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與儒家思想 · 五 司馬遷與公羊學

司馬遷是我國劃時代的史學家,也是卓越的思想家,這我在《司馬遷的歷史哲學》一文中已經談過。中國古代史家,可以分作三個階段,即:神的時代、巫的時代及史的時代。孟子說,「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孟子·離婁》下)也道出部分史實,《詩》指史詩,是巫的專職,歷史保存在巫的口中、手中,至少數百千年,我們的《楚辭·天問》及《詩經》中的《雅》、《頌》,還保存了許多史詩,這時還是神人不分的歷史,神是人,人也是神。原來神人雜處,人可以為神,神職人員是當時學者,無所不知,當然亦是史家,到後來人神不分,神職亦有變化,於是巫出。重黎可以說是中國古代社會巫之祖先,《國語·楚語》中曾經有關於重黎的記載。楚國是一個文化發達而保存古老傳統比較多的地區,楚昭王知道有關人神雜處的許多傳說,但他不明白其中究竟,所以問道: 《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 觀射父為之詳細地解釋道: 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無有要質,民匱於祀而不知其福,烝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威,神狎民則不觸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荐臻,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重黎絕地天通。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堯復育重黎之後不忘舊典者,使復典之,以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敘天地而別其分主者也。 這是我國遠古時代的「天人之學」,楚昭王已經不清楚了,由淵博的觀射父作解答。當少昊時代,九黎亂德,使民神雜糅,「夫人作享,家為巫史」。這兩句的解釋是「現代化」了的結果,當時還不存在巫史,只能是「民神同位」。顓頊繼立後乃使神人分開,使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也就是使重代表天,而黎代表了人,使人神分開,各有專職,可以說是神職專業化,是巫的起源,而重黎是最早的巫。楚昭王所謂《周書》是指《尚書·呂刑》,《呂刑》中有「苗民弗用靈……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於信……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絕地天通」。和觀射父的解答並不相符,但觀射父的話補充了古史中最重要的一段,即神、巫、史演變的由來,而司馬遷的世系正好上始重黎,他說: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梁。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靳孫昌……昌生無澤……無澤生喜……喜生談,談為太史公。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兒,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史記·太史公自序》) 這是司馬遷自傳的一部分,作為一個歷史學家,這是具有充分自信的自傳,他相信自己,更相信歷史。中國幾千年來的史學發達在世界上是無與倫比的,我們要歸功於孔子與司馬遷。正如這篇自傳所說,在原始社會以及階級社會初期,巫史是知識界的權威,他們通曉天人之際,因而他們是當時的哲學家,也是「宗教家」,他們知道人類事業的發展過程,因而他們是歷史家,這人類事業的過程,巫史們認為許多出於天造,通天意者是神,而神無專職,人人可以為神,於是秩序混亂,遂有重黎之絕地天通。這是歷史上的大事,不絕天地間的交通,歷史始終散亂無序,也就是對於人類歷史的發展,言人人殊,有專業巫的出現,逐漸有文字有記載,是真正歷史的萌芽,但仍多依於巫的口誦,史在巫的頭腦里、口頭上,而家族相傳,成為世襲,且人不能離天而獨立,四時變遷,陰陽寒暖都是「天意」,而通曉天意者也是巫,這是天人之學的第二步,也是史學發展史上的第二步,即史詩時代。詩亡然後《春秋》作,西周開始,史與巫分,正太史公所謂「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之事實。各國都有春秋,孔子因魯史而修《春秋》,太史公發揚其義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是為史學發展之第三步,史學與倫理結合,以儒家之道德標準評價歷史是非,而天人之學與之同步發展,第一步,天人不分;第二步,巫為天人媒介;第三步,史官學通天人。