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十一回 強勸酒採蓮恣放蕩 試彈琴鳳美寄愁思
卻說鳳美聽得有人在外面叫李小姐,吃了一驚。連忙回頭去看,卻看不見甚麼。揉揉眼睛,四面一望,方知身子還坐在那旅舍的交椅上,原是一場噩夢。卻還聽得門外有人在那裡叫:「李小姐,李小姐!可進來麼?」鳳美聽那聲音,不像主婦,以為是叫別個住客,就不去理他。歇了一會,又聽得敲門聲音,叫道:「李小姐,請開門!」鳳美此時聽出是樓下那女子的聲音,不知他因甚事來訪我,他既來了,似乎不好不招接他。因開口道:「請進來,請進來。」說猶未了,只見推門進來的,正是那樓下的女子,滿臉堆著笑容道:「妾來得冒昧。妾就住在樓下,名喚採蓮。日夕看見姐姐,很想結識結識,因為素昧生平,不敢造次。今日更耐不住了,失禮得很。」鳳美到得英國,還沒幾時,一切風俗人情,都不知道。以為英國的風俗,同住一個旅舍的人,可以胡亂到別人房裡去,互通姓名的。但是自家歡喜靜坐,並不想交朋結友。然而他既有心相問,也未便不理會他。因勉強笑道:「多謝盛心,妾還沒有過來拜望呀。」採蓮道:「姐姐太謙了。妾知道姐姐一個人住在這裡,不怕寂寞麼?屢次想上來拜望,解解姐姐的悶,又怕造次了。以後望姐姐不要怪妾荒唐暴躁,大家結個朋友。」又連連笑著道:「像妾這麼個唐突拜訪,還不知道人家願意同自己結交不願意,真是叫作仰攀呢。」
一席話滔滔汩汩的,說得鳳美不知拿甚麼話對答他的好,只得又說一句:「多謝厚意。妾是靜慣了的,見了人倒覺得麻煩。」這句話明明是不願同他結交的意思,怎奈採蓮只作不知,又說道:「妾看姐姐終日都是面帶愁容的,一定有甚麼心事。這裡的主婦也常說起,總說姐姐一定是有心事的。不然何以成天的悶坐在家裡,寸步也不出去?照這麼樣,是要弄出病來的呀。本來這個是姐姐的事,不便多嘴。因為方才又同這裡主婦談起,妾忍不住了,才上來探望,姐姐不要見怪。」鳳美聽了,益覺疑惑:「怎麼這裡倫敦的風俗,頭一次見面,就這麼查根問底的?莫非要這樣才算親切麼?」因懶懶的答道:「妾並沒有甚麼心事,不過初到這裡,一切都不熟識罷了。」採蓮乘勢問道:「不知姐姐從那裡到這裡?」鳳美順口應道:「從愛爾蘭來。」這是他一時的遁詞,說出他母親的故鄉來。採蓮那裡得知,便道:「哦!原來從愛爾蘭來,隔著海呢。離了家鄉,自然總是思家的。這裡倫敦地方很好的,不到幾時,姐姐就慣了。」鳳美見他說到別處,方才放心。
採蓮又問道:「姐姐在倫敦沒有相識的麼?怪不得這麼寂寞。但是成天的悶坐,不出去走走,散散心,總不是事。姐姐沒事,請常常到妾房裡去談。姐姐這裡,妾也是要常來的。」鳳美道:「多謝厚意。以後或者也來拜訪。」採蓮道:「姐姐莫說『或者也來』的話,是必要常來的。一個人總要自己尋快活,何苦天天一個人坐在房裡想心事呢?妾有一瓶威士忌酒,還沒有開瓶,取來開了,同姐姐對飲幾杯。」鳳美道:「不必,不必,妾不能吃酒。」到了此時,鳳美不覺的厭煩起來。採蓮不去理會他,說道:「姐姐量廣,就吃香餅酒罷,香餅也是現成的。」鳳美道:「妾委實一滴酒也不能吃,望姐姐不要拿來。」採蓮道:「香餅酒是人人能吃的,何必過慮?如果姐姐執意不吃,妾就獨酌起來。」說罷,就伸手在叫人鐘上,當、當、當的狠力打了三四下。
