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與儒家思想 · 七 宋儒之「春秋學」
(一)
漢末在何休時代,今古文經學合流,而佛教傳入,道教形成。儒家經學在思想意識方面已不能發揮巨大作用,逐漸從統治思想地位退而潛流於野;於是經師變作人師,無論其社會地位如何、信仰如何,入手教育總是自儒家經學開始。以此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佛、道俱有大師,而儒家經學雖不寂寞,卻步入訓詁註疏,沿漢末服鄭的道路前進。所謂「南學簡約,得其英華;北學繁蕪,窮其枝葉」者,蓋南學承玄學流風,北學襲服鄭餘蔭。經學註疏,短於思想而長於名物制度,但亦為唐宋經學之「正義」工作奠定基礎。儒、佛、道雖然分流,但思想交浸,而南學本有玄思,於是在唐宋經解中,滲透佛玄思想,遂有理學之萌芽。理學由萌芽而結碩果,於是中國哲學再次出現高峰。哲學家之永恆課題,不外:① 天人之際;② 人人之際。蓋人類生存於世,依託於自然,所謂「認識」,所謂「本體」,不外人類對於自然本體的認識過程,二十世紀的哲學,我們的新理學,新唯識,外國的存在主義,都是如此。而人人之間,構成社會,小國寡民是社會,大一統的天下也是社會,人是自然人也是社會中人,如何處理人際關係,是「人人之際」。天人之際發展成自然科學,認識自然是基礎理論,改造自然是應用科學。而人人之際發展成社會科學,歷史學是研究人際關係的歷史,通過人際關係的歷史來認識人際關係,改善人際關係,就此而論,歷史學是基礎理論,也是應用科學。無論天人,無論人人,它們的關係都在發展中,發展即時間,沒有時間沒有發展,沒有發展就不存在一切,存在主義也就不存在了。時間是歷史,而中國古史,統名《春秋》,所謂「詩亡然後春秋作」,即史詩亡而史書興起,兩宋時期又是「春秋學」的鼎盛時期。
兩漢是中國經學的鼎盛時期,兩漢經師變天人之際為天人感應,於是陰陽災變說興而少哲學上探討。今文經學,公羊學派遂欲統一天人,而倡大一統學說。《春秋經》:隱公元年有云:
元年春,王正月。
而《公羊傳》云: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以「王正月」表示為天人之一統,故自天文曆法起。天人一統當然包括人人一統在內,此為儒墨兩家之共有義,墨子「兼愛」,未嘗與人際關係之大一統無緣,而儒家自孔子起,雖以宗周為一統象徵,但不排斥四夷,雖然他盛稱齊桓管仲之霸業,以為「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但不鄙視夷狄,而有「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之嘆!《公羊春秋》發揮孔子義,輝煌無垠,遂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而其論夷狄,諸夏,中國為可變因素,非不變之僵化實體,夷狄而可進於爵,中國可以退為夷狄。是夷狄、諸夏,中國之內涵定義為政治文化,而非種族或民族之分歧,無狹隘之民族概念,坦蕩胸懷,於是《公羊》之大一統學說,遂照耀千古,為《公羊》之最盛義,以是吾人謂《公羊》義不俗,乃中華民族文明之精華所在。
宋儒長於思考,理學家出,更使中國哲學思維達到高峰,他們注意天人之際而談「理」,「天理」即自然法則,認識自然法則是自然科學基礎,中世紀,無論中外,哲學思維止於直覺與經驗,直覺變為理性,而認識來自經驗,此即朱路兩派認識論與本體論之不同,亦即歐洲大陸理性主義及英倫經驗判教之所由分。宋儒理學有精華,有糟粕,但我們始終認為宋代大程一派的理學有特長,他們以天道(亦即自然)為誠為仁,因而有生有長,宇宙是一個生氣勃勃的世界,因為是一個既誠且仁的世界。誠則有物,而仁是物之本質,有仁則生,無仁則滅;由此發展遂有近代之自然科學。但後來理學未能沿此發展,而往返於理氣之含混概念中,理無可捉摸,氣不能實驗,止於概念,而外人已在原子及引力之探索中發展為近代科學,我們的理氣停於中古,他們的原子引力走向近代,於是中外之科學界遂有中古與近代之別;在過去幾百年我們落後了一個歷史世紀,就是他們進入近代我們停在中古。
在人際關係上理學家更以所謂「三綱五常」加諸人,並說歷史。綱常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說的發展,本義在維護封建社會秩序,但社會在發展而綱常不變,以不變應變,於是綱常化為社會發展阻力。但宋儒見不及此,遂以綱常繩人際,並以說歷史,於是宋儒之春秋學遂多理學家之思想內容。近來出版的《宋明理學史》於宋初理學家《孫復思想》中,指出:「需要建立一種以大義名分進行善惡褒貶的理論體系,凡是違反了封建社會等級名分和道德倫理規範的,都要按照一定的褒貶書法,一一宣布其罪狀。孫復說,『春秋之義,非天子不得專殺,專殺之柄,天子所持也。但是弒逆之人,諸侯皆得殺之。因為稱人以殺,討亂賊也』。孫復在當時以講《春秋》著稱,他認為孔子著此書的中心思想,就是要正大義名分,『專其筆削,損之益之,以成其大中之法』。他在《春秋尊王發微》第一卷開宗明義解『元年春,王正月』。明確地說,『孔子之作《春秋》也,以天下無王而作也,非為隱公而作也』。他認為『無王』的表現是,周室東遷以後,諸侯強大,大夫專權,周天子號令成為一紙空文,西周傳統的禮樂被破壞後。針對此,孫復又說,『春秋自隱公而始者,天下無復有王也。夫欲治其末者必先端其本,嚴其終者必先正其始。元年書王,所以端本也,正月所以正始也。』這就是孫復所謂『尊王』的意義。在書中他列舉許多事例說明怎樣才能做到『尊王』,使諸侯和大夫不致無大小尊卑之分而任意破壞禮樂的傳統制度。正因為如此,歐陽修說孫復的這部書對於治道多所發揮,針對性強。這大約就是宋代重視春秋學的一個主要原因吧!」(《宋明理學史》第38頁)
上面解釋是正確的,宋代「春秋學」的確發達,這不僅表現於關於《春秋》本身書法的探討及發揮上,而且涉及整個歷史學。因此宋代歷史學也是中國歷史上最為發達時期,歐陽修之《新唐書》、《新五代史》,司馬光之《資治通鑑》,朱熹之《資治通鑑綱目》,都是「春秋學」的發揮,他們都是以自己的「大義」加之於過去的歷史,《通鑑》作者雲不敢續《春秋》,認為《經》不能續,而後人遂以《通鑑》為續《左傳》,而《資治通鑑綱目》為續《春秋》,是為先傳後經。宋代學者之所以出現「春秋熱」,重要原因是:
1. 以歷史(主要是《春秋》)來說明理學理論,即以歷史證自己的理論,並用自己的理論規範歷史,使歷史規範化。
2. 強調尊王攘夷,以明綱常。東周天子之所以不尊,一是諸侯強大,王綱已墜,二是四夷紛起,威脅「中國」,所謂「南夷與北狄交,王室之不墜若線」。故尊王必須攘夷而倡大一統。但兩宋,尤其是南宋,迫於形勢,實非一統而偏安,於是變大一統為正統,正統為大一統之別稱,實不能一統而文一統,遂倡正統,以為宋雖非大一統國家,實為正統。
故孫復亦以為尊王在於攘夷,在《春秋尊王發微》卷五,僖公四年,「楚屈完來盟於師,盟於召陵」下云:「此合魯衛陳鄭七國之君,侵蔡遂伐楚。書爵者,以其能服強楚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始著也。故自是征伐用師皆稱爵焉。夫楚夷狄之鉅者也,乘時竊號,斥地數千里,恃甲兵之眾,猖狂不道,創艾中國者久矣。威公帥諸侯一旦不血刃而服之,師徒不勤,諸侯用寧,訖威公之世,截然中國無侵突之患,此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可謂著矣。故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是故召陵之盟專與威也。孔子揭王法,撥亂世,以繩諸侯,召陵之盟專與威者非他,孔子傷聖王不作,周道之絕也。夫《六月》、《采芑》、《江漢》、《常武》美宣王中興,攘夷狄救中國之詩也,使平惠以降,有能以王道興起如宣王者,則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在乎天子,不在乎齊威管仲矣,此孔子所以傷之也。」後面這些評論,是孫復的猜想或者曲解,原文並沒有「孔子傷之」之意,孔子只是在讚賞,孔子在讚美齊之霸業,在讚美管仲之功,沒有他們,中國將失去傳統的文明,故云:「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孔子在維護宗周之一統,故云「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引申雲,大一統也。尊王,但王室不振,故搏而救之於霸,仲尼之徒固多道桓文之事者。「孔子傷之」之說,乃孫氏之深文周納,「深文周納」乃當時言《春秋》者之法門,以此表示《春秋》之微言大義,孔門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況後人乎!於此,朱熹不愧大師,不作鑿空之論,依儒家說更作《春秋》,是為《資治通鑑綱目》,以免無的放矢之苦!
