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術奇談 · 第三回 沉淪點士河可憐歸客 彷徨新水驛急殺佳人

吳趼人 《電術奇談》
話說士馬試演催眠術,誤傷了仲達。正在設法施救之際,忽聽得外間有腳步聲音,不覺又驚又怕。急忙推轉仲達的身子,使他面對牆壁,又取一張毛毯來將他兜頭蓋住。剛剛收拾妥當,外面的人已經走了進來。士馬抬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自家妻子王氏,方才放下心來。王氏一面進來,一面口中說道:「飯菜都好了,喜君還是先用點酒罷。」話猶未了,忽見仲達如此情景,不覺大吃一驚,登時頓住了口,呆了一呆道:「這是怎麼呀?可是病了?」士馬道:「正是呢,他說頭痛得很,不吃酒飯,並覺得心裡厭煩得很。你先去罷,我在這裡看守他。」王氏道:「妾在此陪著照應不好麼?」士馬道:「他厭煩呢,你可將我的鋪蓋放在外面一間,你先上樓去睡罷。我等喜君歇歇好了,還有機密話說呢。」王氏不敢違拗,只得去了。 士馬打發王氏去了,還在那裡種種設法去施救。那曉得越救越不是呢,慢慢的口鼻都歪斜起來,一雙眼睛也鬧得歪不歪正不正,全然失了從前部位,臉上又浮腫起來,眼看得是絕望的了。又不敢聲張,只有對著他嘆氣。心下一面打算:「要報知警察來驗屍呢,一定是說我謀財害命,這是有冤無路訴的;若是不報警察,到明日就此買棺盛殮了,則我住在此處多年,家中多少人口,鄰里都是知道的,今平白無端鬧出一樁喪事來,人口又不缺少一個,豈不叫人家疑心?」想來想去,總想不出一個主意,坐在椅子上,對著死者,只是嘆氣。忽然又轉念道:「仲達今日到倫敦,首先來訪我。這倫敦城裡,他又沒有甚親族。想他回來,是沒有人知道的。他所有一切資財,都帶在身邊,放在我的鐵柜子裡面。銀行暗號,我又知道了。他今忽然死去,這財產豈不是我的?但是必要設法將他屍首藏過才好。藏到那裡才妥當呢?」又想了想:「後門外面就是點士河,莫若把他丟在河裡罷。」屈指算一算,此刻潮水將近要退了。等他順著潮水漂到海里去,豈不是永無蹤跡麼?」 想定了主意,立起身來,在架上取下一瓶威士忌酒,滿滿的斟了一大杯,放在嘴邊咕嚕咕嚕的吃下去,要借點酒意壯壯膽力。吃罷了酒,捋一捋袖子,在仲達身上細細的搜了一遍,所有一切東西,都取了下來。又將他手上的指環脫下,這指環正是鳳美送行時變了顏色的那個。又將一小瓶鴉片放在他的衣袋裡面。他想:「如此辦法,縱使有人撈著他的屍首,也不過疑他自尋短見,斷斷疑不到有人謀殺他的了。」安排停當,又對著屍身打量一打量,還恐有人認得他。取出剪刀來,將他的頭髮剪短了好些。對屍身說道:「喜君呀,你在印度賺了偌大財產回來,自己不能享用,這也是你命中注定,無可奈何了。我今日並非有意殺你,你可不要怨我。我本來要好好的備了衣衾棺槨辦你的後事,但是恐怕不利於我。我今葬你到點士河裡去,你好好的隨著流水,上天堂去罷。」 說罷,抬頭看看自鳴鐘,恰恰打兩下。於是悄悄的出來,把一重一重的門都開了。仔細聽聽,四鄰都寂寂無聲,街上也沒有走路的人。喜得離河邊不遠。復又悄悄的進來,將屍身背起。仲達本來生的高大,士馬是個矮小身材,背起來自是吃力,拚命的出一把死力,方才背得動。一步一步的暗中摸索,出得後門,將屍身放下。喘了半晌,把後門關好,復又背起來,四面望望沒有人,方又一步一步的走到河邊。喜得此時一輪明月,被濃雲蔽住,黑魆魆的對面看不見人。捱到河邊時,卻又有一個鐵柵擋住。雖說柵門是虛掩的,只苦背著屍身,兩手不能脫空,只得復又放下,推開柵門。不敢喘息,重新背起來。走到一個泊船的碼頭,喜的沒有船泊在這裡。士馬就輕輕放下屍身,又輕輕的說道:「喜君,此地是你的墳墓了,請你上天堂去罷。」說罷,將屍身一推,撲通一聲,水花亂濺。此時潮退正急,水勢滔滔。