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十七回 多情人跋涉求芳躅 薄命女慷慨入梨園

吳趼人 《電術奇談》
卻說鳳美正在同龍馬談得高興,忽然闖進一個人來,不由分說,抱著鳳美就哭。鳳美倒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韶安東明棧的主婦阿卷。鳳美正欲開言,只見甄敏達也進來了。阿卷哭著道:「小姐,你是金枝玉葉的貴人,為甚麼自己糟蹋得這麼樣?怎麼會走到這裡來?臉龐兒也消瘦了。我的小姐好可憐呀!」鳳美也哭了,道:「妾幾乎遭了奸徒毒手。自己想著沒有生趣,要在花水橋投河自盡了,虧得這裡的阿三哥救了回來。又因為受了風寒,病了好幾天。」說到這裡,指著阿寶道:「多虧了這位奶奶百般照應,方才好了。」阿卷對阿寶道:「妾是韶安埠東明棧主阿卷,今日來的冒昧,還求恕罪。多承奶奶照應林小姐,妾也在這裡感激呢!」阿寶暗想:「這小姐自己說是李賽玉,怎麼他卻叫他林小姐?」此時不好細問,只得也跟著這麼稱呼,說道:「那裡話,不周到得很呢。地方又骯髒,房子又小,屈了林小姐的駕是真的。」阿卷對敏達道:「林小姐不曾中那歹人的計,得在這裡遇了這位奶奶照應,真是萬幸!」 大家悲喜交集了一會。鳳美道:「不知你兩位怎樣知道妾在這裡的?」敏達道:「說來話長呢。」就把阿卷怎樣來訪,要托尋覓蹤跡,怎樣到來安旅舍問出頭緒,怎樣到花水公園旅舍查問,怎樣到天香樓打聽,一一說了。又道:「以後要尋小姐的蹤跡更難了。那酒樓的丫頭只知道小姐是九點半鐘走的,出門之後是向右邊行去。這時候我只知道一個出去的時候及一個方向,終是大海撈針似的,不知從那裡下手。尋思沒個方法,只得等到夜間,依了九點半鐘的時候,在天香樓門首,依著右邊一路慢慢的走去。走了十來碼路,又有一條橫街,也是向右首轉彎的。此時我不知小姐是直去的,還是轉彎的呀。忽看見路旁有一個小小賣麵攤,一個老翁在那裡賣面。我問他是常在這裡賣面的麼?他說是的。我想小姐從酒樓出來,一定在這裡經過。因問他約摸十天以前,大風的那一夜,也是這個時候,可有一個女子在這裡經過麼?他想了一會,說:『有的,是一個穿黑衣服的女子。那一夜我怕風大,本來要收攤了。見這女子走過,站在這角子上一會,好像想甚麼似的。我當是要吃麵的客人,還叫了一聲請坐。誰知他回過臉來,倒把我嚇了一大跳。』我問他為甚麼嚇,他說:『在電燈底下,看見那女子雙眼紅腫,好像一路哭了來的。那臉色映著電光,又青又黃,好不害怕!』我料定就是小姐,因問他道:『這女子是往那一條路上去的?』他道:『起先是一直去的,後來來了一輛馬車,央求他坐,他坐了上去。那馬車夫拉轉韁繩,往這橫街去了。』」 鳳美聽了,想起當夜情景,也自覺得淒涼,不住的拿手帕拭淚。只有龍馬在旁,聽得呆了,也不知是甚麼情節,要動了偵探來尋覓。方才說得好好的要去登台演戲,這會不要有甚變故起來,白糟蹋了我的一團高興。提著心肝,聳著耳朵,在那裡聽。只聽得敏達又道:「依了這條橫街,是一直要到花水公園的。但小姐既然不回旅舍,又到公園做甚麼呢?心裡捉摸不定。只得別過那老翁,向這橫街上一路查驗過去。這條街上所有旁邊的路都是小路,不能走馬車的,是直去無疑,就一直走了過去。走到盡頭處,仔細查看,若向右邊轉彎,是走回頭的路,只有向左邊去。又走了一百碼路光景,又到了十字街口,恰好有個警察兵在那裡。我便上前告訴了我的職業,問他大風那一夜,九點多鐘時候,可有馬車在這裡經過。