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十四回 十家巷佳人攖小恙 時敏街偵探叩芳蹤

吳趼人 《電術奇談》
卻說鳳美當夜立定了一個尋死的主意,覷至夜靜無人,便扳著橋欄,要跳下水去。哎!鳳美死了,這件事就算完了。仲達送了性命,被許多人疑心,是終久不得明白的了;蘇士馬得了仲達的資財,就可以終身安安樂樂享用了。那麼說起來,這一部《催眠術》,是就此要完結的了,有頭無尾的索然無味,算甚麼呢?不是這麼說法。這一夜的鈍三,忽然不鈍起來。他看見鳳美四面張望,知道他要等到沒有人看見,方尋死路。「我如果只管看著他,他一定不肯死的。」於是躲到一個黑暗的所在,悄悄地去張望。等了一會,果然看見鳳美要跳下水去。他便放開了一雙跛腳,飛奔過來,雙手把鳳美緊緊的抱住道:「小姐,小姐!死不得,死不得!」此時幸而鳳美還沒有倒過頭去,倘是已經倒過頭去,只怕連他也要帶了下水呢。你看他支持著那麻木的身子,用盡了生平的氣力,方才把鳳美抱下橋欄。又說道:「小姐快回家去罷,我送小姐回去罷。」 鳳美一心是要往死路上去的,好容易得了這個機會,正要鬆手下去,不提防後面有個人抱住,倒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見是鈍三,不覺怒道:「你為甚阻著我的去路?我給了你那些錢,原是叫你去過安樂日子的。你此刻阻住我的去路,不是倒要我過苦惱日子麼?」鈍三道:「我不知小姐為了甚事要尋死。我是有名的蠢鈍人,不會說話,自然說不服小姐。我只會勸小姐不要死,快點回家去。我本來是賣新聞紙的,不過想求小姐買一張新聞紙,誰知小姐新聞紙不買,倒把那許多金銀給我。我此刻把這皮匣依舊還了小姐,小姐快點回去罷。我雖然蠢鈍,卻還勉強可以過日子,也不是個叫化子,斷沒有憑空受人家這許多錢的道理。小姐你想想看,這身子是父母給的,如果病了,醫不好要死,是沒法的事,怎麼好平白無端去自尋短見呢?不要說小姐這麼一個聰明人,就像我這個蠢才,身子又不靈便,又蠢鈍,又窮苦,要是尋死起來,一百個也死得過了。我也曾經想過,我雖然忘記了父母的模樣姓名,又不知那個是我父母,然而總有這麼兩個人生我出來的,這兩個人就是我父母。這麼說起來,我並不是沒有父母生出來的人。如果我好端端的尋了死路,這不是不孝了麼?我是個蠢才還這麼想,小姐你再想想看。」 鈍三本來是個強嘴笨舌的人,這一夜因為遇見了鳳美尋死,他嚇急了,鼓著那不住顫動的嘴唇,累累贅贅連篇累牘的說了這一大套。倒把鳳美說的心動起來,不覺把他母親臨終叮囑的話,一一都涌到心上,一陣陣的汗流浹背。暗想:「莫非我母親在天之靈,借著這蓬首垢面醜陋男子的嘴來教訓我麼?」想到這裡,不由的毛骨悚然,把尋死的心思,一時都消滅盡了。此時非但不怪鈍三,而且心中甚是感激。想道:「看他這麼一個醜陋的人,而且五官四肢沒有一處是完全的,說出話來卻甚是有理,叫我也不敢再尋死路。但是我如果不死,今日晚上卻投奔那裡呢?」越想越沒有主意。因哭著說道:「我就依了你不死了,卻是無家可歸,叫我怎樣呢?」鈍三道:「這又奇了,怎麼說無家可歸呢?」說著,提起鳳美那小皮匣,在手裡顛了一顛道:「隨身有了這些銀子,那裡會無家可歸起來?小姐不要取笑罷。莫非小姐還想要投河麼?」鳳美道:「不,我斷不再投河。」鈍三道:「那麼說,小姐快請回家罷。