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與儒家思想 · 八 清代前期的大一統論與公羊學
(一)魏僖談大一統
清初易堂九子之一的魏僖侈談大一統。僖致力於古文辭,喜讀史,好《左氏傳》,其為文亦凌厲雄傑,僧無可(方以智)嘗至山中,嘆曰,「易堂真氣,下無雙矣」。叔子認為「經世之務,莫備於史,以為尚書史之大祖,《左傳》史之大宗。古今治天下之理盡於《書》,而古今御天下之變備於《左傳》,明其明,達其變,讀秦漢以下之史,猶入宗廟之中,循其昭穆而別其子姓,了如指掌矣」(《左傳經世·自序》)。讀史所以經世,與讀經經世之說相輔而成。蓋時當季世,學者治學欲挽狂瀾,必有所取法,明、清之際雖有西方傳教士東來,但其說難為中土學者普遍接受,法無可法,於是返而求諸古,此種狀態頗類西歐之「文藝復興」,以復古作維新,衝破中古之封建網羅,而求思想解放,於是明、清之際表現在中國學術思想界,出現又一次的「百家爭鳴」。魏叔子之讀史經世說亦一家言。
《春秋》三傳,《左傳》紀事,事無義理可言,而微言大義來自《公羊》,《公羊》義頗不俗,倡大一統,魯隱公元年,《春秋》開始,首先強調大一統。如云:
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主始年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春秋時代並不存在大一統的局面。而《公羊》強調大一統,可視為「實不一統而文一統」。公羊家說,此孔子為新王立法。當周之季世,為新王法,權假文王,而實際「以《春秋》當新王」。《春秋》何以能當新王?於是有孔子為漢立法說。漢朝確是大一統天下,《公羊》的理想實現了。尤其是武帝時代,真正完成了大一統的事業,但如何使這一統的天下真正「大」起來,還是武帝關心的問題,於是有董仲舒的「天人三策」。
漢武帝實現了大一統,他也曾經想長久維持這大一統的局面,但漢末分崩,魏、蜀、吳鼎立,不再是一統的天下,而中國一統的思想深入人心,「實不一統而文一統」的影響,遂有「正統」說。「正統」說正好是「實不一統而文一統」的體現,但在這表面文章中蘊藏著無窮力量,它是一種精神紐帶,綰系人心,分離的政權都以「中國」自居,都以代表「中國」自命,這自居、自命的內在含義,即他們是大一統的擔當者,他們是中國的擔當者。《公羊》於此亦有卓越義法,他們以為「中國」、夷狄之分本不由種族、民族界限,而以致治、文化為分野,中國可以退為夷狄,夷狄可以進為中國,進為中國者即「正統」,即大一統之擔當者,大一統而不可得,於是為「正統」之擔當者,夷狄只能納貢稱臣,聽「正統」者之頒正朔。此所以《公羊》三世,太平世夷狄進而為中國,天下大一統矣。
實不一統而文一統,於是有正統說,既有正統說,當分崩之際,政權峙立,孰為正統,標準為何?於是在長期中國歷史中,當政治上不能統一的時候,遂有長期爭論,而持久不休,魏叔子亦參與此項爭論者,曾有三篇《正統論》(《文集》)。在《正統論》中,他指出:
古今正統之論,紛紜而不決,其說之近是者有三:歐陽修、蘇軾、鄭思肖是也。歐陽子之說曰,正統有時而絕,故曰正統之序,自唐虞三代,歷秦漢而絕,晉絕之又絕,有唐得之又絕。蘇軾之說曰,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云爾,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亦以名與之,名輕而後實重,故曰正統。聽其自得者十,曰,堯,舜,夏,商,周,秦,漢,晉,隋,唐。序其可得者以存教,曰,魏,梁,後唐,晉,漢,周。鄭氏之說曰:以正得國,則篡之者為逆;不以正得國,則奪之者為非逆。故曰,正統三皇,五帝,三王,東、西漢,蜀晉宋而已。
三者之說,皆近於理,而鄭氏為尤正,然各有其偏見,不可以不辨也,辨其非則是者出矣。天下不能一日無君,故正統有時絕,而統無絕,絕其統則彼天下將何屬乎?而其予西晉而不與東晉,等後唐,後漢於朱梁,石晉,尤為非是,此歐陽子之蔽也。偏安之主篡竊之人,吾予之以正統,彼正統者孰肯與之。蘇氏曰,猶夫大夫士與民也,而或為盜,勢不得不與之偕座。夫吾非有誅賞進退之權,則隱忍而偕坐,固其勢也,旁觀之君子,則必別其為盜而不齒之大夫士與民。且以為舉天下而授之魏,晉,漢,魏之過,與之統者何罪?猶舅以妾為妻而婦奈何不以為姑,則大不為然矣,生於篡君之子孫,親為其臣子,謂之姑可也,然君子有微辭焉。《春秋》於桓公元年書「春王正月」,於三年書「春王正月」之義是也。至於後世之公論,則是以妾為妻,而國人則妾之耳。使當時之名一空而後不可更,則公議無權,亂臣賊子不畏身後之誅,以為吾固可與二帝、三王儼然而並列也,孔子之《春秋》可無作矣,故以為歐陽子重與之而吾輕與之者,此蘇氏之蔽也。
鄭氏身當宋亡,發憤於心史,雖元魏之修禮樂,興制度,亦所不取。其尊宋之極。至於黜唐,夫以為不正而得國,則陳橋之變與隋禪唐何異,而唐除隋暴,尤正於宋之取周,故以為三皇,五帝,三王,漢,宋者,忠臣之心,義士之見,非古今之公論,此鄭氏之蔽也。然則正統之說惡乎定:魏子曰,古今之統有三,別其三統,而正統之說全矣。曰正統,曰偏統,曰竊統。正統者,以聖人得天下,德不及聖人而得之不至於甚不正,功加天下者亦與焉。偏統者不能使天下歸於一統則擇其非篡弒,居中國而強大者焉。竊統者,身弒其君而篡其位,縱能一統乎天下,終不與之以正統而著之曰竊統。是故因其實而歸之以其名者,正統也,唐,虞,夏,商,周,西漢,東漢,蜀漢,東晉,南宋是也。正統絕而其子孫無足以系天下望而後歸之曰偏統,後唐,後漢是也。天下之偏統絕,雖亂賊固已正乎其為天子有天下,則不得不歸之竊統,秦,魏,西晉,宋,齊,梁,陳,隋,後梁,後晉,後周,北宋是也。吾故折衷歐陽子正統有時絕,鄭氏篡正為逆,奪不正非逆之說,以明三統,三統明,然後天下之統不絕,偏安之正篡弒之人亦終不得以干正統,而正統之論完矣。
叔子引用歐陽修、蘇東坡、鄭思肖三家正統說,判其是非,而提出「三統說」,此可以名之曰「新三統」。「舊三統」,黑統、白統、赤統因五行而生,主者公羊學派與荀子學派。荀子所謂「道不過三代」及《公羊》的「三世說」,都是三統說的前身。董仲舒接受了這種傳統而有三統說,漢武帝的太初改制許多方面是受了他的影響。但魏僖的三統不是董仲舒的三統,魏僖的三統是:正統,偏統,竊統。正統者,聖人得天下,非聖人得天下而甚不正者亦得曰正統。偏統者,不能使天下歸於一統,而得國非由篡弒,居中國而強大者屬之。竊統者,弒君篡位,縱能一統,終不能稱正統而名之曰「竊」!這是儒家正名主義的應用。正統是名正言順,堂哉皇哉。偏統者,有類於齊桓、晉文之伯業,雖不能一統,但能維護正統的尊嚴。竊統則亂臣賊子,能統一而其統不正。但叔子的理論亦有漏洞,如同一宋朝,北宋為竊,南宋為正,以北宋得國為篡弒,南宋得國由繼承。其實根既不正,嗣位者焉得為正,況宋高宗之對金稱臣,焉得曰正。書生之見是難與談史識者。「食其利者為有德」。「侯之門仁義存」。得國之正與不正,亦難言也。湯武之徵伐何殊於莽、操之得國,而一為聖王,一為權奸。其實堯舜禪讓,不得不行,湯武之徵伐亦不得不行,禪讓與征伐亦等耳。此為當時之社會環境所決定,非由人力安排,但與魏僖而談社會發展規律,亦如夏蟲不可與語冰,蘇東坡究屬達者,其言曰:「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云爾,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亦以名與之,名輕而後實重,故曰正統。」「有天下後得言正統,是大一統也」,無論任何國人能統一中國,即為大一統,即為正統。其後,無其實而有其名亦得曰正統,名重而實輕。鄭思肖因亡國之痛,斤斤於「以正得國,則篡之者為逆,不以正得國,則奪之者為非逆」。周武伐暴,但夷齊以為非正,正與不正,亦各有其是非,所謂「以暴易暴」者,乃階級社會之通則。思肖之言,其情可憫,但於史實扞格難通。
無大一統之實而欲維護大一統之名,故有正統之議,這應當是史家愛國主義的表現,在歷史上富有積極意義。須有正統,然後於政權分離之後,仍得雲「國家大一統」。春秋戰國時之周天子本如告朔之羊,但有羊究勝於無羊,有統亦勝於無統。魏僖重視正統,究屬有識之士。在「正統論」中,下兩篇中主要論述歷朝屬統及史法、書法等問題,叔子本治《左傳》,不治《公羊》,因倡《正統》,亦主大一統,故於《三魏易學》中有:
萃,天下一統也。
(二)清代前期的公羊學派
我們曾經指出,東漢以後,今文經學(公羊學)若潛流地下,默默無聞。宋代學者雖重《春秋》,但不主《公羊》而別作新傳。至清代當乾、嘉樸學發皇,壟斷一時的時候,公羊學派亦若奇峰突起。溯源導流,清人首倡《公羊》者當推常州莊存與!
