6,則唾而不顧。謂其妻曰:『若何足以當我?亟去之7!』妻俛而怍8,仰而嘆曰:『聞之:居富貴者不易糟糠9,有姬姜者不棄憔悴10。子以無癭歸11,我以有癭逐。嗚呼,癭邪!非妾婦之罪也!』妻竟出。於是賈歸家三年,鄉之人憎其行,不與婚。而土地風氣,蒸變其毛脈,啜菽飲水,動搖其肌膚,前之丑稍稍復故。於是還其室12,敬相待如初。君子謂是行也,知賈之薄於禮義多矣。居士曰:貧易主,貴易交,不常其所守,茲名教之罪人,而不知學術者,蹈而不知恥也。交戰乎利害之場,而相勝於是非之境,往往以忠臣為敵國,孝子為格虜,前後紛紜,何獨梁賈哉! 1 梁:梁州,原指陝西漢中一帶。惟宋代首都汴梁,乃古代大梁所在地,或指此。 2 杏實海藻:杏仁、海藻,中醫用作治療癭病之藥物。 3 朔:朔望,借代歲月。弦:音樂。化:變化。 4 磨:消磨,消腫。風:指麻風之類腫塊。瘤:癭瘤,大脖子腫瘤。 5 蝤蠐(qiúqí):本是天牛的幼蟲,以之比喻婦女頸項潔白豐潤,如天牛幼蟲,優美動人。《詩經·衛風·碩人》:「領如蝤蠐。」 6 披巾櫛(zhì):拿上毛巾和梳子,巾櫛泛指盥洗用品。披,形容雙手張開奉上毛巾,動作連及梳櫛。 7 亟去之:快離開這裡。亟,急。 8 俛而怍:低頭而且感到慚愧。 9 糟糠:指貧困時期一同艱苦生活的妻子,俗稱糟糠之妻。 10 姬:妾。姜:指莊姜,《詩經·衛風·碩人》讚美衛莊公妻莊姜云:「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按:《左傳》謂「雖有姬姜,無棄蕉萃」之說。 11 癭(yǐnɡ):頸部生腫瘤,俗稱大脖子。古代認為此病源於情志內傷及水土因素,現代多以為與缺碘有關,而導致甲狀腺出毛病。 12 還其室:室,妻室;妻子返回家裡。 譯文 梁州一位居民到南方買賣,七年後回家。長期食用杏仁和海藻,呼吸南國山川秀氣,飲用清香的泉水,食品產自潔淨的泥土,走起路來,好像泠泠清風在他左右隨身附影;因歲月變遷,腫瘤已消磨,看起來像天牛幼蟲般潔白動人,那就是頸項了。在外住久了,生厭倦之心而回歸,顧視自己的軀體影子,每日都有自得之神色,在古老的都城裡徜徉徘徊,看到鄰居,躊躇滿志,心中以為都中人與鄰里,十居其九比不上自己。進入閨房,登上廳堂,看到妻子,驚得要逃跑:「這是什麼怪物?」妻子服侍他,他卻說:「跟你有什麼關係!」給水他喝,則憤而不飲;端起盤子奉上食物給他吃,也怒而不吃;跟他說話,則面向牆壁而欷歔嘆息;雙手奉上巾櫛並看著他,則口吐涎沫、不肯面對,對妻子說:「你怎配當我妻子?快給我滾開!」妻子低頭慚愧,而後仰面嘆息說:「聽人說:身處富貴的人不會換掉糟糠之妻,家裡姬妾美若姬姜,也不會厭棄陋賤之妻。夫君癭瘤消失而回來,我因有癭瘤而被驅逐。啊呀,癭瘤啊!這不是妾婦的過錯呀!」妻子終於被休。這商人歸家三年,鄉人痛恨其行為,不和他談婚事。而土地風霜,寒暑凝蒸,慢慢改變其血脈,食用豆菽、飲用水流,開始改變他的肌肉皮膚,以前的醜態又稍稍恢復了。這樣只好讓妻子回家,互相敬重、相待如初。君子談及這種行為,深知商賈對於禮義多不重視。東坡居士說:貧困則轉換東家,富貴則改變交友對象,不會永久堅守道義,這是名教的罪人,而不知學問道術的人,蹈此境地而不知羞恥。人在利害場所交戰,在是非環境中相競逐,往往把忠臣當作仇敵,把孝子視為桀驁不馴的人,前後轉變,花樣繁多,何只梁州商賈一人呀! 賞析與點評 估計這是一篇寓言,這也是我國民間常見的現象。美國作家賽珍珠曾以《大地》(The Good Earth)獲頒諾貝爾文學獎,該書寫的是近代中國農民暴發戶與其妻妾子女的故事。 