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志林譯註 · 卷四
古蹟
本篇導讀
《古蹟》是蘇軾在黃州一帶遊歷的所睹所聞,當中既保留了不少久已遺忘散佚的古蹟、見聞,也流露出蘇軾被貶黃州後的沉痛心情。此處文字多見於蘇軾的詩作散文中,讀者不妨對讀觀賞,或許會有新的體會。
鐵墓厄台
余舊過陳州1,留七十餘日,近城可游觀者無不至。柳湖旁有邱,俗謂之『鐵墓』,雲陳胡公墓也2,城濠水注齧其址3,見有鐵錮之。又有寺曰『厄台』4,雲孔子厄於陳、蔡所居者,其說荒唐,在不可信5。或曰東漢陳愍王寵『散弩台』6,以控黃巾者,此說為近之。
1 陳州:今河南淮陽,周初陳國管治的地方。北周時設置陳州。
2 陳胡公:周初陳國開國君主,媯姓,名滿。
3 城濠:護城河。註:原作「往」,據蘇集改。齧(niè):咬。此形容河水衝擊陳胡公墓。
4 厄台:相傳孔子行經陳、蔡斷糧的地方。
5 在:商本、蘇集無「在」字。
6 陳愍王寵散弩台:陳愍王劉寵,漢代藩王。《後漢書》載劉寵善用弓弩。黃巾起事,群縣皆棄城而走,劉寵整軍守衛陳地,國人畏懼,不敢叛離,故獨陳地得保完整。陳愍王,原作「陳思王」。據《後漢書》卷五十,劉寵諡「愍」,應稱「陳愍王」,據改。
譯文
我以往經過陳州,在這裡停留了七十餘日,陳州附近值得遊玩觀賞的地方我都去過。柳湖旁邊有個小山丘,大家稱它為「鐵墓」,說是西周陳國開國君主陳胡公的墓地。護城河的流水不斷沖蝕這個墓地,當地人以鐵索固定它。當地還有一所叫「厄台」的寺廟,相傳是孔子在陳、蔡厄困時所居住的地方,但這個說法荒唐,實在不可信。又傳聞這裡即是東漢陳愍王劉寵的「散弩台」,昔日陳愍王便是在這個地方對抗黃巾軍的亂事,這個說法比較接近事實。
黃州隋永安郡
昨日讀《隋書·地理志》,黃州乃永安郡1。今黃州東十五里許有永安城2,而俗謂之『女王城』3,其說甚鄙野。而《圖經》以為春申君故城4,亦非是。春申君所都,乃故吳國,今無錫惠山上有春申廟,庶幾是乎?
1 永安郡:今湖北黃岡縣。隋開皇年間置黃州,大業初年改為永安郡。
2 黃州東:「東」原作「都」,據商本改。
3 女王城:王象之《輿地紀勝》注謂「女王城」可能是「楚王城」之訛。
4 春申君:戰國時楚人,名黃歇,楚考烈王相,封春申君,並賜予淮北十二縣,與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共稱「戰國四公子」。
譯文
昨日讀《隋書·地理志》,發現原來黃州即是永安郡。現在黃州都城十五里左右的地方有永安城,大家稱之為「女王城」,這個說法很鄙陋荒誕。《圖經》說是春申君舊有的封地,這也不正確。春申君的封地,是以往吳國的所在地,現在無錫惠山上有春申廟,大概就是證明吧!
賞析與點評
蘇軾之所以關心黃州,乃因此地是他被貶謫之地。宋神宗元豐二年(一○七九),蘇軾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團練副使,在這裡度過了足足五年的光陰。他細閱《隋書》、《圖經》,尋找黃州的歷史流變。要了解蘇軾這種心情,不妨翻閱蘇軾的《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簡稱《女王城和詩》)。
記樊山1
自余所居臨皋亭下2,亂流而西3,泊於樊山,為樊口4,或曰『燔山』,歲旱燔之5,起龍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為廬洲6,孫仲謀泛江遇大風7,柂師請所之8,仲謀欲往廬洲,其仆谷利以刀擬柂師9,使泊樊口。遂自樊口鑿山通路歸武昌10,今猶謂之『吳王峴』11。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鏡。循山而南至寒溪寺12,上有曲山13,山頂即位壇14、九曲亭,皆孫氏遺蹟。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薩泉,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廟15,陶公治武昌16,既病登舟,而死於樊口。尋繹故跡17,使人悽然。仲謀獵於樊口,得一豹,見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然不見。今山中有聖母廟18,予十五年前過之,見彼板仿佛有『得一豹』三字,今亡矣。
1 樊山:在今湖北鄂州。
2 臨皋亭:蘇軾的住所,在今湖北黃岡縣南長江邊。
3 流:橫渡江河。
4 樊口:地名,樊港入江之口,故名。
5 燔(fán):焚燒。
6 廬洲:《三國志·吳志·吳主傳》注引《江表傳》作「羅洲」,廬、羅音相近,未知孰是,其地當在黃岡北部長江邊上,洲為洲渚之洲。
7 孫仲謀:孫權,字仲謀,三國東吳的建立者,與曹魏、蜀漢三國鼎立。
8 柂(tuó)師:掌舵的人。
9 谷利:三國吳人,孫權仆侍,曾任孫權左右給事、親近監。《三國志》載孫權於武昌新裝大船,試泛的時候,遇上風浪,舵手問孫權打算前往的地方,谷利即以刀威脅舵手,使船在樊口停泊。後孫權問其故,谷利解釋說孫權乃萬乘之主,不能稍遇不測,為了社稷才這樣做。擬:比畫。此指以刀威脅。
10 武昌:地名,今湖北鄂州市。
11 峴(xiàn):小而險峻的山嶺。
12 寒溪寺:在今湖北鄂州市西。
13 曲山:《輿地紀勝》記九曲嶺:「在武昌九曲亭下,山九折,東坡因亭名之。」此曲山當指此地。
14 即位壇:傳言孫權即位於此,故名。
15 陶母廟:供奉陶侃母親湛氏的廟宇。
16 陶公:陶侃,字士行,晉潯陽(今江西九江)人,早年清貧,因屢立戰功,升任荊州刺史。後陶侃助晉室擊敗蘇峻後,封長沙郡公,都督八州軍事。東晉咸和九年(三三四),陶侃病重,上表辭位,在返長沙時,卒於樊溪,年七十六歲。
17 尋繹:探尋。
18 聖母廟:又稱樊姥廟、大姥廟。
譯文
從我居所臨皋亭下,河水往西流,直到樊山的地方是樊口,這裡又名「燔山」,每年天旱的時候,人們都會在此燒山,那些煙霧如飛龍般升天而降雨。有人說這裡是樊氏居住的地方,但未知是否。此地上方是廬洲,當年孫權在漲潮渡江時遇到大風,舵手問孫權想前往的地方,孫權打算前往羅洲,但他的僕役谷利以刀威脅舵手,使船停泊在樊口。跟著孫權便從樊口鑿山路通往武昌,今天這裡還稱為「吳王峴」。樊山上有洞穴,泥土呈紫色,可以用來磨鏡。循山路往南行,便到達寒溪寺,上面有曲山,山頂有即位壇、九曲亭等孫權遺蹟。西山寺泉水清澈甘甜,名為菩薩泉,泉水所流出的石頭好像人垂手的模樣。山下有陶母廟,昔日陶侃管治武昌,抱病登舟,最後死在樊口。探尋這些故跡,使人感到淒涼悲傷。孫權在樊口狩獵,得到一隻豹,又見到一個老婦,老婦問他:「為何不抓住豹尾?」老婦問完就消失了。今天山中有聖母廟,我十五年前曾經路過此地,見牆板上仿佛還有「得一豹」三個字,但這次再來,已經消失了。
賞析與點評
蘇軾尋繹故跡而感悽然的緣故,究竟是因為看見歷史的變化盛衰,抑或是感到時光逝去如斯?這點在蘇軾最後的補筆(孫權樊口得豹一事)中清楚地交代了出來。
赤壁洞穴面
黃州守居之數百步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處1,不知果是否?斷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鶻巢其上2,有二蛇,或見之。遇風浪靜,輒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3。《圖經》雲是徐邈,不知何時人,非魏之徐邈也4。岸多細石,往往有溫瑩如玉者,深淺紅黃之色,或細紋如人手指螺紋也。既數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棗栗,小者如芡實5,又得一古銅盆盛之,注水粲然6。有一枚如虎豹首,在口鼻眼處,以為群石之長。
1 周瑜:字公謹,廬江郡舒縣(今安徽舒城縣)人,三國吳國名將,在赤壁之戰中指揮若定,以少勝多,直接奠定了魏蜀吳三國鼎立的局面。曹公:即曹操,字孟德,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市)人,三國時曹魏政權創建者,去世後其子曹丕稱帝,追尊為魏武帝。
2 鶻(ɡǔ):隼的古稱。
3 崦(yān):泛指山。
4 徐邈:字景山,燕國薊(今天津)人,三國時曹魏官員。
5 芡(qiàn)實:芡,睡蓮科,芡屬水生植物,種子名芡實,可入藥。
6 粲然:鮮亮發光的樣子。
譯文
從黃州太守居所出發,數百步便到赤壁,傳言這裡就是周瑜大破曹操軍隊的地方,但不知道是否真確。這裡兩岸的斷岸猶如聳立的牆壁,江水深綠,傳言有兩隻隼在這赤壁之上築巢,巢上又有兩條蛇。我剛好遇到風平浪靜,便乘坐小船到那裡,並且舍船登岸,到達徐公洞。這徐公洞並非真正的洞穴,只是深山凹陷的地方而已。《圖經》記載:這徐公指的是徐邈,不知道是何時的人,但並非三國時曹魏官員徐邈。岸灘有許多細石,當中有的晶瑩剔透如玉石,有的是深淺的紅黃色,又有的細紋如手指的螺旋紋。我遊歷了數次,共收集得二百七十枚石頭,大的如棗子、栗子,小的細如芡實,我又尋覓得一個古銅盆盛載它們,注水的時候,粲然奪目。其中一枚好像虎豹的頭,有口、有鼻、有眼,是眾石中最美的。
賞析與點評