莊存與,字方耕,他是中國封建社會末期公羊學的開創者,此後這一學派中的重要人物幾乎都受有他的影響,最著者有門人孔廣森、外孫劉逢祿等。
莊存與是一位經師,不是一位變法圖強的政治家,因此他直接牽涉到政治理論處很少,但在他的著作中,要求鞏固舊有階級秩序的願望是強烈的。原來公羊學派的歷史觀和政治理論相結合,其中的歷史觀有時進退於先王、後王之間,所以他們的政治理論也不徹底,即使要建立地主階級的新秩序也拋不下舊有的世族地主。因此莊存與不是一位有創見的歷史學家!他用以和政治理論相結合的不是傳統的公羊學歷史觀,而引進了宋代理學思想。宋代理學以儒家綱常名教講《春秋》,莊存與受這派影響,遂亦以理學思想說《春秋》。他在《春秋正辭》的《奉天辭》中引用二程的語言道:「天理滅矣,天運乖矣,陰陽失序,歲功不咸矣,故不具四時。」以理學解《春秋》,宋代流行,如今復見。清代乾嘉,漢學鼎盛,常州學派卻以宋學講《春秋》。
莊存與不僅在經學上引進宋學,在經學本身中也不分今古。同是經學,今文與古文一向互為水火,彼此不相容,因之今文《公羊》排斥古文《周禮》,清代康有為更以《公羊》為聖經,而以《周禮》為偽造。但莊存與卻以《周禮》濟《公羊》之窮。其實這是正確的看法,《公羊》、《周禮》同屬齊學,有相通處。莊存與一不主張改制,二不主張變法,他希望鞏固原有的階級秩序,而願借《周禮》以成其說。在《周官記》中,他說:「古先聖王之所以導其民者,先務於農民。農非徒為地利也,貴其志也。民農則朴,朴則易用。易用則邊境安,主位尊。民農則重,重則少私義,少私義則公法立,力專一。民農則其產復,其產復則重徙,重徙則死其處而無二慮。民舍本事而事末則不令,不令則不可以守,不可以戰。民舍本而事末則其產約,其產約則輕遷徙,輕遷徙則國家有患。皆有遠志,無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則好智,好智則多詐,多詐則巧法令,以是為非,以非為是。」這是莊氏據《周官》作論,以為齊民務農與否,對於封建國家來說,有三利三不利。在《春秋正辭·內辭第三·土功》條中也談到這一問題道:「王事惟農是務,無有求利於其官,以於農工,谷不可勝,由此道也。」所謂「農工」即從事農業工作的農民。莊存與以經師而談政治經濟,亦本學以經世之義,以《周禮》為鑑,由《公羊》出發,遂與先秦法家殊途而同歸。《周禮》尚法重農,與法家相合,而《公羊》學者講《周禮》亦重農尊法;以此《公羊》、《周禮》雖分屬今、古,但內容無不可逾越之鴻溝。晚清康有為出,鼓吹《公羊》而排斥《周禮》,兩者又互相水火不相容矣。
莊存與理想一個大一統的天下。這是《公羊春秋》之千古絕唱!莊存與所處的時代正是新的「南夷與北狄交,王室不絕若線」的時代,在南方,英國資本主義勢力正在叩關,他們的鴉片煙船停泊以待;在北方俄國勢力正在得寸進尺,蠶食而鯨吞。這遠不是「夷狄進於爵」的太平世界,而是如何排斥「夷狄」的問題。所以莊存與的大一統不能與「張三世」的理論相結合,而止於「內諸夏而外夷狄」的階段。在《天子辭·大規天子》條,他發揮道:「周公欲天下之一乎周也,二之以晉制則不可,其不可於是始,君子謹而致之,欲天下之一乎周也。」他沒有進一步說明「夷狄」進而為中國的道理,「欲天下之一乎周」,在當時來說也就是「欲天下之一乎清」。「欲天下之一乎周」,而不可得,他轉而肯定「二伯」。因為齊桓、晉文是能夠抵抗四夷,維持當時統治秩序的人。他曾指出:「諸侯無伯,亦《春秋》之所惡也。則其不主晉何?曰,諸侯之無伯也,晉襄公始為之也。不主晉於是始而王道行矣。桓、文作而《春秋》有伯辭,實與而文不與也。」(《春秋正辭》諸夏辭第五)
「實與而文不與」是《公羊春秋》中重要義法之一。表明在歷史轉換時期之承認現實,而有礙於舊有原則。「實與」是結合現實而讚賞其維護當時秩序的伯業;「文不與」是不能公開承認這種侵犯王權的舉動。在《二伯辭》中他又發揮道:「未有言同盟者,其言同盟於幽何!齊桓自是為諸侯正也。……齊主命則其言同盟何?奪其為正之辭也。……曷為奪之,有天子存在,則諸侯不得主諸侯命也。……蓋自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天下且見為當然,而相率以安之矣。」(《春秋正辭》諸夏辭第四)禮樂征伐乃王者事,自諸侯出乃僭越而非禮;不得已而有之,有益於「一統」秩序,但還是不能公開讚許。
大一統的天下是理想的和諧的禮樂世界;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一統」規模,是公羊學「張三世」的理論發揮。莊存與是在公羊學沉淪已久而重新發現它,在清代公羊學派中他是開山的人物,他還不理解全部《公羊》的非常異義。莊存與所處的時代及其理解水平,還只能要求他維護這原有的舊秩序,他沒有通過改制來建立一個新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的要求。所以他引進理學以濟《公羊》,理學與《公羊》結合的結果,使今文經學增添了新的內容,這新的內容不僅使《春秋》為後王立法,並為後王建立道法規範。在《誅亂辭》中他說道:「《春秋》禮義之大宗也,治有司者也。法可窮,《春秋》之道則不窮。」法可窮,因為法有時代的局限性,而《春秋》之道無窮,道是不變之「常」。這種理論,在宋儒講《春秋》的時代,已經談起,雖然他們不主《公羊春秋》。
莊存與所處的時代是舊社會,但新的社會形態正在蔭芽。新的經濟因素萌芽,新的社會力量也在萌芽。這些新的萌芽日見茁壯而衝擊舊有的秩序、舊有的經濟關係、舊有的思想作風;舊有的道德標準也很難維持。莊存與作為多變的公羊學者,應當適應或者推動這種變換。但如我們曾經指出的,他還不是一位徹底的公羊學者,他是打算維護舊社會秩序的公羊學者,打算以「變」來維持不變。他曾經說道:
亂天下之大防者晉也。諸侯以晉為正,實以力為正,自時厥後,苟有利其從之。何知仁義,以享其利者為有德。其機在此,此謂大惡。(《春秋正辭·諸夏辭》第五)
晉為當時強國,公羊學者雖然肯定晉之伯業,但存與仍然以為自時厥後,亂天下之大防,而諸侯以之為正。舊的社會秩序被破壞,於是有新的道德規範。在西漢時,因為新的地主階級取代舊的宗法貴族,司馬遷曾經說,「何知仁義,以享其利者為有德。」事過千餘年,莊存與又重複地說,這意味著更新的階級在生長,舊的道德體系將被揚棄,莊存與和司馬遷有同感。在《外辭》中他又提出「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這也是太史公曾經強調的問題,各個時代有不同的價值觀,各有各的道德標準。「何知仁義,以享其利者為有德」,既可以為舊有的統治者服務,也可以為新的社會力量服務,只要你能夠成功。以後不久,龔自珍更有歌頌「私」的文章,這是新消息,有如春雷。在前資本主義社會,「私有制」不是完整的「概念」,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私有」才是不可侵犯的。以此龔自珍之所謂「私」,只能是在商品交換的過程中去尋找它的道德觀念。
