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七回 露面拋頭訪尋情侶 細心靜意查看新聞
卻說阿卷當下對著鳳美說道:「小姐一定要到倫敦去,妾那裡有個相好朋友,在倫敦時敏街開設一家來安旅舍,妾當寫一封信,托他照應小姐,小姐是必到那裡去住。到了倫敦之後,無論尋著喜客官與否,必要給我寄個信來。小姐若肯依妾這個辦法,便可去得。」鳳美道:「這是多承奶奶照應,有甚不依?妾這裡謝還謝不盡呢!妾到得倫敦,三天之後,必有信來。總沒有奶奶這等照應我,我倒叫奶奶掛念著的道理。」阿卷聽說,就修了一封書,交代給鳳美。當日已不及動身了,須要明日早晨。
這一夜,鳳美的心事又換轉了一番,想到:「明日到了倫敦,尋著了仲達,料想仲達已經求得了允許狀,我們兩個就可以即刻成親。這一段美滿姻緣,真是滿心滿意。從此一生一世,與情人永遠的寸步不離,以償這幾天相思之苦。」想到這裡 ,只覺得心癢難撓,不知怎樣才好。忽然又想到:「萬一尋不著仲達,我是個青年幼女,孤苦伶仃的撇了老父,棄了家園,走到倫敦。那裡是個人生路不熟的所在,正是東西南北的方向都認不出來,不知要流落到怎麼個地步?而且又聽見阿卷說,那裡歹人極多,叫我怎樣提防得來?」想到這裡,不覺又是害怕,又是苦楚。忽然又轉念到仲達身上,不知吉凶如何。那一寸芳心,就如轆轤一般轉個不了,依然一夜未曾合眼。天還沒有亮,已經起來了,呆呆的坐在那裡。等到了天色微明的時候,還未見阿捲來招呼,他就急得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你道他急甚麼呢?原來他急著恐怕趕不上頭班的火車。其實就是頭班火車,也要九點鐘方才開行,這時候不過是五點鐘光景,那裡就會來不及呢?然而心中有事的人,一定有這個光景,並不是我演義的造他的謠言。閒話少提。
且說當下鳳美眼巴巴的望阿捲來招呼,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響,連忙開了房門。往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伺候的丫頭,雙手揉著眼睛,一面走路,一面還是打呵欠呢。見了鳳美,訝道:「小姐,好早呀!莫非又是一夜沒睡麼?」鳳美道:「你家奶奶呢?我今天要動身往倫敦去,恐怕誤了頭班火車呀!」那丫頭笑道:「就是頭班火車,也要到九點鐘才開車呢,那裡就會誤了?」說著,就到房裡來打掃一遍,又去取洗臉水來。鳳美梳洗過,阿卷也來了。見了面就說道:「小姐好早!為甚不多睡些,養養神?回來在火車上辛苦呢。」鳳美道:「妾也知道,只是睡不著。躺在床上,也是無謂,不如起來的好。」說著彼此讓座。鳳美便算清了房飯錢,說了些多承照應的話。阿卷也說些前途珍重的話。不一會吃過了早點,阿卷便親自送鳳美到停車場上,大家握手而別。
鳳美上了車,坐了半天,方才開車,風馳電掣的到了倫敦。鳳美因為不認得路,就雇了一輛馬車,直到時敏街來安旅舍。一路上看見那高樓大廈分列路旁,高矗雲霄,也數不盡它多少層數。往來的人累萬盈千,車馬交馳,絡繹不絕。那一種繁華富麗的景象,真是生平目所未睹的。回想自己在孟買時,孟買的地方,在印度境裡也算是數一數二的繁華所在,那裡及得這倫敦十分之一?又想著這樣人山人海,那裡去訪尋仲達?但是已經到了這裡,再沒有空回的道理,無論上天入地,都要把仲達尋了出來,方了心愿。一面想著,不覺到了來安旅舍門首,馬夫收韁停車。鳳美付過車錢,下車入內,交明了阿卷的信。旅舍主人見是阿卷介紹來的,信內又再三囑託鄭重招呼,便不敢怠慢,揀了一間幽靜房舍,請鳳美看過合意,方才安置住下。
鳳美住定了,便要想法子去尋仲達。但是方才在車上看見那種肩摩轂擊的光景,從何處尋來?呆想了一會,無端又想到那寶石變色的那回事,料得仲達必定有事,不知可有性命之虞,不覺一陣一陣的心寒起來。忽然又自開自解的想道:「我今來到倫敦,是為尋喜君起見,何苦要一味迷信著這個?還是趕緊想法子,尋出人來,便見分曉。但是從那裡尋起呢?」忽然省悟了一件事,想仲達來到倫敦,為的是兩件事:第一件,是到禮拜堂求允許狀;第二件,是到銀行里去取銀子,及寄放寶石首飾。只往這兩處地方訪問,一定有個著落。
