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十六回 醜陋漢忽起痴情 老樂師暢談技藝
卻說鈍三聽得阿寶說是鳳美病重了,只急得直跳起來道:「嬸嬸,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好容易救了他來, 怎麼病了,你也不去請個醫生來看看?」阿寶道:「阿三哥,你不要著急。醫生是早請過了,說是感冒風寒,要六七天才得復元呢。我此刻叫你來,正是商量這件事。藥方是開下來了,撮藥的錢還沒有呢。況且家裡的碗碟以及一切動用的東西,都是粗糙得很,不能待客的。要想買些滋養食物給小姐吃,也是沒有錢。所以我要同你商量,把小姐給你的錢借來用用,慢慢我再還你。我想小姐病好了,一定多少有點謝我們的,那時隨你分派罷。」鈍三不等說完,忙搶著說道:「我道是甚麼大事,原來為了小姐要用錢。嬸嬸,你只管用,只管用。東西不乾淨,嬸嬸只管揀合用的買去。要甚麼滋養食物,我去買來。藥方呢,快交給我,等我撮藥去。」阿寶聽說,大喜道:「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銀子雖然暫時用了,終久必要還你的,你也放心罷。」鈍三道:「嬸嬸這是甚麼話!這個錢本來是小姐的,此刻還在小姐身上用去。就是將來沒得還我,也不過合著一句俗話,叫作『將他的拳頭打他的嘴』就是了。我如果有了本事,怕賺不來錢麼!」阿寶道:「這麼說就是了。不要多嘮叨了,你拿藥方去撮藥罷。阿四早上到譯書局去印書,還沒有回來呢。」說罷,把藥方遞給鈍三。
鈍三接在手裡,低頭想了一想道:「嬸嬸,請你給三元銀錢與我。」阿寶驚道:「你要三元銀做甚麼?」鈍三道:「我要買一樣好東西,嬸嬸猜猜看。」阿寶道:「阿三哥不要取笑罷,買甚麼好東西呢?」鈍三笑道:「嬸嬸猜不著,快拿出銀子來。」阿寶道:「你要買衣裳麼?」鈍三道:「不是,不是。快拿銀子來。」阿寶見他說得決斷,只得拿出來交給他, 又叮囑道:「千萬不要買無謂的東西,要用的地方還多著呢。」鈍三也不言語,接了銀子,一拐一拐的去了。
阿寶心中疑惑不定,一面在火爐上燉粥給病人吃。看看那粥將近要開了,只見鈍三背著一大卷東西,一拐一拐的回來了,手裡提著藥包,走到阿寶身邊,方才放下道:「嬸嬸看看這東西值得多少錢?」阿寶打開那東西看時,原來是一床被窩、一床褥子、一個枕頭,東西雖是舊的,卻還有八分新。不覺歡喜道:「難為你想到這個。」鈍三道:「嬸嬸把這個給小姐用,騰出那個來嬸嬸好用,省得晚上同阿四一床睡。這東西就同新的一樣。我今天早上送新聞紙時,走過一家估衣店看見了,就問他價錢,他要三元銀。我因為沒帶銀子,沒有還價。這會走去,只要兩元六角就買來了。」阿寶道:「好!買得便宜。小姐知道你這麼親切,一定喜歡的。」鈍三道:「小姐喜歡我麼?但是這買被褥的事,不要告訴他,不然還要心裡不安呢。」阿寶點頭笑道:「是了,我不告訴他就是了。」一面說,一面煎藥,服侍鳳美吃了。
那鈍三與鳳美也不知是甚麼緣法,他那一片忠誠,猶如忠犬對了主人一般,巴不能夠把全個身子都為鳳美用了。往常他在外面賣新聞紙,必要到吃飯時候方才回來。自從救了鳳美回家之後,天天都要回來四五次,看看鳳美,又問阿寶有事沒有。偶然鳳美要甚麼東西,叫他去買,他就猶如奉了丹詔一般,忙著去辦。鳳美也十分感激。他看見鳳美病了好幾天,不能出外散步,他就買了幾盆花,放在鳳美房裡;又買了一個黃雀兒,裝在籠里,掛在鳳美床前。因為鳳美病中怕風,要是關了門呢,未免悶氣,開了門又有風進來,他就去買了一架清雅的屏風,放在房裡,又可以擋風,又可以悅目。