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 · 第二十二章
比這座城變化更多的,
我覺得是這裡的人,
他們像走動著的廢墟,
心情憂鬱,意氣消沉。
如今那些瘦子更瘦了,
胖子有了更肥的軀體,
孩子們都長大了,大部分
老年人變得有孩子氣。
我離開時有些人是小犢,
如今再見已成為壯牛;
有些小鵝變成了蠢鵝,
還自負她們的羽毛娟秀。
老顧德爾塗脂抹粉,
打扮得像個勾魂鳥; [1]
戴上了烏黑的假鬈髮,
白牙齒髮光閃照。
最善於保養的是
我的朋友,那個紙商;
外表像施洗禮的約翰, [2]
頭髮變黃了,披在頭上。
我只從遠處看見某某,
他急速溜過我的身邊;
我聽說,他的靈魂燒掉了,
他在比伯爾公司保過險。 [3]
我又看見我的老檢查官 [4] ,
在濃霧中,他彎著腰,
在鵝市場上碰到我,
他好像非常潦倒。
我們彼此握一握手,
他眼裡浮動著一顆淚珠。
又看見我,他多麼高興!
這是感人的一幕。——
我不是人人都看到,
有些人已經死去,
啊!甚至我的龔佩里諾 [5]
我們再也不能相遇。
偉大的靈魂剛剛脫離了
這個高貴的人的軀體,
他翱翔在耶和華 [6] 寶座旁
成為光輝的頌神天使。
我到處尋找不到
那傴僂的阿多尼斯 [7] ,
他在漢堡的街巷兜售
瓷製的夜壺和茶具。
(小麥耶爾是否還活著,
我實在不能說清,
我沒看見他,我卻又忘記
在柯耐特那裡打聽。 [8] )
薩拉斯 [9] ,那忠誠的鬈毛狗,
也死了,這個損失真大!
我敢說,康培寧願為它
失去了六十個作家——
有史以來,漢堡的居民
就由猶太人、基督徒構成:
就是那些基督教徒
也常常吝于贈送。
基督教徒都相當好,
他們的午餐也不錯,
他們支付票據都準時,
最後的期限決不超過。
猶太人又分裂為
兩個不同的黨派,
老一派去猶太教堂,
新一派在廟裡膜拜 [10] 。
新派的人吃豬肉,
他們都善於反抗,
他們是民主主義者;
老派卻更有貴族相。
我愛舊派,我也愛新派——
我卻憑永恆之神聲明,
我更愛某些魚兒,
熏鯡是它們的名稱。
* * *
[1] 顧德爾,當時漢堡的一個妓女。勾魂鳥,希臘神話中的女妖,名西勒內,女人的面貌,鳥的身體,在海島上用歌聲誘引航海者,吸吮人的血液。
[2] 紙商名米哈艾里斯(1771—1847),在法軍占領漢堡時期,他為地方做過一些工作,海涅對他有好感。約翰是耶穌的門徒之一,但是耶穌是從約翰在約旦河接受洗禮的,見《新約·馬太福音》第三章。
[3] 某某,指海涅叔父的女婿哈雷。比伯爾保險公司在大火災後宣告破產。
[4] 老檢查官霍夫曼(1790—1871)在1822至1848年間在漢堡任書報檢查官。
[5] 龔佩里諾,指海涅叔父的朋友銀行家龔佩爾,他在海涅在漢堡時死去。
[6] 猶太教稱上帝為耶和華。
[7] 傴僂的阿多尼斯,指在漢堡沿街兜攬生意的一個小販,他形貌醜陋,作者用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阿多尼斯稱呼他。
[8] 這一節在發表時刪去,是根據手稿補上的。小麥耶爾(1788—1859),漢堡作家兼戲劇評論家。柯耐特(1794—1860),歌唱家,於1841至1847年間任漢堡劇院經理。
[9] 薩拉斯是漢堡出版家尤利烏斯·康培(1792—1867)心愛的獵犬。海涅的著作絕大部分都是由康培出版的。
[10] 從1816年起,漢堡的猶太人分為兩派,海涅曾長期傾向新的改革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