不一會,那主婦來了,見了採蓮,便道:「唔!」採蓮忙道:「我房裡架子上有一瓶香餅酒,請你同我開了來,還帶些餅乾來,還有酒杯也帶了來。」主婦聽了,只管不動身,望望採蓮,又看看鳳美。採蓮催著道:「瘋婆子,快些罷,我的酒蟲在嗓子裡亂爬呢。」主婦並不答他,只看著他道:「好快,好快!」一面說著去了。一會取了來。採蓮道:「瘋婆子,你也吃一杯罷。」一面就灌了一杯,遞給鳳美。鳳美推說不會吃。主婦道:「香餅是不會醉的,吃點不要緊。」鳳美急的要哭。採蓮已是嘓嘓嘓的自家灌下一杯去,對主婦說道:「奶奶,這位李小姐是愛爾蘭人。到了這裡,不多幾時,沒有相識的人,所以常常思家。」主婦道:「原來如此。初離家鄉的人,自然總有些難過,何況沒有熟人呢。過兩天住慣了就好了。」鳳美也不對答,只點了點頭。說話間,採蓮又吃了兩杯,餳起了一雙盪眼看著鳳美,問主婦道:「奶奶,你看李小姐還是那麼拘執,說話也不多一句,真是沒趣。」主婦道:「這個自然。誰像蓮姐這麼倜儻?又誰像我這瘋婆子這麼成天都是瘋瘋顛顛的呢?況且,你兩位又是初次見面,人家不像你,自然要拘著點禮了。」又對著鳳美問道:「小姐,你說是不是呢?」鳳美也對答他不來,只笑了一笑。採蓮又拿起酒杯來勸鳳美道:「請姐姐賞個臉,再吃一點兒。」鳳美道:「多謝得很,妾委實不能吃了。」採蓮道:「那麼就吃些餅乾。」又對主婦道:「奶奶,我們鬥牌玩罷。」主婦道:「好,好,李小姐不吃酒,鬥牌也好,這也是個解悶法兒呀。李小姐,我們就這麼著罷。」鳳美被他兩個人鬧的厭煩到極了,那裡肯答應,因說道:「妾不會鬥牌。」採蓮笑道:「姐姐謙得太過了,那裡連牌都不會斗?就是不會,妾來教姐姐。」鳳美道:「妾非但不會,也不喜歡這些頑意兒。」採蓮覺得沒趣,說道:「那就不弄罷。」
主婦見採蓮討了沒趣,便假裝著想起一樁事的樣子,站起來道:「妾那邊還有事,被蓮姐叫了來,就忘記了。」又對採蓮道:「蓮姐,蓮姐,不要坐的太久了,打攪著李小姐。況且李小姐懶得說話,不見得歡喜聽你的嚼舌頭呀。」一面說著,一面做鬼臉下樓去了。採蓮帶怒道:「誰要這瘋婆子多嘴!」又對鳳美道:「姐姐,你看他不是多事麼?姐姐,妾要關照你一句話,那個東西不是個好人,不可不留心提防他。妾本來不好多嘴,因見姐姐孤身在外,怪可憐的,恐怕姐姐上他的當,所以關照一聲。姐姐不要看不起我這放蕩的樣子,其實妾是第一等爽快耿直的人,將來相處慣了,姐姐就知道了。今日冒冒昧昧的來拜望,姐姐不可見怪。以後務必常到妾那邊談談。」說罷辭了下去。
鳳美送採蓮去後,心中暗想:「這個人來的好不蹺蹊!雖說是同住在一個旅舍里,但是平日絕不相識的,又沒有個引進的人,就那麼貿貿然走來,又拿甚麼香餅酒來,鬧個不了,全沒一些顧忌,這是個甚麼禮性呢?莫非倫敦的風俗,向來就是這樣的麼?」納悶了一番,又想道:「他既然這麼親切,也不好全不理他。我搬到這裡來,雖然是圖養靜,並不想結識甚麼朋友,但是不好辜負了他的一番美意。如果再相見時,總要勉強應酬他才好。」
定了這個主意,第二天就下樓去回望採蓮。採蓮一見了,就十分親熱起來,姐姐長,姐姐短的,拉些不相干的話來說笑。鳳美也強作笑容去應酬他。採蓮道:「妾看姐姐已經多天沒有出去逛了,我們同到公園裡散散步罷。」鳳美答應了。一同出了旅舍,步入公園,那一片明媚春光,花香鳥語,自不必細表。他兩人步到一座茅亭裡面坐下,鳳美有心探問倫敦風俗,採蓮便帶真帶假的告訴了一番。鳳美又訪問各種社會,採蓮也是無論他自己知的不知的,隨嘴亂說了一遍。又說自己是倫敦城裡音樂會裡女子部的會員。鳳美便問他音樂會的章程,採蓮道:「這音樂會時常開個合奏會,很能夠賺錢。有時人家開茶會,開跳舞會,也來請去奏樂。入了會時,人家都曉得這個人懂得音樂,並且從中品評高低,也有指名要請那一位到家去做教習,教兒女學音樂的。就是妾也是靠著在這會裡,多少賺些錢來開銷。另外又教了幾個學生,還不十分受困。」