蘇軾被貶黃州後,一地竟可遊歷數次,又以撿石為樂。這種樂趣背後的鬱悶,或許只有經歷過世變的人才能感悟得到。這事又見蘇軾前、後《怪石供》,讀者不妨拿來對讀,或許會有另一番體會。
玉石
本篇導讀
從「玉石」這兩段文字中,可以看見蘇軾的興趣真不少。蘇軾對於每件事情,都抱著尋根究底的精神,這點是值得我們學習的。他這種精神除了在議論人物、史事中可以看見外,在這裡也可以察見一二。例如他問老玉工匠的一二事情,竟然連專業人士也不知其確。
辨真玉
今世真玉甚少1,雖金鐵不可近,須沙碾而後成者2,世以為真玉矣,然猶未也,特珉之精者3。真玉須定州磁芒所不能傷者4,乃是雲。問後苑老玉工,亦莫知其信否。
1 今世真玉甚少:此上《蘇集》有「步軍指揮使賈逵之子佑為將官徐州,為予言」十八字。
2 沙碾(niǎn):用沙子滾壓、研磨。
3 珉(mín):似玉的美石。
4 定州磁芒:定瓷復燒的技術,北宋年間興起。
譯文
今世真的玉石很少。世人以為真的玉石不能被金屬所損害,必須以沙石研磨才能成形,但這仍未盡其實,只不過是珉石的精良者。真玉必須是以定州窯復燒的方法都不能傷害它的質量。我曾試問過後苑的老玉工匠,但他也不知道這是否真確。
紅絲石
唐彥猷以青州紅絲石為甲1。或云:『惟堪作骰盆2,蓋亦不見佳者。』今觀雪庵所藏3,乃知前人不妄許爾4。
1 唐彥猷:唐詢,錢塘(今杭州)人,好書法,喜歡收藏硯台,著有《硯錄》。青州:今山東益都。
2 骰盆:盛骰子的盆。
3 雪庵:人名,生平不詳。
4 許:稱讚。
譯文
唐詢認為青州的紅絲石最好。但也有人說:「這僅可以作為盛骰子的盆,亦非上好的玉石。」現在看見雪庵所藏的,便知道前人並不是胡亂稱讚了。
井河
本篇導讀
「井河」只有兩則文字,第一則《筒井用水鞴法》言四川鹽井取鹽的方法,第二則《汴河斗門》言汴河修築堤堰之事。從這兩則文字可見,蘇軾很關心當前的政事,對於民間的生活、朝廷的用資都有不少考察,而且他對政策的利弊亦有不少洞見。
筒井用水鞴法1
蜀去海遠2,取鹽於井。陵州井最古3,淯井、富順鹽亦久矣4,惟邛州蒲江縣井5,乃祥符中民王鸞所開6,利入至厚。自慶曆、皇祐以來7,蜀始創『筒井』8,用圜刃鑿如碗大,深者數十丈,以巨竹去節,牝牡相銜為井9,以隔橫入淡水,則醎泉自上10。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為桶,無底而竅其上,懸熟皮數寸,出入水中,氣自呼吸而啟閉之,一筒致水數斗。凡筒井皆用機械,利之所在,人無不知11。《後漢書》有『水鞴』,此法惟蜀中鐵冶用之,大略似鹽井取水筒。太子賢不識12,妄以意解,非也。
1 水鞴(bèi):水排。
2 去:距離。
3 陵州井:即陵州鹽井。四川遠離海岸,取鹽唯有取礦鹽,當中以陵州井規模最大。
4 淯(yù)井:在今四川長寧縣北。宋置淯井監,以收鹽利。富順鹽:在今四川富順縣境內的鹽井。
5 邛(qiónɡ)州:南朝梁設置邛州,即今四川省邛崍縣、大邑縣、蒲江縣。
6 祥符:宋真宗的第三個年號。
7 慶曆、皇祐:宋仁宗第六、第七個年號。
8 筒井:取鹽方法之一,以直立粗大的竹筒吸滷的鹽井。
9 牝:雌。牡:雄,此指相間。
10 醎(xián):同「咸」。
11 知:蘇集「知」作「智」。
12 太子賢:唐章懷太子李賢,字明允,唐高宗李治之子,注《後漢書》。
譯文
蜀地離海較遠,故只能以井取鹽。陵州井最古老,淯井、富順鹽井亦頗有歷史,其中邛州蒲江縣的鹽井,是宋真宗祥符年間平民王鸞所開鑿,獲利甚豐。自宋仁宗慶曆、皇祐以來,蜀地始創「筒井」的方法,以圈刃開鑿如碗大面積的土地,深的有數十丈,並以去節的巨大竹樹,兩枝相間地銜入井中,其中一枝灌入淡水,那樣鹽水便自竹洞而上。又以較少的無底竹桶,附以數寸的熟皮革,不斷出入水中,那些地氣便會推動著自然開合,一筒出來的水有數斗之多。凡運用筒井的都附以機械,以便取得更大的利益,這裡的人都無不知道。《後漢書》有「水鞴」的方法,這種方法只有蜀中冶鐵的時候運用,模式與鹽井取水筒的方法相近。李賢注《後漢書》的時候不太理解,妄自解釋,並不恰當。
汴河斗門1
數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門以淤田2,識者皆以為不可,竟為之,然卒亦無功。方樊山水盛時放斗門3,則河田墳墓廬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則淤不能厚,謂之『蒸餅淤』4,朝廷亦厭之而罷。偶讀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轉運使以汴河水淺不通運5,請築塞兩河斗門6,節度使以當管營田悉在河次7,在斗門築塞,無以供軍。』乃知唐時汴河兩岸皆有營田斗門,若運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今不能,何也?當更問知者。
1 汴河:汴水,在今河南開封。斗門:堤堰所設宣洩暴漲洪水的閘口。
2 淤田:用水將淤泥沖入農田。
3 方:當。
4 蒸餅淤:不能耕種的淤田。
5 轉運使:官名,唐時設置,掌水陸之轉運。
6 築塞:築堤壩以堵塞。
7 節度使:官名,唐代駐守各道的武將稱為都督,都督帶使持節的稱為節度使。營田:官田的一種,募人耕種,量收租利。河次:緊挨著河的地方。
譯文
數年前朝廷在汴水修建堤堰以便把淤泥沖入農田,有識之士都認為不可行,但朝廷仍然施行,最後未能取得成功。當樊山河水暴漲的時候開放堤堰,附近的田地、墳墓、田野間的屋舍都會被沖毀,如果等到深秋水退的時候才開放堤堰,那麼淤泥不多,稱之為「蒸餅淤」(不能用於耕田),朝廷亦感到厭惡而不實施。偶然翻閱白居易《甲乙判》一書,有言:「得知轉運使因為汴水水淺不能運輸,故上疏請修築兩河的堤壩,節度使認為所管的屯田在汴水的兩岸,如果在此修築堤壩,便無法供應軍方的糧餉。」由此知道唐時汴水兩岸都有軍田堤壩,若航運的水不缺乏的時候,還可以灌溉農田。古代可以這樣做而今天不能,這是什麼原因?這應當問知情的人士。
賞析與點評
蘇軾這段文字顯然是表達對當今朝政的不滿,尤其是最後一句「當更問知者」,更頗有訴說當權者不是的意味。
卜居
本篇導讀
所謂卜居,原指的是以占卜的方法選擇居所。屈原《楚辭》中便有《卜居》一篇,借卜居來肯定自己的志向。蘇軾「卜居」這部分作品,雖然都是採用後人選擇居住地的意思,但當中仍不乏對朝政的批評及對自我志向的肯定,故閱讀前不妨先看看屈原的《卜居》。
太行卜居1
柳仲舉自共城來2,摶大官米作飯食我3,且言百泉之奇勝4,勸我卜鄰。此心飄然已在太行之麓矣5!元祐三年九月七日,東坡居士書。
1 卜居:以占卜的方法選擇居所。後泛指選擇居住的地方。
2 柳仲舉:柳仲矩之訛字,其人生平不詳。共城:隋開皇六年(五八六)置,在今河南輝縣。
3 摶(tuán):捏聚搓揉成團。大官米:大官村在河南輝縣城東三十里,因所產稻米質優,故多運往京師,因而稱為大官米。
4 百泉:地名,在今河南輝縣西北,因湖底遍布泉眼,故名。
5 太行之麓:太行山,中國東部地區的重要山脈和地理分界,跨越北京、河北、山西、河南四省市。此指共城在太行山東麓。
譯文
柳仲舉(矩)從共城來,揉了一些大官米做的飯糰給我吃,並且跟我講述百泉的奇觀勝景,又勸我在此定居。我的心已經迅速地飄往這太行山的東麓了。元祐三年(一○八八)九月七日,東坡居士記下。
賞析與點評
元祐三年,蘇軾已久在朝中新、舊派的鬥爭中,此時有朋自共城而來,並具言當地勝景,蘇軾便立即萌生退隱卜居的想法。看他「心飄然已在太行之麓」那種言語,是多麼渴望能夠逍遙於世上。
范蜀公呼我卜鄰1
范蜀公呼我卜鄰許下2,許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蕩於東坡之上,豈復能事公卿哉?居人久放浪3,不覺有病,或然持養,百病皆作。如州縣久不治,因循苟簡4,亦曰無事,忽遇能吏,百弊紛然,非數月不能清淨也。要且堅忍不退,所謂一勞永逸也。
1 范蜀公:范鎮,字景仁,華陽(今四川成都)人。
2 許下:地名,今河南許昌市。漢朝時,許下是群賢聚首之地。
3 居人:商本作「若人」。
4 苟簡:苟且簡略。
譯文
范鎮叫我在許下定居,說許下多公卿貴人,而我只是穿著蓑衣箬笠,浪跡於東坡之上,又怎能再事奉那些公卿貴人呢?我放浪形骸太久了,不覺有任何病痛,現在忽然要保養起來,那麼各種疾病都會發作。就如一個州縣長久沒有治理,只是因循舊日苟且簡略的方式,也可以相安無事,現在忽然遇到一位能幹的官吏,那沒有幾個月是不能清理的。倒不如堅忍不退卻,這就是所謂的一勞永逸了。
賞析與點評
此則雖名為卜鄰,但實際上是蘇軾自言其節操。從這則文字可見,蘇軾不但不願摧眉折腰侍奉那些公卿貴人,而且還要保持他那種堅忍不退讓的精神。
合江樓下戲1
合江樓下,秋碧浮空2,光搖幾席之上,而有茅店廬屋七八間,橫斜砌下。今歲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豈無寸土可遷,而乃眷眷不去,常為人眼中沙乎?
1 合江樓:在今廣東惠州府東北部東江和西枝江的合流處。
2 秋碧:秋日澄碧的天空。
譯文
合江樓下,秋日澄碧的天空,搖曳的水光映射到幾席上,附近有茅店廬屋七八間,一間間堆砌著。今年大水再來,居民急於逃避。難道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遷徙,反而對此地戀戀不捨,成為人們眼中的沙礫嗎?
