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九回 警醒芳心俏佳人痴情頓絕追查面貌死仲達冤屈初明
卻說敏達到倫敦銀行,同經理人問答了幾句話,就決定了仲達非但是個輕盪男子,並且是個陰險奸詐的小人。可憐鳳美這麼一個多情女子,卻遭了這奸賊的圈套。好笑他還說不會撇下他的。我本待不告訴他,但是要他曉得外面世路上人情險詐,也不得不告訴告訴他。一面想著,就徑奔來安旅舍而來。那一位度日如年的鳳美,此時心中只有敏達那裡一絲之望,幾乎要把性命都付託在敏達身上。一見了敏達,便喜不勝言,立起來問道:「甄先生,事體怎樣了?」敏達道:「哼!實在消息還沒有呢。這個奸賊陰險狡詐,並非尋常棍徒可比。」鳳美不勝詫異道:「有甚麼奸賊棍徒,謀害喜君麼?」敏達不答。歇了一歇,問道:「試問喜君到倫敦來,第一件為的是甚麼事?」鳳美道:「這是告訴過先生的,是為取允許狀。」敏達道:「然則他只到銀行里取銀,卻不到禮拜堂取允許狀,是甚麼意思?」鳳美道:「我思疑喜君取銀之後,身上有甚變故。」敏達聽了,覺得他那一片痴情實在可憐。因說道:「喜君到銀行雖有別事,但是小姐托他存放寶石首飾,也是一件緊要事。」鳳美道:「正是,喜君也這麼說來。」敏達道:「小姐想來,喜君已經存放好了不曾?」鳳美道:「這個沒有不存放之理。」敏達冷笑了笑道:「哼!他竟然就沒有存放,只取了銀子就去了。這是我在倫敦銀行打聽來的。我本來不想告訴小姐,只因小姐過信了他,我不能不來告訴。小姐你試想想,當日他在清水驛,何以接了電報不等一等?後來我們報上出來的告白,他不能不看見,看見了何以不出來?到了倫敦來,何以專為來取的允許狀又不取?受了小姐重託的存放寶石首飾,何以不存放?現成放著這幾個憑據,都是確確鑿鑿的。小姐你不可不醒一醒。」
敏達一番說話,猶如利刀快斧一般,向鳳美心坎刺去,只攪得他柔腸寸斷,芳心如焚,臉上泛起青色,一時說不出話來。敏達看了,以為他要哭,正想拿說話去安慰他,忽聽鳳美道:「這麼說,據先生的意思,非但說喜君拋撇了我,還說喜君是個棍徒盜賊了?」敏達聽了,暗暗嘆息,想道:「他還不肯醒,這便奈何?」因說道:「有了許多憑據,我也不能不說了。」鳳美臉上猶如罩了重霜一般,說道:「我算是個瞎子,雖然有了這個憑據,自己看不出來。此刻聽了先生的話,方才醒悟。他在我國動身時,已經拋撇了我,我不合跟他到了此地。這麼看上去,這個人不但無情,並且是個貪得無恥的人,我也不去尋他了,這等人尋來了也是無益。所託先生的事,就此了結了。」
敏達道:「不是這麼說。若說他拋棄小姐一節,這是道義上的事情。至於拐騙人家的財寶,這是法律上的事件。明日小姐同我去報了警察,多派些能幹偵探出來,怕他飛上天去!捉住了他,非但追回了小姐的寶物,怕也不受五年十年的牢監麼?」鳳美道:「我斷不肯因我這點點東西,叫喜君去受罪。報警察一節,我斷不做。喜君雖然得了些些寶石首飾,卻被先生知道了,壞了名聲,又沒了我這個人,也可憐得很,何必還去追尋呢?這寶石又不是沒有買處的東西,我也不要它了。」敏達道:「小姐雖是這麼說,但待這種喪良心的人,何必還用情?報了警察,好報仇出氣呀!」鳳美道:「我已經再三想過,只要查出了這點憑據,我已經心滿意足的了,何苦又去節外生枝?」敏達道:「那麼說,我去報警察。如果警察署有人來問,小姐是要直說的。」鳳美連忙道:「這個斷斷不可,先生不要會錯了我的意。我托先生是要尋喜君這個人,並不是要告發喜君的罪。先生為我忙了這幾天,我也感激得很。但是從此之後,不敢再勞駕了。」鳳美此時臉上的青白色已經回了過來,說話中間隱隱帶著幾分威嚴。敏達倒覺得呆了,無言可對。
鳳美又在身邊取出五十元的一張鈔票,遞與敏達道:「這小小意思,不好算酬謝的,請先生收了。」敏達驚道:「五十元?我斷不敢受。如果辦成功了事,未必不受。但此刻是半途而廢的,怎麼好受起謝來?」鳳美想了一想道:「先生且收過了,我還有別樣事奉托。」敏達道:「請教是件甚麼事?小姐且說出來,看好受不好受。」鳳美道:「我想請先生再到銀行里走一趟,查查這取銀的到底是喜君不是。」敏達聽說,想鳳美嘴裡雖是決絕,心裡還是藕斷絲連似的,實在可憐。因說道:「我必去再查。小姐沒事,還是到外頭散散步的好,可以看看景致,解解悶兒,又可以舒舒筋骨。終日的困在屋子裡面,會困出個病來。至於這五十元,我斷不敢受。等到萬一事情辦成功了,再受不遲。」
