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二回 論方技痛罵時醫 試奇術誤傷良友
卻說鳳美送仲達到停車場,仲達正要上車,鳳美忽然面色大變,口中亂說:「不好了,不好了!」這兩句「不好了」不打緊,卻累得仲達也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甚麼事不好了?」鳳美道:「奴到底要跟郎君到倫敦去。」仲達道:「這又奇了,方才說得好好的,為甚又要同去呢?」鳳美伸出纖纖的手指道:「郎君請看這指環上的寶石是甚麼顏色?」仲達一向本沒有留心,此刻見鳳美忽然相問,因定睛看了一看道:「這是青藍寶石呀!」鳳美道:「這寶石本來是紅的,倘或有甚不祥之事,它能變作青色,猶如給人投信一般,屢試屢驗的。它今日忽然又變起來,莫非郎君身上要有甚事?」仲達笑道:「那有這等事。倫敦又是仆的家鄉,能有甚事到我身上來?好歹來回只有三天,小姐請放心罷。車要開行了,不能耽擱了。」說罷,跨上車去。鳳美此時心中無限抑鬱,無限苦楚,卻又說不出來。在指上取下指環,對著火車窗口用力一丟,丟在仲達身上。仲達接在手中,細細一看,明明是一顆青藍寶石,就將它套在自己指上。心想:「這是個甚麼勞什子,曉得甚麼吉凶,會變甚麼顏色?可笑女子們總是迷信這等事。怎能夠得世界上生出一二位聰明出眾的人著書立說,破盡種種迷信方好呢!」一面想著,只聽得一聲汽笛,那火車已風馳電掣似的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仲達在旅館內想著的那一位醫學士蘇士馬,他住在倫敦上環大街。年可三十二三歲。生得矮小身材,青白面色;額下生得一雙深凹的眼睛,那眼睛珠子帶著灰色;唇上生得兩撇八字式的細鬍子。妻子王氏,年在三十左右。這一天,夫妻二人對著火爐談家常事務。士馬嘆口氣道:「這幾天為欠了房租,房東催我搬家,已經催過好幾次了。欠了那零碎店賬,也是天天來催逼。還有那借款呢,是沒有一天不來催利錢。過這種窮日子,實在叫我沒法。我想到沒得好想了,打算四五天裡頭,把些家私都賣了,走到鄉下里去住幾時罷。這大街上實在住不得了。講究我行醫呢,是住在大街上方便;怎奈我的醫道雖好,外面那些人都不信用我,叫我也沒法。」
王氏道:「君的醫道,本來太高了。自古道『曲高和寡』。何不也學著時下市醫的法子,自然有人來請教。君所用的催眠術,著實令人可怕,怎怪得人家不敢領教呢!」士馬道:「你懂得甚麼?我研究這個催眠術已經多年,那裡就肯半途而廢?你叫我學時下市醫呢,我是斷斷乎不肯的!你知道時下市醫都是些騙子麼?」王氏道:「這又奇了,醫生怎麼是騙子呢?」士馬道:「你不知道麼?我說給你聽。譬如一個人有病,去請教十個醫生,這十個醫生各人開一個藥方出來,一定是十個樣子。你想一個病症,是有一定應服的藥的呢,他們十個人就開了十個樣子的藥方,這不是看不出人家的病源,胡亂開的方子嗎? 病源還看不出來,就去充做醫生,不是騙子是甚麼呢?還有一種喪盡良心的,不望人家的病速愈,只望人家的病長久些呢。」王氏道:「這又奇怪,怎麼望人家的病長久呢?」士馬道:「你好糊塗,病長久些,他好多弄點醫金哩!還有呢,有一種故意擺架子的,明明坐在家裡沒事,偶然有人請他來診,他總說忙得很呢,故意耽擱到半夜三更,方才肯去。也不顧有病的人睡在床上,等得心焦。到了人家,坐也不曾坐定,開口便是大話,不說今日診了三十家,便說診了二十幾家。及至診脈時,又故意裝成匆忙的樣子,胡亂開了方子,取了醫金,算了轎錢,頭也不回就走了。你道是騙子不是呢?還有一種終年沒有人請教他,他卻用了兩名轎班,終日抬著他在街上混跑,恐怕人家不曉得他是醫生。明明青天白日,他卻把那某某醫室的燈籠掛在轎子後面,成天的東跑到西,南跑到北。」