莊存與還沒有具備龔自珍的思想內容,但莊存與如果只是維護舊的社會秩序而壓抑新生事物的發展,這不是公羊學的傳統。《公羊》是多變的,在封建地主階級走到末路而找不到前途的時候,公羊學者是他們的應變哲學。莊存與也打算在不變社會的基礎上變,所以他也在「譏世卿」,這是向封建社會世族地主挑戰了。他指出:
公羊子曰:譏世卿。世卿非禮也。其聖人之志乎!制《春秋》以俟後聖。後世之變,害家凶國,不皆以世卿,故聖人明其憂患與故,豈不知之,則何以必譏?告為民上者,知天人之本,篤君臣之義也。告哀公曰:義者宜也,尊賢為大。……非故非賢,不可以為卿。君不尊賢則失其所以為君。彼世卿者,失賢之路,蔽賢之蠹也。……世卿非文王之典也。無故無新,惟仁之視,尊賢養賢之家法也。(《春秋正辭·天子辭》)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世族,戰國時代之尚賢是反對宗周以來的宗法貴族;以後幾經反覆,新地主變為舊世族,封建社會存在,世族地主也不斷更新。《公羊》之《譏世卿》永遠具有新的意義,莊存與之「譏世卿」也有現實意義。
莊存與是中國封建社會後期公羊學派的創始人,但在乾隆時期,還不是中國封建社會的崩潰時期,一切新的因素都在萌芽,還沒有取而代之的力量,《公羊》始終是地主階級的應變力量,很難是資產階級鼓吹革命的武器。所以《公羊》隨封建地主階級之消失而失去其政治作用;失去政治作用的公羊學,與古史研究結合,遂變成有名的「古史辨派」。
(三)公羊名家孔廣森
阮元在《方耕經說》中指出:「通其學者,門人邵學士、孔檢討及子孫數人而已。」其中邵學士不以今文經學名家,孔廣森實屬《公羊》名家及樸學大師。孔廣森乃衍聖公孔傳鐸之孫。因出自貴族世家,千百年來孔門後裔與封建王朝互相結合,互相利用。但他們之間也存在著矛盾,主要表現在土地所有及依附農民的問題上。封建王朝保護地主階級土地所有制,不過世族地主的過度膨脹,對於封建朝廷又形成一種對抗力量。當時的王朝能夠控制當時的世族豪門,就可以維持一個強盛的統一帝國;相反,世族豪門可以變作強藩,形成分散的割據力量,從而削弱封建王朝的集中統治。
清初,曲阜孔家的世族大家的地位如故,他們和王朝的結合及矛盾也繼續下來。清初,當王朝初建的時候,清廷和孔家互爭土地與農民,時有糾紛,直到乾隆年間要解決這長久未決的問題,兩方面直接抗爭了。當時的衍聖公孔昭煥以為地方官額外差徭過多,例應優免差徭的廟戶(即孔府的依附農民)也得不到免除,於是他悻悻地說:「請將現存戶丁酌留五十戶,其餘戶丁,收歸民籍,交地方官編審,與民籍一體當差。」這是違反他本意的話,以表示不滿。而乾隆帝則毫不遷就,並加以呵斥說,根本不存在繁重的科徭問題;有些水利事業,本為民辦,不得謂之差徭。並此等民差亦不應承,使孔氏廟戶得以逍遙於一切差徭外,是沒有道理的。當時山東巡撫白鐘山也說「有糧之家,依託廟戶,影射居奇」。(《清朝文獻通考》卷二十五《職役考》五)這是指當地中小地主依附孔家而逃避稅徭。這一切說明世族豪門的專斷行為影響朝廷的政令實施,朝廷不會容忍這種行為,過去的素王后裔與當代帝王在較量中敗下來,孔昭煥遭到議處。
乾隆也只是稍抑貴族地主的氣焰,使他們一時收斂而已,並沒有根本解決問題。封建政權是暫時的,而孔府是「與天並老」的,他們的廟、佃兩戶仍然繼續得到優免,地方徭役也沒有得到均平。這些都是孔廣森的社會背景,他是這個時代、這種環境下的一位經師,公羊學派的經師。存在決定了他的意識,當他講這個充滿「非常異義可怪之論」的《公羊》時,他將吸取些什麼而發揮出什麼「微言大義」出來,是值得注意的問題。早期公羊學派的思想主流是:① 鼓吹大一統及尊王攘夷;② 張三世的學說把理想世界放在現在與未來。在莊存與的公羊學中已經失掉了這種思想內容,在孔廣森的思想體系中卻存在別解。他在《春秋公羊通義》的開端作了如下發揮:
天子諸侯通稱「君」。古者諸侯分土而守,分民而治,有不純臣之義,故各得紀元於其境內。而何劭公猥謂,唯王者然後改元立號,《經》書「元年」,為托王於魯。則自蹈所云,「反傳違例之失」矣。
這些話不是在鼓吹大一統,而是在鼓吹分裂。這是自有公羊學以來,從不曾有過的義法,也是公羊學派不能容忍的義法。《公羊傳》隱公元年首先發揮大一統義,說:「元年者何?君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後來歷代王朝之強調藩邦「奉正朔」,即以之為大一統的象徵。而孔廣森不理此義,以為古者諸侯分土而守,分民而治,各得紀元於其境內。這不是《公羊》原有義,孔廣森所說是中國古史的真實而《公羊》云云,是歷史哲學,是它們的理想,理想雖不等於現實,但可以促進現實的發展。何休也並沒有「反傳違例之失」。而是孔廣森本身的「反傳」。(這種「不純臣」的現象,在清朝乾隆時代不復存在;如果有的話,孔府是唯一的一家,它不是諸侯,但是權力超出諸侯,它可以「分土而守,分民而治」,以致在乾隆鼎盛時,為此還起糾紛。)存在決定意識,孔廣森是為自己的貴族豪門爭獨立地位。
孔廣森也似乎不理解《公羊傳》的「三世說」。「三世說」是公羊學「三科九旨」中的主要內容;這在何休的《春秋文諡例》中曾有明確交代,一直到清末的公羊學家都集中到「三科九旨」上加以發揮,但孔廣森卻駁斥何劭公,以為他是「志通《公羊》,而往往還為《公羊》疾病者也」。他說:「《公羊》者,舊有新周故宋之說,新周雖出此傳,實非如註解。故宋傳絕無文,惟《穀梁》有之,然意猶不相涉。是以晉儒王祖游譏何氏『黜周王魯,大體乖硋,志通《公羊》,而往往還為《公羊》疾病者也』。」(《春秋公羊通義》定公十六年)他不相信劭公的「三科九旨」,而另立自己的「三科九旨」道:
夫周綱解弛,魯道陵遲,攻戰相尋,彝倫或熄,以為雖有繼周王者,猶不能以三皇之象刑,二帝之干羽,議可作而化也。必將因其衰世之宜,定新國之典,寬於勸賢而峻於治不肖,庶見風俗可漸更,仁義可漸明,政權可漸興。烏乎托之?托之《春秋》。《春秋》之為書也,上本天道,中用王法,而下理人情。不奉天道,王法不正;不合人情,王法不行。天道者:一曰時,二曰月,三曰日。王法者;一曰譏,二曰貶,三曰絕。人情者:一曰尊,二曰親,三曰賢。此三科九旨既布,而一裁以內外之異例,遠近之異辭。錯綜酌劑,相須成體。凡傳《春秋》者三家,粵惟《公羊》有是說焉。(《春秋公羊通義序》)
以上所謂:時、月、日之例;譏、貶、絕之辭;尊、親、賢之議;都是《公羊》原有義,但以之為《公羊》之「三科九旨」,未免小題大做,不能發揮《公羊》之應有的影響與作用。我們所謂公羊學是指《公羊傳》及何休《解詁》。何休實在總結了以往的公羊學,這種總結保存了公羊學的豐富內容,發揮了公羊學的傳統而在中國政治史上有過良好的作用。孔廣森是樸學大師,是以樸學方法治《公羊》而不本何休。雖然他以為是就《公羊》而論《公羊》,不作「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但實失《公羊》之宏偉思想內容!
