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 · 第十六章
車子的震盪把我驚醒，
可是眼皮立即又合攏，
我昏昏沉沉地入睡，
又做起紅鬍子的夢。
我跟他信口攀談，
走遍有回聲的大廳，
他問我這，問我那，
渴望我說給他聽。
自從許多年，許多年，
也許是從七年戰爭，
關於人世間的消息，
他不曾聽到一點風聲。
他問到摩西·門德爾松，
問到卡爾新， [1] 還很關心
問到路易十五的情婦，
杜巴侶伯爵夫人 [2] 。
我說，「啊皇帝，你多麼落後！
摩西和他的利百加
已經死了許久，他的兒子
亞伯拉罕也長埋地下。
「亞伯拉罕和列亞產生了
名叫費里克斯的小寶貝，
他在基督教會飛黃騰達，
已經是樂隊總指揮 [3] 。
「老卡爾新也同樣去世，
女兒克倫克也已死去，
我想，現在還在人間的
是孫女維廉娜·赤西 [4] 。
「在路易十五統治時期，
杜巴侶活得快樂而放蕩，
她已經變得衰老，
當她命喪在規羅亭 [5] 上。
「那國王路易十五
在他的床上平安死去，
路易十六卻上了規羅亭，
跟王后安托瓦內特在一起 [6]
「王后完全合乎她的身分，
表現出很大的勇氣，
杜巴侶卻大哭大喊，
當她在規羅亭上處死。」——
皇帝忽然停住腳步，
他對著我瞠目而視，
他說：「我的老天啊，
什麼是規羅亭上處死？」
我解釋說：「規羅亭上處死，
是新的方法一種，
不管是什麼階層的人，
都能把他的生命斷送。
「人們為了這種方法
製造一種新的機器，
這是規羅亭先生的發明，
機器名稱就用他的名字。
「你被捆在一塊木板上——
木板下沉——你迅速被推入
兩根柱子的中間——
上面吊著一把三角斧——
「繩索一拉，斧子落下來，
這真是快樂而爽利；
在這時刻你的頭顱
掉落在一個口袋裡。」
皇帝打斷了我的話：
「你住嘴，關於你說的機器，
我真是不願意聽，
我起誓不使用這種東西！
「尊嚴的國王和王后！
在一塊木板上捆起！
這真是極大的不敬，
違背一切的禮儀！
「這樣親昵地用『你』稱呼我，
你是什麼人，竟如此大膽？
你這小子，等著吧，我將要
把你狂妄的翅膀折斷！
「當我聽你這樣說，
怒火在深心裡燃燒，
你一呼一吸已經是
叛國罪和大逆不道！」
老人向我咆哮，既無節制，
也不容情，這樣憤慨激昂，
這時我也爆發出來
我的最隱秘的思想。
「紅鬍子先生，」——我大聲喊叫——
「你是一個古老的神異，
你去睡你的吧，沒有你
我們也將要解救自己。
「共和國人會譏笑我們，
他們若看見我們的首領
是個執權杖戴王冠的鬼魂；
他們會發出刻薄的嘲諷。
「我再也不喜歡你的旗幟，
我對黑紅金三色的喜愛，
已經被當年學生社團里
老德意志的呆子們敗壞 [7] 。
「在這古老的基甫懷舍，
你最好永遠待在這裡——
我若是把事物仔細思量，
我們根本用不著皇帝」。
* * *
[1] 摩西·門德爾松（1729—1786），德國啟蒙時期的哲學家，猶太人，萊辛的朋友。萊辛的戲劇《智者納坦》的主人公即以他為模特兒。卡爾新（1722—1791），德國女詩人。
[2] 杜巴侶伯爵夫人（1741—1793），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婦。1774年路易十五死後，退出宮廷。法國大革命期間，羅伯斯庇爾下令將她逮捕，在斷頭台上處死。
[3] 摩西·門德爾松的妻子本不叫利百加，《聖經·舊約》中，摩西的妻子叫利百加，所以海涅把門德爾松的妻子也稱為利百加。門德爾松的第二個兒子叫亞伯拉罕，亞伯拉罕的妻子叫列亞。亞伯拉罕·門德爾松的兒子是音樂家費利克斯·門德爾松·巴托第（1809—1847）。
[4] 克倫克（1754—1812），是卡爾新的女兒，女作家，寫戲劇和詩歌。維廉娜·赤西（1783—1856），是克倫克的女兒，也是女作家，寫小說詩歌，與海涅相識。
[5] 規羅亭就是斷頭台，因系醫生規羅亭（1738—1814）所發明而得名。
[6] 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安托瓦內特都被判死刑，於1793年先後在斷頭台上處死。
[7] 學生社團，是從反拿破崙戰爭時期起，德國大學生普遍組成的一些團體，第十章說明中提到的威斯伐倫社團也屬於這一類。這些社團的政治傾向是各種各樣的，有的從愛國主義演變為狹隘的民族主義，幻想中世紀封建王朝的再現，是很反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