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八回 林鳳美情急求偵探 甄敏達問訊到銀行
卻說鳳美翻看連日新聞紙,看到後幅告白,一雙俏眼無意中瞥見一方告白,標著「私立偵探會社」六個字的題目。再看那下文時,寥寥敘著數句道:
專代人查探走失迷路之人及盜竊罪犯、疑難案件等事,酬金從廉。明安街十八號私立偵探會社謹啟。
原來倫敦地方,向有這等私家的偵探會社,並不是警察署的偵探,他卻一樣的可以代人家探事。並且這個裡面,很有幾把能手,碰巧起來,破案比奉官的偵探還要神速些。鳳美本來何曾想得到請偵探來尋仲達,只因這告白上頭一句便說「代人查探走失迷路之人」。鳳美本來疑到仲達身上有事,及見了這一句,未免又觸動起來,以為:「仲達離家日久,莫非也是失了路?我何不去托這偵探來代我訪尋?並且我托他不過是訪尋朋友,並不是追尋案犯,斷不至於敗壞喜君名譽。」
想定了主意,就雇定了馬車,到明安街來,尋到了十八號房屋。抬頭看時,果然見門上裝著一塊小小銅牌,上頭鐫著「私立偵探會社」六個字。鳳美把叫門的電鈴機關輕輕按上一下,不一會就有人出來開門。鳳美說明了來意,那人就引了鳳美進去,與一位偵探相見。鳳美抬頭看時,只見那偵探年紀約有四十五六歲,頭上的頭髮差不多都脫光了。請教起姓名,方才知道他姓甄,名叫敏達。鳳美又對他說明來意,他登時就滿口應承道:「這等是小事,日日差不多總有人來托到,我訪查這等事,沒有不成功的。但不知喜君是個甚麼樣的相貌,可有照片帶來沒有?」鳳美道:「沒有。」敏達道:「他的相貌是甚麼樣的呢?」鳳美道:「喜君身材比平常的人稍為高些,不肥不瘦;他的面色,因為走了一趟大洋,被海風吹的稍為帶點黑色。」敏達道:「他的鼻子是甚麼樣?有須沒有?」鳳美道:「鼻子是高的,沒有鬍子。」敏達道:「眼睛是怎樣的?」鳳美道:「喜君是生成的一雙小圓眼睛,很可愛的。」敏達道:「哦!這樣看來,是個標緻後生。頭髮是甚麼顏色?」鳳美道:「頭髮同漆一樣黑的。」敏達道:「他在韶安動身的時候,帶的甚麼行李?穿的甚麼衣服?」鳳美道:「穿的是禮服。行李只有一個紅色的大皮匣。」
鳳美一面說,敏達一面拿出鉛筆來,逐樣記在一個小手摺上面。又尋思道:「仲達這個人,二十一日到過倫敦銀行,以後又並沒有去過。——不要緊,不必憂心,這是易事,我必能尋他出來。」鳳美問道:「不知要多少偵探費?」敏達笑道:「這些小事,用得了多少?二十元就夠了。」鳳美在身邊取出五十元的一張鈔票,遞與敏達道:「請先收了這個,如果尋著了喜君,另外再當重謝。」敏達吃了一驚,看看鳳美,只見他一片熱心流露在臉上。看他那光景,不要說五十元,好像五百、五千,也肯拿出來的。暗想:「我做了多年偵探,未曾遇見過這等慷慨的人。」又想:「他這個不是慷慨,倒是一片熱誠。不知他尋這姓喜的有甚麼事?我且不要管他,只鑒他這點熱心,同他辦事罷了。」因對鳳美說道:「偵探費本來不必這許多,但小姐已經拿了出來,未必肯收回去,我自當拜領。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四五天裡面,總把喜君尋出就是。」鳳美道:「只要尋出喜君,無論費用多少,妾斷不計較。」他說這話時,不知不覺的又哽咽起來。
敏達見他情切,不覺動了一點俠氣,伸手在自己身上一拍道:「小姐放心!這件事無論難易,我一定要辦妥了,才算好漢。」鳳美道:「多謝得很。但不知這人山人海裡面,從那裡尋起?」敏達道:「此刻先出一個告白再說,告白上說明,有知喜君下落的,送信到我這裡。」鳳美道:「就叫他送信到我那裡也好,我就在時敏街來安旅舍。」敏達道:「我看小姐不像是此地人,但此地不知可有親戚朋友沒有?」鳳美道:「我初次到這裡,除了喜君之外,並不認得第二個人。」敏達道:「這可使不得,這倫敦地方,歹人極多,恐怕有假冒送信的,又要生出別樣枝節來。小姐要喜君知道是小姐尋他,這告白就出了小姐名字也好。再不然,分作兩處:叫送信的人或送到我這裡,或送到韶安東明棧去。」鳳美道:「這個辦法也好。總而言之,一切拜託就是了。」說罷辭了出來。
