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十三回 破陰謀奸徒中毒 尋死路鳳美投河
卻說鳳美站在那琴桌旁邊,在那牆上所掛的小鏡里一照,吃了一大驚。你道為著甚麼來?原來他在鏡子裡面,看見輝鳳打開一個小小紙包,將一包白粉似的東西,倒在鳳美的香餅酒杯內,所以嚇了一驚。暗想:「他下的是甚麼東西呢?想來總是迷魂藥之類。此時採蓮已去的久了,還不見上來,我一個人落在他手裡,無計可逃,這便怎麼樣好呢?」古語說的好:「人急計生。」鳳美在這一時之間,千思百慮,又是害怕。往常在東亞的時節,又常聽得人說,有用甚麼迷藥殺人的,也有下蠱藥的,都是混在酒肴之內。此時自己落在這圈套裡頭,又沒有個幫手,你道如何不急?他要想個法子避開,不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自己先定了一定神色,回身慢慢的走回原位坐下。故意暗暗的將指上指環除下來,有意丟在地下道:「呀!這指環怎麼掉了?」一面說,一面撩起檯布要拾。輝鳳道:「不要緊,我替小姐拾來。」說著彎下腰去拾指環。鳳美嘴裡在那裡說:「費心,費心!」手裡卻悄悄的把自己的一杯香餅酒放在輝鳳那邊,卻將輝鳳的酒換了過來。恰好移換停當,輝鳳拾起指環,放在鳳美跟前道:「在這裡了。」鳳美道:「費心,費心!」一面取指環仍舊套上。輝鳳舉起酒杯道:「再敬一杯。」鳳美本意不吃,但怕不吃這酒,他不知又要弄甚手腳,只得勉強的也舉起酒杯道:「敬領一杯。」兩人對幹了酒。
鳳美心中好像小鹿亂撞一般,恐怕露出神色來,又走到琴桌那邊,假意頑弄那琴。輝鳳道:「這是一張悲娜(西國琴名)琴,小姐何妨試彈一套?」鳳美此時心中亂的不知怎麼樣,好歹借著彈琴避一避面,免至被輝鳳看出面色。想罷就在琴桌旁邊坐下,輕舒玉指,把自己生平最心愛的一套《修篁掃月曲》彈出來。恰好此時一輪明月從窗照入。鳳美彈得那琴,一陣好像玉佩鏗鏘,一陣猶如喧闐金鼓。忽而悲壯淋漓,激昂慷慨;忽而低徊靡曼,餘音繞樑。一面彈著,一面在鏡子裡面偷覷輝鳳。只因坐了下來,看不見他的身手,只看見他的臉,呆呆的望著自己,好像聽琴聽出了神的光景。忽然打了個呵欠,便低下頭去,此時連他的頭也看不見了。又不好回頭去看他,只得還是彈琴。彈到琴曲將終的時候,彈得猶如雨打芭蕉一般,一陣緊,一陣慢。鳳美雙眼仍注在鏡子裡,忽看見輝鳳立起來,歪著身子晃了一晃,就看不見了。
鳳美彈罷了琴,只得立起。回頭一看,只見輝鳳直挺挺的躺在一張睡椅上,雙眼緊閉,臉上漲成紫色,唇上是青一半白一半的,明明是中毒樣子。心中暗想:「要不是在鏡子裡看破了他,此刻我就是這個樣子。這惡漢不知要怎麼處置我呢!」想到這裡,不覺心中又恨又怕。「這明明是要設法害我。我同他無怨無仇,他何苦下這毒手?」又想起採蓮下樓去了,差不多有三十分鐘,如何還不見來?仔細想去,這件事一定是採蓮同他通同作弊的。不然,何以將近終席時,就借點意走了,到這時候還不來呢?隨手把叫人鍾按了一下,外面就走進來一個丫頭。鳳美問道:「方才下樓去的那一位呢,怎麼不見來了?」丫頭道:「那個人麼?他早就坐了馬車回去了。」鳳美暗想:「採蓮這等舉動,一定是同謀的無疑了。這裡也不是久居之地,不如走了罷。」因又對丫頭道:「我也要走了,但是這個人睡的同死的一般,怎麼好?」丫頭道:「小姐不要理他,他們吃酒常常是這樣的。」