孫復在著作中,強調攘夷救中國。「攘夷」與「尊王」聯結一起,即外攘夷狄,以救中國。但在孔子以至《公羊》,不以夷狄、諸夏、中國為固定概念而不可變者,夷狄可進於爵變為中國,中國亦可退為夷狄,標準是文化與文明。宋人之夷狄已是固定概念而有所指。迫於當時具體情況,自北宋初,宋王朝即受強鄰的威脅,愈演愈烈,而有靖康之變,南宋偏安,更迫於金,宋高宗幾於兒皇帝,朝廷屈辱,而民間抗爭,儒家之尊王攘夷,實群眾呼聲。在封建專制時代,思想家僅能以歷史影射現實,於是有胡安國之進《春秋傳》。宋人遂拋棄原有《三傳》,而另創新義,以己意解《春秋》,發尊王攘夷之說,即抗金以救南宋也。北宋尚不至此,但亦以己意說《春秋》而發揮其所謂「微言大義」,但「微言大義」來自《公羊》,不用《公羊》,亦不能擺脫《公羊》。
北宋稍後於孫復而致力於《春秋》之學者,有經學家劉原父敞,他著有《春秋傳》、《春秋權衡》及《春秋意林》等書。清初納蘭容若在《春秋傳序》中說,「慶曆間歐陽文忠公以文章擅天下,世莫敢抗衡,劉原父雖出其後,以通經博學自許,文忠亦以是推之,作《五代史》、《新唐書》,凡例多問《春秋》於原父」。又曰,「原父為《春秋》知經而不廢傳,亦不盡泥傳,據義考例以折衷之,經傳更相發明,雖間有未然,而淵源已正」。並說《春秋權衡》「折衷三家,旁引曲證,以析經義,真有權之無失輕重,衡之得其平者」。容若之說來自徐乾學,是知清初博學者於原父「春秋學」評價頗不低。北宋前《春秋經》只有三傳流傳,《左傳》長於史,《公羊》多非常義,而《穀梁》史不如《左傳》,義不如《公羊》,雖有譽之者,但無作用。魏晉以後循經傳作註疏,章句之學而已。時至北宋,理學家興起,不重三傳而於本經推敲,遂多新傳及新義,是為「春秋學」之復興時期。
原父雖雲折衷三傳,但於三傳俱有譏評,如雲,「公及邾儀父盟於蔑。傳雲,未王命故不書爵,曰儀父,貴之也。非也,諸侯本不得忘盟,盟亦何善哉!乃虞見貶,何貴之有。丘明未嘗受經,見儀父稱字,心固怪之,又頗聞仲尼立素王之法,遂承其虛說,不復推本道理,直曰『貴之』雲。且是事也,三傳皆曰貴儀父,故字之。唯《公羊》以《春秋》當新王,故其說似有理者,而亦終不可通。至於《左氏》、《穀梁》乃未有可貴之道也」。是於《春秋》三傳,都有指責,而評《左氏》必及杜預注,於是原父云:「今欲成杜氏說耶?欲從《春秋》耶?必有《春秋》,必無杜氏;必有杜氏,必無《春秋》。」(以上均見《春秋權衡》卷一)必有必無,絕對排中,杜氏可無而無礙於《春秋》,必無《春秋》則無經必無傳,無傳必無注,何有於杜預哉!原父究竟知《公羊》者,故云,「《公羊》之所以異二傳者,大指有三:一曰,據百二十國寶書而作。二曰,張三世。三曰,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自東漢何休後,能注意《公羊》三世說者已不多見,清人孔廣森、劉逢祿開始有所發揮,而康有為光大之。原父雖注意此說實亦不解,他曾經說:
又所謂張三世者,本無益於經也。何以言之,《傳》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則是言仲尼作《經》,托記傳聞而已。說者乃分裂年歲,參差不同,欲以蒙其說,務便私學。(《春秋權衡》卷八)
以三世說為孔子作經,因年代不同而有不同之傳聞,無非常異議,僅以此論三世,原父說或可取,但結合其他大義,則「三世」說應有廣泛含義,原父尚難理解。後來清人於此有所發揮,但孔廣森亦非正統,劉逢祿出遂談經奪席。原父進而談「新周故宋」:
又所謂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者,亦非也。聖人作《春秋》,本欲見褒貶是非,達王義而已。王義苟達,雖不新周,雖不故宋,雖不當新王,猶是《春秋》也。聖人曰,不怨天,不尤人,知我者其天乎,今天不命以王天下之任,聖人因懟而自立天下之文,不可訓也。且周命未改,何新之說。……即不足以輔經,而厚誣聖人,不亦甚乎!說者又謂,「作《春秋》者為漢制」。迷惑讖書,以偽為真。……今而視之,而不掩口笑也,幾希矣。又曰,變周之文,從殷之質。夫《春秋》褒貶本也,文質末也。……居周之世,食周之粟,抎合其爵……抎易其時……豈仲尼所謂「非天子不制度、不議禮、不考文者乎」!此不可通之尤者,而儒者世世守之,意乃欲尊顯仲尼而不知陷於非義也。雖然為章句者則守之矣,為道者則未之守也。(《春秋權衡》卷八)
「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與「張三世」說,同為說《春秋》者說,是否《春秋》原義,可見仁見智。孔子本人並無以《春秋》當王義,為漢製法,亦後人附會。但《公羊》說實為中國歷史哲學之精華,假《春秋》立說,東周以後,無王,非無王也,無大一統之王,故以《春秋》當新王,「春秋」隱公元年「春王正月」,首倡大一統,而隱公不能當王,周天子不能當王,遂以「春秋」當王。大一統者王,「春秋」倡大一統,故「春秋」當王。此為公羊學派之非常異義,源自孔子之以宗周為王,不貶四夷,因演為大一統說。東周以後非一統,秦一統而短命,漢立國後, 武帝尊儒術而攘夷,足為大一統之負荷者。前此,文為一統而實不一統,故云《春秋》為漢立法,語雖荒誕,但倡此義者,假《春秋》以倡一統,漢大一統矣,遂以《春秋》與漢合,而說《春秋》為漢立法。原父不解《公羊》,遂有誤解,但原父究為宋人首先注意《公羊》之大義者。
《公羊》講「權」,於不可變易之「經」外,注重「權」,有經無權,則使大義凝於一點而無迴旋餘地。此義實與「文不與而實與」之說有相同處,「文不與」是經,在形式上不能變通,而實際上可變,「實與」是權。經與權合,文與實並,遂使《春秋》義法,靈活多變。世無不變之事實,事實在變,根據事實歸納之定理,隨之而變,故實變在先,而文變在後,此為經必從權之邏輯必然,原父於此有所發揮道:
十有四年(僖公)春,諸侯城緣陵。緣陵者何?杞之邑也。曷為城之,封杞也。曷為不曰城杞,不與封杞也。曷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春秋傳》)
此亦《公羊傳》原有義。《公羊》僖公十四年傳:「十有四年春,諸侯城緣陵。孰城之,城杞也。曷為城杞,滅也。孰滅之,蓋徐莒脅之。曷為不言徐莒脅之?為桓公諱也。曷為為桓公諱?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也。然則孰城之,桓公城之。曷為不言桓公城之?不與諸侯專封也。曷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原父稍易其文而守其義。《公羊》於僖公元年、二年、十四年;文公十四年,宣公十一年,定公元年,都有類似發揮。時上無天子,下無方伯,一統天下,名實俱亡,有能出而維護秩序,救亡抗暴,內諸夏而外夷狄者,實讚許之,但原則上是不能讚許的,諸侯固不得專封。文不與是經而實與是權,行權者聖而守經者賢。