這東西我不敢受,還是奉還小姐。」說著,雙手遞過那小皮匣來。鳳美道:「這是我已經給了你的東西,那裡好要還?」鈍三道:「小姐倘是要給錢與我,只請買一兩張新聞紙。我不是叫化子,斷斷不敢受這個。」鳳美見他甚是誠摯,而且不受還此錢,今夜也斷難過去,只得收下。 鳳美此時固然不肯再到花水公園旅舍,也不願意再到來安,因對鈍三道:「我本來是住在旅舍里的,今晚上我不願意回去,因為有個不能回去的道理。卻叫我往那裡去住呢?」鈍三聽了,抓耳撓腮的好一會,說道:「小姐既然沒有住處,就到十家巷住一夜好麼?」鳳美道:「十家巷是甚麼地方呢?」鈍三道:「這是我住的地方。同住的還有一個阿四,阿四還有一個母親。地方是很不乾淨的,但是小姐沒有住處,只好請到那裡暫住。阿四的娘,是很親切的,總可以照應小姐。——呀!小姐身上,為甚麼只管亂抖?」鳳美道:「覺得冷呢。」鈍三道:「一定著了涼了。小姐要到那裡,快打主意,不要只管站在這風頭裡了。」鳳美道:「此刻只好依你,到十家巷過一宿再說罷。」鈍三道:「那麼走罷,我也覺得冷呢。」說著,帶鳳美望十家巷一路走去。 走過一處胡同口,有一家小小的咖啡茶店,還沒有關門。鈍三道:「小姐冷了,我看小姐面色很不好看,可吃點熱東西罷。小姐等一等,我去拿來。」說罷,走到店裡,一會兒雙手捧出熱騰騰的一碗牛奶來,遞與鳳美。鳳美雖不是要吃東西,但見他一片誠心,不好拂他,接過來呷完了,仍把碗遞給鈍三道:「你不吃麼?」鈍三道:「我不吃,我回去有東西吃呢。阿四的娘,很會當家的,總有點心預備著。」鳳美暗想:「他方才說三頓飯還不周全,那裡還有甚點心?這不過沒有錢吃罷了。」想罷,隨手取了幾元銀錢,遞給鈍三道:「你也去吃點罷。我譬如住旅店,也要花幾個錢,你就受了這個。」鈍三滿臉堆下笑來道:「那麼我就受了這個,去去就來。」說罷,到咖啡店裡去了。不一會出來,仍引著鳳美走路。 他一路上看有未曾關門的雜貨店,就去買了些點心。轉彎抹角的又走了一會,到得一個小小胡同,裡面路燈也沒有一個的。鈍三指道:「這就是十家巷,裡面路不很平,小姐好好的走。」說著在前面引路,嘴裡不住的說道這裡靠左些,那裡靠右些,這裡是垃圾堆,那裡是一口井。鳳美心裡雖不很願意到這些地方,然而也無可奈何,只得跟著走。走了二十多碼路光景,鈍三站住了,說道:「請小姐等一等。」說罷推門進去,只聽得他在裡面吱吱咕咕的說話,又聽見收拾東西的聲音。 好一會,方才有一個婦人開門出來,說道:「小姐請裡面坐罷,這小地方屈駕得很呢。」鳳美在外面被風吹的冷不過,一聽得招呼,也來不及答話,只彎了彎腰,就走了進去。只見這房子約摸有四五碼寬,牆上釘了四五個架子,堆積些衣服、小包裹以及家具、零碎東西,七橫八豎的,沒有一點秩序。一個角子上,放著一個小小屏風,旁邊露出一個床角來,料是阿四睡在那裡。那婦人引鳳美走到裡面一間。這一間稍為乾淨些,裡面放著一鋪床,床上擺的是半舊的被褥。鳳美生平未曾見過這種地方,只得將就坐下。看那婦人時,約摸有五十多歲,臉上生得甚是和氣。請教起姓名來,他名叫阿寶。阿寶對鳳美道:「方才阿三說的不大明白,說甚麼小姐不能回家的。這小地方又不乾淨,怎麼好屈小姐的駕?小姐不嫌棄,要茶要水只管說,不要客氣。」鳳美道:「那裡話,此刻只要有了容身之地,那裡還有甚嫌不嫌呢?不知為甚麼,此刻頭痛得很。」阿寶道:「呀!這是著了涼了,你看身上還抖呢。快點睡罷,我去泡一碗藥茶來。」