諸如此類瑣碎的事,沒有一處不照應周到。鬧得鳳美又是感激,又是抱歉,不知怎樣才好。說也奇怪,鈍三這麼一個蠢人,他何以處處在鳳美身上用情呢?這件事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看見了鳳美,好像餓了也會看得飽的樣子,只是看個不厭。有時恐怕鳳美厭煩他,他卻躲在外面,在門縫裡偷看。其實他心裡並沒有半點邪念,不過是歡喜看就是了。阿四看見他這呆頭呆腦的情形,因向他取笑道:「阿三哥,我看你要生起對面相思病來了。這才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呢!」鈍三漲紅了一張歪斜不正的臉,說道:「你不要胡說,叫小姐聽見了,算甚麼呢!我那裡有這個心思呀?」
過了五六天,鳳美的病漸漸好起來了,不能終日睡著。白天裡起來,到外間去看阿寶做針黹。阿寶也陪著說說笑笑的。鳳美倒像在這裡住慣了,並不嫌房子小,而且深感阿寶的照應,鈍三的熱誠。但自鳳美起床之後,鈍三不像前幾天的一天回家四五次了,除了吃飯方才回來,晚上也出去賣新聞紙。白天裡偶然回來一次,見鳳美在外面,他就回身去了。阿寶看見,不由的疑心起來,悄地里問他是甚麼緣故。鈍三道:「沒有甚麼緣故,不過因為我生得醜陋,恐怕小姐看著我討厭罷了。」阿寶道:「你這是甚麼話?小姐最喜歡的是你,說你心地忠厚,是世上少有的人,那裡會因為你醜陋,就討厭起來的道理?」鈍三大喜道:「小姐不討厭我麼?那是我的福氣了。」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起了一點妄念,就應了阿四說他的那一句話,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了。及至拿起鏡子來一照,看見自家那一副尊范,不由的灰心起來,抱起新聞紙,悄地里出門去了。
卻說十家巷裡面,有一個退老的樂師,姓金,名叫龍馬。這金龍馬年輕的時候,戲班裡甚是著名。只因前兩年走路不慎,被馬車撞翻了,碾傷了右手,不能奏樂,況且年紀也在五十外了,所以退老家居,靠著兩個女兒度日。他兩個女兒,大的有二十四五歲,次女也上二十歲了。姊妹兩個,都隸入戲班,雖未見得名重一時,卻還可以過得去。這金家父女三人,與阿寶常常往來。看見鈍三救了鳳美回家養病,他兩個女兒也時常過來陪伴病人。鳳美也甚是歡喜,要他姊妹兩個談些西歐故事解悶。只有龍馬因為阿寶家有病人,不便常來。等到鳳美起了床,他也就照常的過來談天了。他是個年老沒事的人,最歡喜談天,拉東拉西的說一頓,都是鳳美聞所未聞的,聽了不勝歡喜,倒把心事丟開了好些。
這一天,龍馬又帶了兩個女兒過來,起先是有的沒的亂說一陣。後來談到戲班的事,他更是眉飛色舞,說得津津有味。又道:「五月某日,倫敦大街戲園裡會戲,我兩個小女也要上台。小姐病好了,要是高興,正好去看看,這一天是倫敦的名角都到的呢。」又嘆道:「此刻的名角多半是有名無實的了。在十多年前,做戲的第一是要講究技藝,如果技藝不精,任是怎麼標緻,也不中用。此刻看戲的人,不知怎樣又換上一副眼睛,只要相貌長得好,並不講究技藝了。所以到了戲園子裡,但是聽得拍掌叫好的,一定台上出了美人。講到技藝一層,任是怎麼精妙,也沒有人來理會。園主也只得附和著看客,把美貌的出重價聘去了,那有技藝的倒是落了後。就是我的二小女,技藝是很精的,只因面貌差了些,一向都叫他二人抱屈。若在十年以前,只怕要賺到兩倍的工價呢。」他的次女道:「爹爹,不要說罷,孩兒有甚麼技藝呢?說出去叫人家笑話。」龍馬道:「不是我胡說,若在十年前,你的技藝著實值錢。那時的工價,是按著技藝的高低定的;那裡像這會的戲,一些技藝也不講究?你看那戲台上面所演的,猶如傀儡一般,沒有一點精神,也沒一些氣魄。我看著就動氣了,偏是那一班看客看得出神。只要臉龐兒長得標緻,他就色授魂與起來了,實在不懂這是甚麼道理。」