賞析與點評
從標題來看,蘇軾已點明此則乃是戲言。但在言語間,我們還是可以看出蘇軾在被貶、成為別人眼中釘的背後,其實是深感不滿的。
亭堂
本篇導讀
「亭堂」的四篇文字並沒有直接的聯繫,似乎是蘇軾偶有所書而成。我們讀的時候,不妨多留意蘇軾的思想,你會發現除了對世情的不滿外,蘇軾還是一個充滿戲謔之情的人物。
臨皋閒題
臨皋亭下八十數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1,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2!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聞范子豐新第園池3,與此孰勝?所以不如君子,上無兩稅及助役錢爾4。
1 峨嵋:山名,在今四川峨嵋山市境內,其頂峰地區約有半年時間為冰雪覆蓋。
2 歸鄉:峨嵋山在蘇軾家鄉眉州附近,故言不用歸鄉也能如置身家鄉之中。
3 范子豐:名百嘉,成都府人(今四川成都)。
4 兩稅:指兩稅法。唐代楊炎制定兩稅法,按地定稅,夏秋兩季納稅。助役錢:王安石變法的措施之一,使原先免役的坊郭戶、女戶、單丁、寺觀、品官戶等,繳納定額半數的助役錢,以充官府雇役的費用。
譯文
臨皋亭往下八十步,便是大江,此江的水一半是來自峨嵋山的雪水,我飲食和沐浴都是用這些水,那又何必要回到家鄉呢!江山風月,本來就沒有固定的主人,以悠閒的心觀賞的便是主人。聽說范子豐剛建了新的房子園池,與這裡相比,哪個比較優勝?我這裡所以不如范子豐的,只是范子豐那裡沒有收取兩稅法與助役錢罷了。
賞析與點評
「閒者便是主人」一語道出了蘇軾的曠達。然而這種曠達背後,蘇軾還是受著世俗事物的牽制,未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尤其是想到臨皋亭與范子豐新園的差別時,蘇軾竟然道出兩稅法與助役錢的恐怖,這顯然是針對王安石的變法而論。
名容安亭
陶靖節雲1:『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2。』故常欲作小軒,以容安名之。
1 陶靖節:陶淵明,諡號「靖節」,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晉朝詩人。
2 「倚南窗以寄傲」兩句:語出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譯文
陶淵明說:「斜倚南窗以寄託傲世之情,明白小屋容膝便足享安適之感。」故此我經常想搭建一間小屋,並且以「容安」命名。
賞析與點評
蘇軾被貶黃州後,開始細細品味陶淵明的詩文,而且有一番新的體會。蘇軾曾說:「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也」,可見他在陶淵明身上,尋找到一份自我的托寄。這是蘇軾在官場世態的桎梏下,嚮往陶淵明那種任真自足的心態,這也是他有意以「容安」命名居所的原因。
陳氏草堂1
慈湖陳氏草堂2,瀑流出兩山間,落於堂後,如懸布崩雪,如風中絮,如群鶴舞。參寥子問主人乞此地養老3,主人許之。東坡居士投名作供養主4,龍邱子欲作庫頭5。參寥不納,云:『待汝一口吸盡此水,令汝作。』
1 草堂:隱士自稱其居住的地方。
2 慈湖:湖泊名,在今安徽當塗縣北。
3 參寥子:參寥大師,本姓何,能文章,喜為詩,與蘇軾、秦觀深交。
4 供養主:佛教稱供獻神佛或設飯食招待僧人為供養,勸募供養物者為供養主。
5 龍邱子:即陳慥,字季常,北宋眉州(今四川青神)人,蘇東坡好友,平生信佛,飽參禪學,自稱龍邱先生。庫頭:佛門中職掌寺內出納者。
譯文
慈湖的陳氏草堂,有一條瀑布流出於兩山之間,飛落在草堂的後面,看起來仿如懸掛著的布匹,如雪崩的一樣,又像風中的飄絮,又像群鶴翩翩起舞。參寥子問草堂的主人,請求在這裡養老,主人應許。我決定報名做供養的人,龍邱子陳慥打算做掌管出納的人。參寥子不應許,說:「等你能一口吸盡這瀑布的水,我就讓你來做。」
賞析與點評
此則頗具戲謔之情。蘇軾對於與朋友間的逸事,印象是如此深刻。
雪堂問潘邠老1
蘇子得廢園於東坡之脅2,築而垣之3,作堂焉,號其正曰『雪堂』4。堂以大雪中為,因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也。起居偃仰5,環顧睥睨6,無非雪者,蘇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蘇子隱几而晝瞑7,栩栩然若有所適8,而方興也,未覺,為物觸而寤9。其適未厭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於堂下10。客有至而問者,曰:『子世之散人耶11?拘人耶12?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蘇子心若省而口未嘗言,徐思其應,揖而進之堂上13。客曰:『嘻,是矣!子之欲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14,庖丁之提刀15,避眾礙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馳至剛,故石有時以泐16;以至剛遇至柔,故未嘗見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縛;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釋17。子有惠矣18,用之於內可也,今也如蝟之在囊,而時動其脊脅,見於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風不可摶,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於人,猶風之與影也,子獨留之。故愚者視而驚,智者起而軋19。吾固怪子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為籓外之游20,可乎?』
1 雪堂:蘇軾在黃州,寓居於臨皋亭,在東坡築雪堂。潘邠老:潘大臨,字邠老,黃州吝安鎮(今湖北黃岡)人。
2 脅:旁邊。
3 垣:牆垣、矮牆。此處作動詞,用垣牆圍。
4 正:正堂。
5 偃仰:俯仰。
6 睥睨(pìnì):斜著眼睛看。
7 隱几:倚著几案。晝瞑:白晝睡覺。
8 栩栩:歡喜自得貌。
9 寤:睡醒。
10 曳:飄搖,此指拖著身子。
11 散人:閒散而不為世用的人。
12 拘人:受拘束的人。
13 揖:兩手合於胸前行禮,表示恭敬。
14 禹之行水:大禹治水。相傳大禹以疏導河川之法治理河水。
15 庖丁之提刀:語出《莊子·養生主》,謂梁惠王時有位善宰牛的廚師,技巧極為熟練,刀鋒不及筋骨,故十九年而刀刃無損。
16 泐(lè):石頭依其脈理散裂。
17 釋:放開。
18 惠:通「慧」,指慧根。
19 軋(yà):排擠。
20 籓:籬笆,此指世外。
譯文
我在東坡附近獲得一塊荒廢的園地,在那裡築起牆垣,興建堂室,並把堂的正室命名為「雪堂」。由於這堂室是在大雪中建造,因此在堂室的四壁上都畫滿了雪,沒留下一點兒空隙。每當起臥的時候,斜斜地環顧四周,所見的無非都是雪,我居住在這裡,真是得償所願了。我倚著几案午睡,歡然自得,好像很舒適,剛剛興起,還未睡醒的時候,忽然被事物驚醒。剛才舒適的感覺還未厭倦,但又好像若有所失,所以用手掌抵擋眼睛,穿著鞋履,拖著身子在堂下走。恰巧有客人到來,問:「你是世間閒散的人嗎?受拘束的人嗎?說你是閒散的人,你似乎還未做到;說你是受拘束的人,但你的嗜好欲望又很深。你現在看來好像被拴住的馬一樣停止不動,你有所得嗎?你有所失嗎?」我內心好像有所覺悟,但口裡又好像未能說出什麼,我慢慢地思考怎樣應對,並且揖手邀請客人進堂。客人說:「哈!是啊!你想成為散人而未做得到。我現在告訴你做散人的道理:當時大禹治水,庖丁解牛,都是避開障礙而驅散他們的智巧。所以以至柔操控至剛,就如石頭依從其脈理散裂;而以至剛遇上至柔,故此便未曾看見全牛。你若能閒散,萬物便不能捆縛著你;若你不能閒散,你內心的事物便不能釋放出來。你是聰明的人,只要內心實行這種方法便可以了,現在你好像一隻放在袋子裡的刺蝟,有時擺動身子,在外面看見的便不只是那些針刺。風是不可以束縛的,影是不可以捕捉的,這道理孩童也知道。名聲對於人來說,猶如風和影一樣,而你卻要強行保留。所以愚昧的人會經常驚慌,而智者卻會摒棄這些。我本來奇怪你為什麼覺悟得這麼晚,你現在遇到我,真是幸運哦!我現在邀請你跟我一起到世外遊歷,你是否願意?」
蘇子曰:『予之於此,自以為籓外久矣,子又將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難曉也!夫勢利不足以為籓也,名譽不足以為籓也,陰陽不足以為籓也,人道不足以為籓也,所以籓子者1,特智也爾2。智存諸內,發而為言,則言有謂也3,形而為行,則行有謂也。使子欲嘿不欲嘿4,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5,如狂者之妄行,雖掩其口,執其臂,猶且喑嗚局蹙之不已6。則籓之於人,抑又固矣。人之為患以有身7,身之為患以有心8。是圃之構堂,將以佚子之身也9,是堂之繪雪,將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則形固不能釋,心以雪而警,則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燼矣,燼又復然,則是堂之作也,非徒無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見雪之白乎?則恍然而目眩。子見雪之寒乎?則竦然而毛起。五官之為害,惟目為甚,故聖人不為。雪乎雪乎,吾見子知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舉杖而指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雜下也,均矣,厲風過焉,則凹者留而凸者散。天豈私於凹凸哉?勢使然也。勢之所在,天且不能違,而況於人乎!子之居此,雖遠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實礙人耳,不猶雪之在凹者乎?』
1 籓子:原作「籓予」,從張本、《學津》本、商本改。
2 特:只是、僅僅。
3 謂:道理、意義。
4 嘿:靜無聲。
5 恚(huì):怨恨、憤怒。
6 喑嗚:悲咽。局蹙(júcù):局促不安。不已:「不」原作「而」,據蘇集、商本改。
7 有身:即有我。
8 有心:即有心智。
9 佚:通「逸」,棄置。
譯文
我說:「我所以到這裡,自以為已經到達世外了,你又會如何安置我呢?」客人說:「真是!你還是未曉得箇中道理啊!其實勢與利並不足成為藩籬,名與譽亦不足成為藩籬,即使陰陽也不足成為藩籬,做人的道理也不足成為藩籬。真正的藩籬,不過是智慧而已。智慧存於內心,發出而成為言語,那麼這些言論便是有意義的;如果行為都是由此出發,那麼行為都會有意義。我想使你沉默你又不想沉默,想讓你休息你又不想休息,就會好像醉者怨恨的言論,好像狂者的妄自行徑,雖然掩住嘴巴,抓住胳臂,但他還是悲咽侷促。這樣,人的藩籬,又會更根深蒂固了。人之所以有如此的禍患是因為有身體,身體的禍患是因為有心。現在你在這個園圃築起了堂室,是因為你希望身體可以隱逸;這個堂室繪畫了雪,是因為你希望隱逸你的心。你的身體有待這個堂室才能安靜,那你的形骸就不能釋放,你的心有待雪之潔才能來自我告誡,那你的神思便不能凝聚。你本來想把所有東西焚燒殆盡,但到最後又死灰復燃,那麼你這個堂室的建造,非但無益,反而加重了你的蒙蔽。你看見雪是白的嗎?它的光亮使你眼睛看不清楚。你感受到雪的寒冷嗎?它使你毛骨悚然。五官的禍害,以眼睛為最,所以聖人不願意以眼睛判斷事物。雪呀雪呀,我看見你以眼睛來看事物,那你已經危險了。」客人又舉起他的木杖指向牆壁,說:「這裡是凹,這裡是凸。當雪下來的時候,本來是均等的,大風吹過後,才出現凹凸的情況。上天本身豈有意製造凹凸?這純粹是(地)勢所使然。勢的存在,上天也不能違反,更何況是人呢?你居住在這裡,雖然遠離他人,但你的園圃有這個堂室,堂室又有這樣的名字,反而窒礙了你呀,不就好像凹陷的雪嗎?」
蘇子曰:『予之所為,適然而已1,豈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適然也?適有雨,則將繪以雨乎?適有風,則將繪以風乎?雨不可繪也,觀雲氣之洶湧,則使子有怒心;風不可繪也,見草木之披靡2,則使子有懼意。覩是雪也3,子之內亦不能無動矣。苟有動焉,丹青之有靡麗,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襲4,豈有異哉!』蘇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聞命?然未盡也,予不能默,此正如與人訟者,其理雖已屈,猶未能絕辭者也。子以為登春台與入雪堂5,有以異乎?以雪觀春,則雪為靜,以台觀堂,則堂為靜。靜則得,動則失。黃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邱,南望而還,遺其玄珠焉6。游以適意也7,望以寓情也,意適於游,情寓於望,則意暢情出而忘其本矣,雖有良貴8,豈得而寶哉?是以不免有遺珠之失也。雖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復其初而已矣,是又驚其遺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遠者近之,收其近者內之9,求之眉睫之間,是有八荒之趣10。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將見其不溯而11,不寒而慄,淒凜其肌膚12,洗滌其煩郁,既無炙手之譏13,又免飲冰之疾14。彼其趦趄利害之途15,猖狂憂患之域者,何異探湯執熱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將能為子之所為,而子不能為我之為矣。譬之厭膏粱者與之糟糠16,則必有忿詞;衣文繡者被之以皮弁17,則必有愧色。子之於道,膏粱文繡之謂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為師,子以我為資18,猶人之於衣食,缺一不可。將其與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後論,予且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後兮春草齊,雪堂之左右兮斜徑微。雪堂之上兮有碩人之頎頎19,考盤於此兮芒鞋而葛衣20。挹清泉兮21,抱瓮而忘其機22;負頃筐兮23,行歌而採薇24。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變,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25。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終也釋吾之縛而脫吾之26。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勢,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機。吾不知雪之為可觀賞,吾不知世之為可依違。性之便,意之適,不在於他,在於群息已動,大明既升,吾方輾轉一觀曉隙之塵飛。子不棄兮,我其子歸!