因人事以知天意,故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事。至此,古代之史,職司天人,漢代學者,遂以《易》代天,以《春秋》代人,《易》與《春秋》遂為天人之學的象徵。而《春秋》主要是《公羊春秋》。 司馬遷是前期公羊學派的重要人物,我們不能忽視這一點,否則,我們對這位偉大的歷史學家就很難正確評價他。司馬遷是把他的《史記》比做孔子的《春秋》的,在《太史公自序》中他曾經說:「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他是在繼孔子之後,續作《春秋》了。「五百歲」在先秦儒家看來是歷史循環發展法則,到司馬遷的時代又是「至今五百歲」,他應當「當仁不讓」了。但他還是表示了謙遜之意,當壺遂問他是否打算作一部新的《春秋》的時候,他卻說,「唯唯,否否,不然……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在當時的經師看來,孔子是因為「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春秋》本來世據亂世而作,以明一王之法,這一王之法即《春秋》,本來「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孔子「素王」,故可以為王立法,後來公羊學家遂說《春秋》為漢立法,而孔子能夠先知;這仍然是「天人之學」。可太史公繼《春秋》而作,又是為了什麼?是據亂世為新王立法,壺遂對此是不肯放過的,所以他追問道: 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史記·太史公自序》) 《春秋》是據亂世而作,今「夫子上遇明天子……咸各序其宜」,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司馬遷只好退卻了,他說:「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史記·太史公自序》)《春秋》本來是「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如果他在繼作《春秋》,是「欲以何明」?想幹什麼呢?太史公只好說:① 他不是在繼作《春秋》,而《春秋》也是在褒周室;② 他生當聖世,正是應當歌功頌德的時代,假使不如此,是「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司馬遷在迴避問題,其實他還是要繼作《春秋》。對於漢朝,他有歌頌的一面,他也有心懷鬱結而不滿的一面,這正是《春秋》之有褒有貶。雖然他說不是在作《春秋》,是在「述故事」。但孔子自己也說「述而不作」,孔子的《春秋》是在立一王之法,司馬遷的《史記》是否也有此意圖? 西漢,尤其是武帝時代,是大一統的封建帝國,雖然秦也有過短暫的統一,但在統一前後都是戰火紛飛的時代,他們無暇,也沒有意圖粉飾這個一統局面。秦始皇是一位務實的帝王,他一生忙於戰爭與建設,信任法家,沒有想到儒家大一統的輝煌局面,這輝煌的局面表現了「天人的一統」,真正的大一統,要改正朔,易服色;這雖然無當於事實,但一統必須有一統的曆法與服色;儒家,尤其是公羊學派,正是這種一統的鼓吹者,這是擴大了的一統,包括天、人,所以是大一統。秦一統而沒有一統的鋪張,而且不久即亡,不為後來儒家所承認,說他是一個「閏統」,未能完成歷史上一統的大業,未完成的事業要由漢來完成。太史公是歌頌一統的,而漢之大一統,是由秦末農民起義奠基,所以在《史記》中他曾經反覆談此問題,比如他說,「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風起雲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太史公自序》)所謂「天下之端,自涉發難」也就是說「新的天下一統之端,自陳涉發難始」。又說,「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除暴,平定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有受命若斯之亟也。」(《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可以看出太史公對於陳涉首難曾經反覆強調。因為沒有這一首難,推不倒暴秦,也就沒有漢代的一統。在《自序》中他更把陳涉與湯、武、孔子並列,這是一個絕不平凡的歷史地位,雖然在《史記》中沒有《陳涉本紀》,但商湯、周武、孔子是歷史上的「聖王」和「聖人」。《史記》對於湯武的評價說,「昔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弒。」