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照片 · 二、翦翠亭後
參與這種莫名其妙的約會,我的經驗上已有過好幾次。這一次的使命是很別致的,不知道是吉是凶。為謹防起見,我帶了一支手槍,以備萬一的變端。
霍桑向我說:「你得換一身裝束,早一步去,找一個妥當的藏身所在,別露出破綻才好。」
我應道:「好。你也打算走一趟?」
霍桑道:「是,我也想瞧瞧這個王智生究竟是個什麼樣人物。不過我不能和你一塊兒去。你趕緊些先走吧。」
五分鐘後,我已裝成了一個花園中園丁的模樣。我出門的時候,看見霍桑正要走進化驗室去。他向我點了點頭,似贊我化裝得不錯。
我的車子到達半秘園園門相近,便即停止。我取出表來一瞧,還只九點三十五分。園門口停著一輛車子。王智生已比我先到了嗎?
我買票進了園門,便這著幽曲的小徑慢慢地進行。園中是靜悄悄地沒有遊客。
除了枝頭的鳥聲,和樹根下的落葉偶然因風作聲以外,絕不聞市塵的喧器之聲。微風過處,挾著一陣陣的菊花香味。這種清晨時的園林風味委實是那些有縣起習慣的上海市民所夢想不到的。我穿過了兩條花樹夾植的曲徑,繞過一座小小的假山,便走向剪翠亭去。我記得那亭子就在假山的對面,繞到了假山那邊,便瞧見那隻亭子。
亭子中還空虛無人。我暗付王智生大概還沒有來,剛才園門外的車子諒必是別的遊客。我未免神經過敏了,我在亭子附近站住了,想找一個藏身所在。亭子對面的假山上,雖也種滿子許多大理菊和秋葵,苗獲陰翳,盡可以藏身,但相距較遠,萬一有什麼意外,兜繞下來援救,難免來不及。假山的東側里有一叢楊柳,絲絲的垂條也還茂密。但是距離上同樣不便。我又看見亭子背後有幾塊聳立的石筍,另外有一排山樊,高可及肩。這是個理想的藏身所在,並且那裡和亭子的隔離只有三四碼光景;事中人的談話也許還聽得清楚。主意定了,我便繞到那石筍的後面,四望沒有人,便突地將身子蹲下來。
我的表上十點鐘還少一刻。我露出一隻眼睛,從石筍背後瞧到亭中,可說是一目了然。一種不可名狀的刺激又從我的心坎中感覺到。這種刺激的興味,我經歷得已多,可是不能用言語說得出。一個垂釣的人,在手執竿綸的當兒,忽然見有一條大魚正緩緩地向那浮子游過來,那時候也許能感到這同樣的興味。
約模經過了三四分鐘,我忽聽得皮鞋聲音,從假山背後的碎石徑上豪豪地走近來。我的心房的跳動突地增加了速度。一剎那問,我的半隻眼球里吸收一種印象。
一個西裝少年從假山角上兜出來了。這個人可就是王智生?他走到了亭子面前,旋轉去向背後望一望,又摸出一隻金表來瞧瞧,隨即跨上亭子來。我相信我的料想已經中的。
他的年紀約摸二十六七,身體很結實,稱得上魁梧雄偉;面色略帶蒼黑,鼻子粗大,雙目炯炯有光。他穿一身簇新的灰色薄呢西裝,黑漆皮的光頭皮鞋,一條金表練扣在他的背心袋上,兩個金鎊做的表墜,走路時叮叮噹噹地作響。他的裝束可算很漂亮。這時有一股香氣隨風吹過來,顯見他身上還灑著香水。他的臉上滿現著高興的神氣,一手執著一頂時式的灰色呢帽,當做扇子般地揮著。
他的眼光只向假山的左右膘來膘去。
印象加強我的信念,我假定這少年定是那王智生無疑。我在他的左右飄動的眼光下不能不特別謹慎些。
他在亭子中的一個瓷質花鼓上坐下,似乎準備耐著性兒等約會的人來。可是他坐下去不到五分鐘,又立起身來瞧他的表。他的唇吻在張動,不知道咕些什麼。
大概是表示他心中的不耐吧?其實這時候十點鐘還差五分,他未免太心急些了。
他在亭子中忽起忽坐地控過了七、八分鐘,似乎再耐不住了。他走下亭子,從假山的左邊走過去,不一便兜到了假山的後面。我瞧不見他了,不禁暗暗地著急。
他等得不耐,先回去了?這樣,顧英芬來時,勢必要撲空,連我也虛費工夫!
咯咯的高跟皮鞋聲音又從假山的右邊送過來。晤,顧英芬來了。伊的打扮仍和先前一樣,臉上卻有些倉皇。伊每舉一步,不住地向左右回顧;等到定近亭子,看見亭中空空,就站住了躊躇。接著伊勉強跨上亭子的階石,向伊腕上的手錶瞧一瞧,又停止了腳步。我見伊旋轉了身子,低了頭在思索什麼。伊似乎覺得約時已過,不見王智生,打算要退回去。我再度著急。那男子確已來過,現在卻不知已往哪裡去,但是我不便和顧英芬交話。事情有些兒僵!
