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十二回 酒樓中淫婦狂且恣諧謔華筵上奸徒惡女設陰謀
卻說採蓮別過了鳳美,匆匆出了旅舍,繞過公園,渡過了花水橋,走到一座酒樓之內。拾級登樓,先到各座上一看,然後揀了一個臨窗的座坐下。酒保送上幾樣菜,一瓶酒。採蓮就一個人獨酌起來。心中想道:「怎麼樣才能騙上鳳美幾個錢?眼看他是一個孤家寡人的在這裡,這等順手的事,不干他一干,豈不是空過了麼?並且還有一層:如果能把他的錢騙盡了,他離家遠,又沒個相識的人,怕他不上了我的鉤,跟著我幹這個勾當?只等了他來,就好大家商量個長策。」怎奈今天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往常日子,這時候早來了。一面吃酒,一面等,一面胸中盤算計策,不覺一瓶酒已吃幹了。呀!怎麼還不見來?又叫了一瓶酒,開瓶再吃。吃的臉色緋紅,身體睏乏,斜靠著桌子,在那裡怨恨道:「不知又叫那一個迷住了,這時候還不來。往常日子,這時候散也散了。」
忽聽得外面酒保說道:「怎麼瞿先生這時候才來?蓮姐等的發急了,快進去罷,不要急壞了他。」聽那酒保說聲未了,就見一個男子走了進來,說道:「對不住,對不住!來遲了,累你候久了。」一面說著,就坐下來。採蓮道:「罷了,罷了!叫人家一個人等這老半天,見了面就是一大串的話,只怕就算發放過我了?」那男子道:「我本來要早來的,但有些……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說過對不住,賠過不是,就罷了。」採蓮道:「甚麼『但有些』?又不說下去,究竟有甚麼事,叫人家等了這老半天?」那男子道:「你也是常常叫我等的,我從未怨過你。不必多說了,求你原諒點罷。」採蓮道:「人家有要緊事等你說話。你只怕又到那一個浪蹄子的地方,去昏迷了這半天。」那男子搶了採蓮的煙管來,吸了一口道:「不要吃寡醋罷,我不像你有了六七個還不夠。」採蓮一手將煙管搶回,怒道:「你那一隻眼睛看見我有六七個漢子?你指不出名來,我要你同我尋出來。不比你瞿輝鳳,是一個著名亂抓的。」輝鳳道:「在這酒樓里,你何苦提名叫姓的呢?」採蓮道:「你又犯了甚麼案子,怕偵探來捉麼?名字本是預備人叫的。」輝鳳道:「不要多說了,吃酒罷。」拿起兩個酒瓶一看道:「呀!怎麼兩瓶都是空的?」採蓮道:「你想罷,這都是等你的緣故呀。」輝鳳又叫了一瓶來,開瓶再吃,先拿起酒杯來幹了一杯道:「這個算罰我的。」
採蓮道:「好好的說人家幾個幾個。我如果有了別人,何必要苦苦的在這裡等你呢?我今夜等你,並且是一條錢路。」輝鳳道:「好極,好極!近來正巧沒有機會,手頭窘得很呢。請教是怎麼個路子?」採蓮道:「我住的旅舍里,來了個青年女子。」輝鳳道:「長得標緻麼?」採蓮在輝鳳肩上重重的打了一下,帶怒罵道:「標緻便怎麼?沒廉恥的,只怕又想迷了。我勸你不要見一個想一個,你的人也多,你想想看,可有個同我一般的待你?我總算拿出心肝來待你的了,怎麼總收不住你的野心?」輝鳳道:「我不過問得這麼一句話,就惹你這一場臭罵。不要多說了,說正經話罷。」採蓮努著嘴不理他,輝鳳再三央求,採蓮始說道:「那女子,我看他是個深閨秀女,外面的人情世故一些也不懂。