《公羊》倡「尊王攘夷」,宋代《春秋》賢者,無不加以發揮。蓋兩宋始終在四夷交侵中。《公羊》尊王,但王綱已墜而不尊,於是以《春秋》當新王,原父雖有異議,但亦倡尊王,云:
十有三年(文公)春王正月。……自正月不雨至於秋七月,世室屋壞。世室者何?魯公之廟也。周公稱太廟,魯公稱世室,群公稱宮。……周公何以稱太廟於魯,封魯公以為周公也。周公拜乎前,魯公拜乎後,曰:「生以養周公,死以為周公主。然則周公之魯乎!曰,不之魯也,封魯公以為周公主。然則周公曷為不之魯,欲天下之一乎周也。」(《春秋傳》)
周公不之魯而居周,乃「欲天下之一乎周」,「一乎周」是以周天子為大一統主,夷狄而進於爵,天下太平。原父於此持《公羊》義,以夷狄為可變者,夷狄可以進為中國,中國可以退為夷狄。他曾於《春秋傳》昭公十二年下,指出,「晉伐鮮虞,其謂之晉何?夷狄之也。曷為夷狄之?其為師之道於此焉,以夷狄為之也」。晉姬姓國,宗周本族而謂之夷狄,因用師無道而致此;是諸夏退而為夷狄。又《春秋權衡》卷十三說:
二十三年(昭公)吳敗蔡胡沈頓之師。《公羊》曰:「此偏戰也,曷為以詐戰之詞言之?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然則曷為不使中國主之?中國亦新夷狄也。」非也,此欲自文飾其短爾。按,戰者凶事,非禮讓之事,就令夷狄主之,又何不得,而《春秋》不肯乎!又夷狄所以為夷狄者,正以狡詐無義爾。中國所以為中國者,亦正以禮義尊尊爾。今《春秋》所以退中國不使主戰者,以其不為中國之行也。而夷狄能結日偏戰,不為狡詐,何故不得主中國乎!中國有惡則不得進,狄有善又不得進,豈褒貶之指哉!且王室亂,非蔡、胡、沈、頓所能任其愛也,何故夷之為夷狄乎?故於吳則沒其偏戰之善,而誣以詐戰之惡,於中國則罔以夷狄之行而強詆以罪。此敝由日月為例也,試不用日月之例,則戰自戰,敗自敗,瞭然分矣。
原父不主昭公二十三年《公羊》吳敗蔡、胡等國之義,以為中國有惡不進,夷狄有善亦不進,進退失據,非褒貶之指。但原父之大義,亦取自《公羊》,所謂「《春秋》所以退中國不使主戰者,以其不為中國之行也。而夷狄能結日偏戰,不為狡詐,何故不得主中國乎」!此《公羊》進退中國、夷狄之義,中國有惡則退為夷狄,夷狄有善則進為中國;中國夷狄可以互易,以禮義為之準繩。禮樂文明是大一統的文明,天下一統於禮樂,是謂之為大一統,民族之間無差別境界,無種族之分,僅文野之別,「先進於禮樂野人也」,野人為殷遺氏,國人為周貴族,並不因貴族身份及民族區別而混淆其文野。
兩宋理學大師多尊《春秋》而納之於理學範疇,最著有程頤、胡安國及朱熹,下面將有論述。如今論述左綿趙鵬飛之「春秋學」。清初納蘭容若為趙之《春秋經筌》序曰:
《春秋》之傳五,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列於學官者三焉。《漢志》二十三家,《隋志》九十七部,《唐志》六十六家,未有舍三傳而別自為傳者。自啖助趙匡稍有去取折衷,至宋諸儒各自為傳,或不取傳注,專以經解經,或以傳為案,以經為斷,或以傳有乖謬,則棄而信經;往往用意太過,不能得是非之公。嗚呼,聖人之志,不明於後世久矣。蓋嘗讀《黃氏日抄》,見所采木訥趙氏之說,恆有契於心焉。……善哉木訥子之言乎!善學《春秋》者,當先平吾心,以經明經,而無惑於異端,則褒貶自見。
納蘭師徐乾學,以上序道出宋人「春秋學」之特色,唐以前未有舍三傳而自為傳者,唐人啖助、趙匡,於三傳始有去取折衷,至宋人則舍三傳而各自為傳,不取舊傳,以經解經;或以傳為案而以經為斷;或以傳有乖謬,則棄傳而信經。結果,往往用意太過,不能得是非之公。所論先當,宋儒太過在於信《春秋》過深,以為其中有微言大義,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於是「用意太過」,即深文周納,一字一褒,一字一貶,孔子似無暇為此者,此朱子之所以因《通鑑》而作《綱目》,一如孔子之因舊史而修《春秋》。《春秋》非斷爛朝報,有書法,先秦史家都有一定法規,故孔子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我罪我,亦以有書法在也,但非如宋人所想。
趙氏之《春秋經筌》於三傳注訓,獨取《穀梁》之范寧。他說。「三傳固無足據,然公吾心而評之,亦時有得聖意者。若何休庇護其學,吾未嘗觀焉,唯范寧為近公。至於論三家則均舉其失,曰:『失之誣,失之俗,失之短』,不私其所學也。其師之失,亦從而箴之,故穀梁子之傳實賴寧為多。」既主范寧而及《穀梁》,而去書法乃取自《公羊》,如桓公十八年,春王正月,云:
孔子非史官,聊寓之於《春秋》,故先雖死,終戮屍於黃壤而不赦,此《春秋》之法也。故曰:「罪我者其惟《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愚因是而知《春秋》之書法,非時王也,夫子自任也。」
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書法兼三者而有之,乃天子事。但趙氏以為立書法者非時王,乃孔子自任之。孔子自任王者事,是孔子自任為王,漢人有孔子為素王說,即非王而任王者事為素王。此義非《穀梁》所能有,范寧慮不及此,長於此道者,乃《公羊》與何休。若然,趙氏口雖雲《穀梁》范寧,心實在《公羊》與何休。《公羊》多非常義,其論經、權,亦不尋常,趙氏亦發揮此義,曰:「聖人治天下之道不外於《大學》、《中庸》;《大學》、《中庸》皆修內者也;修外者聖人所不錄。然於《春秋》若予威公者權也。於《春秋》而不予威公,則天下其胥為夷乎!孔子予之,而孟子鄙之。孔子予之,權也;權以濟時為重。孟子鄙之者,正也;正以垂萬世之法。孔孟相濟,後世可鑑焉。不相濟不足為孔孟。」(《春秋經筌》卷七)王者內修而守經,霸者外修而達權;此常人之理解,而趙氏以為,齊桓霸業,孔子許之,乃孔子之達權,無齊桓管仲則吾人被髮左衽矣。而孟子鄙桓、文則為孟子之守經。經與權合乃孔孟之相濟。而賢者守經,聖者達權!
趙氏又取《公羊》義而倡大一統,《春秋經筌》定公元年,《春王》下云:
群公之元年,不以有事無事,皆書「王正月」,謹始也。歲之終,天子頒來歲之正朔於諸侯,諸侯受而行之,所以尊王室而大一統也。王室既微,正朔之頒與否,固不可知,而天下諸侯實用周正,無改也。《春秋》不從其不頒而廢一統之義,故於元年必書「王正月」焉。此《春秋》所以行天子之權歟?
