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照片 · 三、意外主顧
我回到寓所,洗了一個澡,換好衣服,霍桑還沒有回來。我坐下來燒著一支紙菸,開始回想剛才的經歷。太奇怪。那楊春波究意是什麼樣人?怎麼他知道顧英芬的姓名,顧英芬卻不認識他?我們起先料想王智生有什麼要素,故而有這個秘密約會。現在王智生不好面,卻叫這姓楊的出場,他可就是王智生的代表?假使如此,他見面時何以只是嬉皮笑臉地企圖調情,沒有一句正經話?莫非那匿名信不是王智生寫的,內幕中另有曲折?這個囫圇的疑團,我設法打破,原想等霍桑回來後剖解。
直到午膳相近,他方才回來。他的神色變異,顯著一種緊張狀態,使我不便輕易動問。
他更衣完畢,先向我說:「包朗,這件事比我們所料想的更嚴重更複雜得多。我們的對方確是一個機智多端的好手,我們萬萬不能輕視。今天幸虧我早有準備,帶了這東西去,否則我們一定完全失敗了!」他向書桌上的那隻黑亮的照相器指一指,開始摸出煙盒來。
我問道:「你剛才帶了這照相器到半泓園去的?」
他點點頭,接著火柴燒煙。
我又問道:「你帶這東西去有什麼用?」
他答道:「我本是另有目的的,不料事機有了變化,成全了別的利用。」
我聽不道他的話,又問:「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那個自稱楊春波的冒失鬼又是什麼樣人?」
霍桑吐一口煙。「這個人我已經查明了,住在城內蓬萊路97號。我剛才悄悄地跟他回去。他家裡有幾個錢,自己還在大學裡讀書。過一天我準備去見見他。」
我道:「這個人顧英芬不認識。我聽他們倆的談話,彼此不接頭,竟莫名其妙。」
我把剛才眼見的情形和所聽得的回答向霍桑說了一遍。霍桑低垂著頭傾聽,一邊定了目光,吐吸他的白金龍。他等我說完,仍沒有表示,似乎已進入深思狀態,一會,我又問道:「這個楊春波可就是你說的機智多端的對手?」
霍桑緩緩地搖著頭:「不是。我看他只是劇中的配角,主角一定另有其人。」
我道:「那末主角是王智生?」
霍桑一邊立起身來,一邊答道:「是,當然是他。我料不久他就會顯手段給我們瞧。包朗,現在你耐心些兒。我也應得有些兒準備。」他拿著那支照相器,走進化驗室去。
我覺得我陷進了迷離倘惶的圈套。內幕中的真相怎麼樣?霍桑既然說王智生是一個多機智的主角,這傢伙究竟有怎樣的計劃,竟值得霍桑這樣子嚴重注意?
他說他幸虧帶了照相器去,他攝得的是什麼東西?他的不解釋,好像不是單純的老脾氣,卻像他自己也隔著一重疑障。我這疑團足足捱過了五個小時,方才有一線揭露的希望。
十七日傍晚時分,這案子果真有些發展。顧英芬又急忙忙地趕來。伊換了一件淺蘋果綠的頎袍,神氣比早晨時更覺得驚怖可憐。
伊坐下後,說:「剛才的事,幸虧包先生給我解救。我實在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現在卻弄假成真了。霍先生,包先生,你們瞧。這封信我在半個鐘頭前才接到,有個工人模樣的人送來的。」伊不但聲音顫動,連那取信的手也瑟瑟地不寧。
信是鉛筆所寫,字跡有些近乎先前的鋼筆字,不過比較潦草些。
那信道:「你若顧惜你的名譽和希望圓滿分的婚姻,今晚9點鐘請到北山西路,德安里3弄!9號來一談。生白。17日」
這信表面上雖沒有一句恐嚇的詞句,但細味它的語氣,卻像是一種嚴厲而不可違拗的命令,比恫嚇更覺厲害。