《春秋公羊通義序》是孔廣森之發揮《公羊傳》義的文章,他以為《公羊》與《孟子》相合,孟子是善言《春秋》的,他說:
東漢時帝者號稱以經術治天下,而博士弟子因瑞獻諛妄,言西狩獲麟,是庶姓劉季之瑞,聖人應符為漢製作,黜周王魯,以《春秋》當新王,云云之說,皆絕不見本傳,重自誣其師以召二家之糾摘矣。然而孟子有言,《春秋》天子之事也。《經》有變周之文,從殷之質,非天子之因革耶?甸服之君三等,藩衛之君七等。大夫不世,小國大夫不以名氏通,非天子之爵祿耶?上抑杞,下存宋,褒滕薛邾婁儀父,賤谷鄧而貴盛郜,非天子之黜陟耶?內諸夏而外四裔,殆所謂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者與?愚以為公羊學家獨有合於孟子。乃若對齊宣王言小事大,則紀季之所以為善,對滕文公言效死勿忘,則萊侯之所以為正,其論異姓之卿,則曹羈之所以為賢,論貴戚之卿又實本於不言剽立以惡之義。……故孟子最善言《春秋》。豈徒見稅畝、伯於陽西傳文句之偶合哉。(《春秋公羊通義序》)
這無異於《孟子》與《公羊》相通考。《孟子》與《公羊》的思想體系絕不相同,也無路可通。其實僅摘錄文句,《左傳》與《穀梁》都有相通處;這種做法與後來劉師培論孟子、荀子與三傳相通的論點相同,都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孔與劉在經學上是一今一古,但都長於樸學,因之以樸學類比的方法從事排比。即以《孟子》、《公羊》相通而論,他們之間不相合處甚多。比如《左傳》宣公四年云:「凡殺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這是《左傳》中「五十凡」之一,乃《左傳》最重要義法,但也為《公羊》、《穀梁》所譏,因為它違反了封建道德傳統,而孟子卻說:
齊宣王問曰:「湯伐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孟子·梁惠王》下)
這是《孟子》與《左傳》相通而不同於《公羊》;所以我們以為,類似的相通說,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孔廣森的公羊學有他自己的「三科九旨」,實際與傳統《公羊》之「三科九旨」不同,而孔氏之旨主要是維護世族豪門。孔廣森不倡大一統,也不倡法後王,主張世族豪門可以割據稱王。因為孔府是世襲的豪門地主,朝廷可更,而孔氏與天並老,他們永遠是既得利益者,「已享其利者為有德」,是莊存與也提倡的理論,所以孔府自稱是與天並老的道德之家,這道德之家半是來自孔子,半是來自世襲貴族。他們要鞏固這種局面,但《公羊》講「變」,原有的「三科九旨」都是講變的道理,他們以為社會在變,歷史在變,因之政治也要變,這是他們思想之可取處。每當封建地主階級處於困境的時候,公羊學往往應運而生,地主階級中各階層遂於其中各取所需。世族地主主張鞏固舊有的階級秩序,維護他們的既得利益,因而有孔廣森的「分土而守,分民而治,有不純臣之義」。他們在嚮往著教皇的地位。這不是孔廣森的個人意識,是同一階級的共同願望,清初「三藩」如此,乾隆之與衍聖公的爭議,原因也在此。衍聖公府千百年來已經取得「分土而守,分民而治,有不純臣之義」的地位,他們不願失去而固守,遂假《公羊》立說。其實原來《公羊》無此異義,孔廣森學自莊存與,比莊存與更向後轉!
《公羊》接近法家,本是齊學,孔廣森治《公羊》亦攝法家說,非儒家正統,他曾經提倡類似於法家的刑賞二柄說:
天下者大柄有二:曰威,曰福。二柄舉,則天下治矣;一有失矣,不以淪亡,則以敗亂。下或擅之,小則以霸,大則以王。然威之為用,足以制人而已,王者之末也。福者積微以為用,以晦而張,以柔而強,及其至也,威不足以言之,是王道之本也。何謂福?恩惠是也?何謂威,甲兵是也。先王經世有賜諸侯弓矢得專征之威,未與臣下得私恩惠之福,故禮家施不及國者,不與大夫得作福於國也。《詩》戒諸侯專封者,不與有國者得作福於天下也。……有威可畏,有惠可懷,此文王之所以造周也。(《春秋公羊通義》)
「二柄」說出自法家,《管子》有「六秉」說,《韓非子》有「二柄」說。「二柄」即刑、賞,孔廣森稱之為「威福」二柄,意義相同。《公羊》學者而有法家學說,本非意外;但這樣公開地提倡刑、賞二柄,在經師中少見,經師本儒家諫言刑賞者。
孔廣森以法家解《公羊》具有卓識;但在《公羊》義法上的發揮甚乖本旨。他究竟是有名的訓詁學家,當他以樸學治《公羊》的時候,卻有所長。東漢末年的漢學家,本來結合今古,寓義法於樸學之中。孔廣森的作風猶是漢學傳統,但非乾嘉學派之正統也。
(四)清代公羊學中的關鍵人物劉逢祿
清代中期最有影響的歷史學者是劉逢祿,他是莊存與的外孫。他所處的時代已經是鴉片戰爭的前夕,也是中國封建社會面臨瓦解的前夕,也正是「南夷與北狄交,王室之不絕若線」的時代。這正是封建地主階級感覺到恐懼危亡非變不可的時代,於是已經興起的公羊學越發具有茁壯成長的土壤。莊存與、孔廣森雖然發現了公羊學,但他們還沒有從公羊學中找到應變的方案,也就是說清代前期的公羊學還在摸索前進,劉逢祿卻是大步前進了的人!
劉逢祿是清代公羊學中的關鍵人物,他發現了東漢何休經過十七年的探索而總結出來的「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何休的總結在當時沒有發生實際效果,東漢末是由統一帝國逐步走向瓦解的時代,四裔崛起,到處稱王,所謂大一統及尊王攘夷之《公羊》古義與時代乖忤,何休的《公羊》總結只能是一個「書面總結」,但卻具有歷史意義。這有歷史意義的文章淹沒已久,真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頭,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劉逢祿找到了,他找到了何休的總結,公羊學的核心思想。他適當地評價了這個總結,而且有他自己的理解,有了他自己的理解,就會有新的內容。此後,公羊學逐步與歷史實際相結合而有所發展。鴉片戰爭後,公羊派風起雲湧,談改制,談變法,都是在公羊學中找方案,劉逢祿變作提供方案的人。我們曾經指出,在公羊學的思想體系中,大一統的學說及「張三世」的理論是它的核心所在。他們鼓吹一個大一統的天下,這大一統是理想也是事實,因為中國歷代有過大一統的事實;雖然在王朝季世出現過分裂,但人們的理想始終是大一統,大一統不可得到,有「正統」說以濟其不足。公羊學始終以為理想的天下是大一統,未來的天下一定是大一統。莊存與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孔廣森更不理會這大一統,他的「三科九旨」和上述主張無關,劉逢祿出而局面為之一變。劉逢祿論大一統:
自王綱不振,小雅盡廢,強大兼併,君臣放弒,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極於中國微滅,吳楚狎主,而三代之彝倫法制壞,簡棄無復存者。蓋夏商之末失以強,而周之末失以弱。……厲幽之亡,不生孔子,天將以《春秋》之制統三正而正萬世也。周之衰也,始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而專封專討,天子不能問也。繼則自大夫出而擅作威福,君若贅旒,下至陪臣效尤,而皂隸輿台,自假威坐床之亹,外至四夷乘便,而文身左衽,張僭號爭長之心。……夫子遂為之極其義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然猶以為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於是受命製作,取百二十國之寶書,斷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上誅平王而下及於庶人,內誅魯公而外及於吳楚,雖冒萬世之罪而不敢避。……夫醫者之治疾也,不攻其病之已然,而攻其受病之處。《小雅》盡廢,亂賊所以橫行也。《春秋》欲攘蠻荊,先正諸夏;欲正諸夏,先正京師;欲正士庶,先正大夫……欲正諸侯,先正天子京師,天子之不可正則托王於魯以正之。(《公羊何氏釋例·誅絕例》第九)
劉逢祿並沒有正面提出大一統問題,但其發揮「王魯」之義,實際上是主張有強有力的中央王朝以發號施令,以維持王綱之不墜。理想的大一統是四夷進於爵,但在亂世,臣弒其君,子弒其父,政自大夫,王若贅旒,浸假而輿台皂隸假威坐床,四夷乘便文身左衽;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交織,王綱之不墜若線。清代乾嘉以後,道光年間又出現了類似局面。這不是歷史的重演,這時有這時的內憂,這時有這時的外患,而這種內憂外患,將使這古老的封建社會崩潰,使這幾千年文明古國淪亡;不僅亡國而且亡天下。這不是四夷進於爵的大一統,而是四夷交攻,王室之不墜若線的時代。於是劉氏據《公羊》而倡「尊王攘夷」,論古以喻今,周天子既不可得,於是有所望於新王,希望有一個新王來扭轉這即將崩潰的局面。「新王」之義意味著革新,有一種新的局面而重建大一統。於是由維護一統而理想新王,由立新王而有變法改制的主張。這是原有的公羊義法可以引申出來的新義。雖然劉逢祿還沒有一種新社會的藍圖,通過變法以達到新社會的理想,也就是在他的思想中還沒有發展資本主義的萌芽。但他的思想體系,是這種思想出現的預備階段。稍後在今文學派龔自珍的思想中已經看到這種思想的端倪,至康有為出,在他的理論中已經是資本主義社會的色彩,但他稱之為「大同世界」。
劉逢祿只是要求一個「新王」,他一再鼓吹「王魯」:
「王魯」者即所謂以《春秋》當新王也。夫子受命製作,以為托諸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故引《史記》而加乎珍焉。孟子曰:「《春秋》者天子之事也。」夫制新王之法,以俟後聖,何以必乎魯?曰:因具史之文,避製作之僭,祖之所逮聞,惟魯為近,故據以為京師,張治本也。聖人在位如日之麗天,萬國幽隱,莫不畢照,庶物蠢蠢,鹹得系命。堯舜禹湯文武是也。聖人不得位,如火之麗乎地,非假薪蒸之屬,不能抒其光,究其用。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故曰:歸明於西,而以火繼之,堯舜禹湯文武之沒而以《春秋》治之,雖百世可知也。(《公羊何氏釋例·王魯例》第十一)