梁工說 梁工治丹灶有日矣1。或有自三峰來2,持淮南王書3,欲授枕中奇秘坎離生養之法4,陰陽九六之數5,子女南北之位6,或黃或白7,生生而不窮,以是強兵,以是緒餘以博施濟眾。而其始也,密室為場,空地為爐,外燼山木之上煮天一,坯父鼎母8,養以既濟9,風火絪縕10,而瓦礫化生。方士未畢其說,工悅之,然以為盡之矣。退試其術,逾月破灶,而黃金已芽矣。於是謝方士,方士曰:『子得予之方,未得究其良,知其一不知其二。余弗邀利於子,後日不成,不以相仇,則子之惠也。』工重謝之曰:『若之術殫於是矣,予固知之矣,豈若愚我者哉!』遂歌《驪駒》以遣送之。束書在於腰,長揖而去。工日治其訣,更增益劑量,其貪婪無厭。童東山之木11,汲西江之水,夜火屬月魄,晝火屬日光,操之彌勤,而其術愈疏,為之不已。而其費滋甚,牛馬銷於鉛汞,室廬盡於鉗錘,券土田,質妻子,蕭條繿縷,而其效不進。至老以死,終不悟。君子曰:術之不慎,學之不至者然也,非師之罪也。居士曰:杇牆畫墁12,天下之賤工,而莫不有師。問之不下,思之不熟,與無師同。其師之不至13,杇牆畫墁之不若也。不至,則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其中者己窮,欺外者人窮。如梁工蓋自窮,亦安能窮人哉! 1 丹灶:指冶煉術。灶同「灶」。 2 三峰:山名。江蘇句容東南有茅山,其大、中、小三座山峰曰三峰。 3 淮南王書:即《淮南子》,西漢淮南王劉安召集門客編集。屬道家典籍。 4 枕中奇秘:唐孫思邈著《枕中方》,又名《攝養枕中方》,談攝生繕性之法。坎離生養:《周易》中坎卦為水、離卦為火,兩者相剋亦相濟。道教徒以坎男指汞,煉內丹者則以之喻陰精,又以離女為鉛,煉內丹時指陽氣。道家強調相生相剋以求平衡,遂衍生采陰補陽之說。 5 陰陽九六之數:《周易》之卦,陽爻歸於九,陰爻歸於六,故九六實爻之別稱。 6 子女南北之位:《周易·說卦》有所謂乾坤六子:「乾,天也,故稱父。坤,地也,故稱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而孔穎達疏認為乾坤六子乃先賢以此顯明父子之道。南北之位,當《周易》作為占卦工具時,會計算上述三男三女所處東西南北方位,再定吉凶。 7 或黃或白:黃指金,白指銀,以其色喻。 8 坯父鼎母:坯,陶冶之器,土製器具。《後漢書·崔駰傳》:「參差同量,坯冶一陶。」父指乾或陽,母喻坤或陰。句意謂以坯鼎器具冶煉陰陽萬物。 9 養以既濟:《周易》中「既濟」卦辭為:「亨,小,利貞。」初時小順利。養,冶煉。 10 風火絪縕:以風助火之勢,推動陰陽冶煉之功。縕亦作「氤氳」,陰陽二氣交融。《周易·繫辭》下︰「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 11 童:斬伐清光。 12 杇牆畫墁:杇牆指粉刷牆壁,畫墁指在牆上畫圖。此話有兩層意思,一是以杇牆和畫墁借代為建築方面最低等的工作,表示極容易而膚淺的技術,連這事也須有老師傅教導。另一個意思是,弄不好,這邊把牆壁粉刷好,那邊就把牆壁上亂畫弄髒,全功盡廢,所以要老師有序地教導。 13 師之不至:師,作動詞,即學習某種技藝未到家。 譯文 梁地一位工匠從事丹灶冶煉之術很長時間了。有人從三峰山來,拿著《淮南子》,想教授他枕中奇秘所提攝生繕性、坎離生養陰陽調補之法,還有陰陽九六宇宙變化之術數,求取子女及以方位定益之策,獲致金銀財富,可以生生不息永不困窮,藉此來強兵壯國,還可用剩餘的小法術去廣泛施捨和救濟群眾。