霍桑道:「這信是王智生寫的了。」他隨手將信放在書桌上。
顧英芬答道:「他下面既有一個『生』字的具名,多分是他。但第一封信我還不知道有什麼用意,這一封情更想不出他搗什麼鬼。」
霍桑沉吟了一下,說:「我看他現在一定已借著什麼把柄,要正式向你挾索了!」
「你想他要向我挾索什麼?金錢?還是——」伊的眼光一沉,頓住了不說。
霍桑應道:「這還難說。我想我們不能不去看看他,見了他的面,就有分曉。」
他頓一頓,「不過他所挾持的東西確很厲害,你不能輕視。」
「霍先生,那東西是什麼?不就是我姊姊英芳的那張照片嗎?」
「是。我看不但那張照片,還有更厲害的東西!」
「喔?還有什麼?」
「是你本身的照片!」
顧英芬作疑惑狀道:「我沒有照片落在他的手裡啊。」
霍桑鄭重地說:「有的,休不知道。那不單是你個人的照片;照片中還有一個男子正在面對面地和你談話。你面向著假山;那男的伸著手要撫摸你的樣子;照片的背景又是宜於幽會的園亭!」
顧英芬蒼白了臉,駭呼道:「什麼?難道剛才我…我……」伊頓住了,嘴唇在顫動。
晤,有些眉目了,我開始明了個中的情由。
霍桑解釋道:「正是,正是。剛才你在翦翠亭中和楊春波會面的時候,那種景狀已給攝成一張照片。這照片此刻已經落在王智生的手中!」
顧英芬從沙發椅上跳起來。伊的臉色頓時變成白紙一般。我也感到意外的驚異。
伊作驚惶聲道:「霍先生,當真如此?」
霍桑道:「自然真的。不過你不必如此驚慌,坐下來,聽我說。」
英芬強制地坐下來,星眼睜大了,眼眶裡有些水汪汪,伊問道:「霍先生,這照片誰拍的?怎麼會到這惡鬼的手裡去?」
霍桑鎮靜地解釋。「照片是王智生自己攝的。他早就伏在亭子對面的假山上,等到你和那男子接談的時候,他選取了一個緊要的畫面,就悄悄地攝了一張照。現在他既然膽敢正式命令你去接洽,顯然就把這照片做挾持的利器。」
顧英芬眼圈一紅,要哭出來的樣子。接著伊把白巾按住了口,抽咽地暗泣起來。
這個王智生真毒辣,竟用這種手段玩弄一個弱女,使我感到異常的不平。
伊嗚咽地說:「霍先生,這件事怎麼了?這惡鬼的手段太刻毒了!我怎麼能抵抗?我只有和他去拚命!」
拚命!是,我也相當同意。要是憑著我們的智力,除了拚命,沒有其他任何有效的對策,我也情願代替這可憐的女子跟那無賴拼一拼!
霍桑作安慰聲道:「顧小姐,你不用悲傷。拚命不是好方法,也太不值得。這樣一來,弄假成真,還是逃不出他的羅網,你倒反而難於洗刷。並且你的家庭的秘史也不能終於保守。不行,這委實是下策。」
伊仰面道:「那末上策是什麼?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方法。他若使向我要錢,我既然不敢告訴家父,勢必也拿不出。要是他還有別的惡念」
霍桑忽然立起來,舉起一隻手。「顧小姐,別慌,我相信不會沒有法子對付他!」
伊的精神提振些,用伊手中的白巾在眼眶上揉了一揉,睜視著霍桑,在等他發表他的辦法。霍桑緊理著雙眉,背負著手在室中放來路去。我也屏息地看霍桑的來。
一會,霍桑忽自言自語地說:「我想我們有方法可以取回你的照片。顧小姐,你不必擔憂。」
「唉!好極!霍先生,你用什麼法子去拿回來?」
「我先去看看他。」
「不會決裂嗎?」
「不會,你放心。我們會隨機應變。」
那女子的眼睛中,頓然露出一種感激的神氣,仿佛破涕為笑。我也感到十二分興奮。