他進一步說明「王魯」即以《春秋》當新王,因《春秋》乃為新王立法書,非王者不制度,不議禮,不考文,故以《春秋》為新王。更據《公羊》之三世義,以《春秋》當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以《春秋》當新王。舊周已被新王所代,而時代近故稱「新周」,宋為殷後,故稱「故宋」,而杞為夏後,時代已遠故黜杞;這是向前演變的歷史觀,他們鼓吹的「新王」,也就是法家的「後王」;所以我們說《公羊》的歷史觀近於法家。
周不可興而王魯,魯非王國,故又托王於《春秋》,而新王之法亦具於《春秋》,亦即《公羊春秋》。而《公羊春秋》理想社會是大一統,但理想與事實乖忤,大一統的社會是四夷進於爵,而春秋時代是四夷交侵而入主中國,劉逢祿於此只能肯定四夷狎盟的現象,而有《秦楚吳進黜表》,云:
余覽《春秋》進黜吳楚之末,未嘗不嘆聖人馭外之意至深且密也。昔聖人序東周之《書》,唯存《文侯之命》及《秦誓》,著其盛衰大旨。其於刪《詩》,則列秦於《風》。序《蒹葭》曰,「未能用周禮」,序《終南》曰,《能取周代》。然則代周而改周法者,斷自秦始,何其辭之博深切明也。秦始小國辟遠,諸夏擯之,比於戎狄,然其地為周之舊,有文武貞信之教,無放僻驕侈之志,亦無淫佚昏惰之風,故於《詩》為夏聲。其在《春秋》無僭王猾夏之行,亦無君臣篡弒之禍,故《春秋》以小國治之,內乏也。關通上國最後,而其強也最驟,故亡也忽焉。秦強於內治,敗殽於後,不勤遠略,故興也勃焉。楚之長駕遠取強於秦,而其內治亦強於吳,故秦滅國而終覆秦者楚也。聖人以中外狎主承天之運而反之於禮義,所以財成輔則天地之道而不過乎物,故於楚莊、秦穆之賢而予之,卒以為中國無桓文則文歸之矣,何待定哀之末而後京師楚哉。於吳光之敗陳許,幾以中國聽之,慨然深思其故曰:中國亦新夷狄也……故觀於《詩》、《書》,知代周者秦,而周法之壞,雖聖人不可復也。觀於《春秋》知天之以秦楚狎主中國而進黜之義,雖百世不可易也。(《公羊何氏釋例》)
《公羊春秋》「於楚莊、秦穆之賢而予之,卒以為中國無桓文則文歸之矣。」又於「吳光之敗陳許,幾以中國聽之」。據《公羊》義,據亂世本內中國而外諸夏,而今進夷狄於中國,以當時之中國,「亦新夷狄也」。秦乃西方小國,遠於中國而比之於戎狄,但因此為周舊邦,有優良傳統而沒有淫佚昏惰的風俗,所以《公羊》內之。楚也是有權基的國家,所以後來楚能代秦,秦楚狎主中國,而《公羊春秋》許之,因為此時之中國亦新夷狄。
公羊派之肯定新王朝的出現,說明他們是向前看的歷史觀,因此我們說他們的理論近於先秦法家,而劉逢祿也曾經使儒家的禮義和法家的刑法互相結合。本來董仲舒曾經認為《春秋》為禮義大宗,但公羊學派有關禮義的含義不同於一般儒家。劉逢祿說:
或稱《春秋》為聖人之刑書,又雲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令;而溫城董君獨以為禮義之大宗何哉?蓋禮者刑之精華也,失乎禮即入乎刑,無中立之道,故刑者禮之科條也。《春秋》之道始於元,終於麟,絕於夏之冬而猶繫於周之春,威厲而不試,刑措而不用,此亦太平之極軌也。若乃意深於撥亂,故制刑常用重典,無變三代之實而有異文武之文,然其原心誅意,禁於未然,其立法嚴,其行法恕。匪用為教,覆用為虐,則秋茶也。曲學阿世,緣經文奸,豈非罪哉!抑又聞之董生,《春秋》顯微隱權,先德而後刑,其道蓋原於天。……夫刑反德而順於德,亦權之類矣。……矯枉者弗過其正則不能直,故權必反乎經,然後可與適道。(《公羊何氏釋例·律意輕重例》第十)
以上所謂「禮者刑之精華也,失乎禮即入乎刑,無中立之道,故刑者禮之科條也」。不同於正統派儒家關於禮的定義,不同於封建社會前期禮刑分別用於不同階級的傳統。這幾句話體現了公羊學派理論之近於法家的事實。東漢儒家欲使刑法儒家化而以公羊斷獄,當是公羊學派之餘風。至此公羊學又與荀子學派之思想相近,荀子是溝通禮、刑之新儒家。儒家不斷更新,才能使其生氣勃勃,此後理學家又在更新儒家,更加豐富了禮與仁的思想內容。如今更有新儒家之呼聲,有其名而未見其實,或其實與名不符,仍難稱之為儒家之再次更新。
清代今文經學發展了公羊傳統,也可以說發展了新儒家的思想體系,劉逢祿的議論亦頗富辯證的意味,他說,「刑反德而順於德,亦權之類矣……故權必反乎經,然後可與適道。」刑反於德而順於德,權反於經而適於道;使刑法、權經都處於對立統一的地位,這樣才會有發展的前途。這種嶄新的議論是有他的社會基礎的,說明階級關係在變化中,一切價值觀念、道德觀念也在變化中。於是禮與刑的概念也在變化中,這不再是對立與隔絕的了,它們是對立的統一體,這統一體就是法,於是資產階級強調法律,劉逢祿也說:「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令。」法令統一了禮刑,禮與刑都喪失了原有地位而為法令所取代。
公羊學派和荀子及法家接近,他們提倡變法改革,但他們只有理論而沒有實施的方案,於是有些改革者遂取古文經《周禮》、《左傳》以濟其窮。但劉逢祿堅持今文傳統而排斥古文經,以《周禮》、《左傳》為偽,此論在清朝來自方苞,今文家據為口實,其後今文、古文永遠互相攻擊不休,至清末康有為、章太炎,兩派今古文大師,在政治上彼此不相容,在經學上亦復駁辯不已。為民國成立,經學逐漸脫離政治,在經學界今古文仍攻訐不已,古史辨派即今文學派脫離政治後轉向歷史研究的學派之一。
(五)陳立、龔自珍、魏源
稍後於劉逢祿的陳立亦《公羊》經師,其所著《公羊義疏》用力甚勤而取材豐富,但缺乏公羊學派之宏闊思想及斷制功夫,獺祭材料,殊少義理的發揮。但陳立也沒有漏掉公羊學重要的微言大義,比如關於「三科九旨」,他說:
舊疏問曰:《春秋說》雲,《春秋》設三科九旨,其義如何?答曰:何氏之意,以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總言之,謂之三科,科者段也。析而言之,謂之九旨,旨者意也。故何氏作「文諡例」雲,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雲,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又,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四夷,是三科九旨也。問曰:宋氏之注《春秋說》三科者: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風外內,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時,二曰日,三曰月,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譏,八曰貶,九曰絕。時與日月,詳略之旨也;王與天王天子是錄遠近親疏之旨也;譏與貶絕則輕重之旨也。舊疏引「文諡例」又雲,此《春秋》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之義,以矯枉撥亂,為受命品道之端,正德之紀也。(《公羊義疏》一)
陳立也曾經引用以解《五始》、《六輔》等義。孔廣森之所謂「三科九旨」與何劭公不同,其實是雜采《春秋說》宋氏注。「三科」、「三科九旨」陳立都羅列在一起,但這些科旨都意味著什麼,他自己有什麼理解與發揮,他沒有說過。羅列材料而不知究竟,只能是獺祭而已。關於大一統,他也採集了一些材料,比如:
《漢書·王陽傳》:王陽曰,《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禮記坊記》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一治之也。」即大一統之義也。《解詁箋》云:「大一統者,通三統為一統,周監夏商而建天統,教以文,制尚文。《春秋》監商周而建人統,教以忠,制尚賢也。」(《公羊義疏》一)
大一統是《公羊春秋》的理想,是開宗明義的首要義法。這種理論在後來中國歷史上發生了無比作用,在處理多民族國家之政令統一方面,它發揮了正確理論,因而也取得了理想結果,何休於此義的解詁是恰當的。而「坊記」以中央集權為一統未免偏離;至於以通三統為一統,意義模糊,不知所指。陳立於此應當有說,但他只能羅列眾說,既少斷制,更無發揮。大一統應當是「太平世」的當然結果。陳立以為:
內其國而外諸夏,所傳聞世也。內諸夏而外夷狄,謂所聞世也。至所見世則著治太平,夷狄進於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矣。(《公羊義疏》五四)
這是《公羊春秋》的原始義,夷狄而進於爵是大一統。但關於「三世」的安排,以春秋之昭定哀為所見世,是太平世。而事實上這是最不一統的「世」,也是最不太平的「世」,為什麼公羊學家相反,以之為一統,為太平?為什麼不依正統儒家之託古,把理想世界放在上古,以中國上古為理想的黃金世界。這是正統儒家與公羊學派最不一致的地方,或者說是齊學、魯學之分。這種歷史觀的改變關係到他們的政治思想體系,把理想放到現在與未來,則要求變法改革,把理想放到上古,則要求復古;這是法先王、後王之所由分。《公羊》把理想世界放到後來,但後來的周天子已經沉淪,不具備「新王」的資格,於是以「魯」當新王,但魯小而弱,無制禮考文的水平,於是以「春秋」當新王。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而《春秋》有此條件,故以《春秋》當新王。這些內在含義應為陳立所理解加以《義疏》,但陳《疏》於此茫然。
與陳立同時的公羊學者中,可以稱作思想家者當推龔自珍。原《清儒學案》曾經指出,「定庵學出金壇段氏,後從武進劉氏受《公羊春秋》,遂大明西京之學。其見於文字者,推究治學本原,洞認周以前家法,同光學者喜治《公羊》,托於微言大義,穿鑿附會,浸致恣肆,此則末流之失,未可以議前人也。」(原《清儒學案·定庵學案》)舊案編者,尤其是託名主編徐世昌,本為保皇,對於變法維新,提倡《公羊》,不理解亦不接受,故云,「同光學者,喜治《公羊》,托於微言大義,穿鑿附會,浸致恣肆,此則末流之央」。所謂同光末流指康有為等之維新黨人,以儒家公羊義鼓吹變法改良,此為中國經學之為政治服務最末機會,因頑固派之反對而流產,徐世昌乃袁世凱黨人,其識見居慈禧、袁世凱間,與之談公羊變法,與虎謀皮矣!