他說那一夜九點至十點的時候,馬車可有三四輛經過,可是都走那一邊的。我料內中有一輛是小姐坐的,也未可定,就依了那警察兵所指的方向走去。走到了花水橋,這明明是又到了花水公園了,若不是回旅捨去,何必走到此地?正想再到旅捨去查問,恰好又遇了一個警察兵。我又對他說明來歷,要訪這麼一個女子,是坐了馬車來的,不知是過橋去,還是到旅捨去的?他想了一想道:『馬車卻不知道。大風那一夜,可有個女子在橋上呆呆的站著。我去問他做甚麼,他說頭痛得很,在這裡納涼呢,說罷便過橋去了。以後我轉到那一邊去巡察,不曾留心。約摸歇了兩點鐘工夫,我又轉過來,看見他在橋上,同一個賣新聞紙的男子說話,後來就同那男子一同去了。』我聽了此話,就知道小姐在這裡了。這裡近段賣新聞紙的,只有一個鈍三。他雖然執了這個業不過一個月光景,然而他的鈍名大著,近段沒有人不知的。所以我連夜通知了奶奶,今日約會了同來的。」 鳳美一面聽,一面哭。只有龍馬最聽得出神,他心中究竟不知是甚麼情節,又恐怕敏達逼著鳳美到那裡去,這演戲的事便一場沒結果了。越聽越擔心起來,把一個心提到喉嚨裡面,幾乎未被他吐了出來。直等敏達說完了,他還是看著鳳美發睖。阿卷對鳳美道:「此刻小姐住在倫敦,也沒有事,可同妾回到韶安去罷,到底有照應些。」鳳美一時回答不來。龍馬更是急的沒法,只呆呆的看著鳳美。鳳美想過一會道:「多謝奶奶厚意,感激不盡。但妾已定了主意在倫敦,不到韶安去了。奶奶回去時,請將妾寄存的東西寄了來罷。」阿卷大驚道:「小姐怎麼要住在倫敦起來?這裡面又有甚麼道理?」鳳美又回答不來。只有龍馬心中是七上八下的跳個不住。歇了好一會,鳳美方才有氣沒力的說道:「妾要做舞妃呢。」敏達聽了這話,也不禁驚異起來。只有龍馬卻放心了些。阿卷更是驚奇道:「小姐要做舞妃麼?這是戲子做的呀!」阿卷此時又好氣,又好惱,又可憐,走近一步,執著鳳美的手說道:「我的好小姐!你為甚麼好端端的生起這個念頭來?戲子不是好好出身的人做的呀!你是個貴族裡的千金小姐,怎麼做起這個下等事業起來?將來做了這個,是永無出頭之日的呀!小姐你要再三想過,這件事關著你一生的名譽,千萬不要造次呀!世界上謀生的事業多著呢,何苦要做這個?好在妾早到一天,小姐還沒有投到班子裡去,這明明是天意。小姐快點絕了這點念頭,同我回韶安去罷。」說著滴下淚來。 阿寶一向只當鳳美是平常的一個閨女,不過手邊多幾個錢罷了;今聽了阿卷一席話,才知道鳳美是個貴族千金。也明知做戲不是個事,他此時若插一把嘴勸勸,鳳美未嘗就執意到底。他只因龍馬在旁邊,不好開口,恐怕破壞了他的事,有礙交情。因此只袖手旁觀,不發一言相勸。鳳美道:「奶奶一番美意,妾自然感激,但妾這件事,已經同人家立了契約,勢難反悔,任是千言萬語,也說我不動。依妾說來,妾這番做舞妃,才是天意呢。」這一句話說出來,阿卷還沒有回答,只樂得龍馬心花大放,伸出手掌在大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大聲說道:「不錯呀!是天意!真是天意!」說著,又連把大腿拍了一下。這一陣大驚小怪,把滿座的人都嚇了一跳,各人都對他望了一望。龍馬覺得沒趣,慢慢的低下頭去。阿卷又苦苦的勸鳳美回韶安去,鳳美執意不從。阿卷無奈,只得再三珍重,怏怏而別。 鳳美送過阿卷、敏達之後,一意托龍馬設法預備登台。龍馬歡喜不盡,樂得同他奔走。因為十家巷地方偏僻,房舍又小,居住不便。