還好,叮噹的微聲和皮鞋磨擦石徑的聲音又觸動我的耳朵。先前那個西裝少年又從假山的右邊穿過來了。他一看見亭子面前的顧英芬正在那裡遲疑不決,便放開了腳步走過來。顧英芬一抬頭,也看見了他,就站住在亭子階上不動。那少年奔到亭前,伸出了右手,仿佛要和伊交握。
女的不理他,卻把身子一例,走進亭子去。少年也笑嘻嘻地跟了進去。
他氣息咻咻地問道:「你就是顧英芬小姐?……晤,真漂亮!」
聲音相當宏大,我聽得很清晰。他說時,又把他的粗大的手掌伸了出來,似乎想片面地握捉顧英芬的縴手。顧英芬卻似乎又羞又懼,急急把兩隻手都縮到背後去。
伊沉著臉兒答道:「你是誰?請尊重些!」
答話太突兀,我不禁有些詫異。難道我的假定是錯的,這男子不是王智生?
否則伊怎麼會有這問句?我仍蹲伏地躲在石筍後面,默瞧這局勢的開展。那女子的嚴冷不可侵犯的形狀,使這男子縮住了手。但他仍嬉皮笑臉地答話。
他道:「我就是楊春波啊。你雖不曾見過我的面,但我相信我的姓名一定早已留在你的心上了!」
情勢有變化。這個人叫楊春波,當真不是王智生。英芬不認識他,他倒認識伊。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簡直模不著頭腦。
顧英芬厲聲答道:「我不認識你!」
伊的眼光向亭子的四周轉一轉,分明是討救兵了。我怎麼辦?這件事顯然已另有曲折,我此刻可能出面干涉嗎?當然不。我只能耐一耐,必須聽出一些眉目,才能著手。那自稱楊春波的弄著他的練於上的兩個金鎊,繼續說話。
他說:「顧小姐,你還說笑話?這裡並沒有閒人啊。你何必這樣子做作?」
英芬的臉上一紅一白,顯得十二分難堪。伊的手指在搓卷那件玄色馬甲的邊。
伊仍利用嚴肅的容色做防禦工事,深恐對方有某種意外的襲擊。
伊抗聲道:「別胡說!誰和你說笑話?你究竟是誰?到這裡來有什麼意思?」
楊春波仍笑嘻嘻地答道:「什麼意思?奇怪!你怎麼問我?你自己到這裡來有什麼意思呀?」
顧英芬給這一句反問問住了,咬緊了櫻唇,回答不出。局勢很尷尬。眉目還是聽不出。我能挺身而出嗎?時機上似乎還嫌太早。這究竟是一出什麼把戲?
略停一停,英芬才說道:「你你到這裡來,可是,可是代表,代表……」
伊的話中斷了,顯然很難於措詞。
那男的搖搖手,說:「顧小姐,算了,不必再假痴假呆了!你既然約我到這裡來會會面,何必再給我猜這個啞謎?」
「我幾時約你?我不認識你!」
「是的,可是現在你總認識我了啊!我叫楊春波。哈哈哈!」他走近一步,又伸出手來,「來,顧小姐,請坐。我們細細地談。」
那男子的手伸展到英芬的胸口,似乎要拉伊同坐,又似乎有別的野心。英芬有些嚇,忙舉起右手來阻格,又急急把身子一閃,退一步。伊繞過了亭子中央的一隻石几,便從亭子的那一面的出口裡走下去。
「喂,顧小姐,怎麼?你尋我的開心?你約我來了,沒有一句話就走,算什麼?」
他的語聲又詫異又發急。
伊頭也不回地答道:「我不曾約你。你弄錯哩!」
伊的步子很迅速,轉瞬間已經走出亭子。那男子還不肯放鬆,追出了亭子,要想阻攔。時機大概成熟了吧?我便立直身子。可是因著蹲伏得久了,我的兩條腿竟酸木不靈。等到我勉強趕上去時,楊春波已追到了顧英芬的後面,在伸手拉伊的膀子,嘴裡仍在叨叨地說著。我竄上一步,伸手在他的背上拍一下。
我說:「朋友,知趣些!人家不認識你,你怎麼這樣子不借規矩?」
那人分明不提防有第三人從中參加,傷了一楞,回過頭來。他站住了向我怒視,似乎看見我像一個工人模樣,他的大蒜似的鼻子裡哼一聲,臉上立即展出一種輕視而憤怒的神氣。
「什麼東西!你管我?」
他伸出右手來描我的面頰。我早有準備,把頭一偏,用左手乘勢在他的右手腕上擊一拳。他發火了,又揚起左手,更想發第二拳。我的身子一蹲,我的右拳又擊中他的左臂,不過並不太重。我又把身體一閃,早已退到了亭子旁邊。這時候顧英芬已經走遠了。這個人的體格偉大,氣力似乎也不小,我雖取巧地打了他兩下,可是也犯不著和,他狠斗。他還不甘休,叮叮噹噹地追過來。我不等他趕近,忙避到亭子背後。
我說:「喂,朋友,想一想,你值到和我認真嗎?」
「豬玀,你敢碰我!」
他顯然不服,氣咻咻地趕過來。我吃了一句罵,仍鎮靜地不動肝火,看見他趕近來,就繞著亭子跟他做走馬燈。他追不著我,又看見我好整以暇地帶著笑容,更怒火直冒地咒罵著。
救星來了。一個穿灰色綢長衫的男人從假山背後搶步走過來,腋下挾著一種黑色的東西。是霍桑,不過他已把常穿的西裝換去了。
他笑著說:「喂,你們玩什麼?捉迷藏?還是路鷹抓小雞?嘿嘿嘿!」
他走到楊春波的面前,做好做歹地攔住了他,又向他說了幾句排解的話。楊春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站住了,不便再怎樣蠻橫。霍桑裝做不認識我,暗暗地向我使一個眼色。我立即會意,趁勢一溜煙兜過假山,走出了園門。
園門外不見顧英芬的影蹤。我也就跳上一輛車子回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