開始的時候,把房間封密作為冶煉之場地,騰空地方建築起爐灶,盡取屋外山上的林木來燒燼,煙火直達天極;以坯鼎器具冶煉陰陽萬物,符合既濟亨通之卦,借風助火之勢,推動冶煉陰陽之功,連瓦礫亦可變化產生奇妙之物。方士尚未講完學說,梁工已很高興,感到盡得其學了。退下來就試驗方士所說的冶煉之法。滿一個月,打開爐灶,黃金已現雛形了。於是感謝方士,方士說:「你雖得傳我的方術,但未能深達優良境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不向你要求利益,日後冶煉不成功,不要憎恨我,就是你的恩惠了。」梁工再次向他深致謝意,說:「你的技術已經全部講完,我肯定知道了,你怎麼會欺騙我呢?」於是高唱《驪駒》之歌以歡送方士。方士把書本束扎於腰際,一個長揖就離開。梁工每日以其秘訣冶煉,再增加藥劑分量,可謂貪婪不滿足。把東山樹木砍伐清光,汲取西江的水,夜間以爐火配合月魄,白天以爐火連接日光,操練更加勤奮,而法術效果卻愈加疏遠,一直冶煉下去而無法停止。他的花費極多,牛馬盡用來換取鉛汞,賣掉房屋以添置鉗錘,把土田售賣給別人,連老婆兒女也典質出去,以致家徒四壁,身上衣著襤褸,而其效果仍無進展。到了老年臨死,始終不能省悟。君子說:學藝不能謹慎從事,是學習而不達目標的人的問題,卻不是教師的罪過。居士說:粉刷牆壁以及在牆上繪畫,都是天下最低賤的工種,這無不靠師傅教導。若求教不能深入,思慮不能成熟圓通無瑕,與沒有師父教導是一樣的。若學習某種技藝未到家,則連粉刷牆壁、牆上繪畫的工匠也不如。技藝未到家,是心中自我欺騙,也是對外欺騙別人。自欺的則自己窮困,欺人的使人窮困。像梁工,大概就自己窮困,他哪裡有本事使人窮困呢! 賞析與點評 蘇軾將「自欺欺人」一語敷演為「不至,則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其中者己窮,欺外者人窮。」從前,大部分人沒有機會接受教育,有高深教養的人都極謙虛,以為自己不行。如今大學錄取名額泛濫,大量年輕人進了大學,卻出現了一個普遍的現象,許多人終日吃喝玩樂,逃課打機,虛度時光,然後非得不拿到甲等成績不肯罷休,真是奇怪。 女妾 本篇導讀 這幾篇文字,從晉惠帝皇后賈氏之評價,而論人生容易惑於眾口,又借賈婆婆之舉薦而指斥賈昌朝奸佞,再因家婢正確判斷王敦性格而評石崇無知人之明。所謂「女妾」,並非評論婦女,而是談論人事管理,實際無分性別。 賈氏五不可 晉武帝欲為太子娶婦,衛瓘曰1:『賈氏有五不可2:青、黑、短、妒而無子。』竟為群臣所譽,娶之,竟以亡晉。婦人黑白美惡,人人知之,而愛其子,欲為娶婦,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其惑於眾口,則顛倒錯繆如此。俚語曰:『證龜成鱉』,此未足怪也。以此觀之,當雲『證龜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龜蛇易位,而況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歲月後者耶! 1 衛瓘(ɡuàn):二二○至二九一,字伯玉。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北)人。三國時,任魏國鎮東將軍,入晉,升司空、太保,惠帝時被賈后誅殺。 