他自家說是愛爾蘭人,我看他不像,倒像是個西班牙人的樣子。看他那樣子,一定很有錢的。不說別的,單是他手上那一副金鐲子,就至少也值到四五百金。那個鑽石指環,我還估不出價來呢。」輝鳳道:「你想怎樣弄他的銀子?」採蓮道:「就是為的這個,我無意中對他撒了個謊,說是在音樂會女子部里做會員。他聽了就想入會,我就乘機說是我有一個堂房家兄,在會裡做幹事,可以引進。打算叫你冒了我的堂房老兄,假說同他引進,好歹說是要多少費用,騙他幾百銀子,以後再作商量。」輝鳳尋思了一會道:「這個不是善策,要他費用,不過出到一二百就了不得了。他上過一回當,以後就要提防,怎樣還弄得到手?依我說,無毒不丈夫,必要用我的法子。」說到這裡,就附到採蓮耳邊,這般如此說了一遍。採蓮吐出了舌頭道:「這個怕太狠了!」輝鳳道:「你不要大驚小怪。你只同我引了出來,看我下手。得了東西,少不得同你分著用。」採蓮道:「說便這麼說,我引他出來你見了,你要留神點子。你的一舉一動,本來不像個幹事,不要叫他看穿了。」輝鳳道:「你的舉動就像個會員麼?」大家笑了一笑,又對酌起來。又說了些無恥的話,方才訂定了地方,約好了日子,分手而去。
卻說鳳美打定了主意,要投入音樂會,做一個自立的生計,天天盼望採蓮回音。直到了第三天,採蓮方才上樓來,說道:「姐姐,這入會的事,已有了八九分成功了。妾去見家兄,將姐姐的事說了一遍。他說:『近來新改定了章程,入會甚難,妹子肯保他麼?』妾便一力擔保。家兄說:『既然妹子擔保,我就竭力幫扶。』不過要當面見一見,方肯引進。這個並不為別的,因為有些人,一時高興入了會,不多幾時,他又不高興了,不是登時出會,就是永不到會,倒弄得引進的人沒意思。所以家兄要當面見見,大家談談,看看入會的人到底是熱心的,還是一時高興的。並不是疑心到姐姐,但是他每每引人入會,都是這等辦法的。約定了今日黃昏時,叫妾引姐姐去會一會。」鳳美聽了,以為事可成功了,不勝之喜,帶笑說道:「多謝姐姐提攜。」口中這麼說,心裡想道:「話雖如此,也要到晚上見了那人,方才有一定著落。況且這個男人,又未曾見過的,被他盤問起來,不知怎樣對答方好,倒不能不預備些話對答他呢。」
採蓮聽了鳳美的話,說道:「這有甚麼好謝呢?妾同姐姐相交的日子雖然是淺,交情可不淺呢。」鳳美道:「比方今晚上不去見令兄,也可以入會麼?」採蓮道:「怎麼,姐姐害羞麼?」鳳美道:「不是這麼說。妾自己信得是熱心入會的,並不是一時高興。想姐姐也可以信得妾的,何必一定要見令兄呢?」採蓮道:「妾自然信得姐姐,但是見見家兄何妨?家兄的脾氣爽直得很,又倜儻,同妾差不多。並且他總有幾句話當面談談的,所以才約定了日子要見。」鳳美道:「這也沒法。本來始終要見的,譬如入了會,也得要當面去謝呀,我們就同去罷。我們明日日裡去罷,黑夜裡恐怕不便。」採蓮道:「這個可辦不到。家兄白天裡忙的了不得,他的學生子多,差不多連吃飯的工夫也沒有呢。他今天交代過來,說是到了晚上,叫馬車來接我們呢。」鳳美聽得叫馬車來接,暗暗詫異道:「這是我求他的事情,怎麼他倒這麼厚待起來?」一時想到是採蓮的從兄,想是為他的妹子起見,也不多怪。惟有暗暗打算他怎麼問,我怎麼答,他那麼問,我那麼答,打算定了。