龔自珍是一位有思想體系的公羊學家,不僅是傳統的經師,且具有近代風貌的思想家,他曾經探討過世界觀、人生觀,基礎與上層建築等各方面的哲學問題,在世界觀萬物生長生成的問題上,他曾經說:
古人之世,儵而為今之世,今人之世,儵而為後之世,旋轉簸蕩而不已,萬狀而無狀,萬形而無形,風之本義也有然。……
從蟲之義,可得聞乎?曰,不從蟲,則余無以知之矣。且吾與子何物?固曰倮蟲。……天地至頑也,得倮蟲而靈;天地至凝也,得倮蟲而散。然而天地至老壽也,得倮蟲而死;天地猶旋轉簸蕩於蟲,知蟲之自為旋轉而簸蕩者哉。……
謂天地之有死,疑者半焉;謂天地古今之續為蟲之為,平心察之弗奪矣。許慎曰:風生百蟲,故從蟲。……道家者流,又言無形麼蟲萬億,晝夜齧人膚,膚覺者億之一耳,是故有老病死。是說也,予亦信之,要皆臣僕吾說。(《定庵文集》卷七《釋風》)
這是一篇很有見識的哲學小品。首先他指出宇宙在發展,古之世變而為今之世,今之世變而為後之世,變化不已,如風之旋轉簸蕩,萬狀而無狀,萬形而無形。「風」一方面說明了宇宙的發展變化,一方面說明這宇宙的根源。宇宙無生命則為一凝固靜止的宇宙,風從蟲為生,「天地至頑也,得倮蟲而靈;天地至凝也,得倮蟲而散」。不得倮蟲則天地不靈,不得倮蟲則天地不活。天地雖老壽,因倮蟲而有死亡。這是理學家人為天地立心的發揮;沒有人則宇宙凝固不化,冥頑不靈。龔自珍提出更為根本的風與蟲。蟲是最原始的生命,而風是傳播生命的媒介;沒有他們宇宙無生氣可言。但宇宙有生則有死,「謂天地之有死,疑者半焉;謂天地古今之續為蟲之為,平心察之弗奪矣」。這是中外哲學家永遠在探索的命題,龔自珍之說,在清代中國實為石破天驚的議論,其理論為時人所不及。後來章太炎詈之為儇薄小生,亦門戶之見。
在方法論上,他也有值得稱道的地方,他說:
萬物之數括於三:初異中,中異終,終不異初。一匏三變,一棗三變,一棗核亦三變。大人用萬物之數,或用其有,或用其空,或用其有名,或用其無名,或用其收,或用其棄。大人收者一而棄者九也,不以收易棄也。享,棄之積也。……哀樂愛憎相承,人之反也;寒暑晝夜相承,天之反也。萬物一而立,再而反,三而如初。
天用順數,聖人用逆數。逆猶往也,順猶來也。生民順也,報本始,逆也。冬夏順也。冬不益之冰為之裘,夏不益之火為之葛,逆也。亂順也;治亂,逆也。庖棲氏之「易」,逆數也。禮逆而情肅,樂逆而聲靈。(《定庵續集》卷二《壬癸之際胎觀》第五)
他從萬物之數說起,萬物之數可以說明萬物發生髮展的規律,這規律用「數」來表示。萬物都有初、中、始三變,在三變中,初與中不同,中與終不同,而終不異於初,他說,「一而立,再而反,三而始初」,這是辯證法的概念,是邏輯體系,一二三是正反合,三而如初,三並不就是初。他又談順逆問題,這是辯證邏輯的核心問題,有「有」,有「空」,有「有名」,有「無名」。這是對立統一問題。順逆相承,天用順數,天寒而益之冰,夏熱而益之火;聖人用逆數,聖人不因冬寒益之冰而為之裘,不因夏熱而益之火而為之葛,都是以逆承順,無順而聖人亦順是無為,聖人有為以逆承順,後世聖人之制禮作樂都是逆。順猶來而逆猶往,一來一往遂構成一個發展的世界,這生動發展的世界,如風之旋轉簸蕩。
龔自珍也主張正名,公羊學派近乎荀子與法家,主張正名,本非意外,但他的正名不同於先秦諸子,卻來自清代的樸學,以考據方法正名,這是他的外祖段玉裁所親授;本來樸學主張名實相符。龔自珍要求去掉空談之聰明,守樸拙之迂迴,物物名名,不使有遁。所以他說:「古人文學,同驅並進,於一物一名之中,能言其大本大原,而究其所終極。綜百氏之所譚,而知其義例,遍入其門徑,我從而筦鑰之,百物為我隸用。」(《定庵文集》上《與人箋》一)他要通過訓詁小學以明名物之本原而達到正名的目的。因正名而言正心誠意以推極於國家天下,以達到「天下國家名實本末皆治」。清初顧炎武本來具有這種思想,他治音韻樸學所以通經,通經所以致用,他的《日知錄》的目的即在於此。他不是一位脫離實際的小學家,他是由小學以上達。但後來的樸學家包括段氏與二王,並沒有這種思想,也沒有這樣做過。從某一方面說,他們是在作正名的工作,但他們並不想下學而上達,他們的小學並不能和治國平天下聯繫在一起。他們使「純樸」變為「聰明」,使「小學」變為「大學」,他們皓首窮經,畢生考索,但止於此。龔自珍和他們的意見不同,他認為「大學」中不僅有治國平天下,也有性與天道,他說:
敢問問學優於尊德性乎?曰,否否。是有文無質也,是因迭起而欲偏絕也。聖人之道,有制度名物以為之表,有窮理盡性以為之里;有詁訓實事以為之跡,有知來藏往以為之神,謂學盡於是,是聖人有博無約,有文章而無性與天道也。(《定庵續集》卷三《江子屏所著書敘》)
道問學與尊德性的輕重緩急是中國思想史上有過激烈爭論的問題,朱熹、陸九淵於此有相反的看法,而龔自珍重新收拾起來評價,他認為「學問」「德性」是一文一質,一表一里的問題,不能偏重。聖人之道有文物制度為之表,有窮理盡性為之里。如果以「道問學」優於「尊德性」是有博無約,有文章而無德性。但他的「道問學」就是「小學」,而「小學」是上達的根本。自有小學以來未曾有過這樣的評價,顧炎武外,龔自珍是這樣評價「小學」的第一人。龔自珍時代已經是自然科學發皇的時代,他所評價的「小學」近於自然科學的方法,講究證據,講究邏輯思維,但因探討的對象不同,結果自然歧異。但我們不能忽視這種方法,他說立強記之法是書之始,有書則有文,有文則有字,而字有聲、形、義。立測之法是數之始,數始於一,極於九,是謂算。有算法則能測,測日月星,測地;日月星地既可測則有歷。民性能辨而有四方,東西南北都以日之出入為標極,是方位之始。(見《定庵續集》卷二《壬癸之際胎觀》第二)他這種樸素的方法論,認識到文字的源流,數學的源流,天文曆法的源流,地理學及空間的知識;在樸學、義理以外,他發現了近代自然科學,雖然他沒有從事這種學科,但他注意到了而且有所認識是應當肯定的。
在政治思想方面,因為他出自公羊學派,所以多新奇可喜的議論。比如對於私有制的「私」字,他持有不同於流俗的見解。
敢問私者何所始也?告之曰:天有閏月以處贏縮之度,氣盈朔虛;夏有涼風,冬有燠日,天有私也。地有畸零華離,為附庸閒田,地有私也。日月不照人床闥之內,日月有私也。
聖帝哲後,明昭大號,劬勞於在原,咨嗟於在廟,史臣書之,究其所為之實,亦不過曰庇我子孫,保我國家而已。何以不愛他人之國家而愛其國家?何以不庇他人之子孫而庇其子孫?……聖哲之所哀,古今之所懿,史冊之所記,詩歌之所作。……寡妻貞婦何以不公此身於都市?乃私自貞私自葆也。
且夫子噲天下之王公也,以八百年之燕,欲予子之。漢哀帝天下之至公也,高皇帝之艱難,二百祀之增功累胙,帝不愛之,欲以予董賢。由斯以譚,此二主者,其視文、武、成、康、周公,豈不聖哉!……