伊又顫聲說:「霍先生,要是你真能拿回那照片,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
霍桑站定了,說:「別客氣。我自信我有幾分把握。現在你把這信留下,儘管安心回去。」
伊問道:「我不必去看他?」
「不必。這件事完全讓我們來辦。」
「要是他有什麼要求呢?」
「我們也可以代替你應付。你回去吧。一有結果,我會通知你。」
顧英芬先前的那副悲啼的面容已經消滅,但似乎仍半信半疑。
伊立起來作別的時候,又向霍桑叮嚀:「霍先生,他是一個比蛇還毒的人。你和他周旋,得小心些才好。」
霍桑一邊送伊出門,一邊說:「我知道。現在把柄在他的手中,我們當然要投鼠忌器。無論如何,我們只能智取,不能力敵。你放心。」
顧英芬向我們倆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後,帶著一顆半喜半懼的心,姍姍地走出去。霍桑送出門口回進來時,伸伸腰,抽出一支紙菸,燒著了坐到藤椅上去。
我也坐下來,說:「這女子怪可憐!霍桑,你打算怎麼樣進行?」
霍桑答道:「我們吃過晚飯,先直接去見他一見,聽聽他的條件再說。」
「假使他要索一注巨價,才允許你贖回那張照片。你也當真準備代付嗎?」
「那是最後一著失敗的棋子。若非萬不得已,我們當然也不願意隨便破鈔。」
他瞧瞧壁爐上的瓷鍾。「時候已不早。現在我們趕緊吃夜飯。少停你可以和我一塊兒去。」
進餐時我因著未來的任務勝敗難料,心頭懸懸不定,我的胃納竟因而減少。
霍桑卻並不改變他的常態。
我乘間問道:「霍桑,你怎麼知道王智生曾拍過那張照片?」
霍桑道:「我親眼看見的。他躲在假山背後的一株盤槐下面。他的鏡頭恰向著亭子。」
「你自己在哪裡?」
「我在幾棵羅漢松的底下,在他的側邊。」
「他沒有看見你?」
霍桑搖搖頭,自顧自吃飯。
我又問:「你剛才說你曾利用過你的照相器。怎麼樣利用?」
霍桑停下筷,用手在衣袋外面拍一拍,答道:「利用的成績在這裡。回頭你就會瞧見。」
「你怎麼會想到帶照相機去?」
「我起初料想王智生和這女子見面時,也許會表演某種要挾的姿態,故而我帶著照相器去,打算攝一張做憑證。可是我不曾料到他的心計更超出我的想像。他竟另叫一個配角登場。」
「照你說,他這一回的把戲,目的在取得一種假造的把柄。但他起先不是已經有一張顧英芳的照片在手裡嗎?論勢那一張已盡夠利用,他何必多此一舉?」
「這是容易明了的。那張舊照中的男子是他自己的面目。若使要挾不遂,當真把照片宣露出來,他自己未免也要連累進去。此刻他攝的第二張照,不是比較地更有用嗎?」
解釋很合理。因此更顯得這王智生真是一個詭計多端的陰毒人物。霍桑對付這樣一個人物,的確不能不小心些。因為我想起了「活屍」案中的徐之玉,不禁還有些凜凜然,我又問:「你想這個楊春波是他的同黨?」
「晤,我想是的。好在我已經查明他的地點,若要從這一條路進行,也不難辦。」
「智者干慮,必有一失。」這一句成語在我的經歷中已經體驗了好幾次。因為人世間的事,參伍錯綜的太多,人的計慮雖周密,仍往往有出入意外的變端。
當我們晚餐罷後,吸了一會煙,便著手裝束,準備往北山西路去開吉凶難卜的談判。
施桂忽而傳進一張名刺,竟就是楊春波!這個人會自己上門,那不但出我的意料之外,連霍桑也驚異非常。他窺破了我們的真相,特地來辦交涉,或者竟是報復嗎?