客忻然而笑27,唯然而出28,蘇子隨之。客顧而頷之曰29:『有若人哉!』
1 適然:偶然。
2 披靡:謂草木隨風倒伏。
3 覩:同「睹」。
4 襲:因循。
5 春台:勝景。
6 玄珠:語出《莊子·天地》:「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
7 適意:自在合意。
8 良貴:不以爵祿而貴,指人自身的品行修養。
9 內:通「納」,接納。
10 八荒:天下。
11 不溯而(ài):指沒有逆風仍感到呼吸不順暢。溯,逆風;,呼吸不順暢。
12 淒凜:淒清寒冷。
13 炙手:炙手可熱。此喻權勢氣焰之盛。
14 飲冰之疾:吃冰冷食物的時候,意識會先感到寒冷。此喻內心憂懼。
15 趦趄(zījū):行走困難。
16 厭:通「饜」,飽足。膏粱:肥肉與美谷。
17 文繡:錦繡的衣服,喻富貴人家。皮弁:用鹿皮製成的帽子,尊貴者才能戴用。
18 資:資用。
19 碩人之頎頎:語出《詩經·衛風·碩人》:「碩人其頎。」指美人修長的身材。
20 考盤:《詩經·衛風》篇名。詩讚美賢者隱處山林之間。芒鞋而葛衣:用芒草編織的鞋子,用葛布製成的衣服。
21 挹:舀取。
22 抱瓮而忘其機:語出《莊子·天地》:「子貢游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此喻安於拙陋,不貪機巧。
23 頃筐:斜口的筐。
24 採薇:伯夷、叔齊因不滿周武王伐殷,於武王滅殷後,逃到首陽山,採薇而食,不食周粟,最終餓死於首陽山。
25 癯(qú):瘦。
26 「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兩句:蘇軾以馬喻己,謂自己受牽制,為人所連累。
27 忻(xīn)然:歡欣。
28 唯:答應。
29 頷:點頭。
譯文
我說:「我的所作所為,只是偶然這樣罷了,並非有心這樣做的。你說我危險了,能怎麼辦呢?」客人說:「你這是偶然嗎?適逢下雨,你會繪畫雨嗎?偶然遇風,你會繪畫風嗎?雨不可以繪畫,你看見洶湧的雲氣,你便會產生怨怒的心情;風也不可以繪畫,你看見草木的隨風倒伏,便會令你產生懼怕的感覺。看到雪,你的內心也不能無動於衷。如果你的心有所動,那麼圖畫的華麗,就好像冰雪中有水與石一樣(指雪的凹凸),都是同一的道理。你的德一旦受心的影響,心便會有所見,物亦因之相襲而來,那又有什麼分別呢?」我說:「你說得很對,我難道不敢聽從嗎?但是還未說清楚,我不能沉默,正如與人爭拗,明明道理方面是理虧,但仍有話想說。你認為登上春台與進入我的雪堂,兩者有分別嗎?以雪來觀看春天,那麼雪是安靜的。以台來觀看堂室,那麼堂室是安靜的。靜便有所得,動便有所失。黃帝——古代的神祇,遊玩於赤水的北面,登上崑崙的山丘,望向南面而回去,遺失了他的玄珠。遊玩是希望舒暢,遠望是希望抒發情感,意在遊玩間得到閒適,情亦在遠望間感受得到,那麼意得到暢順,情得以抒發而忘了本體,即使有最可貴的寶貝,哪裡會拿來珍藏呢?所以難免會遺失玄珠啊。即使這樣,意不會停留太久,情也不會再次出現,必然會回復到最初的情況,但是又好像驚覺他遺失了什麼而尋找。我這個堂室,是把遠的拉近,把近的收納在內心,在眉睫之間,看到天地的樂趣。知道的人,來到這個堂室,就會感到沒有逆風但仍然呼吸困難,並不寒冷但感到戰慄,讓他的身體變得清淨,煩郁得以洗滌,這樣就沒有權貴的譏諷,也可以免於內心的憂懼。那些在利害的路途中困難地行走,在猖狂憂患道路上行走的人,與把手放進滾湯中拿取熱物有什麼分別呢?你所說的,是上策;我所說的,是下策。我能夠做到你所說的,但你不能做到我所說的。譬如吃慣美食的人,你給他糟糠,那麼他必定會有怨言;穿著錦繡的人,你給他配以尊貴的鹿皮製成的帽子,他必定會有愧色。你的道理,說的是美食錦繡,是上者之道。我以你為師傅,而你以我為資用,就好像人對於衣食一樣,缺一不可。我將與你一起出遊,今天的事姑且放在一邊以後再討論,我先為你作一首歌來表達。」歌詞是這樣的:
雪堂的前後呀春草整齊地生長,雪堂的左右呀小路彎彎。雪堂之上呀有修長的美人,隱逸的賢者在這裡呀穿著芒鞋葛衣。舀取清泉呀,抱著瓮壺而忘記他的機巧;背負傾斜的竹筐呀,一邊歌唱一邊採薇。我不知道活了五十九年的錯誤而今天才是正確,我又不知道活了五十九年的正確而今天才是錯誤,我不知道天地的廣大與寒暑的變化,感悟過往的消瘦而今天的肥胖。感悟你的話呀,開始的時候抑制我的放縱而鞭打我的口,最終也釋開我的捆縛而脫下我的韁繩。這堂室的建造,我並非取自下雪的景象,而是取自下雪的意境;我並非逃避世間的事物,而是逃避世間的機巧。我並不知道雪的形態可以觀賞,我也不知道世間的規律可以依循違背。放開我的性情,舒暢我的意態,這並不在於其他,而在於靜止的萬物已經啟動,太陽已升起來,我便翻來覆去觀看破曉的飛塵。你不嫌棄我呀,我便跟你一起歸去!
客人欣然地笑,歡喜地走出,我跟隨著他。客人回望點頭說:「有像你這樣的人啊!」
賞析與點評
蘇軾這位客人,我們不必看成真有其人,這很可能是蘇軾自問自答的玩意兒罷了。從文章的內容來看,蘇軾似乎在訴說他「雪堂」的建構與建造的動機,但在字裡行間,我們可以看到蘇軾對於自己平生的回望與評價,尤其是最後一首歌所說:「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顯然是未能完全釋懷的表現。這位客人,就好像蘇軾內心所願,要超然世外;然而他骨子裡又不情願就這樣捨棄一生的堅持,由是在出世與入世的矛盾中苦苦尋覓。
人物
本篇導讀
《人物》一章,是蘇軾對於歷代人物事跡的評論。蘇軾在開首第一則《堯舜之事》中,引用了《史記》的言論:「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可以說,蘇軾大抵能做到,他除了博覽典籍外,還加以考證、分析。這二十餘則文字的論述,很多都理據充分,條理清晰。當然,蘇軾在議論人物的時候也不忘藉以譏諷世事、自我感懷一番,讀者宜加留心。
堯舜之事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1。《詩》、《書》雖闕2,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3,讓於虞舜4,舜、禹之間,岳牧咸薦5,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6,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7,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8。此何以稱焉?東坡先生曰:士有以簞食豆羹見於色者9。自吾觀之,亦不信也。
1 六藝:儒家六經,即《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樂經》、《春秋》。
2 闕:脫漏。
3 堯:古帝陶唐氏的稱號。
4 虞舜:古帝舜的稱號,因建國於虞,故稱「虞舜」。
5 岳牧:堯舜時有四岳十二牧,分掌政務與四方諸侯。
6 既興:發揮以後。
7 許由:堯時隱士。相傳堯要讓位給許由,許由不接受,逃到箕山下,農耕而食。堯又讓他做九州長官,他便到潁水邊洗耳,不願聽到這些塵俗之言。
8 卞隨:夏代隱士。相傳湯建立商朝,要讓天下給卞隨,卞隨自感受辱,投水自盡。務光:夏代隱士。相傳湯建立商朝,要讓天下給務光,務光負石自沉於廬水。
9 簞(dān)食豆羮:一竹器飯食,一木碗羮湯,代指簡陋的食物。色:神色。
譯文
學者閱讀典籍極其廣博,可是還要在六藝中探求是否可信。《詩經》、《尚書》雖然有所闕漏,但仍然可以看到虞、夏時期的文獻。堯將退位,讓位給虞舜,以及舜讓位給禹的時候,四方十二州長官都共同推薦,並且給推薦的人嘗試執政,等到管理了數十年的時間,建立了功業後,才給予帝位。可見天下是最貴重的寶器,帝王是最大的統系,傳天下就是如此困難。而有人說堯讓天下給許由,許由不接受,並且感到恥辱,因而逃離隱逸。到夏的時候,有卞隨、務光等人亦是如此。這樣如何陳說?我說:士人中有因為一竹器飯食、一木碗羮湯而神色有所改變的,在我看來,並不可信。
賞析與點評
從蘇軾重提司馬遷在《史記》所言的「考信於六藝」一句,我們一方面看到蘇軾對儒家經典的重視,也可以看到他小心謹慎、求真的精神。
論漢高祖羹頡侯事
高祖微時,嘗避事,時時與賓客過其丘嫂食1。嫂厭叔與客來,陽為羹盡釜2,客以故去。已而視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齊、代王3,而伯子獨不侯4。太上皇以為言5,高祖曰:『非敢忘之也,為其母不長者6。』封其子信為羹頡侯7。高祖號為大度不記人過者,然不置釜之怨,獨不畏太上皇緣此記分杯之語乎8?