且夫墨翟天下之至公無私也,兼愛無差等,孟子以為無父。楊朱,天下之至公無私也,拔一毛利天下不為,豈復有干以私者,豈復舍我而徇人之謁者?孟氏以為無君。且今之大公無私者有楊、墨之賢耶?楊不為墨,墨不為楊,乃今以墨之理濟楊之行;乃宗子噲,肖漢哀;乃議武王周公,斥孟軻;乃別闢一天地日月以自處。(《定庵續集》卷一一《論私》)
他說從天、地、聖、哲到寡婦貞女無不有私;相反,燕王噲無私以八百年之燕讓子之,漢哀帝無私以二百祀之漢讓董賢;而斥文、武、成、康、周公之為有私。然墨翟、楊朱無私而孟子斥之為無父無君,是有私勝於無私。否則必將斥孟軻而別擇一天地日月以自處。他高度評價了私字,因而說,「今曰大公無私,則人耶,禽獸耶?」私有制的起源,家庭和國家的起源是世界文明的開端,龔自珍雖然沒有這樣聯繫起來,但是相關的問題。在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虛偽的道德學說掩蓋了奴隸主與封建主的私有欲,因此他們諱言「私」,以為是不道德的行為。在資本主義資產階級赤裸裸地提倡「私」字,歌頌私有,以「私」為天下之大公。龔自珍的尚私,無疑反映了這種事實,反映了中國資本主義萌芽期的私有願望,這是新的價值觀念。他又說:「夫天寒暑風雨露雷必信,則天不高矣。寒暑風雨露雷必不信,則天又不高矣。」天不以信或不信示人以高或不高;天且首鼠兩端,何況於人!這是對「言必信」的挑戰。龔自珍是善於思考的人,有嶄新獨立的見解,對於階級社會中的一系列問題,都有所議論,他曾說:
有天下,更正朔,與天下相見謂之王。佐王者,謂之宰;天下不可以口耳喻也。載之文字謂之法,即謂之書,謂之禮;其事謂之史職,以其法載之文字而宣之士民者,謂之太史,謂之卿大夫。天下聽從其言語,稱為本朝。奉租稅者謂之民,民之識立法之意者謂之士,士能推闡本朝之法意以相誡語者,謂之師儒。王之子孫,大宗繼為王者,謂之後王。後王之世之聽言語奉租稅者,謂之後王之民。王若宰,若大夫,若民相與以有成者謂之治,謂之道。若士若師儒法則先王、先冢宰之書以相講究者,謂之學。師儒所謂學有載之文者,亦謂之書。是道也,是學也,是治也,則一而已矣。(《定庵文集》上《乙丙之際著議》第六)
他以為得有天下者頒布正朔,是為國王,佐王者謂之宰。而有法有書有禮,有太史有卿大夫,天下聽從其語言,是為朝廷。納租稅者為民,民有識謂之士,士之中有師儒。王之子孫大宗者繼立為後王,王與宰與大夫與士與民相與以有所成就者謂之治,謂之道。道也、學也、治也乃成一體。這一系列重大問題,國家之同立,階級之劃分,平實而合理,他沒有假借上帝或神權,而前期公羊學者,比如董仲舒說:「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兩相比較已相去甚遠。龔自珍談有天下頒正朔是為國王而不及大一統,大一統在過去只是政治概念,在前期,即使是法家與「公羊」雖談一統,談改革,但鮮及社會性質之變遷,清初學者如顧炎武等大師,以封建郡縣制為腐敗,但無進一步想法,只要去郡縣而復封王,他們沒有改變社會性質的想法。龔自珍而後不談政治上之大一統而注意到社會制度之改革及其變遷,至清末遂以大同代大一統。
龔自珍是一位哲學家,關於宇宙之來源問題,他說:
天地,人所造,眾人自造,非聖人所造。聖人也者,與眾人對立,與眾人為無盡。眾人之宰,非道非極,自名曰我。我光造日月,我力造山川,我變造毛羽肖翹,我理造文字言語,我氣造天地,我天地又造人。我分別造倫紀。……人也者人所自造,非聖造,非天地造。(《定庵續集》卷二《壬癸之際胎觀》第一)
這些意見現在看起來平庸,但在當時卻如春雷。人創造了一切,天地人所自造,非聖人所造;人也者人所自造,非聖造,非天地造。而眾人之宰是我,即人之自己。「眾人之宰,非道非極,自名曰我。」這是地道的人本主義,以我為主,我是一切,我是上帝,我是主宰。天地無人,實等於無物,有人然後有物,有主宰,有聖人。這是一篇向上帝神權,向皇帝君權的挑戰書。
根據公羊派的理論,龔自珍也鼓吹「三世說」,但有他自己的三世說。他在《五經大義終始答問》九篇中以各種典章制度配三世。又分據亂、昇平、太平三世為大、中、小。《答問八》說:「通古今可以為三世,春秋首尾亦為三世,大撓作甲子,一日亦用之,一歲亦用之,一章一蔀亦用之。」可惜他沒有詳細論證。在具體的政治設施方面,在今文經中無可借鑑,於是他也向古文經「周禮」中尋求答案,他曾經說,「聖世所用,實是《周禮》」。(《定庵續集》卷二《保申正名》)處在封建後期的學者而談社會政治之改革,面向未來不易,因為他們看不到新社會的面貌,他們處於閉關時代,無法向外,而只能內尋,面向過去,在歷史中找答案,所以龔自珍的政治主張實近於顧炎武而提出宗法封建。他曾經說:「禮莫初於宗,惟農為初有宗。上古不諱私,百畝之主,必子其子;其沒也,百畝之亞旅,必臣其子;餘子必尊其兄,兄必養其餘子。父不私子則不慈,子不業父則不孝,餘子不尊長子則不弟,長子不贍餘子則不義。長子與餘子不別則百畝分,數分則不長久,不能以百畝長久則不智。」(《定庵文集》卷上《農宗》)他使宗法與井田制結合,以為可以維持井田制於不衰,這是他理想的社會制度。雖然他沒有提出新的社會制度而復古,他的時代還早一些,清代大門還沒有打開,學者的思想還有大的局限,他們慣於縱深探討,向歷史尋出路,而沒有橫向探索的道路。但我們注意到談公羊而不涉及大一統,是他們的注意力已從政治制度走向社會改革,至康有為遂以「大同世界」代大一統而完成這一過渡。
魏源也是喜談今文經的學者,他曾經說:
今世言學,則必曰東漢之學勝西漢,東漢鄭許之學綜六經。嗚呼!二君惟六書,「三禮」並視諸經為閎深,故多用今文家法。及鄭氏旁釋《易》、《詩》、《書》、《春秋》,皆創異門戶,左右今古。其後鄭學大行……讖詩盛,經術卑,儒用絀,晏、肅、預、謐、賾之徒始得以清言名理並起持其後。東晉梅賾《偽古文書》遂乘機竄入,並馬、鄭亦歸於淪佚。西京微言大義之學,墜於東京;東京典章制度之學,絕於隋唐;兩漢故訓聲音之學,熄於魏晉,其道果孰隆替哉。(《魏源集》上《兩漢經師今古文家法考敘》)
以上云云,是與不是間雜其中,讖緯源於今文經學及傳統迷信思想,與鄭學不相干,而清言名理之學與古文經無關,又謂微言大義絕於東京,實際公羊之微言,至東京何休而大顯;此後才絕,而「漢學」成為與義理之學互相對立的學派。
西漢有西漢的經學,東漢有東漢的經學,兩漢同有經學而學風不同。西漢經學大顯於董仲舒,他受有先秦思孟一派天命論的思想而使他成為儒教的鼓吹者,因為儒家宗教化而使經與緯結合。他也接受了荀子一派的思想體系,而使他的主張有時近於法家。五行說大興于思孟學派,三統說則因五行說而產生,它與公羊及荀子學派相近。荀子之所謂「道不過三代」和公羊的三世說,即三統說的前身,而董仲舒的改制主張尊三統,但他也鼓吹五行。魏源也曾經說:
且夫文質再世而必復,天地三微而成一著。今日復古之要,由詁訓、聲音以進於東京典章制度;此齊一變至魯也;由典章制度以進於西漢微言大義,貫經術故事文章於一,此魯一變至道也。(《魏源集》上《兩漢經師今古文家法考敘》)
這「齊一變至魯,魯一變至道」,也可以說成「據亂、昇平、大同」三世。清初顧炎武有志於經世之學,雖治訓詁聲韻,乃由訓詁聲韻以通經,由通經而致用。魏源具有類似的見解,他說:「蓋自四始之創明而後周公制禮作樂之情得,明乎禮樂而後可以讀《雅》、《頌》。自跡熄《詩》亡之誼明而後《春秋》繼《詩》之誼章。明乎《春秋》而後可以讀《國風》。……禮樂者,治平防亂,自質而之文;《春秋》者,撥亂返質,由文而返質。故《詩》之道,須上明乎禮樂,下明乎《春秋》,而後古聖憂患天下來世之心,不絕於天下。」(《詩古微》)他以為《詩》與《春秋》都是禮樂制度之所託。周公之禮樂存乎《詩》,「詩亡然後《春秋》作」,是孔子繼周公而議禮,制度考文。《詩》與《春秋》說明文質反覆演變的道理,乃《公羊》之三統說。魏源尊奉董仲舒,以為其「三代改制質文」一篇,乃窮天人之絕學。董仲舒以為一個新王朝建立後,過去的王降王位而為帝皇,其子孫則賜予小國,使祀其祖先;對本朝的前兩代,則奉為本朝的國賓,使他們保有原來的服色、禮樂,和本朝並稱「三王」。所以以周為新王則夏殷為二王后,而黃帝、顓頊、帝嚳、堯、舜叫做「五帝」;「五帝」以前的神農則降為「九皇」;九皇以上則下放為民了。如果以《春秋》當新王,則殷周為二王后,夏就被絀稱帝了。這厚今薄古的辦法,和《公羊》的三世說相通。這種思想體系進退於儒法之間,魏源的思想正好如此。他尊西京而貶東漢,重董生而輕何休,以此在公羊學上,他祧《解詁》而祖《繁露》。我們以為何休是東漢為《公羊》作總結的人,在《公羊》本身的發展上,這是前進一步;但魏源不作如是觀。有此偏斜,遂使今文經學與理學更加緊密結合,因為西漢董生被尊為儒家正統,在道統上,上接孔孟,而下接程朱;西京之學卻與宋儒靈犀相通,而宋代理學家亦大談《春秋》。
《公羊春秋》主旨為「三科九旨」,無「三科九旨」則《公羊》鮮「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但「三科九旨」僅見於何休之《解詁》,魏源卻以為何休書上本於董生、胡母生;董生之書,「三科九旨」大備,是以「抉經之心,執聖之權,冒天下之道生,莫如董生」。尊崇董生的結果,使他的思想進退於儒法之間。他主張變法而不輕言變法,他說:「君子不輕為變法之議,而惟去法外之弊,弊去而法仍復其初矣。」(《魏源集》上《默觚下·治篇四》)法與社會本質相符,變法總是對舊社會有所改革,不變法而欲變社會為不可能,魏源還沒有改變舊封建社會的意圖,雖然他已經接觸到資本主義社會的邊緣,但他沒有勇氣走入這新的社會,他的思想中不具備這資本主義社會的藍圖,所以他主張變,又主張不變。他雖然提倡「師夷人之長技以御夷」,但也只是堅甲利兵,知己知彼的攻守政策。他不理解封建社會不可能產生資本主義的工業生產。
魏源總是在瞻前顧後,進退維谷,他堅持不變之道,不易之易,這就給以後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學說建立下基礎,「中學」不變,而西學可為中用。用魏源的話說,他們是以經術治國而不是以法治國,他說:
曷謂道之器?曰禮樂。曷謂道之斷?曰兵刑。曷謂道之資?曰食貨。道形諸事謂之治;以其事筆之方策,俾天下後世得以求道而制事,謂之經;藏之成均、辟雍、掌以師氏、保氏、大樂正,謂之師儒。師儒所教育,由小學進之國學,由侯國進之王朝,謂之士。士之能九年通經者,以淑其身,以形為事業,則能以《周易》決疑,以《洪範》占變,以《春秋》斷事,以《禮》、《樂》服制興教化,以《周官》致太平,以《禹貢》行河,以三百五篇當諫書,以出使專對,謂之以經術為治術。曾有以通經致用為詬厲者乎?以詁訓聲音蔽小學,以名物器服蔽《三禮》,以象數蔽《易》,以鳥獸草木蔽詩,畢生治經,無一言益己,無一事可驗諸治者乎!(《魏源集》上《默觚上·學篇九》)
他以為道之形於事謂之治,道之筆於書謂之經。士在九年通經後,能以《周易》決疑,以《洪範》占變,以《春秋》斷事,以《禮》、《樂》服制興教化,以《周官》致太平,以《禹貢》行河,以《詩經》當諫書並出使專對。此之謂通經致用;相反蔽於訓詁小學,服器制度,畢生治經,無益於己,無事可治。魏源以公羊學家而談通經致用,是其本色,但通經而不及《公羊》,未免數典忘祖。《公羊》主張大一統,主張尊王攘夷,魏源在對待資本主義國家入侵的問題上,未背經旨,他主張抵抗,在鴉片戰爭問題上,他是禁菸派的代表人物,他支持林則徐等人的抗英鬥爭,但有不同於林則徐的策略,他說:
《春秋》之義,治內詳,安外略。外洋流毒,歷載養癰。林公處橫流潰訣之餘,奮然欲除中國之積患,而卒激沿海之大患。其耳食者爭咎于勒敵繳煙,其深悉詳情者,則知其不由繳煙而由於閉市。其閉市之故,一由不肯具結,二由不繳洋犯。然貨船入官之結,懸賞購犯之示,請待國王諭至之稟,亦足以明其無悖心。且國家律例,蒙古化外人犯法,准其罰牛以贖,而必以化內之法繩之,其求之也過詳矣。……
夫戡天下之大難者,每身陷天下之至危;犯天下之至危者,必預籌天下之至安。古君子非常舉事,內審諸已,又必外審諸時。同時人材盡堪艱巨則為之,國家武力有餘則為之,事權皆自我操則為之。承平恬嬉,不知修攘為何事……如此而欲其靜鎮固守,嚴斷接濟,內俟船械之集,外聯屬國之師,必沿海守臣,皆林公而後可,必當軸秉鈞,皆林公而後可。始既以中國之法令望諸外洋,繼又以豪傑之猷為望諸庸眾,其於救敝,不亦遼乎!(《魏源集》上《道光洋艘征撫記》)
他在論鴉片戰爭的得失,這是攘夷的事業。他以為林則徐為除中國之積患而率激沿海之大患。主要原因是不了解敵情,他以為英國本無「悖心」,也就是他們並沒有侵略野心,只是要通商。對待他們,應當和清朝對待蒙古那樣,蒙人犯法准其罰牛以贖,就是照顧到彼此情況不同。平定天下大難的人,每身陷天下之至危,所以犯天下之至危的人須還籌天下之至安。當時的清廷還沒有戰勝英人的條件,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既無戰備又無人才,沒有取勝可能。評論有是處,但知己而不知彼,當時英國正處於發展初期,火與血的時代,野心勃勃,以其區區而欲囊括天下,豈無「悖心」!魏源乃不識資本主義國家之嗜血成性者!
魏源處於一個矛盾百出,朝政腐敗而沒法解脫的時代,有識之士,只能求之於傳統經師,而公羊非保守派,以其恣肆之思想,益以新知,可以有所作為,康梁出而形勢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