在適中的地方,租定了房子,鳳美搬了過去。請了一位名師,專教鳳美歌舞。鳳美本來是學過的,加以生性聰明,教師稍為指點,他便聞一知十,融會貫通了。那教師也不勝歡喜,因對龍馬說道:「我教了二十多年的歌舞,徒弟也差不多滿百個了,從沒有見過這等聰明女子,真是天生的妙手!」龍馬聽了,只是歡喜。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看看過了一個多月。鳳美的技藝,一切都純熟了。龍馬就到各戲園裡去揄揚他的技藝,加以那位教師因為他聰明,未免逢人誇獎。所以鳳美雖然沒有露面登台,那李賽玉之名,早就遍布梨園了。一日,龍馬從外面回來,對鳳美說道:「今日有人要聘小姐登台,叫我立個契約,每一禮拜,出五十元工價。他要立六個月契約,是我不肯。小姐這一出去,包管名震梨園。這五十元一禮拜,工價本不算賤,然而小姐上了台,他園中生意好了,戲價也要漲了。他只管賺錢,我們還是拿他五十元一禮拜,太犯不著。所以我只肯立一個月的契約。到了一個月後,看光景再說,將來怕沒有三倍這個價錢麼?小姐你看我這個辦法妥當不妥當?」鳳美也是歡喜,問幾時登台。龍馬道:「今日已經立了契約,明日就要登台了。」鳳美聽說,便抖擻精神,準備著登台獻技。 到了次日早上,各種新聞紙上的告白,早登上李賽玉的大名,街上又遍貼了招紙,一時鬨動了倫敦士女。到了晚上,鳳美打扮登台。這台上才把門帘一掀,那台下的拍掌之聲已是響動四壁。怎見得: 嬌嬌滴滴的芙蓉面,裊裊婷婷的楊柳腰。歌聲似鶯囀柳蔭,舞態似蝶飛花底。翠眉侵鬢,黑髮垂腰。態度蹁躚,不讓天魔之舞;聲音婉囀,如聞月府之歌。舞動時羅袖雙飛,疑是輕雲掩月;唱歌時珠喉一串,居然白雪陽春。渾疑天女下凡,共詫仙姬再世。 這一夜,鳳美演的是亞洲情戲,鳳美扮的是土耳其王妃,演出種種悲歡離合光景,神情逼肖。看客沒有一個不讚賞的。等到戲散時,大家都紛紛議論,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登時倫敦城裡,沒有一個不知道新到的東亞美人李賽玉演好戲。到了次日,戲園裡的座位,坐到十二分滿足。到得遲的人,只好請他做個門外漢了。園主十分歡喜,登時就預備明日加漲戲價。鳳美也是心滿意足。龍馬不必說,自是得意揚揚的了。 是夜回來,他又對鳳美說道:「倫敦的戲園,久已沒有這等好機會了。今日園主又同我商量,情願加三十元一個禮拜,要立三個月契約。我沒有答應他。再過幾天,怕沒有出一百元的麼?一百元我還不願意呢。我看這光景,可以望有人出到一百四五十元。那時再立個三個月或者六個月的契約也不遲。」鳳美卻不管這些,只任憑龍馬去辦。龍馬卻又甚是忠厚,樣樣事情都來同鳳美商量,盡心盡力的辦事,從來沒有欺騙。拿了工價來,一齊都交給鳳美,聽憑鳳美多少給他些余潤,他就歡喜的了不得。 看看將近一個月了,那各家戲園,知道鳳美契約將滿,都爭來聘。經這一爭,自然把工價抬高了,慢慢的竟有出一百八十元一個禮拜的。這個卻出於龍馬意外,因對鳳美商量道:「這會樂得拿腔做勢,延捱點時候,等有出到二百元的才答應他。就是契約滿了,空兩天也不妨,樂得將息將息。」鳳美點頭答應。又過了兩天,龍馬忽然笑容可掬的帶著一個人來見鳳美。正是: 芳容已足驚塵俗,絕技還能動遠人。 要知龍馬帶來的是甚麼人,來見鳳美有甚麼事,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