說罷走到外間,在架子上翻了一翻,又在櫃裡尋過,道:「我記得還有藥茶呀,怎樣沒有了?」 鈍三自從鳳美進來之後,不曾開過一句口,說過一句話,只註定了兩隻歪斜的眼睛看著鳳美。聽得阿寶說沒有藥茶,連忙說道:「嬸嬸不要緊,我去買來。」阿寶道:「甚麼時候了?只怕藥鋪子關了門了。」鈍三道:「不要緊,關了門也好叫的。」說罷,邁開一雙跛腳,一拐一拐的去了。阿四此時睡醒了,阿寶約略告訴了這件事。阿四很以為奇,便過來同鳳美見禮。阿寶再三催促鳳美睡下,又代他蓋好了被窩。不一會,鈍三買了藥茶回來了,說道:「嬸嬸,水開了沒有?藥茶買來了。」鳳美聽得,心中著實不安,暗想:「不料這陋巷之中,倒有這麼個熱誠的人,真是令人感激不盡。」阿四低聲問鈍三道:「阿三哥,你今夜做了好事了。俗話說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鈍三道:「甚麼浮屠不浮屠,我不懂。我救了這位小姐,已經得了謝了。」說罷,在懷裡摸出一個小包,遞給阿寶道:「這是小姐給我的,嬸嬸給我收起來罷。」阿寶接過來,打開一看,驚道:「呀!這裡面還有金子呢。這一定是小姐錯給你的。」說罷要還鳳美。鳳美道:「不是錯給的,收了罷。」阿寶只得收了。 此時水也開了,泡了藥茶,送給鳳美吃了,大家安排睡覺。這一夜,鳳美身上燒的猶如火炭一般,一夜何曾睡著。正是: 可憐百媚千嬌女,病倒蓬門蓽戶中。 從此鳳美一病十多天,只得安心在十家巷調理。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甄敏達自從在倫敦銀行里打聽得取銀的不是仲達,便設法要先尋出那灰色眼的人來。用盡了生平的本領,八面張羅,日夜劃策,卻只覓不出一個頭緒來,心中甚是難過。忽然一天,童子報說,有個婦人來訪。敏達教請進來相會時,卻是一個不相識的人。他當了偵探,常有不相識的人來托辦事的,本來不算甚奇事。當下讓座開談,那婦人自陳來歷。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韶安埠東明棧主婦阿卷。阿卷道:「從前接到林小姐的信,知道先生代尋喜仲達,費心得很。後來又接到了第二封信,知道那喜仲達是個薄倖男子。叫林小姐絕了念頭,倒是一件好事,免得他想出病來呀。然今又生出一件極擔心的事來,不知先生知道不知道?」敏達驚道:「又是甚麼事?」阿卷道:「那林小姐無端的搬到別處去了,又不給我個住址,所以我特地到倫敦來,訪問時敏街來安旅舍,誰知來安也不知道。我想他托先生辦事,一定要告訴先生住址的。」敏達又驚道:「我一向並未注意到這一層,所以一時疏忽。他搬去了,又不給個信與奶奶,又不留個信在來安,並且我這裡也沒有個信,真是奇事!」阿卷道:「此刻求先生把尋仲達的事且慢一著,先把這林小姐尋了出來。無論多少偵探費,妾必擔當。」敏達點頭道:「我必先尋著林小姐。奶奶住在甚麼地方?請告訴了我,好去報信。」阿卷道:「妾就住在林小姐原住的地方來安旅舍。」敏達道:「那就是了。我即刻就去打聽,但此刻要與奶奶同到來安一次。」只這一去,有分教: 施將捕虎拿龍手,去訪如花似玉人。 未知敏達要到來安有甚事情,到底尋得出鳳美否,且待再譯下文,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