2 賈氏有五不可:據《晉書·后妃·惠賈皇后》傳所載,乃武帝云:「賈家種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又《黃帝內經·素問·五臟生成篇第十》云:「面青目赤,面赤目白,面青目黑,面黑目白,面赤目青,皆死也。」青黑之說疑與此有關。 譯文 晉武帝想為太子娶媳婦,衛瓘說:「賈充之女賈南風有五項因素不可娶:面青、目黑、身短、嫉妒而且會無子。」結果卻為群臣所稱讚,娶過來,終於導致西晉滅亡。婦人膚色黑白美醜,人人知道,而且愛護兒子,希望為兒子娶媳婦,且讓兒媳多子,這想法人人相同。但是到了為眾口所迷惑,竟然錯謬顛倒到這地步,真想不到。俚語說:「證實烏龜會變成鱉」,這未足以奇怪,據此事觀察,應當說「證龜成蛇」才對。小人之口能改變人的信念,使龜變蛇,交換位置,何況邪正存在其心,利害要經歷漫長歲月之後才能證實呀! 賞析與點評 三人成虎,謠言造成暴動,謊言說一百遍變成真理,這些都可證明眾人言語如洪水猛獸,力量巨大。「青、黑、短」乃從生理因素推測身體不健康,「妒」則從製造矛盾判斷賈氏不宜立為後。 賈婆婆薦昌朝 溫成皇后乳母賈氏1,宮中謂之賈婆婆。賈昌朝連結之2,謂之姑姑。台諫論其奸,吳春卿欲得其實而不可。近侍有進對者曰:『近日台諫言事,虛實相半,如賈姑姑事,豈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賈氏實曾薦昌朝。』非吾仁宗盛德,豈肯以實語臣下耶! 1 溫成皇后:進士張堯封之女張氏(一○二四至一○五四),河南永安(今河南鞏縣南)人。因父早死,寄居宮中,被仁宗皇帝趙禎納為妃,封貴妃。死後才追封諡號為溫成皇后。 2 賈昌朝:賈昌朝(九九八至一○六五)字子明,原籍真定獲鹿(今河北真定),賈琰從孫。真宗天禧初,獻文召試,賜同進士出身。慶曆五年(一○四五)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宰相。 譯文 溫成皇后的乳母賈氏,宮中人稱她為賈婆婆。賈昌朝連結她,稱她姑姑。台諫評論昌朝奸詐,吳春卿想查證實情而不成功。親近皇上的侍從有次進言,說:「近日台諫官員討論政事,虛實各一半,如賈姑姑的事,難道真有事實嗎?」皇上沉默了好一會兒說:「賈氏真的曾經推薦過賈昌朝。」若非我們的仁宗皇帝英明盛德,怎麼肯將實情告訴臣下呢! 賞析與點評 閒言閒語,所在多有,歸根結底,關鍵在於是誰下決定。有的朝代禁止太監干政,有的朝代制止外戚干政。至於利益集團盤結,貪污腐敗,則無不滅亡的。 石崇家婢 王敦至石崇家如廁,脫故著新,意色不怍。廁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賊也。』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執事廁中,殆是無所知也。 譯文 王敦到石崇家上廁所,他脫去舊衣服,穿上新衣物,意態神色不羞愧。在廁中守候的婢女說:「這位客人一定會做賊。」這婢女能夠知人心,石崇卻命令她在廁所中做事,可見他對婢子的能力一無所知。 賞析與點評 知人之明和用人之明,都是複雜的學問。可能婢子的缺點大於有知人之明的本事,可能石崇府中人人都是高明之士,婢子已經是其中最愚笨的人。 賊盜 本篇導讀 「人無賢愚,皆喜之」,這種到處受人敬重的人,要麼是仁人君子,要麼是大奸大惡,《盜不劫幸秀才酒》的幸思順與《水滸傳》中的「及時雨」宋公明有近似的習性,或許幸思順就是宋公明的原型。