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十回 賣淫婦房裡一番謔浪 落難女夢中萬里奔波

吳趼人 《電術奇談》
卻說鳳美依了敏達之言,出來散步。出了來安旅舍,走到街上,遇了一輛往花水公園的馬車,就坐了上去,一徑來到公園,付了車錢,下車到公園裡去逛。只見春光明媚,花鳥爭妍。此時暮春天氣,在倫敦雖然還是寒冷,然而柳盡萌芽,花皆綻萼;寒冰初泮,池內游魚可數。嬉春士女,一隊隊的分花拂柳而來。鳳美本來覺得頭腦漲痛,到得此時,不知不覺的就痊癒了。園外人家稀少,商店更是絕無僅有。路旁古木繁雜。就在池邊揀了一把椅子坐下。雖然未能忘盡了悲苦,這一時之間,也覺得心曠神怡。暗想:「可惜這裡是個公園,不能居住,倘能夠得這麼一個旅舍就好了。」正在這麼想著,忽聽得一陣琴音,被那順風吹到耳朵里。鳳美本來解得音律,便側著耳朵聽了一會。舉眼向那琴音所從來的地方望去,只見園外有一所三層樓房,四圍都是樹木,把那房子圍在當中,蓋造得極其精緻,像是人家的一所花園,不知可許遊人進去?那琴音就從那樓窗上出來,想是一個風雅人物。一面想著,就站起來,順步出了公園,走去望望。他的意思,不過左右是出來散步,出去看看,如果是個准人遊玩的花園,也可以進去逛逛。誰知走近門前,只見門外掛「上等旅舍」四個字的招牌,不覺心中大喜,想道:「那裡有這麼湊巧的事?我正想尋一個幽靜的寓所,可巧碰在這裡。」 想罷,就走了進去探問。這旅舍的主人也是個婦女,出來招呼,把鳳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可掬的問道:「小姐可是要尋寓處麼?這裡樓上樓下都有房間,樓上的格外潔淨。還有個梳妝樓,是住客公用的,也十分清潔。小姐可要上去看看?」說罷,引鳳美上樓游看了一遍,又開出一個房間道:「小姐進去看看,這個房間可合意?」鳳美進去一看,只見房中位置整齊,潔淨可喜。推窗一望,恰好對著公園,甚覺合意。因問道:「妾要住這一間,今晚就可以來麼?」那主婦道:「無論幾時,都可以來住。這間房子每月要五元的租錢。」鳳美道:「就是五元。妾今晚必定就來。」主婦看了看鳳美,心中不覺懊惱道:「早知他這麼樣,就要他八元,只怕也是一口答應的了。」又說道:「燈火、茶水、煤炭與一切的零碎費用,是另外算的。食用是十五元一個月。妾這裡不同別處,招呼一切,都格外周到,動用東西,也齊備乾淨。」鳳美道:「都可以依得。妾去去就來。」主婦道:「這麼著,妾就叫丫頭們打掃起來。」 鳳美心滿意足的辭了主婦,走出大門,坐上馬車,回到時敏街來安旅舍。此時已是夕陽西下了。他清算了房飯錢,匆匆寫了一封信給阿卷,大略說是:「到倫敦後,再三探聽,始知已為仲達所棄。此時心如槁木死灰,不復作尋仲達之想,亦不欲再作依人之計,故即日移居別處,祈不可追尋。所有前次寄存之零碎行李,他日再當親來領取」云云。寫罷,交了郵局寄去,就坐了馬車到那新覓得的旅舍來。他檢點行囊,還有二百來元,也不知能敷衍多少日子。心想:「大約總有幾個月好過。好在用完了,身邊還有些零碎寶石指環之類,可以變價開銷。眼看得目前已經同失群孤雁一般,伶仃孤苦,那裡還慮得日後的許多?」