一席話,不覺深入了鳳美的心坎里,只因他從小學過歌舞,這音樂一道,更是平生極講究的。想著採蓮靠著這個就可以優悠度日,不覺十分歆羨。又想到:「自己被仲達棄了,久已無意人世,不過記著亡母的話,苟且偷生。後路茫茫,正不知要淪落到甚麼地步。終日愁愁悶悶,自家也生怕悶出病來,勢不能不尋個樂處,自己開解。今想著這音樂會的職業,最合我的身份。這奏樂又是個怡悅性情的事。但不知能入會不能?」又想:「幸得遇見了採蓮,或者他肯引進我,亦未可知。」
想罷,便問採蓮道:「姐姐所說的音樂會,不知就這麼一個人,也可以入會麼?」採蓮笑道:「姐姐說的忒便當了,恁麼就隨便一個人也可以入會起來呢?別的不說,也要懂了音樂,才可以入會呀!」鳳美道:「妾本來是這麼一句話,不過沒有說完全了。妾說的是,比方就這麼有一個懂音樂的人,也可以入會麼?」採蓮道:「這也難說,會裡的規矩極嚴,先要保證人,又要本人父兄簽了字,還要試驗過他的音樂是可以入會的,那才可以入會呢。」鳳美道:「這就難了。」採蓮道:「什麼難不難?這話我不懂呀。」鳳美道:「妾聽了姐姐的話,打算也要入會。此刻聽姐姐說要本人父兄簽過字,才可以入得。妾遠離家鄉,父兄的字,從那裡簽起?這不是難麼?」採蓮驚道:「這麼說,姐姐的音樂一定高明的了?」鳳美道:「高明是不敢當,不過從小的時候也曾學過。想來姐姐的高明,是不消說的了。」採蓮道:「這入會的事,本來甚難,既然姐姐要入會,妾當竭力設個法子。」鳳美道:「雖承姐姐美意,怎奈妾沒有父兄在這裡簽字呢。」採蓮道:「不要緊,妾有一位堂房家兄,正是音樂會的幹事,比會長的勢力還大,妾去求他,必定可以想法子。」鳳美大喜。
二人又坐了一會,仍回旅舍,到採蓮房裡坐去。房裡本來擺著一張琴,鳳美伸指調了一調。採蓮道:「姐姐高興,何不彈一套呢?」鳳美暗想:「莫非他要試試我的技藝,才肯同我引進麼?我且彈一套給他聽。」因說道:「姐姐不嫌污耳,妾就彈一套,只不可笑我雷門布鼓呢!」採蓮笑道:「姐姐不要過謙。這是一張琴,不是一面鼓,用不著說雷門布鼓,姐姐就說個對牛彈琴罷。」說的鳳美也笑了。於是就座,調準了五音,彈出一套新曲來,道:
嘆平生,被一縷情絲牽倒。莽天涯,回首家園,海天冥渺。辜負了光陰,只剩得個傷春懷抱。說甚麼春光明媚好愁消,我見那鳥語花香,蜂忙蝶亂,都是愁材料。拚得那一些些的膽兒比天還大,銷剩那一絲絲的魂兒比塵還小。灰已死,木將槁,也不望黃衫義俠,也不望張敞多情,也不望美滿姻緣,酬嫦娥年少。相思債,從今了,只準備著絮跡萍蹤水上漂。
彈罷,立起來道:「姐姐不要見笑。」採蓮道:「彈的真好!這個曲妾還沒有聽見過呢,可是愛爾蘭的調?」鳳美道:「不是的,這是妾前兩天偶爾謅出來的,從來沒有上過琴。方才彈的是正宮,只怕換了商調,還可以悲涼點呢。」說罷,依了前曲,又彈一套商調。採蓮大驚道:「姐姐竟是一把神手!妾即刻去見家兄,代姐姐紹介這件事。」說罷起身要去,鳳美也辭了歸房。採蓮便匆匆去了。正是:
移宮換羽稱能事,設網張羅逞毒謀。
要知採蓮走到那裡去尋他令兄,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