王氏聽得含笑說道:「這又是為甚麼呢?」士馬道:「為甚麼呢?他這跑得慌,好叫人家估量他出來看症忙呢。看他這種忙法,自然是醫道高明,有起病來,好請教他了。你道是騙子不是呢?還有那些聾的、瞎的,連望、聞、問、切四個字都懂不清楚;又有那些字也不識,開起脈案來,寫滿一紙心、肝、腎、肺、脾、胃的,更不用說了。我還給你講一樁故事:你知道亞洲那邊有一個國,叫作支那國。支那國中有一位著名的大醫士,叫作葉天士,是蘇州人。當日支那醫生有八大名家,葉天士也是這八大名家之一。唉!你知道這位大名家是怎麼出名的呢?說來也是話長,左右坐著沒事,我索性說給你聽罷。支那人最迷信神鬼,也可算得是多神教之國。國中有一個張天師,這張天師說是甚麼張道陵的子孫。張道陵是道教的領袖,他的子孫世代襲了張天師的封號,說是管理一切神鬼精怪妖魔等事,他的眼睛看得見神鬼的。張天師本來住在江西,一天不知為著甚事,登了船到蘇州去,在路上受了些風寒。到了蘇州,泊定了船,就請葉天士來醫。那時葉天士還同我一樣沒甚人請教他的呢。不知怎樣,偶然被他醫好了。張天師就要送銀子謝他,他卻不肯受銀子。張天師道:『你既然不受銀子,我拿甚麼謝你呢?』葉天士道:『天師來到此地,撫台是一定來拜訪的。我明日在碼頭左近等著,等撫台來到船上時,我卻坐一乘小轎在船前岸上經過,請天師對著我的轎打一個躬。』天師聽了詫異道:『這是為甚麼呢?』天士道:『如此,撫台一定問天師為甚打躬,只要請天師說是因看見天醫星經過,所以要打躬致敬,那麼我就受惠不淺了。』天師只得應允了。到了明日,撫台果然來拜會。天師就如法炮製。撫台聽得說是甚麼天醫星,連忙叫人追上去打聽是甚麼人。打聽得是葉天士,這位撫台就牢牢的記著了。從此,葉天士聲名大震起來。你說這不是出奇制勝的騙法麼?至於近來那些求兩個大人先生出個名兒,登上新聞紙告白;或者巴結上報館主筆,在新聞末後作兩句頌揚的話:這種騙法還未算精呢。」
王氏道:「說了半天,君所用的催眠術是不騙人的。」士馬道:「你如何懂得?常時有病的人,他不肯把得病的緣由告訴醫士,醫士又不是扁鵲,看不見病人的臟腑。譬如夾色傷寒之類,本系從曖昧中得病,病人恐不好意思,就不肯直白說出來,往往因此誤了性命了。我仗著催眠術,可以叫病人一點不能隱諱,憑他甚麼事都要吐露。所以我治病,較別人有把握。獨是有了這等本領,卻沒人賞識,弄得窮到這個樣子,你叫我氣惱不氣惱呢!」說著,又唉聲嘆氣起來。
王氏正欲出言勸慰,忽見所用的一個老僕走進來回道:「有一個客,說是喜仲達,前來拜訪。」士馬又驚又喜道:「你說的是誰?是喜仲達麼?快請,快請!」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迎將出去。兩個人久別相逢,相見時那一種情狀,我這一支鈍筆,可也寫不出來了。當下士馬先開言道:「喜兄,你這番來,為甚不先給我一個信兒?我以為君還在印度開礦呢。今日忽然回來,好叫我喜又不是,驚又不是。不曾見兄時,打算相見之後,有多少話要說,如今倒弄得一句話也沒有了。」一面說,一面王氏也過來相見。仲達坐下道:「那座礦山,本來是先叔的遺產。當初也不知有礦脈沒有,後來弟到了印度,細細的試探尋覓,卻叫我尋出一個礦脈來。兩三年間,出額頗大,實出意料之外。所以托福,好歹掙了些財產。」他兩個人本來是極親熱極相好的朋友,一別五年之久,相見時仲達便傾心吐膽,無話不談。只有鳳美的事隻字不露。
談了一會,仲達便道:「倫敦雖系弟的故鄉,卻是沒有親族,此乃兄所素知的。不揣冒昧,今夜欲在尊處借宿一宵,不知可使得麼?」士馬道:「彼此相好多年,縱使兄不說,弟亦要挽留,有甚使得使不得呢!隔別了幾年,兄倒說起外話來了。」仲達道:「既如此,還要借兄的鐵櫃一用。因為敝友托帶了些緊要物件來,放在鐵櫃裡面好放心些。」王氏從旁插嘴道:「喜君真是好運氣,四五年不見,就發了財。」仲達不等說完,便搶著說道:「那裡話來。在外頭勞碌了幾年,不過算是積湊了幾個工錢回來罷了。」說話時,士馬已將一個小鐵櫃開了,說道:「兄有甚麼東西,只管放進去,這鑰匙兄也可以帶了,弟並沒東西在裡面呢。」仲達聞言,就開了自家的大皮匣,取出鳳美所託的小皮匣及銀行匯票等,放在櫃裡面,鎖好了。王氏知道仲達還沒吃晚飯,略略再坐一坐,就辭了仲達,到廚下弄飯去。