1 丘嫂:長嫂。
2 陽:通「佯」,偽裝。(lǎo):以器具刮物,使其發出聲響。
3 立齊、代王:劉邦稱帝後分封同姓諸侯,以兄長劉喜為代王,立婚前長庶子劉肥為齊王。
4 伯子:兄長的兒子,此指劉邦兄長劉伯之子劉信。侯:封侯。
5 太上皇:皇上的父親。此指劉邦之父。
6 長:長輩。此處指劉邦認為劉信的母親不足稱為長輩。
7 羮頡侯:顏師古注《漢書》謂:「頡,音戛,言其母戛羮釜也。」頡,即敲擊之意。
8 分杯之語:《史記·項羽本紀》載楚漢相爭,項羽俘虜了劉邦的父親,並威脅要烹煮之。劉邦回答項羽謂:「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羮。」
譯文
當漢高祖劉邦還卑微的時候,經常逃避職事,並且常常與賓客到他長嫂那裡飲食。長嫂厭惡劉邦與客人的到來,佯裝食物食盡而刮響鍋底,客人因此離去。劉邦後來看見鍋中還有湯羮剩下,於是怨怒他的長嫂。後來劉邦稱帝,分封同姓兄弟時,唯獨他兄長劉伯的兒子劉信不獲分封。劉邦的父親因此有微辭,劉邦說:「我並不敢忘記他,是他的母親不配為長輩而已。」故後來劉邦封劉信為羮頡侯。漢高祖向來是有度量、不記別人過失的人,但卻不能擺脫刮鍋的怨恨,難道他不怕父親因此記起當年劉邦與項羽「分杯羮」的言論嗎?
賞析與點評
此則雖以劉邦封羮頡侯一事推翻《漢書》所稱劉邦「豁達大度」,但實際上最後一句補語更見精警。
武帝踞廁見衛青1
漢武帝無道,無足觀者,惟踞廁見衛青,不冠不見汲長孺2,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廁見之,正其宜也。
1 踞:蹲。衛青:字仲卿,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人,西漢名將。
2 汲長孺:汲黯,字長孺,西漢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漢武帝時任中大夫,因常規勸武帝,調為東海郡太守。
譯文
漢武帝是一個無道的君主,並沒有值得稱道的地方,唯有蹲在廁所接見衛青,不戴帽子不見汲長孺,是他可取的地方。像衛青這奴才,只適合以舌舔痔瘡,武帝蹲在廁所接見他,正正適合。
賞析與點評
蘇軾對趨炎附勢的人,責難是如此嚴厲。
跋李主詞1
『三十餘年家國,數千里地山河,幾曾慣干戈2?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3。最是倉惶辭廟日4,教坊猶奏別離歌5,揮淚對宮娥6。』後主既為樊若水所賣7,舉國與人,故當慟哭於九廟之外8,謝其民而後行,顧乃揮淚宮娥9,聽教坊離曲!
1 跋:題跋、後記。李主:李煜,字重光,五代十國南唐最後一任皇帝。
2 干戈:泛指武器,此喻戰爭。
3 沈腰:腰圍瘦減。潘鬢:晉潘岳《秋興賦序》:「余春秋三十二,始見二毛。」後以「潘鬢」喻中年鬢髮初白。
4 辭廟:古代帝王把祖先靈位供奉在廟裡。辭廟指辭別供奉祖先的廟宇,意謂離開國家。
5 教坊:唐代掌管宮庭女樂的官署。
6 宮娥:宮女。
7 樊若水:字叔清,五代十國南唐士人,因不得志而叛國,向宋太祖進獻架浮橋平南唐策,直接促使南唐滅亡。
8 九廟:帝王的宗廟。古代帝王立七廟祭祀祖先,王莽以後增置黃帝太初祖廟和帝虞始祖昭廟,故後有九廟之數。
9 顧:但,僅。
譯文
「三十餘年的家國,數千里地的山河,經歷了多少次的戰爭?一旦戰敗成為俘虜,腰瘦鬢髮發白。最難忘記的是當日倉皇失措地離開宗廟,教坊還在彈奏別離的歌曲,我只能對著宮女灑淚。」南唐後主李煜既然被樊若水出賣,把整個國家奉送給別人,就應當在祖廟外痛哭,謝罪於民眾後才離去,但他卻對著宮女灑淚,還細聽那教坊里演奏的別離曲!
賞析與點評
一首如此動人的詞章,蘇軾竟可以看出背後的不是。讀蘇軾詩詞,當不可以粗心。
真宗仁宗之信任1
真宗時,或薦梅詢可用者2,上曰:『李沆嘗言其非君子3。』時沆之沒4,蓋二十餘年矣。歐陽文忠公嘗問蘇子容曰5:『宰相沒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獨以無心6,故爾。』軾因贊其語,且言:『陳執中俗吏耳7,特以至公猶能取信主上8,況如李公之才識,而濟之無心耶9!』時元祐三年興龍節10,賜宴尚書省,論此。是日,又見王鞏雲其父仲儀言11:『陳執中罷相,仁宗問:「誰可代卿者?」執中舉吳育12,上即召赴闕13。會乾元節侍宴14,偶醉坐睡,忽驚顧拊床呼其從者15。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16。』以此觀之,執中雖俗吏,亦可賢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節有心疾,亦難大用,仁宗非棄材之主也。
1 真宗:宋真宗趙恆,宋朝第三任皇帝。仁宗:宋仁宗趙禎,宋朝第四任皇帝。
2 梅詢:字昌言,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州)人。
3 李沆(hànɡ):字太初,洺州肥鄉(今河北肥鄉)人。宋真宗時,官至宰相,勤於職事,有「聖相」之名。
4 沒:即「歿」,去世。
5 歐陽文忠公:即歐陽修,吉州廬陵(今江西永豐)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蘇字容:蘇頌,字子容,泉州南安(今福建廈門)人。
6 無心:無私心。
7 陳執中:字昭譽,洪州南昌(今江西南昌)人,為官清廉,以不徇私聞名。
8 特以至公:原誤作「持以特至公」。至公,最為公正。
9 濟:兼濟。
10 興龍節:宋哲宗趙煦十二月七日出生,為了避宋禧祖忌日(十二月七日),故即位不久,即采群臣之議以十二月八日為興龍節,以慶祝生日。
11 王鞏:字定國,魏州莘縣(今河北大名)人。仲儀:王素,字仲儀,魏州莘縣(今河北大名)人,應試學士院,賜進士出身,北宋大臣。
12 吳育:字春卿,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人。
13 闕:宮殿。此指朝廷。
14 乾元節:宋仁宗即位後下詔以他的生日四月十四日為乾元節。
15 拊(fǔ):拍打。
16 西京留台:西京(洛陽)留司御史台的簡稱。
譯文
宋真宗時,有人推薦梅詢,認為他可以重用,真宗說:「李沆曾經批評他不是真君子。」當時李沆去世,大概也有二十多年了。歐陽修曾就此問蘇頌:「宰相李沆去世二十年後,還能使國君相信並跟隨他的言論,這是什麼道理?」蘇頌說:「只是因為李沆無私心的緣故罷了。」我因此給他寫下贊語:「陳執中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吏,因為大公無私便能取得皇帝的信任,何況像李沆那樣有才識而且無私心呢?」當時正值元祐三年(一○八八)興龍節,真宗在尚書省賜宴,並與朝臣論及此事。當天,又聽到王鞏回憶他父親王仲儀所說的一番話:「陳執中辭去宰相職位時,宋仁宗問:『誰可代你成為卿相?』陳執中舉薦吳育,仁宗便立即召吳育進官就職。正值乾元節的宴會,吳育在席間偶然飲醉,在座上睡著,忽然驚醒並拍打椅子呼喚他的隨從。仁宗很詫異,便立即除去他宰相的職位並且調他為西京留台。」由此看來,陳執中雖然是一個平凡的官員,但可以稱得上是有賢德的人。吳育不能擔任宰相,是命運使然。然而吳育晚年患有心臟病,也很難重用他,所以仁宗並非拋棄人才的皇帝啊。
賞析與點評
因「至公」而獲得主上的信任,這是蘇軾對陳執中的稱頌,也是對宋真宗、宋仁宗的肯定。
孔子誅少正卯1
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2,或以為太速。此叟蓋自知其頭方命薄3,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發之4。使更遲疑兩三日5,已為少正卯所圖矣6。
1 少正卯:春秋魯國大夫,姓少正,名卯。《論衡》記載他曾與孔子同時在魯地講學,孔門三千弟子多次被他吸引而走,以致孔門「三盈三虛」。《荀子》記載孔子任魯司寇,七日而以「五惡」(心達而險,行僻而堅,言偽而辯,記丑而博,順非而澤)誅殺少正卯。
2 司寇:職官名,掌管刑獄、糾察等事,春秋各國多有設置。
3 頭方命薄:《史記·孔子世家》載:「魯襄公二十二年(前五五一)而孔子生,生而首山圩頂(頭頂凹陷而四旁高凸,頭成方形),故因名曰丘雲。」
4 汲汲:急切貌。
5 使:假使。
6 圖:圖謀。
譯文
孔子出任魯司寇的第七天便誅殺了少正卯,有人認為孔子太急,說這位老人(孔子)大概知道自己命運不濟,一定不能長期出任相位,所以急切地在離開相位前先發制人。假使遲疑兩三天才動手,大概孔子已被少正卯謀害了。
賞析與點評
這是蘇軾為孔子當政七日而誅殺少正卯翻案,認為如果孔子不這樣做,少正卯便會圖害孔子了,所以並非孔子太急進。
戲書顏回事1
顏回簞食瓢飲2,其為造物者費亦省矣,然且不免於夭折3。使回更吃得兩簞食半瓢飲,當更不活得二十九歲。然造物者輒支盜跖兩日祿料4,足為回七十年糧矣,但恐回不要耳。
1 顏回:字子淵,春秋魯國人,孔子弟子,早卒。好學,安貧樂道,孔門弟子中以德行著稱。
2 簞食瓢飲:用簞盛飯吃,用瓢舀水喝,比喻生活貧苦。簞,盛飯的竹器;瓢,用來舀取水酒的勺子。
3 夭折:早死。《史記》載顏回年二十九,發盡白,早死。
4 盜跖:春秋末年大盜,姓展,名跖。《莊子》載盜跖為魯國大夫展禽(柳下惠)的弟弟,生性暴虐,橫行天下。祿料:祿米。
譯文
顏回過著一簞米飯、一瓢水的窮苦生活,實在為造物主節省了不少費用,然而還是免不了早死的命運。假使顏回能多吃兩筐米飯喝半瓢水,那他肯定不止活到二十九歲。然而造物主若能給他盜跖兩天的祿米,便足夠顏回七十年的口糧了,但恐怕顏回不肯要罷了。
賞析與點評
此題雖說是「戲」,但內里卻是對「造物主」的批評。這與司馬遷在《史記·伯夷列傳》所言「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的怨嘆,是一脈相承的。
辨荀卿言青出於藍1
荀卿云:『青出於藍而青於藍,冰生於水而寒於水。』世之言弟子勝師者,輒以此為口實,此無異夢中語!青即藍也,冰即水也。釀米為酒,殺羊豕以為膳羞2,曰『酒甘於米,膳羞美於羊』,雖兒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為辨,信其醉夢顛倒之言!以至論人之性,皆此類也。