以《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為大一統,乃《公羊》義,今趙氏從之。大一統有廣、狹義,最廣義為天人之一統,其次為夷狄進於爵,夷夏之一統,再次為諸侯奉正朔,形式上之一統。天王頒正朔,諸侯行之,乃大一統之再次義;但有此一統亦勝於無。
大一統必尊王,否則,何謂「一統」?「尊王」賴有強大之王朝中央,中央在過去即指中國,反對或敵視中國者為夷狄,故尊王必攘夷。依《公羊》義,王者無敵,無敵故王者乃大一統。但春秋時代,王者弱小,淪為諸侯,《春秋》書法,亦只能「文無敵於天下而實弱小」。趙氏於此云:
王者無敵於天下,王靈不振,動而取敗,無敵之勢微矣。而《春秋》尊王之書,不以其勢微,而廢無敵之義,故每避就其文,以存其義。王師伐戎,為戎所敗,而聖人不與戎之敗王師也。書曰,「王師敗績於茅戎」。若王師之自敗焉,所以存周室也。不書戰,見王者無敵。不地,以志天下皆王土。其尊王也,至矣。尊王所以責天下,不能敵王愾也。(《春秋經筌》卷十)
王者無敵於天下而為戎所敗,但《春秋》上「王師敗績於茅戎」,若王師之自敗。自敗、他敗都是敗於人而非勝,所謂「王者無敵」,乃空談,而書法如此。以空談書法,狀王者無敵,故王者乃《春秋》而非周天子,但《春秋》來自孔子,孔子代周王立法,而非王,故云「素王」。宋人談經不主三傳,但談義法,又不能迴避《公羊》,此亦「文不與《公羊》而實與之」。《公羊》固俎豆千秋也。
《公羊》富於大義,而大一統及「尊王攘夷」為其要義。時至南宋,迫於形勢,談《春秋》者眾,胡安國、朱熹為其最著者,此外,在紹興中有關郡葉夢得,夢得亦有《春秋傳》,此固北宋之傳統,欲揚《春秋》而拋棄三傳。葉氏之《春秋傳序》云:
自孔子沒而三家作,吾不知於孔子親聞之歟?傳聞之歟?至於今千有餘歲,天下之言《春秋》者惟三而已。孟子不云乎,「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而子之自言,則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夫《春秋》者史也,所以作《春秋》者經也。故可與通天下曰事,不可與通天下曰義。《左氏》傳事不傳義,是以詳於史而事未必實,以不知經,故也。《公羊》、《穀梁》傳義不傳事,是以詳於經而義未必當,以不知史,故也。由乎百世之後,而出乎百世之上,孰能覆事之實而察義之當歟?唯知《春秋》之所以作為天下也,為後世也。其所自比者天也。其所同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也。
《公》、《谷》、《左》三傳各有所失,故另作新傳以說經,在學術上為進步,徒守舊章,永無新路。在哲學上為創舉,以歷史說義理,重新論天人之際。過去儒家本以《易》與《春秋》代表天人,如今以《春秋》代表天人合一。葉石林以《春秋》為孔子作《天書》;此外有所發揮,亦不能自外於《公羊》,如雲,「《春秋》之義,或與其文,或與其實,楚丘之城非不善,而文不得許其專;吳子之聘未必善,而文不得與其進」,此實自《公羊》之「文不與而實與」處來。
稍後有陳傅良之《春秋後傳》。陳氏申《左》,故又有《左氏章指》,南宋寧宗開禧三年(公元1207年)樓序《春秋後傳》云:
先儒以例言《春秋》者,切切然以為一言不差;有不同者,則曰變例,竊以為未安。公之書不然,深究經旨,詳閱世變,蓋有所謂隱桓莊閔之《春秋》,有所謂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謂襄昭定哀之《春秋》。始焉猶知有天子之命,王室猶甚威重;自霸者之令行,諸侯不復知有王矣。桓公之後,齊不競而晉霸;文公既亡,晉不競而楚霸,悼公再霸而又衰,楚興而復微,吳出而盟諸夏,于越入吳而春秋終矣。自杜征南以來,謂平王東周之始王,隱公遜國之賢君,其說甚詳,而公以為不為平王,亦不為隱公,而為威王,其說為據依。……
齊桓公卒,鄭遂朝楚,夏之變夷,鄭為亂階,侵蔡遂伐楚,以志齊桓之霸;侵陳遂侵宋,以志楚莊之霸,足以見夷夏之盛衰矣。……首止之盟,鄭伯逃歸,不盟則書,以其背夏盟也;厲之役,鄭伯逃歸不書,蓋逃楚也。夷夏之辨嚴矣。自隱公而下,《春秋》治在諸侯;自文而下,治在大夫。有天下之辭,有一國之辭,有一人之辭。於干戈無不貶,於玉帛之使則從其爵,勸懲著矣。文十年而狄秦,又三十年而狄鄭,又五十餘年而狄晉。狄鄭猶可也,狄晉甚矣。貶不於甚,則於事端,余實錄而已矣。此皆先儒所未發。
傅良不與《公羊》而用「三世」義,有所謂隱桓莊閔之《春秋》,僖文宣成之《春秋》,襄昭定哀之《春秋》;此亦三世,但無《公羊》三世義之輝煌。《公羊》三世,後來與《禮運》結合,迷使大一統義,更富理想,有無窮義。陳氏說三世,說明當時歷史之發展,蓋「自隱而下,治在諸侯;自文而下,治在大夫」。政權下移,說明新興力量之起。而以為夏之變夷,鄭為亂階,且狄鄭、狄晉,諸夏可變為夷狄,夏夷為可變,仍《公羊》義。雖然義取《公羊》,傅良固申《左》者。樓氏序中指出,「若《左氏》,或以為非為經而作,惟公以為著其不書,以見《春秋》之所書者,皆《左氏》之力。《章指》一書,首尾專發此意。……公之《章指》,謂『君子曰』者,蓋博採善言禮也者。蓋據史舊聞,非必皆合於《春秋》。或曰,後人增益之,或曰後人依效之,或以凡例議淺而不取,或以例非《左氏》意。蓋愛而知其惡者,迺所以為忠也」。
《左氏》富於史實,而乏書法大義,所謂書法,凡例及君子曰者,都為今文學派所吐棄,傅良於此議論較平實,謂「君子曰」為博採善言禮者;其說良是。《左氏》原非《春秋傳》,蓋戰國時代,有識文士,剪裁舊史以傳《春秋》,而《春秋》有義法,為時人所知,於是《左氏》作者,博採舊禮說以為「君子曰」,當於後史之史評,與《春秋》經義,未盡合拍,但非劉歆之偽,一如今文派說。凡例,書法,不如「君子曰」之有據,乃《左氏》作者,以己意度《春秋》,未必與《春秋》合。其實《公羊》、《穀梁》莫不如此,各以其所理解說《春秋》。《春秋》如能語,《公》、《谷》面如土,傳義不必經義,亦各有所見,正不必以此評論三傳之是非。《春秋後傳》及《左氏章指》此外無新義。
呂祖謙亦有志於《春秋》,雖無新傳,但有集解,其《春秋集解》一書,遍引有關《春秋》諸家說,便於讀者。清初納蘭容若曾為之序,其中引陳氏之《書錄解題》云:「自三傳而下,集諸儒之說,不過陸氏,兩孫氏,兩劉氏、蘇氏、程氏、計氏、胡氏數家而已。其所擇頗精,卻無自己議論。」依《集解》體例說,「所擇頗精」已是上乘,因其能收集重要材料,供後人研究。東萊於原有三傳中亦重《左傳》,蓋歷史書究系歷史,《左傳》於此乃中國古史之寶藏。他著有《左氏傳說》、《左氏傳續說》及《東萊左氏博議》等書。於《春秋》義法,少有發揮,而頗重歷史事實之「體統源流相接」。他曾經說:
考《左氏》所載本末,可以觀春秋天下大勢,凡見於征伐會盟之間,皆諸侯自相為謀;蓋當時之政自諸侯出,故也。自雞澤、湨梁之會,大夫專盟,全不見諸侯言語,宋之一會,多是趙武等說話;大夫之事多見於傳,蓋當時之政自大夫出,故也。及春秋末後一節,陪臣執政,如陽虎,如仲梁懷,如公山不狃,如北宮氏之宰,如樂祁之陳寅,是時家臣事跡言語,多見於傳,蓋當時之政自陪臣出,故也,以三者觀天下大勢,可見政在諸侯,縱天子失權,然猶自可。政在大夫,縱諸侯失權,尚可整頓。到得陪臣名字見於書傳,當時大勢,亦自可知。(《左氏傳說》卷十九)
以上本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論語·季氏》)此亦之分春秋,謂當時政權之下移。孔子不解,宗法貴族之逐漸沒落,政權下移的過程,而以為「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這違反歷史發展法則,東萊亦本之立說。談《春秋》者不能漠視「尊王攘夷」,無論其主《左》,主《公》或主《谷》。東萊也曾經提出:
孔子之時,周雖衰,天命未改,先王德澤尚在,諸侯尚有尊王室之心,孔子出來,多說尊王,至作《春秋》以尊王為本。到孟子時分周為東西,天命已改,孟子出來勸諸侯以王者,蓋緣時節大不同了。大抵後世不考其時節不同,欲解說孟子不尊王,強取孟子一二事,終不能勝議論者之口。孔子時尚可整頓,天命未改;孟子時不可扶持,天命已去了。須如此看方公平。(《左氏傳說》卷十七)