想罷,就雇了馬車先到禮拜堂去,求見那位管理允許狀的大牧師。本來自家是個青年幼女,不好意思去問,然而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無可奈何,只得羞答答的問道:「請問大牧師,這幾天裡頭,可有一個姓喜,名叫仲達的,到這裡求取允許狀麼?」那牧師見了鳳美這副神氣,便會他的意,含笑說道:「小姐請坐,待我查一查就知道了。」說罷,取過一本賬簿,細細的查了一會,說道:「並沒有叫喜仲達的。」鳳美聽了,又如冷水澆背一般,心中一陣淒涼起來,暗暗叫苦。心想:「我以為喜君必到這裡,才來打聽,誰知又落了個空。」回想阿卷的話,不是全沒道理。一時間心亂如麻,在身邊取出一信,遞與大牧師道:「妾留下這封信,如果喜君到這裡求允許狀,費心代交給他。」原來這封信,鳳美在東明棧的時候,就預先寫好的,此刻順帶了來。那大牧師不知就裡,點頭應允道:「這個我必交到。我想喜君既是要求允許狀,他早晚總要來的。」
鳳美別過大牧師,沒精打采的回到來安旅舍。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大街燈火齊明。料想銀行里已經關門了,只好等明天再去訪問。獨自一個人坐在房裡,只見一個丫頭在房門外面走過,鳳美叫住了,問他銀行在那一條街上。那丫頭道:「這裡銀行多著呢,不知小姐問的是那一家?」這句話說出來,倒把鳳美悶住了,半晌回答不來,慢慢的說道:「我只問一家最可靠的。」那丫頭道:「可靠的也多著呢,誰開了銀行,肯自己說靠不住?誰又肯胡說人家的銀行靠不住呢?小姐要查這個,待我取個行名簿來,小姐自己查一查。」鳳美道:「好,好!你就拿來。」那丫頭果然去拿了一本冊子來。鳳美翻開查點時,誰知倫敦的銀行有幾百家,明日正不知從那一家問起。一時間心裡又亂起來,呆呆的翻著這本行名簿去看,自己也不知看些甚麼東西。後來睏倦到十分、十二分,方才上床睡去。
到了天亮,梳洗過後,雇了馬車,到大街上去揀大的銀行,胡亂找上幾家,到後來可巧碰到倫敦銀行里去。鳳美將仲達的事細問那柜上的人,那人道:「喜仲達麼?他二十一日那天來過的。本來說要再來一次的,不知怎樣,這幾天總不見來,我還等他呢。」鳳美聽說,這一喜只喜得心花怒放,猶如拾著了異寶一般。又默默計算:「我同喜君二十日到的韶安,當日喜君便動身來倫敦,二十一日正是到倫敦的第二天。此刻已隔了七八天了,怎麼還不再來呢?這七八天,他住在那裡呢?」因含笑問道:「這位喜君住在那裡?先生知道麼?」那人道:「這個……我問問經理的總該知道,小姐請等一等。」說罷到裡面去了。
此時鳳美心中猶如開了千朵蓮花一般,心想:「只等那人告訴了我他的住址,我出了銀行門口,跨上馬車,許那馬夫幾個酒錢,叫他加上幾鞭,好快呀!到得那裡,我也來不及握手,也來不及寒暄,我先要痛痛快快的埋怨他一頓。問他為甚麼作弄我?這幾天不給一個信與我,害得我捱一天猶如捱一年一般。哎!這也不好。說起埋怨,那裡埋怨得許多?這點點小事情就埋怨起來,將來一生一世永遠的夫妻,不知有多少埋怨呢。況且他男子漢大丈夫,在外頭干正經事,一時顧不來家裡,也是常有的。」
正在這麼想著,只見那人出來說道:「那天喜君來的忙得很,談了不到幾句話,並沒有提起住址;敝行的經理,也未曾問到這一層。但是一兩天裡頭,喜君一定再來的。」鳳美聽了,頓時冷了半截身子,把方才怒放的心花,登時就凋謝完了。心想:「今日仍舊是白忙了這半天,依然不能見面。」忽聽得那人說道:「一兩天之內,喜君必定再來。小姐可留個信在這裡,等喜君來時,我代小姐給他。」鳳美就取出一封信來,遞給那人道:「那麼著,就拜託先生。」那人道:「不要緊,這個總可以交到的。」
鳳美就辭了出來,仍舊回到來安旅舍,把上項事情寫了封信,寄給阿卷。又叫丫頭取了二十一日以後的新聞紙來,逐細翻看,要去逐細參詳;好像仲達躲在新聞紙裡面,他要在新聞紙上找個仲達出來一般。看官,你道這是甚麼緣故呢?原來他此時又想到仲達身上,不知有甚事故,倘然有甚事故,新聞紙的信息最靈,必定刊布出來。因此取了新聞紙,逐條細看,看有像仲達身上事情的新聞沒有。他那裡知道,仲達在半夜三更時候,叫人家弄死了,沉在點士河裡面。到了這七八天的工夫,莫說葬於魚腹,只怕還變了魚糞了呢。所以任憑他逐段新聞去參詳,總參詳不出那一條是類似仲達的事。一時心上又好像放心了些。只因他一向總疑心仲達身上有甚不祥的事,但仲達好好的一個人,身體又雄壯,辦事又精細,如果有甚不祥之事,必定出於意外。這齣於意外之事,豈不驚人耳目?既然驚人耳目,自然採訪新聞的也要採訪出來,刊登在新聞紙上,供人觀看。今看遍了這幾天的新聞紙,毫無動靜,想來沒甚要緊的了。一面這麼想著,一面翻過前幅後幅的告白來看,心中也沒有主意是要看那一條,不過也是希冀看得著「喜仲達」三個字罷了。正在胡亂翻看之時,忽然看出一條尋仲達的路子來。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苦海迷津遇救星。
要知鳳美看出甚麼尋仲達的路子,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