當下屋裡只有仲達、士馬兩個,促膝談心,說不盡那五年的別緒。士馬又說起一心要研究催眠術,以及家計艱難一節。仲達道:「兄要研究學問,請盡心研究去。至於家計一事,弟近年托福,多少賺得幾兩銀子,自當盡力幫助。我等多年老友,諒來兄必不怪弟褻瀆罷?」士馬喜道:「這才是分金逢鮑叔呢!話雖如此,但錢財與交情不可混雜。既承兄好意,只求借給我二百元,我這裡自當寫立借券,照例納息。」仲達皺眉道:「兄要二百元作甚麼用呢?」士馬道:「有了二百元,就可以還了房租及那些零碎店賬,也算驅趕了一班討債鬼。」仲達道:「照這樣說,不過是眼前之計,以後還是不能專心致志去研究催眠術呀。弟的意思,想借一千元給兄,或者還可以稍為料理料理家計,那就可以騰出工夫來考究學問了。至於利息一層,更不要說起,咱們是多年老朋友,還講這個麼?」士馬聞言,又是一番驚喜。正要回答,仲達又搶著說道:「士馬兄,弟是個率直的人,說出話來,一句是一句的,也不許你推辭呢。」士馬道:「卻之不恭……」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仲達又搶著說道:「那那那!兄又要說這些無味客套的話,說來做甚麼呢?弟是聽了這種說話最厭煩的。」士馬道:「只是無以為謝呀!」仲達皺著眉,用腳尖兒點一點地說道:「還要說個謝字,五年不見兄,兄的世故越發深了,不似從前爽快。須知這世故上的虛文客套,最是能妨害人德性的呀!不信但看那專門在世故上周旋的人,任憑他性質如何忠厚,只要被世故薰陶的久了,漸漸的把忠厚兩個字丟往爪哇國去,心腸變了,面目換了,嘴也油滑了。外面看著是很圓通一個人,其實他的心裡早有一個欺字打了底,不但欺人,還要欺自己。士馬兄,你想這不是叫世故把那德性全汩沒了麼?」士馬聽了一番高論,十分欽佩,自不敢再提到謝字,只有暗暗的感激便了。
二人又說些閒話,仲達問起催眠術的功用。士馬道:「這是用一副電機,叫人感了我這電氣,便自忘其所以。所有十分秘密之事,平生斷不肯告訴人的,也要說出來。我設此術,蓋非要探人隱事,不過藉此問病人得病的由來罷了。」仲達道:「這電氣無論何人都可以感得麼?」士馬道:「施展起來,人人都可以感得。」仲達道:「弟卻不信。弟想感受這種電氣的人,必是迷信極深的,倘是受過文明教育的人,斷不致感受。即如此刻,兄能使弟感受那電氣,將未對兄說的事都說出來麼?」士馬道:「這有何不可,不過費十分鐘工夫罷了。」
仲達聽到此處,忽然生了一種好奇的心,就央著士馬試驗。士馬在架上取下一副電機來,把正負兩端遞給仲達,叫他拿著。然後用盡目力,注射著仲達雙眼。不到十分鐘時,仲達臉上漸漸現出失心的形狀。又等了少頃,仲達已是全行感受了。士馬道:「喜君,你今在那裡,可知道麼?」仲達變了一種怪異的聲音道:「我不知道在那裡。」士馬道:「你不知道嗎?我告訴你,這裡是印度呀。印度比不得英國,你不覺著熱嗎?」說也奇怪,登時仲達變了滿頭大汗,熱得氣喘喘的。士馬又笑道:「你有甚隱諱的事麼?可告訴我。」仲達道:「甚麼隱諱的事呢,是事業上的事麼?」士馬道:「正是。」仲達道:「我有八千五百元的匯單,已經簽名在單上。因恐怕路上遺失,別人拾了,就可以去取,我已通知過銀行,諒來也未必有這等事。因我近來回國,銀行叫我改用過一個新圖章。這個新圖章的字跡,已經由孟買代理店通知倫敦銀行。並且我到倫敦銀行取銀時,要說一句暗話。因為恐怕有人冒我名字去取銀,他甚麼都可以冒得,這句暗話卻只有銀行當事與我兩人知道,別人斷不能冒得出的呢。我還有一個極相好的朋友,叫作蘇士馬,如今不知他還在倫敦否?我很惦記著他呢。他很窮的,我很想幫助幫助他,也不枉我們一場相好。」士馬道:「那句暗話是怎麼說呢?」仲達道:「這暗話是我去取銀時,銀行中人問我要多少,只答應說四十八個,這就是句暗話了。」
士馬試演已畢,笑道:「喜君,喜君,便閉目歸原罷。」仲達依言,閉了雙眼。若照士馬平常施用這催眠術,只要閉了雙眼,不一會就還過原來了。不知怎樣,這回仲達卻閉了半日的,還沒有動靜。士馬又伸手去搖搖他道:「喜君,喜君,甦醒呢,甦醒呢。」仲達並不回答。正待再叫時,忽見他面色大變,伏到地上。士馬著了忙,執著手診他的脈,已是其冷如冰,脈息全無了,十指拘攣了,如同鷹爪一般。再欲將他抱起時,誰知連身體也硬了。士馬方才大驚,在藥架上取藥水來救。一面在手腕上代他放血,誰知血也凝了,割了大大一刀,只流出一滴黑血。這可明明是死了。人命關係,這便如何是好呢?正在十分著忙,忽聽得外間腳步亂響,嚇得士馬越發手足無措。正是:
誤將良友傷生命,疑是公差來訪查。
未知仲達性命到底如何,外面腳步聲響又是何人,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