鳳美聽了,就出了房門下樓。那丫頭一面送鳳美下去,一面問道:「小姐知道這個男人麼?」鳳美道:「不知道,我今日才見面呢。」丫頭道:「怪道呢,我說我看見小姐言動舉止,都是大家人的樣子,不合給這些無賴娼婆結識呀!」鳳美驚道:「他不是音樂會幹事麼?」丫頭抿一抿嘴道:「那裡,他又是無賴,又是強盜,又是鼠竊,又是剪綹,案子也不知犯了多少,牢監也不知坐過多少的了。小姐,你小心查查看,身上有失落東西沒有?」鳳美打開一個小小皮匣一看道:「還算好,沒有丟東西。」原來鳳美也甚是小心,因怕旅舍里靠不住,所有身邊的二百多元鈔票,還有些零碎金銀等,總放在小皮匣里,出入都帶著的。當下鳳美又問道:「那男子是個賊,那女子又是個甚麼東西呢?」丫頭道:「這可不知底細。他常常引了些不三不四的男子,到這裡來吃酒。有人說他是個妓女,有人說他就是這無賴的情婦,不知那一說說得是。總而言之,他不是一個正經人罷了。」
鳳美益發驚怪。因在身邊取出兩元銀,謝了那丫頭,便出門而去。但是他自己此時也不知道往那裡去的好,只是信步行去。心中想道:「我今夜萬不能回旅捨去。聽方才丫頭的話,採蓮一定與那無賴通同一氣的。他既然合力謀我,自然總是要圖謀我甚麼東西。此刻他被我窺破了隱情,走了回去,採蓮豈不要重下毒手?我在此處人地生疏,怎麼敵得他過?」正在一面盤算著要打主意,恰好一輛馬車走過來,馬夫問道:「小姐坐車麼?」鳳美此時著實走不動了,就跨上了馬車。馬夫問道:「小姐到那裡去呢?」鳳美心中本來沒有主意,然而坐了馬車,總得要到一個地方,那馬夫才好循著路去;不像上海的人,坐夜馬車胡亂跑了一趟,無論到東到西,糊裡糊塗的就算了。當下鳳美聽得馬夫一問,因說道:「我要到……我要到……」馬夫道:「到甚麼地方呢?」鳳美道:「到……花水橋罷。」其實他並不是一定要到花水橋,只因他一則沒有地方好去,二則這倫敦地方他生得很,也說不出甚麼地方來,他胸中爛熟的,只有一個花水橋,所以不因不由的就說出他來。馬夫聽說,便放開轡頭,漾了漾鞭梢,駛向花水橋去。
鳳美如醉如痴的坐在車上,也不知走了幾時,忽聽得馬夫問道:「花水橋是到了,還是過橋去,不過橋去呢?」鳳美方才猛然醒悟道:「不過橋,不過橋!」那馬夫就勒住了馬韁。鳳美付了車錢,下得車來,那馬夫放韁到別處去了。鳳美耳邊忽聽得當、當、當打鐘聲音,屈指數著,恰好打了十下。這花水橋離熱鬧市塵遠了,加以這一夜北風甚大,天氣也寒,所以路上的人甚少。鳳美此時雖不願回旅捨去,卻沒有主意要到那裡。下了車,便信步走到橋上去,在那橋當中呆呆的站著,在那裡思前想後。想著:「自己要托終身的男子,已是薄倖無情,一味貪財。要托他謀生的女子,又是個妖魔淫婦,設法害人。自己生平所經歷的,就只這兩件事,這兩個人,可都不是好人,都干不出好事。以後生在世上,那一處沒有人陷害我?那一處不是陷坑?倘然沒有一個可靠的人帶著自己,不論何時何日,都可以跌入陷坑的。要想一個法子,免了受人暗算,只有一個法子。是個甚麼法子呢?只有死了的一個法子。」一面想著,望望橋下,正當潮流急退的時候。「若趁此時跳了下去,一定連屍首都要漂到海里,豈不乾淨?」想到這裡,不由的說一聲:「父親恕孩兒不孝之罪,就此要永別了!」正要跳下去時,忽然一個警察兵走來問道:「這麼大的風,站在這裡做甚麼呢?」鳳美倒吃了一驚,支吾著答道:「因為頭痛得很,在這裡乘涼。」一面說著,恐怕那警察兵再來盤問,一面就走到橋那邊去了。