(《史記·秦楚之際月表》)湯、武都是「累世積德」的聖王,而《史記》對於孔子的稱讚是「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全聖矣」。(《史記·孔子世家》)太史公使陳涉與湯、武、孔子並列,好像不倫,卻是最高的歷史地位。湯、武伐桀紂,孔子作《春秋》,與陳涉之首難,代表中國歷史發展之不同階段,他們都是劃時代的人物,是改寫歷史的大人物。《春秋》不是一個朝代,是指一部史書,但《公羊春秋》是為大一統的天下立法,而中國大一統天下的形成是建基於壟畝之間的陳涉、吳廣,這是「王跡之興,起於閭巷……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亡土不王」。(《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安在無土不王」是劃時代的大事,過去是「無土不王」,而今是「無土而王」。這是陳涉、吳廣起義的奇蹟,肯定這「無土而王」,也就是肯定了地主封建,只有地主封建社會,才能有當時的大一統。這一方面是太史公的卓識,一方面是《公羊春秋》的傳統。在中國,肯定農民起義之歷史作用,自《公羊》起。 但中國大一統的過程,在思想上,在過程中,是經過反覆的。一直到項羽,農民起義已經摧毀秦政權後,他並沒有重建大一統帝國的宏圖遠略,他是舊六國貴族出身,仍然保存著舊貴族的傳統思想,他要恢復諸侯割據的局面,史稱「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謂曰:……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藉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而王之」。(《史記·項羽本紀》)於是形成這麼一種局面,曾經是一統的國家,又為許多諸侯所分割,但歷史不會退轉,劉邦戰勝了項羽,漢朝終於建立了大一統的天下。劉邦繼續陳涉、吳廣的傳統,他們是無土而王,無土者無宗,他們不具備宗法貴族的身份。太史公肯定了陳涉起義,肯定了項羽滅秦,更加肯定了漢朝的一統。這一統是經過幾百年的戰爭,多少代的思想家輿論鼓吹出來的,而最有力的鼓吹者是公羊學派。我們說公羊義頗不俗,適應歷史發展,為社會先導,過去說這先導思想是為後王立法,為漢代立法:大一統法。 司馬遷是一位偉大的歷史學家,歷史家的作用不僅是總結過去,還要指示未來。他對於當時許多新生事物都加以肯定,這種肯定和公羊有一定的關係。司馬遷曾經說:「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太史公自序》)這段文字包含著許多今文《春秋》的義例問題,後來經過公羊學派的發揮,在我國歷史上產生了很大作用與影響。當社會處於變革時期,各種社會關係隨之有所變動,於是出現過去未曾有過的現象。舊統治者為了維護這即將崩潰的社會秩序,適應這種環境新現象,遂強調封建道德與倫理思想,於是儒家在《公羊春秋》中制定出新的道德標準以為社會準則,後來經過公羊學派的不斷發揮,越走越遠而漫無邊際,以致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司馬遷在《自序》中首先提出,「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這是司馬遷接受了董仲舒的影響而在鼓吹「天人之學」。所謂「五百歲」的問題,也就是「五百」的問題。什麼是「五百」?這是戰國時代五行說的繁衍,子思、孟子和鄒衍的五行說都和「五百」有關。《中庸》有過「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律水土」等記載。後來註疏雖然沒有把「上律天時」解釋成五行說,但只有五行說的天時為可律,否則當時的學術水平還找不到他種自然律。《十二紀》和《月令》中的五行律正是由此而來。《論語·堯曰》也有「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的文字,這些也見於偽《古文尚書·大禹謨》,偽《孔傳》以為歷數即天道,是指歷運之數。什麼是歷運之數?這種運數以五為紀,可以稱作「五運」,而通稱「五行」,「運」、「行」在字義上是相通的。這是一種歷史發展規律,或者說是自然發展規律,而應用於社會歷史;這又是一種「天人之學」。「五百歲」是以五為紀的大五行論,是以五為紀的歷史發展周期。孟子多言「五百」,曾經說: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孟子·公孫丑》) 又: 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孟子·盡心》) 後來的司馬遷也在說,「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小子何敢讓焉。」(《太史公自序》)他也以「聖王」自居,在續《春秋》了。於此,如果我們不以五行說來解釋,那麼他們的「五百」有些什麼內容,就是簡單的「五百」?