這裡敏達一面依著商量定的話,草了告白底子,送去刊登;一面通知各同事,八面張羅的在倫敦大索起來。誰知鬧了兩天,毫無影蹤。敏達不覺疑心起來,便到來安旅捨去訪鳳美。鳳美見了敏達,以為有了仲達的信了,連忙問道:「尋著了喜君了麼?」敏達道:「依我向來的手段,這等事不過一天半天就辦妥了;此刻鬧了兩天,還沒個影子。我想喜君身上必有甚麼事,自己有意藏起來。但是必為了一個緣故,至於為的是甚麼緣故,我可不得而知。小姐既然與喜君相識,或者可以知道,求小姐告訴我,好再想法子。」鳳美聽了,不覺失望,急得幾乎要哭出來。敏達道:「我並不是要知道甚麼隱情,小姐如果有甚不便說的地方,也不必盡說,不過要知道一個大概,好換一個法子去尋訪起來。至於我們辦公事的人,就是知道了別人秘密的事,也斷不肯胡亂去傳揚的。所以我想小姐把與喜君相識的緣故,及兩人的交情,略略告訴我。」鳳美聽了,躊躇了半晌,就把自己與仲達的來歷,從頭至尾略略說了一遍。
敏達聽罷道:「這等說是喜君撇了小姐的了。」鳳美帶怒道:「怎麼人家總要疑心到這一著?」敏達道:「在別人看見,自然總是這樣忖度,小姐與喜君的交情到底是怎麼樣,別人那裡知道呢?依小姐這樣說,是喜君斷沒有撇下小姐之理,我自然又要另外設法去查訪。」鳳美見他雖然有這麼一句話,卻不似阿卷說的決絕,遂對敏達說道:「喜君斷不撇下我的,這是我兩人的交情,一定信得過的。」敏達側著頭尋思了一會道:「喜君同小姐的交情雖然信得過,或者有甚旁人在喜君跟前搬嘴弄舌,用了個離間之計,小姐那裡知得?」這一句話直刺到鳳美心坎里去,不覺暗暗害怕起來道:「我也怕到這一著。但我初到此地,不知誰是喜君的朋友。喜君平日,也沒有談及朋友的事。」
敏達道:「這麼說,就難得頭緒的了。」又想了半晌道:「喜君可有資財沒有?」鳳美道:「多少總有點,喜君平日也曾略略說過。並且喜君在韶安動身時,我托他帶了好些寶石首飾,到這裡存放在銀行裡面。」敏達吃了一驚道:「那寶石值多少錢呢?」鳳美道:「實價便不知,大約總值得二三萬銀子。」敏達低聲道:「唔!明白了,明白了。」此時敏達心中,好像黑夜裡得了燈燭,航海的得了羅盤,喜形於色,就起身要行。鳳美道:「得著頭緒了麼?」敏達道:「得了,得了!三四天裡面,包你有個確確實實的信息。小姐早告訴了我這話,就不是這麼個辦法;先日那個告白,先就登錯了。」
說罷辭了出來,走到停車場,跳上火車到清水驛去,要查問那個驛丁,他交電報與火車上的人的相貌,與鳳美說的同不同,及接電後是甚麼神氣。誰知跑到驛長那裡一問,說是那個驛丁,前幾天因他誤了公事,已經開除去了;並且那驛丁被開除之後,已經到了加拿大去。敏達一團高興的到清水驛去,誰知聽了這一番話,弄得垂頭喪氣,依舊回到倫敦,在停車場旁邊那些馬車行里去訪問。原來上火車時,先就在停車場旁邊貼了一張賞格,上面寫著:「二十日下午兩點鐘,韶安所發之火車抵倫敦時,車上有身穿禮服、手攜紅皮匣之客(如何身材,如何容貌),有以馬車載此客者,即來報知,賞銀三元。」所以他回來了,就急著去打聽。誰知仍舊同泥牛入海一般,永無消息。心中暗想:「莫非仲達存心要藏過身子,所以不坐馬車?他到過倫敦銀行,我何不到銀行里去打聽?」
想罷,就一徑到倫敦銀行里去,告知原委,要求見經理人。那經理人傳言出來,說是事情忙得很,若是五分鐘工夫,還可以一會。敏達答應了。就有人引他到客廳里坐下。那經理人出來相見道:「怎麼這位喜君竟尋不見了,是甚麼緣故?」敏達道:「在下聞得喜君二十一日到過寶行,以後就渺無蹤跡了。聞得喜君不曾說起住處,有這事麼?」經理道:「我看見喜君甚忙,所以不曾問及。」敏達道:「這個還是閣下不曾問起呢,還是他言語之間有意掩飾的呢?」經理道:「這個不見得。」敏達道:「喜君到寶行為的甚事?求閣下告知一二。在下是明安街私立偵探社的人,受了一位小姐所託,尋覓喜君的。」經理道:「敝行規矩很嚴,有許多不能對別人說的,但能說的,未嘗不可略說一二。」原來倫敦地方,每每有些人假充了偵探,到各處去鬼混,所以經理人也防著這一著。當下只對敏達道:「喜君是來取銀子的。」敏達道:「取多少呢?」經理道:「這個就不便說了。」敏達道:「喜君除了取去的銀子,還有存項在貴行麼?」經理道:「這個也是不便說的。已經到了五分鐘的時候了,我不能再奉陪了。」說著就立起身來。敏達發急道:「求閣下再稍為等一等,在下只問一句話,這句話是可以說得的。」那經理也不坐下,只立定了腳道:「一句話還不要緊,就請見教。」敏達道:「那喜君取銀之外,還有甚寶石首飾,存放在寶行麼?」經理道:「沒有,提也不曾提到這個事。」敏達道:「他不是用他自己名字存放的,用的是一個女人名字。」經理道:「也沒有。」說罷就出了客廳,仍去辦事去了。
敏達也出了銀行,心中早又有了一個決斷。一路向時敏街來,要到來安旅捨去告訴鳳美。正是:
要將陰險狀,報與美人知。
要知敏達把甚麼話告訴鳳美,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