可憐鳳美自從到英國以來,除了仲達之外,只有一個阿卷是能親切商量的,一個敏達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此刻孑然一身來到這裡,又不給人家個信,從此之後,身上再有甚麼事,是沒有人照應的了。 自從搬來之後,頭一兩天也覺得爽快。過得兩三天之後,看著也不過如此。雖然常到公園裡散步,怎奈只覺得索然無味。可見得心中鬱悶的,任是走到天邊,也難得一個快活境界。想著流落異鄉,日後不知如何結局。想要回孟買去,實在無面目見人。況且父親之怒,正未可知。雖然或者父親饒恕我,不怪我,但是心境裡的苦楚,也同在此地一般。那花水公園旁邊,有一座花水橋,屢次想要投河自盡。又想到母親臨終時,握著自家的手,叮囑了許多保重身體的話。倘若自尋死路,是不知保重到極了,所以屢屢走到橋邊,又自己止住。從此之後,又是天天困在房裡,連窗口外面也不望一望。 卻說鳳美所住的樓下,有一個美人,名喚採蓮,年紀約有二十歲內外。他的那裝扮甚是奇異:有時扮了個教師,有時扮了個女戲子,忽然一天扮個未曾出嫁的閨女,忽然一天又扮個貴族的夫人。時時到外面去,也不知他有何職業。從來也不看見他看看書,只翻一翻新聞紙。不是出門,便是到那主婦房裡去閒談。鳳美見他無憂無慮的逍遙度日,甚為欽羨。 這一天,採蓮又走到主婦房裡去,只見那主婦在那裡坐著吃煙出神。採蓮道:「奶奶在這裡想甚麼心事?」一面說,一面便一屁股坐到交椅上去。主婦笑道:「我們老人家還有甚麼想頭?不像蓮姐天天盼黃昏。我看蓮姐不知乏力不乏力?」採蓮佯怒道:「不要多嘴,我是天底下第一個正經人。」主婦道:「正經?那南北街的是誰?」採蓮不瞅睬他,歇了一會道:「奶奶,你看那樓上的女子是甚麼來歷?」主婦道:「我也覺得奇怪。」說到這裡,又低聲說道:「要說是私奔的呢,何以又沒有個男子?我曾經問過他,還有同伴的人沒有?他說沒有。此刻已經過了四五天了,並沒有個人來探問,也沒有一封書信往來。這兩天寸步也不出門,悶坐在屋裡,不知他有甚麼事。」採蓮道:「莫非是個女學生?然而又不見他到學校里去。」主婦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是個女教師,所以想著這個女學生。」採蓮斜睨著一雙眼睛,輕輕的在主婦身上打了一下道:「不許你多嘴。你看他不過到公園裡坐一坐就回來了,終日沒事。我看他無非進貢些房飯錢給你罷了。是呀,他終日沒有事的,那裡來的用度呢?」主婦笑道:「游手得財,正是極平常的事,為甚麼這會又大驚小怪的?」採蓮道:「又多嘴了,誰不知道我是個正經人?」一面說,一面笑,一面將主婦手裡的煙管搶過來吸。又說道:「我看他雖然終日愁眉不展的樣子,然而那個臉龐兒實在生得標緻。」主婦道:「正是,你如果教他一兩樣手段,只怕這倫敦的男子都要叫他迷住了。」採蓮道:「你又來多嘴了,我教他甚麼?我有甚麼手段?」 主婦道:「我看那女子身邊的錢一定不少。我還在洗澡房裡看見他一件東西。」採蓮急問道:「是甚麼東西?」主婦笑道:「這個麼,你肯買一瓶葡萄酒送我,我就告訴你。」採蓮道:「罷罷,不要作難了,說了出來罷。」主婦道:「這句話不止值得一瓶葡萄酒,你不肯送時,我索性不說了。」採蓮站起來,伸手在主婦的腰眼裡亂摸一陣,撓得他癢不可當,笑著說道:「罷了,罷了,我說,我說。」採蓮鬆了手,主婦又不肯說。採蓮又要來撓癢,主婦怕癢,方才說道:「我昨天晚上,看見他戴了一對嵌寶的金鐲子。」