正在走到橋頭時,忽見黑的一個黑魆魆影子在前面晃了一晃。鳳美又吃了一驚,不覺立住了腳。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個人,走近鳳美跟前問道:「要新聞紙麼?」又自言自語道:「今日只賣得七張,剩下的比賣脫的還多幾倍呢。」鳳美對他看了一看,只見那人手裡挾著一大包新聞紙。電燈之下,細審他的形狀,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蓬頭垢面,生得一嘴黑須。那耳目口鼻的位置,看著令人可笑;一隻右眼歪了下來,嘴也是歪的;那兩腮的肉及嘴唇,不住的在那裡顫動。再細看他時,那身子也好像打顫的樣子,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又是個跛子。鳳美看著甚覺可憐,因問他道:「你要錢麼?」那人低頭想了一想道:「錢有甚麼不要的呢?只是要錢也得要得在理。譬如小姐把我這新聞紙都買了去,那就是我想要錢的意思了。」鳳美道:「你怎麼賣了一天,只賣得七張?」那人道:「我不及人家的會賣,而且我身上衣服襤褸,人家看見我都討厭,多有不肯同我買的。」鳳美道:「你如果有了錢,就可以過個安樂日子了麼?」那人又低頭想了一想道:「如果能多賣些新聞紙就好了,我同阿四都可以一天吃三頓飯了。」鳳美道:「阿四又是誰?」那人道:「他是我同居的人。因為他叫阿四,我年紀好像大些,就叫了阿三;又因為我蠢鈍,又叫我鈍三。」鳳美道:「怎麼叫作年紀好像大些?這年紀怎麼可以好像起來的?」鈍三道:「因為我面貌生得蒼老些。若要問我多大年紀,連我自己也不曉得。」鳳美暗想:「天下那裡有這等蠢人,連自己年紀也不曉得的?」因又問道:「你姓甚麼呢?」鈍三道:「這個阿四也常常問我,我也狠狠的想過好幾天,卻只想不出來。連我父母是個甚麼樣子的,叫甚名字,我也不知道。」鳳美聽了,越發覺得可憐。暗想:「我是在這裡等死的人,要錢也沒有用處的了,不如拿來濟了這個人罷。」想罷,將手中的小皮匣遞給鈍三道:「給你這個,你拿了回去好好的過日子罷。」說罷,復回身走到橋上去。
鈍三接過手來,覺得沉重,不覺驚道:「人家都說我蠢鈍,誰知這女子比我還蠢鈍些。怎麼把自己的錢,一齊都給了別人?」打開皮匣看時,原來金子也有在裡面。「我要這許多錢有甚麼用處呢?」抬頭再看鳳美時,只見他站在橋欄旁邊,低下頭,在那裡看水。心裡暗暗驚道:「嗄!你看他一定是要想投水。」鈍三此時忽然不鈍,暗想道:「天下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罷,罷,待我想法子救了他罷。」忙忙的把皮匣揣在懷裡,把新聞紙放在黑暗地方,註定兩隻眼睛,看著鳳美。
鳳美此時看見橋上還有往來的人,五步一停,十步一歇的,在那裡延捱時刻。這一夜雖然風大,他是打算要死的人,也顧不了許多,並且也不覺著難過。看看到十二點鐘時候,四圍一望,見沒有人了;側耳細聽,也寂無人聲。遂雙手扶住橋欄,暗暗說道:「父親恕罪,孩兒今生不能報答養育之恩了!母親呀!請母親援引孩兒一把,待孩兒跟母親去罷。」說罷,扳緊橋欄,閉著眼睛,咬著牙齒,盡力一翻,跳了下去。此時寒風料峭,月色昏蒙,可憐:
珠沉玉碎無人管,付與東風掃落花。
要知鳳美性命如何,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