孔子、孟子評論春秋時事,意見不同,孔子仍尊周王,而孟子則擁諸侯為新王。東萊說有理,時至戰國,周王已淪為附庸小國,絕不可能為大一統之國王,而新興力量尚有可為,希望於諸侯為將來之新王。東萊亦倡攘夷,他曾經說,「楚子之商臣為太子,令尹子上曰,『楚國之舉,常在少者』。觀此,見夷狄之與中國本不同,大抵中國之所以為中國,以其有三綱;夷狄之所以為夷狄,只緣無三綱。三綱者君臣、父子、夫婦也。……其上有天王而僭稱王號,則無君臣之綱矣。立嫡以長而常在少者,則無父子之綱矣。息媯繩於蔡哀侯而息遂見滅,以息媯歸,則無夫婦之綱矣。三綱既絕,此《春秋》所以降楚於夷狄也。」(《左氏傳說》卷四)夷夏之別在於三綱,是為宋儒之新說,以倫理說歷史,以歷史證倫理,乃宋代「春秋學」之特點,有此特點遂使《春秋》義法有別於《公羊》,大一統乃納四夷於儒家之倫理範疇內。
南宋理宗時,永嘉黃仲炎之《春秋通說》則直以夷狄比禽獸。他曾經說,「昔者聖王之待夷狄也,蓋有道矣。於其來也,接之而不傷義;於其叛也,討之而不傷仁。山川之所限,風氣之所移,夷狄蠻戎近於禽獸,奈何使與中國齊也。……自此義不明,而漢世人主,每以夷狄而病中國,往往卑辭幣,納女結婚,於相與和親之時;而暴兵沙漠,梨庭掃穴,於發憤行誅之曰。故其來之則傷義,討之則傷仁,失義與仁,不惟夷狄有所不服,而中國之分始卑,而力始困矣。此《春秋》之學,所以不可不講也。」(《春秋通說》卷八)夷狄比於禽獸,但應待之有道,不傷仁義。時至宋末,外族交侵,國將不國,何以自處,實不能紙上談兵,但當時亦只能作紙上空談。仲炎有悚靖康恥之重來,往復於《春秋》之義,魯襄公二十八年十二月「乙未楚子昭卒」下云:
《春秋》從逐君之例,於歲正月書,「公在楚」。所以著中國,外夷狄之義,明臣子憂君父之情,垂教於萬世者篤矣。嗚呼使靖康之臣子能講《春秋》之義,則安有乘輿北狩之原哉!(《春秋通說》卷十)
「靖康之恥」非講《春秋》所能解脫者,但明於大一統義,此中國之所以能屹立於世界之林也。
(二)
《春秋》三傳,自漢以後,立在學宮,傳與經合,結為一體。魏晉以後,經師為之解說,注以解經傳,而疏不破注。權威之地位既定,三傳雖有今古之分,互相水火,其權威地位,從未動搖。但自唐代啖助、趙匡起,乃有異說,於三傳俱有譏評,於是三傳之地位,逐漸不穩。時至北宋,「春秋學」興,理學家重視之,以其倫理講歷史,用歷史證倫理。而當時四夷交侵,尊王攘夷之說,刻不容緩。思想家擬以《春秋》解重圍,樹綱常,三傳舊義未能奪席,於是《春秋》新傳新說數不勝數矣。
原來儒者學究天人,以《易》代表天道,而《春秋》談人事;《易》與《春秋》遂為天人之學的代表經典。理學起後,究心於天理人慾之說,乃新的天人之學,重視《春秋》,過於往昔,理學家程頤、胡安國、朱熹俱有關於《春秋》的著作。程朱俱理學大師,隻字片語都有作用。程頤曾有《春秋傳》,雖未完成,亦具規模。他肯定《春秋》中多微言大義,但其記事簡單,於簡單之文字敘述中追尋百王不易之大法,實非易事,於是他說:
夫子當周之末,以聖人不復作也,順天應時之治不復有也,於是作《春秋》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謂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先儒之傳曰:游夏不能贊一辭。辭不待贊也,言不能與於斯耳;斯道也,惟顏子嘗聞之矣。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貶善惡而已,至於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春秋》大義數十,其義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言隱義,時措從宜者為難知也。或抑或縱,或與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
夫觀百物,然後知化工之神;聚眾材然後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義而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遊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也。後王知《春秋》之義,則雖德非禹、湯,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學不傳,予悼夫聖人之志不明於後世也,故作「傳」以明之,俾後之人通其文而求其義,得其意而法其用;則三代可復也。是《傳》也雖未能極聖人之蘊奧,庶幾學者得其門而入矣。
有宋崇寧二年癸未四月乙亥
伊川程頤序
「崇寧」為宋徽宗年號。以上所謂「《春秋》大義數十,其義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此炳如日星的大義,不知何所指,孔子沒有說過,游、夏不能贊一辭,後人亦言人人殊。《左氏》大義見於《五十凡》,《公羊》大義見於何休總結,而《穀梁》少發揮;是以程氏之說亦難落實。而「其微言隱義,時措從宜者為難知也」。於難知處求大義,學者必須「優遊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這種功夫,優遊涵泳,實近於理學家之修養功夫,以修養功夫體會《春秋》大義,是以《春秋》大義倫理化的結果。冶《春秋》義法與理學概念於一爐,為兩宋「春秋學」之特色。但以此說《春秋》未免深文周納,南宋理學大師朱熹,於此頗不同於小程。在理學上朱熹繼承北宋二程、張載而集大成,但在「春秋學」上,朱熹表現了求實精神,不於平凡處求玄妙,無微言時求大義。他曾經說:
孔子作《春秋》以討亂賊,則致治之法垂於萬世,是亦一治也。當時魯史,孔子取而筆削之,而其義大明。孔子亦何嘗有義用某字使人知勸,用某字使人知懼,用某字有甚微辭隱義,使人曉不得足以褒貶榮辱人來。不過如今之史書,直書其事,善惡瞭然在目,觀者知所懲勸,故亂臣賊子有所懼而不敢犯爾。(六人《春秋集傳釋義綱領》引)
程頤認為不能以《史》視《春秋》,而朱子以為《春秋》「不過如今之史書,直書其事,善惡瞭然在目」。看法完全相反。程子又說,「於一事一義而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朱子卻說,「孔子亦何嘗有意用某字使人知勸,用某字使人知懼,用某字有甚微辭隱義!」一個說《春秋》隱微處非上智不能窺其用心;一個說《春秋》平實如史書,無甚隱微難知處。理解不同,程頤遂據其所知作新傳,而朱熹不復在《春秋》本書內穿鑿,借《資治通鑑》以為傳,本史法直書,作《資治通鑑綱目》以為經。
程頤別有《春秋傳》,通過對《春秋》之「優遊涵泳」而「造其微」的地方,蓋有數端:
1.《春秋》「隱公元年,春,王正月」程氏傳云:
元年,隱之始年。春,天時,正月,王正。書「春王正月」示人君上奉天時,下承王正。明此義,則知王與天同大,人道立矣。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時以立義爾。平王之時,王道絕矣。《春秋》假周以正王法。隱不書即位,明大法於怡也。諸侯之立,必由王命。隱公自立,故不書「即位」,不與其為君也。法即立矣,諸公或書或不書,義各不同。既不受命於天子,以先君之命而繼世者,則正其始,文、成、襄、昭、哀是也。繼世者既非王命,又非先君之命,不書即位,不正其始也,莊、閔、僖是也。桓、宣、定之書即位,桓弒君而定,宣受弒賊之立,定為逐君者所立;皆無王無君,何命之受!故書其自即位也,定之比宣,則義有間矣。
程氏說「王與天同大,人道立矣」,所以周王稱「天王」,此亦「尊王」之義。《春秋》隱公元年王正月之書法,《公羊》以為義在大一統,程氏則義在「尊王」。兩者本為一事,大一統於周,尊周王而後有大一統。程氏義不遠於《公羊》,但是否孔子修《春秋》原義,則「臟腑不能語,醫師面如土」,孔子不言,《春秋》無論,後人固可以各有理解。桓公弒君而自立,宣公受弒君賊之立,定公為逐君者所立;既無王命,又非繼統,而《春秋》書其「即位」何?程氏云:「書其自即位也。」同書「即位」而義各不同;同為「自即位」亦有書有不書,魯隱公自即位,不書;桓公、定公自即位則書。義例不一,上下乖忤;程氏亦不能為之立論。誠如朱子云,「孔子亦何嘗有意用某字使人知勸,用某字使人知懼……使人曉不得還以褒貶榮辱人來!」程氏之說亦只能「使人曉不得足以褒貶榮辱」。