1 荀卿:即荀子,名況,字卿,戰國趙國猗氏(今山西安澤)人,著名思想家、文學家、政論家。青出於藍:語出《荀子·勸學》:「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2 膳羞:美食。
譯文
荀子說:「青色出於藍色而比藍色更深,冰生於水而比水更寒冷。」世人談及弟子勝過老師,往往以這句話為依據,但其實這句話與夢話無別!青色即是藍色,冰即是水。比如釀造粱米以成酒漿,宰殺豬羊以為美食,就說「酒比米甘香,美食比豬羊美味」,即使是兒童也必定覺得可笑,然而荀子卻以這為善辨,自信他酒醉夢話般顛三倒四的言論!以至談論人性的問題,都是這類無稽之論。
賞析與點評
蘇軾雖善於論辯,但此則的比擬似乎頗有問題。尤其是他以「青出於藍」、「冰生於水」比擬作「釀米為酒」、「殺羊為膳」,前者屬性仍然存在,但後者則是加入其他物質,兩者並非完全等同。蘇軾再以此申論荀卿「人性」之論,過程也稍嫌跳躍太急。
顏蠋巧於安貧1
顏蠋與齊王游2,食必太牢3,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4。蠋辭去,曰:『玉生於山,制則破焉5,非不寶貴也,然而太璞不完6。士生於鄙野,推選則祿焉7,非不尊遂也8,然而形神不全。蠋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9,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娛。』嗟乎,戰國之士未有如魯連、顏蠋之賢者也10,然而未聞道也。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是猶有意於肉於車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適,取其美與適足矣,何以當肉與車為哉!雖然,蠋可謂巧於居貧者也。未飢而食,雖八珍猶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11,惟晚食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於貧,不能知蠋之巧也。
1 顏蠋(zhú):戰國齊人,隱居不仕,齊宣王給予財富,顏蠋辭而不受。
2 齊王:齊宣王。
3 太牢:盛牲的食器叫牢,大的叫太牢。
4 麗都:華麗。
5 制:加工製作。
6 太璞不完:太璞,未經處理的玉。璞經過加工後,便會失去天然的形態。
7 祿:俸祿。
8 遂:顯達。
9 安步:慢走。
10 魯連:魯仲連,戰國時齊國荏平(今山東荏平)人,高蹈不仕,喜為排難解紛。
11 八珍:八種珍貴的食品。
譯文
顏蠋與齊王同游,進餐必定吃肉食,出外必定乘車駕,妻子的衣服都是華麗的。顏蠋卻辭別而去,說:「美玉在山中,製作時必被破壞,並不是它不寶貴,而是必定會失去天然的形態。士人出生於野外,獲推薦並接受官祿,並非不尊貴顯達,而是形與神都得不到保全。我請求歸去,餓了再吃,味道就像吃肉一樣,慢步而行,當作乘車駕,沒有罪過便當作富貴,以堅貞正直來自我娛樂。」唉!戰國時的士人沒有比魯仲連、顏蠋更賢明的了,然而這兩位賢者也不太明白道理。餓了再吃,味道就像吃肉一樣,慢步而行當作乘車駕,這樣是還有意於肉食和車駕。晚進餐自覺美好,慢步而行而自覺舒適,得到這樣的美好和舒適便足夠了,何必還要把它當作肉食和車駕呢!雖然如此,但顏蠋還是善於安貧的人。未覺飢餓便進食,即使珍貴的食物也是味同草木;若要使草木如同八珍的味道,那唯有晚些進食了。顏蠋雖然巧妙,但如果不像我那樣長年安於貧困的人,是不可能理解顏蠋的巧妙之處。
賞析與點評
此則蘇軾借顏蠋的安貧來訴說自己「久於貧」。蘇軾雖然指出顏蠋、魯仲連或未能真正悟道,但是蘇軾自身也是如此。要真正悟道,真正忘卻世情,那就應該「不著一字」了。
張儀欺楚商於地1
張儀欺楚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2。』此與兒戲無異,天下無不疾張子之詐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豈足道哉!而張又非楚之臣,為秦謀耳,何足深過?若後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舉安,四夷畢服,禮樂興而刑罰措3。』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4,而卒無絲毫之獲,豈特無獲,所喪已不勝言矣。則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張儀之事楚。因讀《晁錯傳》5,書此。
1 張儀:戰國魏人,著名縱橫家,提出連橫策略,打破六國合縱之計,助秦統一全國。商於:地名,在今陝西商南到河南內鄉一帶。
2 奉邑:以收取賦稅作為俸祿的封地。奉,通俸。
3 措:廢置。
4 特:原作「欲」,據蘇集、商本改。
5 《晁錯傳》:見《漢書·晁錯傳》。晁錯,西漢潁川(今河南禹縣)人,漢文帝時因文才出眾任太常掌故,後因七國之亂被腰斬於西安東市。
譯文
張儀用商於的六百里土地欺騙楚懷王,過後又說:「我有封邑六里獻給大王。」這與兒戲沒有什麼分別,天下民眾無不痛恨張儀的欺詐而譏笑楚懷王的愚蠢,那六百里的土地有什麼值得說呢!而且張儀又不是楚國的臣子,而是為秦國出謀獻策而已,又何足以深受責難?如果後世的臣子欺騙他的君主,說:「按照我的計策辦事,天下便會安定,周邊的夷族都會歸順,禮樂興盛而刑罰廢止。」國君所希望得到的,又何止是六百里土地,而最終竟然絲毫無獲,那豈止是絲毫無獲,所喪失的已經說不盡了。那麼他們侍奉自己國君的方法,還不及張儀所侍奉給楚懷王的了。我因為讀《晁錯傳》有感,所以寫下這段文字。
賞析與點評
此則借為張儀翻案來批評當前的為政者,認為張儀欺騙楚懷王,秦國還會有所得益,但當今的為政者,以美言矇騙主上,國家卻是絲毫無所獲。由這段文字可見,蘇軾其實時時刻刻都關心政局,那些說要忘卻世情、逍遙道外的,只不過是他無奈之言罷了。
趙堯設計代周昌1
方與公謂周昌之吏趙堯年雖少2,奇士,『君必異之,且代君』。昌笑曰:『堯,刀筆吏爾3,何至是!』居頃之,堯說高祖為趙王置貴強相4,獨周昌為可。高祖用其策,堯竟代昌為御史大夫。呂后殺趙王,昌亦無能為,特謝病不朝爾。由此觀之,堯特為此計代昌爾,安能為高祖謀哉!呂后怨堯為此計,亦抵堯罪。堯非特不能為高祖謀,其自為謀亦不善矣,昌謂之刀筆吏,豈誣也哉!
1 趙堯:漢高祖時人。周昌為御史大夫,趙堯為符璽御史,趙堯知道劉邦擔心死後戚夫人所生的趙王不能自全,故向劉邦獻計,設置一位群臣皆敬憚的強相,並且舉薦了周昌出任。周昌出任趙相後,劉邦封了趙堯為御史大夫。
2 方與公:西漢趙人。
3 刀筆吏:文書小吏。
4 置:原脫「置」字。王按:《史記》卷九十六、《漢書》卷四十二皆作「置貴強相」,據補。
譯文
方與公認為周昌的屬吏趙堯雖然年少,但可算是一位奇士,提醒周昌:「你一定要特別提防他,他將來要取代你。」周昌笑著說:「趙堯,不過是一個文書小吏罷了,不至於這樣吧!」過了不久,趙堯勸說漢高祖為趙王設置一位地位尊貴而群臣皆敬畏的輔相,並認為只有周昌可以勝任。漢高祖採納了他的計策,趙堯終於取代了周昌成為了御史大夫。後來呂后殺了趙王,周昌也無能為力,只得稱病不上朝。由此看來,趙堯只不過是利用此計取代周昌的官職,哪裡能夠為漢高祖出謀獻策!呂后怨恨趙堯出此計,亦迫使趙堯受罪。趙堯不僅不能為高祖出謀獻計,也不善於為自己計劃,周昌說他是文書小吏,豈是誣衊他呢!
黃霸以鶡為神爵1
吾先君友人史經臣彥輔2,豪偉人也,嘗言:『黃霸本尚教化,庶幾於富3,而教之者乃復用烏攫小數4,陋哉!潁川鳳皇5,蓋可疑也,霸以鶡為神爵,不知潁川之鳳以何物為之?』雖近於戲,亦有理也。
1 黃霸:漢代淮陽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字次公,曾為潁川太守,官至丞相,封建成侯。鶡:鳥名,即鶡雞,一種善斗的鳥。爵:同雀。
2 先君:先父,即蘇洵。史經臣彥輔:史經臣,字顏輔,宋代眉山(今四川樂山)人。
3 庶幾:差不多。
4 攫(jué):鳥獸用爪迅速捕取獵物。數:術數、法術。
5 潁川鳳皇:鳳皇,即鳳凰。《漢書·黃霸傳》載黃霸任京兆尹時,因犯了過錯而被貶,調任潁川太守,前後八年,郡中大治。是時鳳凰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天子以黃霸治行優良,下詔表揚,賜爵關內侯。後數月,征黃霸為太子太傅,遷御史大夫。
譯文
我父親的友人史經臣彥輔,是性格豪放的人,他曾經這樣說:「黃霸本來崇尚教化,所管轄的地區大抵已經相當富庶,可是教化別人的時候仍然採用司察屬吏使用的小手段,真是鄙陋啊!潁川郡多次群集鳳凰,大概值得懷疑,黃霸把鶡鳥當成神鳥(故弄玄虛),不知道潁川的鳳凰又是以什麼東西來充當?」這說法雖然近於戲言,但也有一定的道理。
王嘉輕減法律事見《梁統傳》1
漢仍秦法2,至重3。高、惠固非虐主4,然習所見以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罷肉刑與參夷之誅5。景帝復孥戮晁錯6,武帝罪戾有增無損7,宣帝治尚嚴8,因武之舊9。至王嘉為相,始輕減法律,遂至東京10,因而不改。班固不記其事11,事見《梁統傳》,固可謂疏略矣。嘉,賢相也,輕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記乎?統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興12,哀、平以輕法衰13,因上書乞增重法律,賴當時不從其議。此如人年少時不節酒色而安,老後雖節而病,見此便謂酒可以延年,可乎?統亦東京名臣,一出此言,遂獲罪於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14,冀卒滅族15。嗚呼,悲夫,戒哉!『疏而不漏』16,可不懼乎?