可憐喜仲達在外辛苦幾年,賺了一份資財,回到故鄉,未曾享用得一日,就將此身付諸流水。並且他又是個仗義疏財的好漢,憐香惜玉的情人,如此歸結,真正天禍善人,令人憤懣的了。閒話少提。 卻說士馬推了仲達下水,看著那水流的方向,忽聽得耳邊嗚嗚的一陣風響,嚇得他毛骨悚然。回身走入柵內,急急回去。一路上好像是有人跟著似的,左右回顧,卻不見有甚人。走到後門,推門進去,復又一重一重的把門關好。回到房內坐定了,喘息半晌,打開仲達的大皮匣一看,無非是些隨身衣服等類。又打開鐵櫃,取出小皮匣,檢出了那八千五百元的匯單,內中還有好幾張隨時可以取得的匯單,總共有二萬金光景。想來這幾張是沒甚暗話的了。又看那些釵環首飾,只覺得五光十色,寶光射人,心中又驚又喜。想到憑空的殺了人,又是害怕。正在那裡出神,忽聽得架子上訇的一聲響,嚇得士馬一大驚,十萬八千根毛管一齊豎起,那汗出個不住。勉強大著膽,打一個咳嗽,拿起蠟燭往架子上戰戰兢兢的照看,忽見黑魆魆的一個小小東西在架子上跳下來。士馬又嚇得倒退了一步,幾乎又把手中蠟燭摔了,一陣冷汗又出起來。定了定神,方才想著是個老鼠,剛才聲響,想來是那鼠子推翻瓶罌之類。也不敢再向那架子上細看,走過來把翻出來看的東西胡亂塞好,鎖了鐵櫃,換過拖鞋,走到外間。 他妻子早已搬過鋪蓋來,他放下燭台,跨上床去。上床時,又好像有人在床底下拉他的腿似的。一登腳上得床時,一雙拖鞋已是撂得遠遠的了。一頭鑽到被窩裡面,緊緊的閉著眼睛,那心裡好像有七八個小鹿亂撞,那裡還睡得著,只鬧得方寸中不得安寧。偏偏那蠟燭又點完了,房間弄個漆黑。偶然張開眼睛時,黑暗中好像仲達站在面前,越發不敢開眼。忽然又想道:「莫非我在這裡做夢麼?」足足胡思亂想了一夜。 好容易捱到天色黎明,便起來將仲達的皮匣藏過,開了鐵櫃,取出那八千五百元的匯單,放在身邊,坐在椅子上出神。自己也不知是甚時候。忽聽得砉然一聲門響,士馬又是一驚。抬頭看時,見是王氏,方才按下心頭。王氏不見仲達,便問道:「喜君呢?」士馬道:「喜君麼?他……他……他昨夜去了。」王氏訝道:「呀!半夜三更,往那裡去?是坐車去的呢,還是走路去的?」士馬道:「我……我要代他叫馬車,他……他一定不肯,說有要緊事,也留不住,就那麼去了。此刻我要出去有事呢。」說著,催取了臉水,盥洗了,出門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鳳美送仲達上車之後,看著那車開行,一直到望不見那車,還望著車上煙囪噴出來的煙,慢慢地連煙也望不見了。他的那一寸芳心,几几乎在鐵軌上跟了那火車去呢。站在那裡出了一回神,忽然又想起那寶石變色的事,心中越發不安。不覺後悔起來,頓足自語道:「我如何放郎君一個人去呢?郎君到倫敦,一定有意外的事,如果我在身邊,也好照應照應。唉!車已去的遠了,這便如何是好?」轉眼看見一個驛丁站在旁邊,因問道:「請問下一班往倫敦的車,要到幾時開呢?」那驛丁見他是送上等車客人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答道:「要歇兩句鍾才開下一班呢。」鳳美道:「我等下一班的車開時,要趕上先前開行的那個車可以麼?」驛丁聽了,不覺又驚又笑:驚是驚他的話說得太奇怪;笑是笑他不懂事。又不好擺在臉上,仍是和和氣氣的答道:「趕是趕不上的。此地到倫敦,有六個停車場。已經開行的是急行車,只在前面清水驛停一停,其餘五個驛站都不停的。等到下一班車,卻是六處都要停歇,如何趕得上呢?」鳳美聽罷,不覺雙眉緊皺,呆了一會,幾乎要哭出來。驛丁看見這個情形,不覺動了憐惜之心,因對鳳美道:「小姐要趕那車,是萬萬趕不上的。如果送行時忘了甚說話,可以打電報到清水驛去,請那一位下車等候。這裡小姐等下一班車開時,坐到那裡去相會,不是好麼?」鳳美聽了,不覺大喜道:「原來有這種方便法門,我那裡知道?既是這麼樣,就多謝你代我去打電報罷。」