蘇軾因護送魏王下葬而獲賞數千緡錢,但已用罄,梁上君子連續兩夜來偷盜而無所獲,則可能盜賊是熟人,知道蘇軾身邊有錢而不知已經散盡。蘇氏記此,目的似是供該熟人窺看,而不是留給後人鑑賞。 盜不劫幸秀才酒 幸思順,金陵老儒也1。皇祐中,沽酒江州,人無賢愚,皆喜之。時劫江賊方熾,有一官人艤舟酒壚下2,偶與思順往來相善,思順以酒十壺餉之。已而被劫於蘄、黃間,群盜飲此酒,驚曰:『此幸秀才酒邪?』官人識其意,即紿曰3:『仆與幸秀才親舊。』賊相顧嘆曰:『吾儔何為劫幸老所親哉4!』斂所劫還之5,且戒曰:『見幸慎勿言。』思順年七十二,日行二百里,盛夏曝日中不渴,蓋嘗啖物而不飲水雲。 1 金陵:今南京市。 2 艤(yǐ)舟:租船。 3 紿(dài):騙。 4 吾儔:我輩。 5 斂:收起。意指當時已分贓。 譯文 幸思順,是金陵一位年老儒生。皇祐年中,在江州賣酒,人民不分賢愚,都喜歡他。當時江上行劫的盜賊正熾盛,有一位官人,在酒壚下準備僱船,偶然和思順交談得很投契,思順取十壺酒贈送給他。跟著這官人在蘄州、黃州之間被劫,群盜飲了這批酒,驚叫起來:「這不是幸秀才的酒嗎?」官人領悟這意思,就騙他們說:「我與幸秀才,份屬親戚故舊。」賊人互相顧視,嘆息說:「我們為什麼打劫幸老所親近的人呀!」收起所劫的財物退還給他,並且勸誡他說:「見到幸秀才,小心不要談及這事。」思順年齡七十二,每日步行二百里,在盛夏熱日中也不口渴,聽說能夠吃東西而不必喝水。 賞析與點評 仗義每多屠狗輩,或雲盜亦有道;前者幸思順近之,後者即江上賊。看來幸思順是一位江湖人物,從他每日能步行二百里,盛夏不口渴來看,恐怕是位武術高手,大隱隱於市而已。問題是,幸思順能關照黑白兩道,人無賢愚,皆喜之,也不簡單吧?這讓我們想起《水滸傳》中那些賣酒的英雄,而蘇軾筆下的幸思順,比他們出現得還要早。 梁上君子 近日頗多賊,兩夜皆來入吾室。吾近護魏王葬,得數千緡,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當是不知耳。 譯文 近日有很多盜賊,兩夜都進入我房間。我最近護送魏王下葬,得賞錢數千緡,已用了大部分,這位梁上君子應當是不知道的了。 賞析與點評 這段話相當有趣,蘇軾可能是故意寫在紙上,並把紙放於桌上,讓那位梁上君子看到此箋,知道作者無錢的實況而罷手。「梁上君子」這一雅稱,也借蘇文而進一步流行。 夷狄 本篇導讀 三篇文章提及與鄰國邦交,一東一西。《曹瑋語王鬷元昊為中國患》中的王鬷獲高人指導,提醒他及早防範西夏侵擾,他卻無動於衷,以致錯失良機。《高麗公案》一文中,北宋朝廷與高麗國交往,出現一些波折,蘇軾責怪提議交往的官員多事,並反映接待官員無外交能力。蘇氏思想,偏向於封閉自守,這值得我們深思。遠邦來朝,原是好事,惟北宋官員無能,辦事無方,數十年後亡國,乃是理所當然! 曹瑋語王鬷元昊為中國患 天聖中1,曹瑋以節鎮定州2。王鬷為三司副使3,疏決河北囚徒,至定州。瑋謂鬷曰:『君相甚貴,當為樞密使。然吾昔為秦州4,聞德明歲使人以羊馬貨易於邊5,課所獲多少為賞罰,時將以此殺人。其子元昊年十三6,諫曰:「吾本以羊馬為國,今反以資中原,所得皆茶彩輕浮之物,適足以驕惰吾民,今又欲以此戮人。茶彩日增,羊馬日減,吾國其削乎!」乃止不戮。吾聞而異之,使人圖其形,信奇偉。若德明死,此子必為中國患,其當君之為樞密時乎?盍自今學兵講邊事?』鬷雖受教,蓋亦未必信也。其後鬷與張觀、陳執中在樞府7,元昊反,楊義上書論土兵事,上問三人,皆不知,遂皆罷之。鬷之孫為子由婿,故知之。 1 天聖:北宋仁宗皇帝(一○二三-一○六三在位)的第一個年號,公元一○二三-一○三二年。 