他穿的仍是早晨那身簇新的灰色薄呢的衣裳,背心袋口上的兩個金鎊還是在叮噹作響。他的臉上顯著一副怒容,但他向我們點頭招呼的時候,我瞧他的神氣,分明不認識我們。原來我們倆的裝束都已換過,況且又在燈光之下,他若不知道剛才的把戲,當然辨別不出。霍桑在照例的延坐招呼以後,便很鎮靜地向他發問。
霍桑說:「楊先生,有什麼見教?」
楊春波不大有禮貌地答道:「我要你辦一件事!」
「晤?」
「我受了人家的愚弄,氣不過,可是又摸不著頭腦,沒法子報復。請你給我解釋一下。我情願重重酬謝!」
「氣不過。」我想信這句是真話,因為他的大鼻孔在翁張,他的眼睛裡也像有火。霍桑也現出注意狀來。
「喔,你受了人家的愚弄?誰愚弄你?」
「我不知道。這就是我要請你指點的。」
來客從袋中摸出一封信和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紙條。他先把紙條展開來,指給我們瞧。
他道:「這是第一次把戲,登在四天前的新聞日報上。」
我瞧那紙上印著的也是一節徵婚廣告。不過是女子徵求男子。
那廣告道:「今有某女士,曾受新式教育,品貌優秀,親族凋亡,孤立無依,願得一年在三十以內曾受相當教育之男子為偶。應徵者請開明履歷,附一照片,投寄二五六信箱。合則訂期面會,不合恕不作復。」
霍桑問道:「這廣告你曾去應徵過?」
楊春波弄著他的表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勉強點點頭:「是的。我寫信去後,得到這一封回信。」他又從信封中將信箋抽出來。
信上的鋼筆跡很細,像是女子寫的。內容說對於楊春波的信認為合意,約定十七日上午十點鐘,在半泓園翦翠亭中面會。下面的署名是顧英芬。
疑幕進出了一條裂縫,我開始窺見些幕後的情景。這個配角的登場並不是出於自由意志,而是像傀儡般地被牽出來的。先前我和霍桑的料想就犯了「一失」的病。
我才明白這把戲完全是王智生一個人在幕後牽線。他先登廣告招引了楊春波,又冒著顧英芬名義,寫信約他會面;一面他又寫了,封匿名信給顧英芬,使這一男一女同時在半秘園的翦翠亭中會面,以便成全他的拍照的陰謀。他的心計委實狡猾得透頂!
霍桑皺著眉峰,斜目向我瞧一瞧。我也暗暗地點點頭,立即領會到他這一瞧中含著抱憾的暗示,仿佛說:「想不到這傢伙並非配角,只是一個傀儡!」
楊春波又解釋道:「我接了這封信之後,覺得很歡喜,今天早晨就依約到半泓園去,果然看見那姓顧的女子晤,長得真漂亮1可是見面以後,伊沒有一句話,給我一個不睬不理,分明是開我的玩笑。末後,還另外弄出一個人來,打了我兩拳。倒霉!你想我怎麼受得住?我回到家裡,仔細一想,一定有什麼人暗地裡作弄我。霍先生,你說是不是?」
霍桑淡淡地說:「晤,很可能。你現在打算怎麼樣?」
那少年把右手握了拳,在左掌中擊一下:「我非找到那豬穢不可!我已經到郵局裡去過,查問那二五六號信箱是誰定的。可惡!那郵局裡的傢伙不肯告訴我。我沒有法子查究這豬玀,又不願意就此甘休。霍先生,你是個大名鼎鼎的大偵探,總有個辦法。對不對?」
「你要我做什麼?」
「只要你查明這戲弄我的人是誰,以後的事,讓我自己來辦。」
霍桑又向我瞧一瞧,嘴角好像牽一牽,似乎又在暗示我事情太湊巧,這個人也會找到門上來。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那來客。
他說:「據你自己想,這個作弄你的人,你可是一些沒有頭緒?」
楊春波搖頭道:「沒有,我實在想不出。」
「譬如你的朋友中間有沒有恨你或跟你過不去的人?」
「沒有,沒有。我相信我不是半刁子,交朋友從來不肯讓人家吃虧,喝茶喝酒,總不讓人家掏腰包。哪裡會有人這樣子背後放刁?」
「那末跟你鬧玩呢?」
「不會!玩也有個玩法。這簡直要我好看!還算玩?」
霍桑掏出表來瞧了一瞧,點點頭:「好,我明白了。你把這廣告和信留著,再給我一個地址。我想法子給你偵查這個作弄你的人的下落,查明後會通知你。現在我有別的事情,不能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