到了晚上,果然有一輛馬車來接。採蓮來邀了鳳美,一同上車。那馬夫加上一鞭,如飛而去。鳳美此時心中七上八下,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又是喜歡,那一寸芳心不住的在那裡亂跳。一路上採蓮同他說話,他全沒有聽見,口中糊裡糊塗的亂答應一陣。後來聽見採蓮說起,要到甚麼天香酒樓去相會,不覺又是一驚道:「姐姐怎麼不先告訴我?我早知道,就不來了。這是妾有事要求令兄的,怎麼好去奉擾他呢?」採蓮道:「日裡不告訴姐姐,就是恐怕姐姐客氣。今天又沒有第四個人,就是我們三個。並且這是妾同家兄早幾天就約定的,今天邀姐姐,不過是順便的事。」鳳美聽了,沒有說話。
不一會,到了一座酒樓跟前。鳳美無奈,只得落下車來。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是一家大酒樓,門首掛著「天香酒樓」四個大字的招牌。採蓮拉著,一徑入內登樓。上到三層樓上,入到一個客座。內中有一個男子,身穿紳士衣服的先在那裡,滿臉堆著笑容的迎將出來。採蓮此時像是十分鄭重的同他兩人介紹了,通了姓名。鳳美才知道那男子姓瞿,名叫輝鳳。輝鳳就請鳳美上坐。座中陳設得堂皇富麗,當中擺著支那的花瓶,兩旁擺的玻璃杯盞,都是法蘭西貨物。心中暗想:「這位輝鳳,何以這麼鄭重起來?」正在想著,那伺應的丫頭已拿了麵包來,一會又拿了湯來,三個人相讓對吃。輝鳳恭恭敬敬的先說了一番客氣話,採蓮又在旁邊相勸,慢慢的一樣一樣吃去。無非都是些山珍海味,目所罕見的東西。輝鳳同採蓮只管說笑鬥趣。鳳美也不能始終正色,有時也要破顏一笑。料道此時已將近吃完,怎麼總不談起入會的事?自己又不好先去問他。想來他要等散了席再提,也未定。一面想著,一面又盤算對答的話。只見採蓮一手拿著刀,一手拿著叉子,在那裡割鵪鶉吃,一面說道:「怎麼水果同香餅都看不見?」輝鳳道:「水果、香餅是末末了來的,這是俄羅斯的款式。妹子要吃,就先叫他拿來。」採蓮道:「這也不必。我可不知道這個款式,今天是頭一次。」不一會,丫頭送了水果、香餅來。輝鳳道:「來了,來了,李小姐也請吃幾杯罷。」
正說話間,外面一個丫頭送進一封信來,嘴裡說:「送信人等著呢。」輝鳳接來看了看信面,便遞給採蓮道:「這是給妹子的,請看。」採蓮拆開一看,又遞給輝鳳道:「這便怎麼辦法呢?」輝鳳看了看道:「妹子可下去見那人,說明了情節,就把那東西給他帶了去。」採蓮就對鳳美道:「請姐姐稍等一等,妾去說一句話就來。」說罷去了。
輝鳳問鳳美道:「聞得小姐要入音樂會,是麼?」鳳美道:「正是。這兩天聽蓮姐說,多承引進。不知像妾這不懂事的,可能入會麼?」輝鳳道:「只要熱心辦事,沒有不可以的。」鳳美道:「妾雖然不懂得甚麼,倘能入了會,那辦事的熱心,還可以自己信得過。」輝鳳道:「既然這麼著,明天就可以送入會證書到尊寓去。」鳳美見這事甚是容易,不覺暗暗歡喜。輝鳳又問道:「聞得小姐精於彈琴,想必高明得很。」鳳美道:「也不過從小學過罷了。」輝鳳道:「那邊就擺著一張琴,何妨請教一套?」鳳美想起採蓮所說要先試過技藝的話,不免走到那琴桌上,調了一調聲音。只見那琴桌前面的牆上,掛著一面小鏡子,就往鏡子裡一照。誰知不照猶可,只這一照,便嚇的魂不附體。正是:
流水高山曲未成,地網天羅已窺破。
要知鳳美照了鏡子為甚吃嚇,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