2.《春秋》隱公「二年春,公會戎於潛」。程氏傳云:
周室既衰,蠻夷猾夏,有散居大國者,方伯大國,明大義而攘斥之,義也。其餘各國,慎固封守可也,若與之和好,以免侵暴,非所謂「戎狄是膺」,所以容其亂華也。故《春秋》華夷之辨尤嚴。居其地而親中國,與盟會者則與之;公之會戎,非義也。
程氏於隱公元年首倡尊王義;二年倡攘夷義;乃說《春秋》者之要指,程氏固有識者。但華夷之辨,前後頗有不同,《公羊》義不俗,以華夷為可變者,夷狄可以進於爵,而華夏可退為夷狄。北宋以後,此義漸泯,逐漸以夷狄比於禽獸,遠離《公羊》,亦遠離《春秋》,程氏於此未能有所發揮。
3.《春秋》隱公「三年春二月,己巳日有食之」。程氏傳云:
月,王月也。事在二月,則書「王二月」,在三月則書「王三月」。無事則書時,書首月。蓋有事則道在事,無事則存天時;天時備則歲功成,王道存則人理立,《春秋》之義也。「日有食之」,有食之者也,更不推求者何也?太陽君也,而被侵食,君道所忌,然有常度,災而非異也,星辰陵歷亦然。
程氏於隱公三年發揮《春秋》之日、月、時義。宋代《春秋》家多於《春秋》之記載日、月、時處覓微言大義。程氏於此並引入「王道、人理」以明大義。王道即天道,太陽為天為君,天君而被食乃君道之所忌;是王道之不存,有悖於人理者。但日食有常度,乃難免者,是災而非異。但以此應之於人事又如何?人君之被食亦常度乎!亦災而非異乎!程氏於此無說。在災異之變方面,宋儒實進退失據,陰陽之變有常度,此乃宋人勝於漢人之進於科學的理解,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遂和天變有常度亦人為之不臧所致;仍然是天人感應說。其所以勝於漢人者在宋人知其然而漢人不知,於是程氏批評漢人說:「陰陽運動,有常而無忒,凡失其度,皆人為感之也,故《春秋》災異必書。漢儒傅其說而不達其理,故所言多妄。三月大雨震電,不時災也。大雨雪,非常為人,亦災也。」(《春秋傳》隱公九年三月癸酉)「凡失其度,皆人為感之也」。是天人感應說,人為之感,可以使天失其度,如此則所謂天行有常亦為人事所左右。程氏以為漢人雖知天人感應之說而不知其理,即不知其有常。就此而論,宋人已較漢人為進步。但正確理解天人者為大程而非小程,小程於天人感應說實有進退失據處。
程氏在談《春秋》之進退失據處尚不止此,如《春秋》桓公三年,關於「有年」的記載,程氏傳云:
書「有年」紀異也。人事順於下,則天氣和於上。桓弒君而立,逆天理,亂人倫,天地之氣為之繆戾,水旱凶災,乃其宜也。今乃有年,故書其異。宣公為弒君者所立,其惡有間,故大有年則書之。
「有年」即豐收年,「大有年」。即大豐收年,本為史家之平實記錄,有則書,否則不書。今程氏於桓公三年之書「有年」,宣公十六年之書「大有年」,以為其義相反,非直書,乃紀異也。桓公弒君而立,宣公為弒君者立,逆天理,亂人倫,天地之氣為之繆戾,應有水旱凶災,而今豐收,是變異,變異則書,故書「有年」及「大有年」。此與上述桓公、宣公之書「即位」,相同,不應書而書之者,紀異也。這種理論違背歷史事實,正面書而有完全相反的大義,此朱子之所譏而不從者。但程頤究為理學大師,信奉其說者且譽之為「發明奧旨」。呂東萊在《春秋集解》中引高郵孫氏云:「《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久而書『有年』、『大有年』者,二處而已。其一即桓公是也,其一即宣公是也。宣、桓大惡者,是行何道而致有年乎?書之者,不宜有也。」又引武夷胡氏雲,「舊史災異與慶祥並記,故『有年』、『大有年』得見於《經》,若舊史不記,聖人亦不能附益之也。然十二公多歷年所,有務農重谷閔雨而書雨者,豈無豐年而不見於經,是仲尼於他公皆削之矣,獨桓有年、宣大有年則存二弗削者,緣此二公獲罪於天,宜得水旱凶災之譴,今乃有年,則是反常也,故以為異,特存爾。然則天道亦僭乎!桓、宣享國十有八年,獨此二年書『有年』,他年之歉可知也;而天理不差信矣。此一事也,在不修《春秋》則為慶祥;君子修之,則為災異,是聖人因魯史舊文,能立興王之新法也。故史文如畫筆,經文如化工,嘗以是觀,非聖人莫能修之審矣。『有年』、『大有年』,先儒說《經》者,多列於慶瑞之門,至程氏發明奧旨,然後以為記異,此得於書意之表者也」。以上謂,先儒說經,以「有年」、「大有年」為慶瑞,自程氏起,讀經有間,有所得於《春秋》之表,遂變慶瑞為災異。其實程氏說無據,以「有年」為災,深文周納,後來朱子不從,亦見其卓識。
程氏之《春秋傳》未能完成,南宋初繼作《春秋傳》而影響較大者為胡安國。胡傳出後,幾與原來三傳井駕而駟矣。最近出版由張豈之、黃宣民等同志主編執筆的《宋明理學史》對於胡傳有恰當評述。以為胡氏所以盡畢生之力治《春秋》,意在「經世」,在他看來《春秋》是「經世大典」。《宋史》本傳,曾記南宋高宗與胡氏講論《春秋》事:
高宗曰:「聞卿深於《春秋》,方欲講論。」遂以《左氏傳》付安國點句正音。安國奏:「《春秋》經世大典,見諸行事,非空言比。今方思濟艱難,《左氏》繁碎,不宜虛費光陰,耽玩文采,莫若潛心聖經。」高宗稱善。尋除安國兼侍讀,專講《春秋》。
所謂「經世大典,見諸行事」者,不外尊王攘夷,此為迫在眉睫的大事。近人張元濟先生於《胡安國春秋傳跋》中指出,「安國進書表實在紹興六年十二月……元延祐二年其書始立於學官。……此書成於南渡之後,激於時事,語多感憤。其所貶者,於莊公四年紀侯大去其國,則不與其去而不存。十年荊以蔡侯獻午歸,則賤其失地。哀公八年,吳伐我,則諱其為城下之盟。其所褒者於莊公十七年齊人殲於遂,則嘉其以亡國余民能殲強齊之戍。昭公十二年楚執蔡世子友以歸,則與其與民守國,效死不降,胡氏當日無非對症發藥之言,然自今觀之,胡氏之言,又豈僅為南渡後宋之君臣發哉!竊願讀是書者,時時毋忘胡氏之苦口也。」張氏跋文當日寇侵華時,與南宋之迫於金人有相似處,故云「激於時事,語多感憤」,而與我國當時之情況同,故又雲「毋忘胡氏之苦口」。其實南宋高宗雖講論《春秋》,實昧於「攘夷」之旨。三傳中《左氏》義不及此,而《公羊》意在尊王攘夷,張大其說,高宗固不足語此,胡氏則慨乎言之!
胡傳義在「尊王攘夷」,曾於隱公元年,開宗明義,說:
謂正月為王正,則知天下之定於一也。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道無二致,改無二門,故議常經者黜百家,尊孔氏,諸不在六藝之科者,勿使並進;此道術之歸於一也。言致理也,欲令政事皆出中書,而變禮樂革制度,則流於竄殛其刑隨其後;此國政之歸於一也。若乃辟私門,廢公道,各以便宜行事,是人自為政,謬於《春秋》大一統之義矣。
胡氏談及《春秋》之大一統。大一統義發自《公羊》,《公羊傳》於隱公元年即發揮大一統義,《春秋經》文「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云:「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胡氏亦言大一統。歸納《公羊》所有義,大一統即各民族間天時政令之一統,而胡氏之一統似偏於道術及政令之一統。胡氏雲「黜百家,尊孔氏,諸不在六藝之科者,勿使並進;此道術之歸於一也。……欲令政事皆出中書,而變禮樂革制度……此國政之歸於一也」。時當南宋迫於四裔而偏安,實非大一統,胡氏遂背《公羊》而別解一統,至朱子遂以正統說代大一統。
雖然胡傳不依《公羊》,但倡政令一統亦尊王義,而有礙於尊王者實為四裔,徽欽北狩,青衣行酒論為廝養,以強鄰故。斯時而倡尊王攘夷,實得人心,但對南宋高宗言,攘夷,實違其本意,而理學家高倡之,史學家高倡之,《春秋》家更高倡之。胡氏於隱公二年經:「春公會戎於潛。」傳云:
戎狄舉號外之也。天無所不覆,地無所不載,天子與天地參者也。《春秋》,天子之事,何獨外戎狄乎?曰,中國之有戎狄,猶君子之有小人;內君子外小人為泰,內小人外君子為否。《春秋》聖人傾否之書,內中國而外四夷,使之各安其所也。無不覆載者,王道之體;內中國而外四夷者,王道之用。是故以諸夏而親戎狄,致金繒之奉,首顧居下,其策不可施也。以戎狄而朝諸夏,位侯王之上,亂常失序,其禮不可行也。以羌胡而居塞內,無出入之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萌華夏之諧,其禍不可長也。為此說者,其知內外之旨,而明於馭戎之道,正朔所不加也,奚會同之有?書「會戎」,譏之也。