2 曹瑋:北宋名將。父曹彬。曾經擊敗李繼遷於石門,又屢破西羌。簽書樞密院事。奸相丁謂誣其黨寇準,貶萊州觀察使,卒諡於武穆。定州:今河北定州巿。 3 王鬷:字總之,趙州臨城(今河北邢台)人。七歲喪父,哀毀過人。舉進士,授婺州觀察推官。景祐五年,參知政事。明年,遷尚書工部侍郎、知樞密院事。帝數問邊境之事,王鬷不能應對,罷知河南府。 4 秦州:今甘肅天水。 5 德明(九八一-一○三二):西夏太宗,小字阿移。李繼遷長子,二十三歲即位。卒諡光聖皇帝。 6 元昊(一○○三-一○四八):德明子,小字嵬理,更名曩霄。宋景祐五年(一○三八),元昊稱帝,國號大夏(史稱西夏),定都興慶(今寧夏銀川),修宮殿,設百官,制西夏文,頒禿髮令。又派軍隊攻占瓜州、沙州(今敦煌)、肅州(今酒泉、嘉峪關一帶)。在位十七年。 7 張觀:絳州絳縣(今山西絳縣)人,字思正。真宗大中祥符七年(一○一四)甲寅科狀元。仁宗時拜同知樞密院事。康定中(一○四○-一○四一),西兵失利,張觀與陳執中等議兵,久而不決,罷,以資政殿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知相州,徙澶州。陳執中(九九○-一○五九):字昭譽,父陳恕之,洪州(今江西南昌)人。真宗時以父蔭為秘書省正字。累遷知梧州、江寧府、揚州、永興軍。仁宗寶元元年(一○三八)同知樞密院事。出知青州,改永興軍。召拜參知政事。慶曆五年(一○四五),同平章事兼樞密使。皇佑元年(一○四九)出知陳州。五年,再入相。至和二年(一○五五)充鎮海軍節度使判亳州。逾年,以司徒致仕。嘉祐四年卒,諡恭。見《宋史》卷二八五。 譯文 天聖中,曹瑋任節度使鎮守定州。王鬷任三司副使,將河北的囚犯分流判決,送至定州。曹瑋對王鬷說:「君相你的樣貌相當顯貴,他日當出任樞密使。我昔日主管秦州,聽聞西夏國主李德明每年命人以羊馬在邊界以貨換貨交易,計算官員在課稅中獲得多少作為賞罰準則,不時因此事殺人。德明兒子元昊十三歲,勸諫其父說:『我們本來以牧養羊馬立國,現在反而拿來資助中原,所換得的都是茶葉、彩緞等輕浮物品,這足以使我國國民驕奢懶惰,現今又欲因此事殺人,豈不害了自己?茶葉彩緞日日增加,羊馬日日減少,我國力量將會削弱呀!』於是停止,不再殺戮。我聞此事感到驚異,派人圖繪其外貌,確實奇偉。如果德明死,此子必成為中原禍患,到其時,將是你做樞密使吧?何不從今學兵法、研究邊防事務?」王鬷雖接受教誨,大概亦未必相信。其後王鬷與張觀、陳執中在樞密院,元昊反叛,楊義上書論土兵事件,皇上問三人,都不知曉,結果全部罷免。王鬷的孫子是子由女婿,所以知道此事。 賞析與點評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曹瑋是一位對國家負責任,並且能高瞻遠矚的人,可惜王鬷只是苟且偷安、沒有遠見的文人,辜負了曹瑋的好意。宋朝之亡,就是亡在這類因循守舊的人手上。 高麗 昨日見泗倅陳敦固道言1:『胡孫作人狀2,折旋俯仰中度3,細觀之,其相侮慢也甚矣4。人言「弄胡孫」,不知為胡孫所弄!』其言頗有理,故為記之。又見淮東提舉黃實言:『見奉使高麗人言:所致贈作有假金銀錠5,夷人皆坼壞,使露胎素,使者甚不樂。夷云:非敢慢也,恐北虜有覘者以為真爾6。』由此觀之,高麗所得吾賜物,北虜皆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謂北虜不知高麗朝我,或以為異時可使牽制北虜7,豈不誤哉!