說罷,就辭了出去。心中暗想:「這女子實在痴戀得可憐,我那樣開解他,他還是丟不下念頭,還要去查問真假,你想那裡有假的道理?」忽然又想到:「這件事雖然有些影跡,卻還不能算得真憑實據。鳳美所說再查的話,未嘗不是個道理,我何妨再去問問呢?」在身邊取出報時表一看,時候已經不早了。去遲了恐怕銀行關了門,就雇了一輛馬車,飛也似的到了倫敦銀行。恰好打過了四點鐘,銀行將近關門了。幸而這位經理人還沒有去,讓到客廳里坐下。這時候已經停辦公事了,不比頭一次來的那樣促迫。經理人先從容問道:「想來又是喜君的事,不知可有點頭緒了麼?」敏達道:「正是為著這事,在下要打聽閣下,問問喜君的相貌 。」經理道:「我同喜君雖然是匆匆一見,然而也談了有五六分光景,他的相貌雖然細說不出來,大致卻還記得。」敏達取出那記事的小手摺,翻出記仲達相貌的那一頁,問道:「閣下且大略說說那人的相貌。」經理道:「他的相貌,與人不同。最是一雙眼睛,看人極有威嚴,帶著露點凶光,眼睛珠子帶點灰色。」敏達驚道:「哦!頭髮是黑色麼?」經理道:「不是,不是,頭髮是赤色的。」敏達又驚了一驚道:「面色黑麼?可有點像海風吹黑的麼?」問到這裡,那經理回想起來,也有點疑心道:「可也奇怪,他走了海道回來,臉上卻沒有一點風塵之色,雪白的一個臉兒。」敏達道:「身材高大麼?」經理道:「不,不,矮小得很呢。」敏達道:「有鬍子沒有呢?」經理道:「嘴上是兩撇八字鬍子,下頦的鬍子還沒有。」敏達急急的把手摺揣在懷裡道:「好奇怪!好大膽!這個人並不是喜仲達。」又對經理拉了拉手道:「驚擾得很。在下此刻要幹這件事去,不及細談,少陪了。」
說罷,匆匆的辭了出來。心想:「據這麼看來,天下事真有出人意外的。這個人的相貌同仲達差得那麼遠,何以這麼大膽,敢公然去冒取?想他必定另有計謀的。莫非他已經殺了仲達麼?不錯呀,所以仲達不能去取允許狀。一定這寶石戒指也被他拿去了。但是仲達二十日才在韶安動身,他二十一日就去取銀,這殺仲達必是二十日晚上的事了。這件事一定是識仲達的人做出來的,但是苦於不知仲達的親族朋友都是些甚麼人。還有一件事情奇怪:那兩天上了告白尋他,他是個出遠路的人,好幾年才回來一次,那些親戚朋友自然都是急於一見的了,何以出了這個告白,從來沒有一個人來問訊?難道仲達竟是一個房頂上開門,六親不認的麼?既然沒有相識的人,又是那個把他殺死?這倫敦又是個熱鬧不過的地方,斷不會有甚麼斷路的。我此時就是尋出那個死了的仲達,也破不了案。不如設法把那矮小、白臉、赤發、露眼、帶灰色眼珠子的東西找出來,馬上就可以破案。」想要到警察署報告這件事,又不願讓他們成功,又不知自己的力量辦得到辦不到。沉思了一會,就決定主意,自己去辦這件事,那怕用盡平生之力,但能破了案,也可以顯顯自家的本領。又躊躇:「這件事還是告訴鳳美呢,還是不告訴呢?罷了,不要告訴了。我方才勸得他絕了念頭,已經有九分九信了仲達是個薄情的人。我如果又告訴了他這件事,不過給他添些憂愁的材料。萬一憂壞了他,豈不更是可憐?不如索性瞞了他,等破了案再告訴他罷。那時候他仇也報了,萬一仲達未死,還可以給他一個意外之喜,豈不好麼?」自家心口相商,定了主意。就不走時敏街,一面徑自回去想法子,運動他的那九牛二虎之力,去辦這件事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鳳美送敏達去後,獨自一個人對著那火爐烤火,手裡拿著一根鐵枝,撥著爐灰,在那裡出神。此時他心裡卻不想仲達了,只想著自己後路茫茫,不知怎樣個結局。此刻如同做夢一般,不知這身子在那裡。想到這裡,那人便懵懂了,更沒有事情可想,糊糊塗塗的手裡在那裡撥灰,竟然整個人是呆了。忽然耳邊聽得一聲:「小姐吃茶麼?」方才猛然驚醒。原來是一個丫頭送來一杯新茶。鳳美接茶在手,呷了兩口,方才醒定了。看那火爐時,卻不知幾時火已滅了,自家也不曾知道。暗想:「我怎麼變得這麼糊塗?不會真箇鬧出病來,那時靠著誰來服侍?」想:「不如依了敏達的話,出去散散步罷。」忽然又想到:「自己此刻孑然一身,何必住在此處熱鬧的所在?不如另找一個清淨地方去住幾時。」想罷,就對那丫頭說道:「請你家主人結一結房飯賬,我打算要搬了。」那丫頭驚道:「要搬了麼?不知幾時搬?」鳳美道:「你只叫他先結算到今天,我說不定今日晚上就搬的。」那丫頭答應著去了。
鳳美也出門去散步。他本來是初到倫敦,東西南北都不知道的。此刻出來要到那裡,也沒有一定主意,只信步行去。又覺得四肢無力,料來走也走不遠,怎樣才能夠跳出了這個熱鬧場中呢?正這麼想著,忽見一輛馬車停在自己旁邊,車旁寫著「往花水公園」五個字,那車上已經坐著兩三個女客。鳳美雖是不知花水公園是個甚麼所在,想來花園總是個清靜地方,何不去看一看?想罷就跨上車去。那馬夫看見他坐了上去,就加上一鞭,如飛而去。只這一去,有分教:
相思才脫纏綿病,陷害還逢歹毒人。
要知鳳美去到花水公園又有了甚事,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