鳳美道:「請教此地做的是甚麼戲?」龍馬道:「戲多著呢,小姐生長在印度,自然不知這裡的情形。若要把戲名一個個的念出來呢,也念不了那許多,只好說個大概罷了。有歷史戲,有近世戲,有時事戲,悲戲,喜戲,有全本的戲,也有在全本裡面抽一兩齣來做的戲。」鳳美道:「我不是問的這個,我問的是做戲要什麼技藝?」龍馬道:「技藝不過是歌舞,奏樂是另外有音樂的。我從前就在戲園裡奏樂,所以各戲班都是相熟的。」鳳美道:「歌舞麼?這是極有趣的事。我從前在本國時也曾學過,我是很歡喜這個頑意兒的。」龍馬驚道:「小姐學過歌舞麼?想來一定是高明的。」龍馬此時細細的打量鳳美,只見他眼含秋水,眉展春山,真箇是杏臉桃腮,花容月貌。心中暗想:「若是得他登台,戲園一定生色。」因又對鳳美說道:「這裡倫敦有一句俗話說:『凡好技者技必良。』小姐歡喜歌舞,這歌舞一定是出色的。如果小姐在這裡登台演一出舞妃,只怕那拍掌的聲音比打雷還響呢。不說別的,就是這一把漆黑的頭髮,這歐羅巴洲那裡去覓得出來?雖然西班牙人也是黑髮的,然而那裡及得這個顏色呢?」鳳美笑道:「那麼我就去演一出舞妃。我的病也慢慢的好起來了,終久是要覓個職業的,就做了這個何妨呢?」鳳美是半真半假的說來。龍馬聽了,心中暗想道:「說到演舞妃一出,除了這種黑髮黑眼珠子的人,是沒有合格的。他如果肯登台,不怕不利市三倍。我引薦了他到戲園裡,我也可以得個好名聲。」想到這裡,更耐不住了,因說道:「小姐的話是真的麼?如果小姐真心要做,我可以盡力引薦。這倫敦的戲園子,我沒有一家不相熟的,我還揀一家最大的才薦小姐去呢。小姐是曾經學過歌舞來的,此刻只要稍為溫習溫習,就可以上台了。」鳳美暗想:「這件事不要弄假成真起來。但此時不便就答應他。」因說道:「我一時也打不定主意,等我仔細想想,明日給你回話罷。」龍馬答應了,又說些閒話,方才別去。
這一夜,鳳美又盤算演戲的事。他想:「身邊的幾個錢,已經是一天少似一天的了,終久有用盡的一天,如果不謀一個職業,將來怎樣過日子?起先打算要投入音樂會,誰知遇了採蓮這個騙子,勾引出個無賴漢子來,幾乎上了大當。今番遇見龍馬,又要引薦我演戲。算來也算個職業,並且我除了音樂歌舞之外,並沒有可以謀生的技藝。」又恐怕龍馬也是採蓮一般的人,那時不免要跌到第二個陷坑裡面,想想又是害怕。又回想道:「阿寶待我甚是親切,算得第一等好人,想來他結交的朋友,自然也是好的。並且今日說話的時候,阿寶也在旁邊,如果有點靠不住,他自然關照我;他並沒有說話,想是不妨事的了。」左思右想,盤算了一夜,決定了主意,要去演戲。
等到天明,吃過早飯,便邀了龍馬過來,告訴了他。龍馬大喜道:「這本是一件好事,我可以包你大獲利益的。此刻我先同小姐請一位先生來,學兩套新曲子,就可以登台的了。」正在說得高興時,忽聞外面有人叩門。阿寶去開了門,看是誰人。誰知不開門猶可,這一開門,就跑進一個人來,直奔鳳美,一把抱住了,放聲大哭起來。嚇得龍馬、阿寶面面相覷。正是:
未奏鸞簫鳳板,先聞鶴唳猿啼。
未知此人是誰,為甚見了鳳美要哭,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