1 王嘉:字公仲,漢平陵(今陝西咸陽)人。《梁統傳》:指《漢書·梁統傳》。
2 仍:因襲。
3 至重:刑罰十分重。
4 高、惠:漢高祖劉邦、漢惠帝劉盈。
5 孝文:漢文帝劉恆。肉刑:對罪犯身體殘害的刑罰。參夷之誅:誅滅三族的酷刑。
6 景帝復孥戮晁錯:漢景帝時,御史大夫晁錯提出削藩的建議,以削減諸侯的權力。吳王劉濞會合七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起兵叛亂。景帝迫於壓力,誅殺晁錯,以平息叛亂。孥戮:盡戮妻子和子孫。
7 罪戾:罪惡暴戾。
8 宣帝:漢宣帝劉詢。
9 武:指漢武帝。
10 東京:東漢。
11 班固:字孟堅,東漢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人,撰成《漢書》一百篇。
12 統乃言:梁統竟然認為。《漢書》載梁統上疏云:「高帝受命誅暴,平盪天下,約令定律,誠得其宜。文帝寬惠柔克,遭世康平,惟除省肉刑、相坐之法,它皆率由,無革舊章。武帝值中國隆盛,財力有餘,征伐遠方,軍役數興,豪傑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著知從之律,以破朋黨,以懲隱匿。宣帝聰明正直,總御海內,臣下奉憲,無所失墜,因循先典,天下稱理。至哀、平繼體,而即位日淺,聽斷尚寡,丞相王嘉輕為穿鑿,虧除先帝舊約成律,數年之間,百有餘事,或不便於理,或不厭民心。」
13 哀、平:漢哀帝劉欣、漢平帝劉衎。
14 松:梁統長子,字伯孫,因懸飛書誹謗,下獄而死。竦:梁統之子,字叔敬,為竇皇后所害。
15 冀卒滅族:後桓帝即位,誅殺梁冀與其妻孫氏親戚。冀:梁冀,字伯卓,梁統孫子,東漢外戚,嘗專擅朝政。
16 疏而不漏:語出《老子》:「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此喻國家法網雖寬,但不會漏掉壞人。
譯文
漢朝承襲秦朝的法律,非常苛重,漢高祖、漢惠帝本來並非暴虐的君主,然而因為習以為常,所以沒感到刑罰苛重。到了漢文帝時,才開始廢除肉刑和誅滅三族的酷刑。漢景帝又恢復以往的法制,殺了晁錯並且誅殺了他的妻子和子孫,漢武帝的暴戾更是有增無減。漢宣帝時刑法仍然很嚴酷,因襲了漢武帝的舊制。直到王嘉出任宰相,才開始減輕刑法。如此進入了東漢時期,仍然沿襲西漢時期的重法而不改正。班固不記載王嘉的功績,他的事只見於《漢書·梁統傳》中,這可以說是疏漏了。王嘉,是一位賢能的宰相,減輕刑法,又是他一件盛德的事,這樣可以不記載嗎?梁統竟然認為漢高祖、漢惠帝、漢文帝、漢景帝時憑藉重法而得以興盛,而漢哀帝、漢平帝時由於施行輕法而衰敗,因此上書請求加重刑罰,幸好當時沒有採納他的建議。這樣好比一個人年輕時不節制酒色而安然無事,到了年老的時候雖然節制,還是重病纏身,根據這種情況而說飲酒可以延年益壽,可以嗎?梁統也是東漢王朝的名臣,一提出這種言論,便得罪了上天,他的兒子梁松、梁竦都死於非命,梁冀最後更遭到誅滅家族的命運。唉!可悲,警戒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可以不畏懼嗎?
賞析與點評
這則文字看來是針對王安石的「重法」而論。熙寧二年(一○六九),宋神宗問王安石:「不知卿所施設,以何為先?」王安石答道:「變風俗,立法度,方今所急也。」實施重法固然可收立竿見影之效,因此蘇軾論說漢朝盛衰與重法的關係外,還補充了年輕時不節制而無事,年老時節制反而多病的比喻,藉此告誡重法為禍的深遠。
李邦直言周瑜1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經略中原2,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飯3,賢愚相遠如叔4,安上言吾子以快活5,未知孰賢與否?
1 李邦直:李清臣,字邦直,魏(今河北大名西北)人,北宋大臣。周瑜:字公瑾,廬江郡舒縣(今安徽舒城縣)人,二十四歲為東吳中郎將。
2 經略:謀劃。
3 善飯:善於吃飯,意指食量頗大。
4 如叔:蘇集作「如此」,屬上讀。商本、蘇集「以」並作「似」。
5 吾子以快活:此下原本夾注云:「句疑有誤。」吾子,互相親昵之稱,即我。
譯文
李邦直說:周瑜二十四歲的時候已經籌劃中原,我現在已經四十歲,但只是貪睡貪吃,一賢一愚相距實在太遠了。你還說我活得快活?不知哪位才是賢者。
賞析與點評
建功立業固然是成功,但周瑜一生只活了三十五年,如此短暫的光芒,想必周瑜也未必樂見。
勃遜之1
與朱勃遜之會議於潁2,或言洛人善接花,歲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遜之曰:『菊當以黃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聞鬷蔑一言3,得其為人,予於遜之亦云然。
1 勃遜之:朱勃,字遜之,一字彥素,洛陽(今河南洛陽)人。此標題稱呼不例,疑「勃」上脫「朱」字。
2 潁:即潁州,今安徽阜陽。
3 叔向:春秋晉國政治家、外交家。鬷蔑:春秋鄭國大夫,字然明。一言:《左傳》載:昔叔向適鄭,鬷蔑惡,欲觀叔向,從使之收器者,而往,立於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將飲酒,聞之,曰:「必鬷明也!」下執其手以上,曰:「昔賈大夫惡,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賈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揚,子若無言,吾幾失子矣。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
譯文
我與朱勃在潁州相會,有人說洛陽人善於嫁接花木,每年都有新的花樣,當中以菊花的新品種最多。遜之說:「菊花當中以黃色為正品,其餘的都是鄙俗之物。」從前叔向聽鬷蔑的一句話,便了解他的為人,我對於遜之也是這樣。
賞析與點評
周敦頤《愛蓮說》謂:「菊,花之隱逸者也。」菊花所以稱為花之隱逸者,是因為無論霜雪如何肆虐,菊花都會毫不畏縮地在眾花凋謝的時候獨自盛開。這種「傲霜」的情操,就仿如隱逸者絕不隨波逐流的表現。故那些華艷的新品,只以外貌誘人,恰恰缺乏了菊花最重要的元素。所以朱勃說除了黃菊外,其餘的都是鄙俗之物。蘇軾能夠在這一句話中論斷朱勃的為人,果然是善於一言以觀人。
劉聰吳中高士二事1
劉聰聞當為須遮國王2,則不復懼死,人之愛富貴,有甚於生者。月犯少微3,吳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於生者。
1 劉聰:字玄明,新興(今山西忻州市)人,匈奴族,十六國時漢趙(前趙)國君。吳中:今江蘇省。高士:品德高尚而隱居不仕的君子。
2 須遮國:國名。《晉書·載記第二 劉聰》記:聰(劉聰)子約死,一指猶暖,遂不殯殮,及蘇,言見元海於不周山。元海謂約曰:「東北有遮須夷國,無主久,待汝父為之。」約拜辭而歸,道遇猗尼渠餘國,引約入宮,與約皮囊一枚。俄而蘇,取皮囊開之,有一方白玉,題文曰:「猗尼渠餘國天王敬信遮須夷國大王,歲在攝提,當相見也。」馳使呈聰,聰曰:「若審如此,吾不懼死也。」
3 少微:星名,泛指天庭的一般官員和士大夫,後常用以表示處士。
譯文
劉聰聽說可以當上須遮國的國王,便不再懼怕死亡。人們看重富貴,甚至有超過生命的。月亮侵入少微星的區域,吳中的名士求死不能,人們貪求名聲,也有超過生命的。
郄超出與桓溫密謀書以解父1
郄超雖為桓溫腹心,以其父愔忠於王室2,不知之。將死,出一箱付門生3,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4,必以相傷為斃5。我死後,公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爾便燒之。』愔後果哀悼成疾,門生以指呈之,則悉與溫往反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復哭矣。若方回者6,可謂忠臣矣,當與石碏比7。然超謂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則不從溫矣。東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1 郄超:字景興,一字嘉賓,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桓溫曾闢為征西大將軍掾。後桓溫任大司馬,轉為參軍。桓溫:字符子,譙國龍亢(今安微懷遠縣)人,東晉大將,官至大司馬。解父:排解父親。
2 愔(yīn):郄超父郄愔,字方回,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忠於晉室,得悉郄超與桓溫圖謀篡位後大怒。
3 門生:門下役使之人。
4 年尊:歲數大。
5 相傷為斃:因相念過深而招致病患。
6 方回:即郄愔。
7 石碏:春秋衛國大夫,其子石厚與公子州吁密謀殺衛桓公自立,石碏因此誘州吁和石厚到陳國殺之,大義滅親,尊為純臣。
譯文
郄超雖然是桓溫的心腹,但他的父親郄愔卻忠於晉室,所以他不讓父親知道這一點。郄超臨死,拿出一箱書信給予門下役使,說:「我本來想把這箱書燒毀的,但我擔心父親年老,一定因為我的死而傷心致病。我死後,我的父親如果傷心得睡不好覺,吃不下飯,就把此箱交給他,不然的話便把它燒毀。」郄愔後來果然因哀悼太深而得了重病,門下役使便按照郄超的指示把那箱書信呈上,郄愔因此知道郄超與桓溫謀反的事。郄愔大怒,說:「這小子死得太晚了!」不再為他兒子的死而哭泣。若像郄愔那樣,可稱得上是忠臣了,足與石碏相媲美。然而若說郄超不孝,可以嗎?假如郄超懂得什麼是君子之孝,就不會跟隨桓溫謀反了。我說:郄超,是小人之孝罷了。
錄溫嶠問郭文語1
溫嶠問郭文曰:『人皆有六親相容2,先生棄之,何樂?』文曰:『本行學道,不謂遭世亂,欲歸無路耳。』又曰:『飢思食,壯思室3,自然之理,先生獨無情乎?』曰:『情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又問:『先生獨處窮山,死為烏鳶所食4,奈何?』曰:『埋藏者食於螻蟻5,復何異?』又問:『猛虎害人,先生獨不畏耶?』曰:『人無害獸心,則獸亦不害人。』又問:『世不寧則身不安,先生不出濟世乎?』曰:『非野人之所知也6。』予嘗監錢塘郡,游餘杭九鎮山7,訪大滌洞天,即郭生之舊隱。洞大,有巨壑8,深不可測,蓋嘗有敕使投龍簡雲9。戊寅九月七日書。
1 溫嶠:字泰真,東晉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郭文:字文舉,東晉河內軹(今河南濟源東南)人。
2 六親:狹義上指父、母、兄、弟、妻、子。相容:情感和睦。
3 室:妻室。
4 鳶:老鷹。
5 螻蟻:螻蛄及螞蟻。
6 野人:草野間的人。
7 九鎮山:蘇集作「九鎖山」。
8 壑:坑洞。
9 敕使:奉有帝王詔命的使者。龍簡:皇帝的詔書。
譯文
溫嶠問郭文:「人人都有六親,感情和睦,而你卻拋棄,有什麼快樂?」郭文回答:「我的本行是學道,不料遭到世亂,打算回歸卻找不到道路。」又問:「飢餓的時候會想起食物,成年會想起妻室,這是自然的道理,而你是否沒有情感?」答:「情感是由思念產生,我不去思念所以就沒有情感。」又問:「先生獨自處於山野之間,死去後會被烏鴉老鷹所啄食,那怎麼辦?」答:「屍體埋葬後不也是被螻蛄螞蟻所食,這又有什麼分別?」又問:「山中的猛虎會傷害人,先生為何不畏懼?」答:「人沒有傷害野獸的心,那麼野獸也不會傷害人。」又問:「世道不安寧,那麼自己也會感到不安,先生為何不出來打救世人?」答:「這不是山野之人所能知道的。」我曾經擔任錢塘郡的監察官,遊歷過餘杭的九鎮山,探訪過大滌洞天,也就是郭文以往隱居之地。這裡的洞穴很大,有深谷,而且深不可測。大概真的是有皇帝的使者來給予詔書的說法。元符元年(一○九八)九月七日記。
劉伯倫1
劉伯倫常以鍤自隨2,曰:『死即埋我。』蘇子曰,伯倫非達者也,棺槨衣衾3,不害為達4。苟為不然,死則已矣,何必更埋!