以上雲,天子與天地參,天地無所不覆,無所不載,應王者無外,何獨外夷狄乎?天不覆載是體而外夷狄是用。《公羊》說「經」、說「權」,而胡傳講「體」,講「用」,講「變」,講「常」,「常」當於「經」而「變」當於「權」。經為不變之道,而權為權宜之計;但安國則以為「賢者守其常,聖人盡其變」。閔公五年,《春秋》「鄭伯逃歸不盟」,胡傳雲,「《春秋》道名分尊天王而以大義為主。夫義者權名分之中而當其可之謂也。諸侯會王世子,雖衰世之事,而《春秋》與之者,是變之中也。鄭伯雖承王命,而制命非義,《春秋》逃之者,亦變之中也。天下之大倫,有常有變,舜之於父子,湯武之於君臣,周公之於兄弟,皆處其變也。賢者守其常,聖人盡其變。會首止,逃鄭伯,處父子君臣之變而不失其中也。噫!此《春秋》之所以為《春秋》,而非聖人莫能修之也。」胡氏此義頗有新意,經為不變之常,守常易而應變難,於疑難之際,為舜之父子,湯武君臣,周公兄弟,聖人皆處其變而當是為義,「義者權名分之中而當其可之謂也。」
但南宋高宗於君臣父子之間,華夏戎狄之間,非經非權,非常非變,固不能以《春秋》義繩之者。王者無外而外夷狄,亦變體為用也。胡傳云:「中國之有戎狄,猶君子之有小人;內君子外小人為泰,內小人外君子為否。《春秋》聖人傾否之書,內中國而外四夷,使之各安其所也。無不覆載者,王道之體;內中國而外四夷者,王道之用。」「是故以諸夏而親戎狄,致金繒之奉,首顧居下,其策不可施也。」結合時事,南宋之於女真有甚於「致金繒之奉,首顧居下」者,胡氏以此義為聖人之應變,蓋時至南宋,無一統事實,無從談大一統,遂以王者無外為經,而外四夷為變,聖人固宜應變不能守常。此義委婉,亦胡氏之不得已,與後來朱子之正統論,均聖人之應變者而非守常,守常固應倡大一統。胡氏比戎狄於小人,華夏為君子,亦《公羊》義之演變,非種族概念,但胡氏以後逼於四裔,憎惡益深,更以夷狄比於禽獸,則遠離《公羊》矣。如僖公三十二年有雲,「使為人臣者懷利以事以君,為人子懷利以事其父。君臣父子去仁義,懷利以相與,利之所在則從之矣,何有於君父,故一失則夷狄,再失則禽獸,而大倫滅矣。《春秋》人晉子而狄秦,所以立人之道存天理也」。以一失則夷狄,再失則禽獸作喻,可謂嚴夷夏之別;而嚴夷夏之別乃立人道存天理,遂使《春秋》義法與理學綱領結合。東漢曾使法令《公羊》化,而有《公羊》治獄,至此又使《春秋》理學化,遂以倫理說歷史。
胡氏傳《春秋》,談經奪席,遂使胡傳立於學官,舊有《春秋》之傳外,並此而四。理學家不滿於舊有《春秋》三傳,乃拋棄註疏之學,更立新傳以說經,說《春秋》亦所以諷當世,迫於強鄰,遂嚴夷夏之別而比夷狄於禽獸,不能力征,只能口伐;不談大一統而談「正統」,乃有朱子之《資治通鑑綱目》書,《紫陽綱目》之影響於後世者,使胡安國傳失色矣。元程端學在其《春秋本義》中的《春秋綱領》下,引朱子對於《春秋》義法的話道:
《春秋》大旨其可見者,誅亂臣,討賊子,內中國,外夷狄,貴王賤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義也。
《春秋》正義明道,貴王賤伯,尊君抑臣,內夏外夷,乃其大義,而以爵氏名字日月土地為褒貶之類,若法家之深刻,乃傳者之鑿說。
聖人作《春秋》不過直書其事,善惡自見。《春秋》傳例,多不可信;聖人記事安有許多義例。
《春秋》本明道正義之書,今人止較齊晉霸業優劣,反成謀利,大義晦矣。
這是實事求是的意見,朱子是一位實事求是的人,「格物」是他的方法,不詐鑿空理論。就《春秋》而論其大旨,不過「誅亂臣,討賊子,內中國,外夷狄,貴王賤伯」而已。並且指出:
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義也。
《春秋》字字有義,遂使說《春秋》者自縛其手腳,動彈不得,程頤《春秋傳》亦復如此。《春秋》不過直書其事,善惡自見。《春秋》傳例多不可信,聖人記事安有許多義例!沒有那麼多的義例,所以朱子不在《春秋》中多作推敲。他又批評舊三傳及胡安國傳,道:
《左氏》曾見國史,考事頗精,只是不知大義,好以成敗論人,都不折之以理之是非。《公羊》、《穀梁》考事甚疏,然義理卻勝於《左氏》。《胡傳》大義正亦有牽強處,然議論有開合精神。(《春秋集傳》釋義綱領引)
議論平實,其所謂《公羊》、《穀梁》之義理勝於《左氏》,《公》、《谷》之義理亦只代表《公》、《谷》,非《春秋》義。《公羊》義理恣肆,自成一家言,雖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但富於理想而非妄想,《穀梁》非其儔也,而《左氏》記事,實千古傑作,實中國古史之瑰寶。朱子於《春秋》及四傳理解,實勝於兩宋諸儒,因不再傳《春秋》而別有《資治通鑑綱目》一書。不傳《春秋》而自作《春秋》,實朱子之本旨,與其曲解孔子《春秋》,不如自抒己見而別作《春秋》,胡三省在《新注資治通鑑序》中,指出:
孔子序《書》,斷自唐虞,訖《文侯之命》,而系之秦。《魯春秋》則始於平王之四十九年,左丘明傳《春秋》止哀公之二十七年趙襄子惎智伯事,《通鑑》則書趙興智滅以先事。以此見孔子完《書》而作《春秋》,《通鑑》之作實接《春秋左氏》後也。
胡三省是以《春秋》繼《書》,而《通鑑》繼《春秋左氏》。《左傳》為傳經書,《資治通鑑》繼《左氏》,是司馬光不敢續經而續傳。《通鑑》比於《左傳》,則朱子之《資治通鑑綱目》可比於《春秋經》。宋王柏之《資治通鑑綱目凡例後語》中說:
《通鑑綱目》之惠後學多矣。李果齋《後語》曰:著書之凡例,立言之異同,附於其後。然有是言也,而未見是書也。……朱子推絜矩之道,寓權衡之筆,大書分注,自相錯綜,以備經傳之體,史遷以來,未始有也。苟非發凡釋例,一以貫之,則述作之意,孰得而明;勸懲之意,孰得而辨,而大經大法,所以扶天倫遏人慾,修百王之軌度,為萬世之準繩者,何以見直書不隱之實,是豈尋行數墨,強探力索者,所可得其仿佛哉。……今諸本所刊序例即此凡例之序也。……凡下有目,目下有類,正統、無統之分甚嚴,有罪無罪之別亦著。……該核謹嚴,治亂躍如也。昔夫子之作《春秋》,因魯史之舊文,不見其筆削之跡,正以無凡例之可證。朱子曰,《春秋》傳例,多不可信,非夫子之所為也。今《綱目》之凡例,乃朱子之所自定,其大義之炳如者,固一本於夫子。……蓋深以邪說橫流,誠有甚於洚水猛獸之害,有不可辭其責。朱子亦謂《綱目》義例益精密,亂臣賊子,真無所匿其形矣。開歷古之群蒙,極經世之大用,謂之《續春秋》,亦何愧焉。
王柏以為《綱目》一書,「謂之續《春秋》,亦何愧焉」。當時人如此比擬,朱子本人亦本孔子《春秋》定凡例。本先經後傳,如今《通鑑》已比於《左傳》,則《綱目》雖後來,因凡例具在,可比於經;是先傳後經,不同於《春秋》三傳。明人佘以能於《資治通鑑綱目合注序》中,道:「吾考亭朱子因司馬文正公所輯《資治通鑑》而修《綱目》,蓋效吾夫子因魯史而修《春秋》之法,其為世道計,至矣。」是以《綱鑑》比於《春秋》。元人汪克寬於《資治通鑑綱目考異凡例序》中也指出:「子朱子曰,《春秋》之有例固矣,奈何非夫子之所為也。夫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游夏尚不能措一詞,而三傳各立凡例,後之言《春秋》者,又各立例,殆將數十百家,言人人殊,學者將安取衷哉!子朱子筆削《資治通鑑》為《綱目》,褒貶去取,一準《春秋》書法,別統系以明大一統之義。表歲年以效首時之體,辨名號以正名,紀即位改元以正始。」朱子是在筆削《通鑑》,以《通鑑》為未修《春秋》,使內容豐富而文辭絢麗的《資治通鑑》,變作枯乾的《資治通鑑綱目》。
《綱目》削《通鑑》而有凡例,自比於經。我們可以比較兩者之《經》、《傳》關係。《資治通鑑·周紀》一,威烈王二十三年,有: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是為三家分晉得到周威烈王之認可,乃開端事業,《通鑑》中有溫公之長篇議論,以為是宗周禮壞之開始。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紀綱哉!……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並棄之也。先王之禮於斯盡矣。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禮壞,乃天子自壞之也。烏呼,君臣之禮既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豈不哀哉!