今日又見三佛齊朝貢者過泗州8,官吏妓樂,紛然郊外,而椎髻獸面9,睢盱船中10。遂記胡孫弄人語良有理,故並記之。 1 泗倅(cuì):泗州通判。宋代官制,以通判助知州,俗稱「倅」。 2 胡孫:猢猻。胡孫作人狀,近似沐猴而冠的說法。 3 折旋俯仰中度:謂禮儀及談判合宜,合乎標準。折旋,討論折中、來回談判。俯仰,比喻談判中有所進退、提出要求與讓步。中,合適。度,尺度。 4 相侮慢:侮辱、鄙視、輕慢我方。相,以閩南話為例,指甲方對乙方單方面而言,非互相之意。 5 假金銀錠:以合金或鍍金之物質製造出來之金錠、銀錠,使用於欺詐性之送禮。 6 北虜:遼國,又稱契丹。 7 牽制北虜:結交高麗,聯合兩國軍事力量南北夾攻以牽制契丹。 8 三佛齊:國名。唐代古籍稱室利佛逝;位置在真臘、闍婆之間,與占城為鄰。其佛教遺蹟仍保存於印度尼西亞。 9 椎髻獸面:頭髮結紮似椎形,臉形如野獸;可能是戴上面具。 10 睢盱船中:在船上睜眼仰視。 譯文 昨日見泗州通判陳敦固道,他說:「猢猻打扮作人的形狀,談判商議進退俱合尺度,但細心觀察,對我方侮辱傲慢,相當嚴重。人們說『玩弄猢猻』,卻不知被猢猻所玩弄!」他的話頗有理,所以我特意記下。又見淮東提舉黃實說:「見奉命出使往高麗的人說:我方所致送的物品中有假金銀錠,夷人都把它擊壞,露出原本的樣子,使者感到很難過。夷人說:不敢對你們怠慢,只恐怕契丹人窺伺以為是真品而已。」由此觀之,高麗所得我方賞賜物品,契丹都分去一部分。而有人不知曉這點,認為契丹不知道高麗向我國朝貢,或以為他日可利用高麗來牽制契丹,如此弄虛作假,豈不誤事!今日又見三佛齊國朝貢者經過泗州城,官吏以妓樂迎接,郊外一片熱鬧,來者髮髻紮起如椎形,臉形如野獸,在船上睜眼仰視。我憶起「猢猻弄人」之語頗有道理,因此一併記錄下來。 賞析與點評 不懂民族平等之理,不懂尊重夷狄,是古代士人的一大通病,大賢如蘇軾亦不例外。其實,送禮用假金銀錠,待對方拆開,露出洋相,其過在我,而非夷人。再說,古代招遠人,萬方來朝,原是光榮的事,遭到侮慢,可能是外交人才不足,或外交經驗不足,應該先檢討才對,而不是一味辱罵別人。 高麗公案 元祐五年二月十七日,見王伯虎炳之言:『昔為樞密院禮房檢詳文字1,見高麗公案。始因張誠一使契丹,於虜帳中見高麗人,私語本國主嚮慕中國之意,歸而奏之,先帝始有招徠之意。樞密使呂公弼因而迎合,親書札子乞招致,遂命發運使崔極遣商人招之。』天下知非極,而不知罪公弼。如誠一,蓋不足道也。 1 樞密院:宋代樞密院為國家最高軍事機構,相當於國防部,亦處理對外事務。 譯文 元祐五年(一○九○)二月十七日,見到王伯虎炳之,他說:「我昔日任樞密院禮房檢詳文字,看到與高麗來往的公文檔案。開始是因張誠一出使契丹,在胡虜的帳幕中遇見高麗人,他私下表示高麗國主有嚮慕中國的意念。歸國後上奏此事,先帝開始產生招徠的念頭。樞密使呂公弼因而迎合主上,親撰札子,乞求邀請對方到來,於是命令發運使崔極派遣商人前往邀請。」天下人只知道譴責崔極,而不知怪罪呂公弼。至如張誠一,實在不值得提起。 賞析與點評 這裡透露幾個信息,一是宋代中央政府有關部門設有檔案室,整個事件,前因後果,原原本本歸檔;二是外交人員能及時反映鄰國意圖,張誠一的做法並沒有錯;三是擴闊邦交的主動權在於皇帝,呂公弼不過是迎合主上,崔極也不過是奉命行事,蘇軾即使不同意擴展邦交,在知道真相後,仍只指責呂、崔,不敢針對皇帝,亦非君子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