採蓮道:「是真金的麼?」主婦道:「我那裡好拿他的來細看?但是我想他戴的,總是真的。」採蓮抿一抿嘴說道:「自然,要是戴在我手裡,那不消說一定是假的了。」主婦笑道:「這個自然,你看你手上戴的指環,還是電鍍的呢。」採蓮伸手到主婦面前說道:「你真是瞎子,這的確是個真東西呢。」主婦道:「就算是真的,值得甚麼?我看他的那副鐲子,才是寶貝呢。」採蓮嘆道:「莫說還嵌著寶石,就是一副鐲子,也要湊上二十多個指環才夠呢。」主婦道:「他還不止金鐲子,他那左手上還戴了一個指環,那一顆鑽石,也不知多大,放出來的光彩,把人家眼睛也照花了,那才是無價寶呢。」採蓮想了一想,問道:「他叫甚麼名字?」主婦道:「他叫李賽玉。」原來這李賽玉是鳳美母親的名字。鳳美搬到這裡時,他恐怕阿卷及敏達跟尋他,所以冒用他母親的名字。當下採蓮問出了他的名字,又談了幾句,就辭了出來,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且說鳳美獨自一個人,無精打采的過日子。晚上總是睡不著,越發鬧得精神睏倦,終日似病非病的。又沒個人同他談談天,他見了人,也是厭煩的了不得。這一天,覺得格外睏倦。晌午時候,坐在一把交椅上出神,驀地想起:「我住在此處,終非了局,不如回家的好。」打定了主意,就起身出門叫了一輛馬車,到停車場,附了火車,先來到韶安,到東明棧去向阿卷要回寄存的零碎東西。誰知東明棧已換了主人,阿卷不知去向,寄存的東西也沒人知道。只得舍了東西,來到輪船碼頭,走上輪船。可巧到了船上,那船就開行了。那船離了岸約摸有十來丈遠,鳳美還在艙面上觀望。遠遠的看見仲達在岸上招手叫他,可恨船已開的遠了,仲達不能上船,鳳美又不能上岸,只有懊惱。暗想:「他既拋撇了我,一向不露面,何以今日又來到這裡?莫非一時良心發現,還來尋我麼?莫非知道我動身,趕來送行麼?」一路上胡思亂想。那船走了幾時,說到了孟買了。鳳美就舍舟登陸,果然重歸故國,風景依然。要想雇個馬車,偏偏又遇不見一輛,只得步行回去。心中暗想:「我孤身一個人,還走到倫敦去,又走了回來,如今到了自己家鄉,還怕迷了路麼?」想罷了,放膽前行。誰知就剛剛走錯了路,走到一處萬山叢集的所在。暗想:「今番不好了!怎麼走到這麼個地方來?」正在尋思時,忽見山邊有一所大房子,只是隔開自己所在的地方,約摸還有四五十碼路,中間又有許多荊棘。鳳美要到那裡問路,只得披荊斬棘的過去,鬧得個腰酸腿痛。好容易走到那房跟前,卻又沒有個人。等了一會,忽見一個標緻女子走出來。鳳美上前問路,那女子道:「走路的事,連我也不知道。你走乏了,進來歇歇罷。」鳳美就跟著那女子進去,又問他這是甚麼地方。那女子道:「這是喜仲達開金礦的廠房。」鳳美心中好不詫異。忽見那邊有人招手叫他,抬頭看時,正是他父親。不覺喜道:「原來我已經到了家了!」只見他父親道:「我的兒,你一向到那裡去了?喜仲達在這裡尋你呢。」抬頭看時,果然見仲達笑容可掬的站在旁邊。正欲上前答話,不覺先流下淚來。忽又聽得外面有人叫:「李小姐,李小姐!」鳳美吃了一驚,回頭去看,正是: 柔情綺思雙行淚,離合悲歡一剎那。 要知誰在外面叫李小姐,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