這是溫公對於三晉的評論,三家分晉為春秋末大夫執國命的自然結果,是中國古代宗法封建社會之轉折點,此後庶族抬頭,舊宗法貴族漸趨沒落,遂由春秋轉入戰國。此《資治通鑑》之開端,所謂《左傳》終於智伯,而《通鑑》始於智伯,《通鑑》不直續《春秋》而續《左氏》。在此關鍵時刻,《通鑑》書,「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胡三省注,以為是溫公書法所由始,他說:
此溫公書法所由始也。……三家者,世為晉大夫,於周則倍臣也。周室既衰,晉主夏盟,以尊王室,故命之為伯。三卿竊晉之權,暴蔑其君,剖分其國,此王法所必誅也。威烈王不惟不能誅之,又命之為諸侯,是崇獎奸名犯分之臣也。《通鑑》始於此,其所以謹名分歟?
初命韓趙魏三家為侯,是溫公書法之開始。「初命」者,前此所未有,本應為王法所必究,而今命之為侯,是禮壞樂崩的開始。禮樂制度不可亂,而今已亂,其罪當誅,朱子於此,亦只依《通鑑》書「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溫公書法亦為朱文公之書法,經依於傳。簡單明白之記事,褒貶所在,在求溫公之長篇評論,不在記事,以此宋末劉友益在《資治通鑑綱目書法》內指出:「初命者何?病周也。三家分晉,各三四世矣……命之為諸侯,則於是始也。以周為固亂,故病之。或曰《通鑑》之託始於是也。朱子於《感興篇》嘗有述先幾之疑矣。《綱目》修《通鑑》者,則曷為無改焉。蓋夫子之修《春秋》也,曰『其義則某竊取之。』又曰『述而不作。』知此則知朱子之《綱目》矣。是故仍溫公之文子其首,備胡氏之說於其後;其意概可見也。」這說明了朱子用意之所在,「述而不作」,《綱目》依《通鑑》文而胡三省有所發揮,皆朱子之書法所在。
《資治通鑑綱目》之書法類此,後世之評論此書者,意見不一,但《綱目》中正統之說,實為朱子迫於時勢之不得已。《公羊》大一統說流行千載,實不一統之南宋,遂倡正統說,是為大一統之補充。在《綱目》中的重要「凡例標次」是:
等十九項。而關於「統系」的凡例,尤為凡例中之綱要。朱子解釋說:「凡正統謂周……秦……漢……晉……隋……唐。列國謂正統所封之國(如周之秦晉齊楚燕魏韓趙……諸大國及漢諸侯王之類)。篡弒謂篡位干統,而不及傳世者(如漢之呂后王莽,唐之武后之類……),建國謂仗義自王,或相王者(如秦之楚趙齊燕魏韓)。僭國,謂乘亂篡位或據土者(如漢之魏吳,晉之漢趙諸燕……)。無統謂周秦之間(秦楚燕魏韓趙齊代八大國凡二四年),秦漢之間(楚西楚漢三大國,雍以下為小國凡四年),晉隋之間(宋魏齊梁北齊後周陳隋為大國,西秦夏涼北燕後梁為小國凡一百七十年)隋唐之間(隋唐魏夏梁涼秦定揚吳楚鄭北梁漢東,以上凡五年),五代(梁唐晉漢周為大國,二蜀晉歧吳南漢吳越楚荊閩南唐殷北漢為小國凡五十三年)不成君謂仗義承統而不能成功者(如劉玄)。」
他又解釋道:「凡正統全用天子之制,以臨四方,書法多因舊文,略如《春秋》書周魯事,事有相因者連書之。諸國或臣或叛,各以其制處之(如漢自昭烈以後,即內吳而外魏),事各冠以國號不連書。凡無統即為敵國,彼此均敵,無所抑揚,書法多變舊文,略如《春秋》書他國事,事各冠以國號不連書。凡諸國號從其本稱,或屢更易,即從史家所稱,而於建國之始即注云:是為某國。凡諸國同時同號者,後起者稱後,至前國亡則後國去『後』字,而凡追稱前國處加前字。凡遠方小國,繼世遷徙,不能悉書,因事乃見。」「統系」實為《綱目》中最主要凡例,而《正統》之標號更為微言大義之所在,在「歲年」、「名號」、「即位」、「尊立」等凡例中都標出「正統」與非之別。自《公羊》首倡大一統以來,遂使國人無不以「一統」為常,而分裂為變;時至南宋,四裔交爭,一統無存,朱子遂倡「正統」說,夷狄雖有君,奈非「正統」,「正統」實為大一統之補充。
正統,天統之義,實淵源有自。在先秦五行系統中,以五行排帝位,已有正統及閏統說。顧頡剛先生在《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古史辨》第五冊)一文中,曾討論《夏商周的新法及秦的閏統問題》。以為從前講五德的人都說夏為木德,商為金德,周為火德。後來因為湊付五德系統而使夏變為金德,商為水德,周為木德;並因此造成些新的符瑞,而使夏商周五德之運適應於五行相生的系統。夏金、殷水、周木已經定了,可是有關秦是水德的證據很多,要完全推翻這些事也有困難,於是想出一個「閏位」的辦法,說秦是水德,但介於周木與漢火之間,失去固有的行次,所以其祚不久。又說秦是「任知行以強」,只能是「霸」而不能是「王」;於是秦的一代就不為「正統」而為「閏統」,不為「秦王」而為「秦伯」了。「閏統」是否有先例,正好《國語》、《淮南子》中關於共工的記載,和水有關而稱「伯」,因而推為「水德」,成為「秦伯」的先例。這有關「閏統」的安排,是依五德終始的系統而排列的,無法依五德系統安排而已占有某德的帝王只能居閏統地位而稱「伯」(霸)。閏統非正統,但秦在朱子的凡例中處於正統的地位,而在五德終始的系統中秦是閏統。前後的安排不同而各有根據,朱子在《綱目》中的根據是什麼呢?
在《資治通鑑綱目》處於正統地位者,在宋前有:周、秦、漢、晉、隋、唐;都是大一統的國家,而不及其得國原因及年代之短暫;五德終始的座位安排亦早已拋棄。秦、隋都是漢、唐大一統國家之先趨,所謂為之驅除以待後來者。以此朱子之標「正統」實即大一統之別稱。元人汪克寬在《資治通鑑綱目考異凡例序》中,曾經說:「書法另統系以明『大一統』之義。」明確指出《綱目》統系乃「明大一統之義」。而在《資治通鑑綱目書法凡例》中,於《正統例》云:
凡天下混一為正統。正統者,大書紀年。繼世雖土地分裂,猶大書之。其非一統,則分注細書之。雖一統而君非正系或女主,亦分注書之。
「凡天下混一為正統」,「混一」是否同於《公羊》之大一統,依《公羊》說,大一統有具體內容及定義,朱子雖不主《公羊》,「混一」亦「統一」之別稱,其義蓋大體相同。凡正統國家,「繼世雖土地分裂,猶大書之」,此例用於漢末之國時,遂以蜀為正統,而《資治通鑑》則主魏,所以在《綱目凡例》夾注中指出:「如漢建安二十五年十月,魏始稱帝,改元黃初,而《通鑑》從是年之首即為魏黃初。又章武三年五月,後主即位,改元建興,而《通鑑》於《目錄》舉要,自是年之首,即稱建興。凡若此類。非惟失實,而於君臣父子之教,所害尤大。」以此《綱目》屢申義例,以為溫公《通鑑》之失。於是《綱目》於魏文帝曹丕黃初元年,仍大書:
(建安)二十五年冬十月,魏王曹丕稱皇帝,廢帝為山陽公。
《綱目書法》中指出,「書稱廢,一削傳禪之說,亂臣賊子,始無以自文,《綱目》誅心之法嚴矣哉!」翌年又書:
昭烈皇帝備章武元年。
是年四月劉備始即帝位,而歲首即書「昭烈皇帝備章武元年」。此為《綱目》與《通鑑》及《三國志》觀點之最大牴牾處。蜀雖非大一統國家,但繼承漢統,魏雖大國,但得來不正;於是正統之稱,遂代大一統之實。南宋偏安,但為正統。以正統代大一統,亦多民族國家政權分立時之所必爭;史家修史亦因之以區別。蓋政權可以暫時分裂,而國家必須一統;暫不能一統,則以正統代一統。朱子之用心良苦,亦足見大一統說之深入人心,蓋千古不磨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