驛丁道:「打電報也得要小姐自己起了底稿。不如我帶小姐到電報房去罷。」鳳美不勝之喜,就跟了驛丁到電報房,借了一支筆,寫一個信稿道: 兩句鍾所發急行車上等車內,有客名喜仲達,車到時乞轉達此人,囑其下車相待。並請傳言:鳳美附坐四句鍾所發之車,隨後即至。韶安鳳美。 寫罷交與電報房的人,算交了報費。不到十分鐘,即接到了回電,報房人了出來,交給鳳美。鳳美看時,只有七個字道: 謹遵命。清水驛長。 鳳美看罷,心中那一樂,就猶如已經見了仲達一般。決定主意,四句鍾時要往清水驛。心中又想道:「郎君臨行時,把我託付了阿卷,我今到清水驛去要尋郎君,也得告訴了阿卷方是情理。」想罷出了停車場,附了一輛馬車,回到東明棧,告知阿卷,要到清水驛。阿卷再三相勸道:「喜客官三天就來的,小姐何必這等性急?」鳳美道:「我電報已經打了去,此時不去,不是要累喜君在清水驛呆等麼?」阿卷不便再阻。 等到了時候,鳳美別過阿卷,便附上等火車而去。到得清水驛時,急急下車,四圍一望,人眾雖多,卻不見仲達,還恐怕是人多看迷了。等了幾分鐘,那一火車開行了,上車的,下車的,送客的,接客的,種種人都散了。停車場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驛丁,那有個仲達哩!四面張望,心下懷疑道:「莫非郎君等得不耐煩,往外散步麼?抑或惱我不從命,不肯等我,一直往倫敦去呢?郎君呀!果然如此,你便錯怪了奴了。」正在那裡左思右想,一個驛丁上前問道:「小姐是要到那裡去的麼?」鳳美道:「否,本來約定一個人在這裡等我的,此刻卻尋不見那人。請問驛長在那裡?我要見驛長問句話呢。」 驛丁聞言,就帶鳳美到驛長房裡。鳳美就把前後的事告訴了驛長。那驛長道:「那裡有這等事?我已經叫驛丁將電報送到車上去了,況且急行車只有三輛是上等座位,斷沒有交不到之理呀!」說罷,又叫過一個驛丁來問道:「我先前叫你送電報與上等車的喜仲達君,你交到了沒有?」驛丁道:「交到了。」驛長又問道:「交到了他說甚麼?」驛丁道:「那位沒說甚麼,看完了信,只說得一聲『知道了』。」驛長道:「他有下車麼?」驛丁道:「那時上下的人十分混亂,卻不曾留心看得。」說罷退了出去。驛長轉對鳳美道:「小姐所託的事,我是辦妥的了。」鳳美焦急道:「雖然費過了驛長的心,但是這喜君如何不在這裡呢?」驛長笑道:「這個我那裡知道呢?想是喜君等得不耐煩了,往外面散步去,也未可知。那邊有一個女客堂,請小姐到那邊去坐坐等著罷,我這裡有事,恕不能奉陪了。」 鳳美無奈,只得退了出來。走到女客堂裡面,一個人坐著,思來想去,無限心焦。坐了一會,坐未暖,又起來走幾步,往門口外面張張,又靠著窗戶望望。偶然聽見腳步聲響,以為仲達來了,搶出來看時,卻是個生臉的人,倒弄得不好意思。低著頭,咬著那一點朱唇,想一回又嘆一口氣。坐在這把椅子上不是,又走到那把椅子上坐坐,坐不安穩,又起來走幾步,又往窗戶外望望;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不知怎樣才好。這裡是極潔淨的一座女客堂,他看得猶如牢獄一般。等得沒有多少時候,他過得猶如多少年一樣。想到自家因為一點痴情,遠渡重洋,來到此處,郎君已去,並沒一個相識人,又是氣苦;想到仲達身上,不知吉凶如何,又是擔心害怕;看看天色已晚,自己是個孤身幼女,還不知住宿在那裡,又是焦急。 唉!不要說是鳳美當日親身經歷的,就是我譯書衍義的人,衍到這裡,也替他難過呢!好了,好了!外面又聽見有腳步聲響了,而且不止腳步聲響,還打著一聲咳嗽呢。這聲音刺到鳳美耳朵里來,明明是仲達的聲音,連忙出來一望。正是: 彷徨岐路心如沸,寂寞空堂耳有聞。 要知此人是仲達不是仲達,且待再譯下文,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