1 劉伯倫:劉伶,字伯倫,晉沛國(今安徽濉溪)人,竹林七賢之一。
2 鍤(chá):挖土的鍬。
3 棺槨(ɡuǒ):棺材和套在棺外的外棺。衣衾:死者入棺時所用的衣服和大被。
4 害:妨礙。
譯文
劉伯倫經常外出都攜帶鐵鍬,說:「我死了便立即把我埋下。」我說,劉伯倫並不是一個豁達的人,棺槨衣衾,不受影響的才是豁達。如果不是這樣,死去都已經完結,又何必要埋起來!
賞析與點評
世以為劉伶這種行徑豁達(《晉書》便說「其遺形骸如此」),但正如蘇軾所言,劉伶內心其實仍受到世間事物的牽制,還是要別人埋葬他的軀體。既然人都死去,萬事皆空,埋葬與否,又有什麼分別?
房琯陳濤斜事1
房次律敗於陳濤斜,殺四萬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2,《通典》雖杜佑所集,然其源出於劉秩3。陳濤之敗,秩有力焉。次律云:『熱洛河雖多4,安能當我劉秩5!』挾區區之辨以待熱洛河6,疏矣。
1 房琯:字次律,河南緱氏(今河南偃師緱氏鎮)人。唐肅宗命房琯為宰相,出征收復長安,但房琯在陳濤斜被安祿山軍打敗,四萬唐軍全軍覆沒。陳濤斜:地名,在今陝西咸陽東。
2 《通典》:書名,唐杜佑所撰。
3 劉秩:字祚卿,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市)人,曾任房琯軍中。
4 熱洛河:《舊唐書》、《新唐書》皆作「曳落河」。曳落河乃突厥語(elaha)壯士之意。
5 當:擋。
6 挾:「挾」字原脫,據商本、蘇集補。
譯文
房琯在陳濤斜戰敗,陣亡了四萬將士,多麼令人悲哀啊!世人談論兵事,常常取法於《通典》,《通典》雖然是杜佑所集成,但它的源頭是出自劉秩手筆。陳濤斜的敗亡,劉秩是有效力的。房琯說:「胡人壯士雖多,哪能擋得住我的劉秩!」以微小的判斷能力來對付胡人壯士,可謂疏漏也。
衛瓘欲廢晉惠帝1
晉惠帝為太子,衛瓘欲陳啟廢立之策而未敢發2。會燕凌雲台3,瓘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啟。』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賈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語,乃於眾中言之,豈所謂『不密失身』者耶4?以瓘之智,不宜暗此,殆鄧艾之冤5,天奪其魄爾。
1 衛瓘:字伯玉,司隸河東(今山西夏縣)人。晉惠帝:晉惠帝司馬衷,字正度,西晉第二任皇帝,統治期間發生了八王之亂,西晉亦因此步向衰亡。
2 陳啟:陳述啟奏。
3 燕:通「宴」。
4 不密失身:不保密以致喪命。
5 鄧艾:字士載,義陽棘陽(今河南新野)人,三國曹魏名將,曾逼使蜀帝劉禪投降,建立滅蜀功績。但戰後被鍾會聯合衛瓘誣陷,衛瓘更遣田續先行殺死鄧艾。
譯文
晉惠帝是太子時,衛瓘就打算啟奏廢立太子,但未敢這樣做。後來在凌雲台的宴會上,衛瓘借醉跪在晉武帝面前,說:「臣有事啟奏。」多次欲言又止,並拍打晉惠帝的坐床說:「這個座位真可惜啊!」晉武帝領悟到衛瓘的意思,說:「你真是醉得太厲害了。」賈后因此怨恨衛瓘。這是什麼話,竟然在大庭廣眾中說出來,豈不是所謂「不保密以致喪命」嗎?以衛瓘的智慧,不應該昏昧到這種地步,大概是鄧艾的冤死,上天奪去他的魂魄罷了。
賞析與點評
蘇軾議論人物,大多條分縷析,以理說人。但在這段文字中,我們可以看到蘇軾也有未能求之於人世而求之於鬼神的一面。
裴對武帝1
晉武帝探策2,豈亦如簽也耶?惠帝不肖,得一3,蓋神以實告。裴頠諂對4,士君子恥之,而史以為美談,鄙哉!惠、懷、愍皆不終5,牛系馬後6,豈及亡乎!
1 裴頠(wěi):字逸民,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縣)人,西晉哲學家。
2 策:占卜用的蓍草。
3 得一:簽上得一個「一」字。
4 諂對:奉承。《世說新語》記晉武帝嘗卜卦晉室命運,得了個「一」字,晉武帝很不高興,以為只有一世,大臣也相顧失色,惟裴依《老子注》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員」,大家頓時轉憂為喜。
5 惠、懷、愍:晉惠帝、晉懷帝、晉愍帝。此三位西晉皇帝皆不得善終。惠帝遭司馬越鴆殺,懷帝被劉聰俘虜後殺害,愍帝亦為劉聰所害。
6 牛系馬後:本出自「牛繼馬後」的典故,說是司馬懿當政時期一本讖書《玄石圖》有「牛繼馬後」的預言,讓司馬懿非常忌諱,甚至為此毒死將領牛金,恐為子孫後患,此處喻惠、懷、愍三帝皆蠢鈍如牛,未能接上司馬氏的基業以致牛系(繼)馬後提前發生。
譯文
晉武帝占卜,難道也是求籤文嗎?晉惠帝不成才,簽上得出一個「一」字,大概神靈以實相告。裴奉承以對,士人君子都認為可恥,而史官認為是美談而記載,鄙陋也!晉惠帝、晉懷帝、晉愍帝都不得善終,牛系(繼)馬後這事,哪裡要等到司馬氏亡國那時候呢?
劉凝之沈麟士1
《南史》2:劉凝之為人認所著履3,即與之,此人後得所失履,送還,不肯復取。又沈麟士亦為鄰人認所著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與之。鄰人得所失履,送還,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雖小事,然處事當如麟士,不當如凝之也。
1 劉凝之:字志安,南朝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高尚不仕。沈麟士:字雲禎,南朝吳興武康(今浙江武康)人,齊朝教育家。
2 《南史》:史書,唐李延壽撰。「南史」,原誤作「梁史」。王按略云:世惟《梁書》而無「梁史」,且劉凝之、沈麟士皆不載於《梁書》。二人皆有傳於《南史》,且俱載其認履事。可證「梁史」乃「南史」之誤,徑改。
3 履:鞋子。
譯文
《南史》記載劉凝之被人錯認所穿著的鞋子,便當下脫給他,這個人後來尋回自己的失鞋,就把鞋子歸還,可是劉凝之不肯收回。沈麟士也被鄰人錯認所穿著的鞋子,沈麟士笑道:「是你的鞋子嗎?」便當下脫給他。後來鄰人尋回自己的失鞋,把鞋子歸還,沈麟士問:「這不是你的鞋子嗎?」笑著收下。這雖然是一樁小事,但處事應當如沈麟士,而不應像劉凝之。
賞析與點評
劉凝之與沈麟士對錯認失鞋的回應,只是有些許的分別,但在蘇軾看來,若能學得沈麟士的寬宏,凡事自當迎刃而解。做人處事應該學會寬宏,否則如劉凝之般執著,痛苦的可能只是自己。
柳宗元敢為誕妄
柳宗元敢為誕妄,居之不疑1。呂溫為道州、衡州2,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過於此者,必呱呱然3。雖子產不至此4,溫何以得之!其稱溫之弟恭亦賢豪絕人者5,又雲恭之妻裴延齡之女也6。孰有士君子肯為裴延齡婿者乎?柳宗元與伾、叔文交7,蓋亦不差於延齡姻也。恭為延齡婿不見於史,宜表而出之,見宗元文集恭墓誌雲8。
1 居之不疑:對自己所處的地位毫不懷疑。
2 呂溫:字和叔,河中(今山西永濟)人,柳宗元表兄。
3 呱呱:形容小兒哭泣的聲音。此喻成人哭泣得不像樣子。
4 子產:春秋鄭國政治家,極受鄭國百姓愛戴。
5 恭:呂恭,字恭叔,呂溫弟。
6 裴延齡:唐河中河東(今山西永濟西)人,專擅阿諛奉承,結黨營私,「以聚斂為長策」。
7 伾:王伾,唐杭州(今浙江杭州市)人,他貪財受賄,勾結宦官。叔文:王叔文,唐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與王伾在唐代末年主張改革。柳宗元、劉禹錫為其追隨者。
8 恭墓誌:《柳河東集》有《呂侍御恭墓銘》。
譯文
柳宗元敢於做荒誕虛妄的事,而且對自己所做的事並不懷疑。呂溫為道州、衡州官員,死後,兩州的民眾哀悼他超過一個月,客船經過這裡時,必定聽到大家呱呱號哭。即使鄭國子產去世的時候也不至於這樣,呂溫憑什麼有這樣的聲望!柳宗元又說呂溫的弟弟呂恭也是賢能豪傑、超絕群眾的人,又說呂恭的妻子是裴延齡的女兒。哪有士人君子肯做裴延齡的女婿?柳宗元與王伾、王叔文交往,大概與裴延齡的姻親沒有太大的差別。呂恭為裴延齡女婿不見於史書的記載,應當把它宣示於眾。這一事見於柳宗元文集《呂侍御恭墓銘》。
賞析與點評
蘇軾所以如此批評柳宗元,大抵與柳宗元的學術取向有關。在《與江惇禮秀才》一文中,蘇軾便曾說:「柳子之學,大率以禮樂為虛器,以天人為不相知云云,雖多,皆此類爾。此所謂小人無忌憚者。」雖然如此,但蘇軾這段文字並非妄語空言。中國文人喜歡諱過稱善,這確實是個陋習。故我們讀歷史、看古書的時候,必須慎思明辨。孟子也曾經說過「盡信書不如無書」。《六經》也要置疑,何況是一般文人隨手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