漢賈誼在《新書數寧》中也有「聖王之起,大以五百為紀」的話,「以五百為紀」是明確的五行說,其後揚雄在《法言》中更有專文討論這「五百」問題,他說: 聖人聰明淵懿,繼天測靈,冠於群倫,經諸范,五百。(《法言·序》) 可見「五百」是以「五」為紀的五行說的擴大,可以稱之為「大五行」。後于思、孟的鄒衍所鼓吹的「主運」說,正是這種以「五」為紀的五行說,而說明天道以及人事依此演變不已。「行」、「運」與「歷」的意義都相同,所以「五行」可稱為「主運」,又可以稱之為「歷數」,《論語·堯曰》的「天之歷數在爾躬」,用現代的話說,是:「按照五行的發展規律,該你當天子了。」 雖然先秦諸子以及兩漢經師多說「五行」,但五行說的大師是鄒衍,在《史記》中曾經介紹他的學說道: 鄒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始終》、《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並世盛衰,因載其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作「主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在這段記載內可以看出鄒衍的五行說是用以說明歷史演變法則的,他的歷史法則是以黃帝作中心,推測到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的時代,這是「學究天人」的理論,「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是天學;「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是人學;而「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是天人相應。這種天人之學是歷史的傳統,它深入人心,也是自然與人之間關係的探索。這種探索不是無益的。人不能脫離自然而創造社會,兩者之間人為樞紐。人如何適應自然的演變是最大的問題,不適應將招致災難,此所以在漢代的天人之際,變作陰陽災異之學,《公羊》也受此影響而發展下來,董仲舒、司馬遷都是如此。鄒衍雖然沒有明確提出「五百」,然而他的「主運」就是「五德終始之運」,中心思想離不開「五百」,因此鄒衍既是「大九州」的提倡者,也是「大五行」的提倡者。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業,這是哲學史上的大問題,也是科學史上的重要問題。五行是時間運轉,九州是空間區劃,宇宙即空時,鄒衍是墨家後討論空時的大家,他的時代當於希臘的亞里士多德;他也是這方面的大家。 《鹽鐵論》中曾經介紹鄒衍的「大九州」說。其中說: 鄒子疾晚世之儒墨,不知天地之弘,昭曠之道,將一曲而欲道九折,守一隅而欲知萬方,猶無准平而欲知高下,無規矩而欲知方圓也。於是推大聖終始之運,比喻王公列士,中國名山通谷以至海外,所謂中國者,天下八十分之一。(《鹽鐵論·論鄒》) 大五行雖然是擴大了的五行,還只是有限的時間概念;大九州是擴大了的九州說,也是有限的空間概念,因為這總的數量是確定的。但在現實的領域,時空有限,在理論上他的時空是無限的,所以他說:「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無垠即無限。這是鄒衍在哲學史上的貢獻,實際上,人所接觸的時空是有限的,而理論上或者是理想上的時空無限,是富有想像力的假設,在邏輯上,也許在事實上是駁不倒的。司馬遷受鄒衍的影響而鼓吹五行說,他也說「五百」是大五行,並且以為是孔子以後五百年應運而生的人,有絕對自信,因而說,「小子何敢讓焉」。這種自信的態度未免使人難於接受而引起後人的譏評。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就指責說:「太史公略取於《孟子》,而揚雄孫盛深所不然,所謂多見不知量也。」這裡的「略取於《孟子》」是指「五百」說,而「多見不知量」是指責他不應以當代孔子自居,這是不知自量。其實司馬遷相信這種學說,因而有這種自信。事實上,《史記》在中國史學史中的地位不下於《春秋》,就此而論,司馬遷是可以自負的。孔子修《春秋》並學《易》,是學究天人的。司馬遷也是史學家而講五行,歷史不能只講人而不知天,所以他說《史記》是「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史記·太史公自序》)他也使《易》和《春秋》聯繫起來。他曾經說: 《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史記·太史公自序》) 後來劉歆繼承了這種思想,把《易》與《春秋》更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他出自今文學派,但又表彰古文,因之他以《公羊》義法來說《左氏》。他也是第一個正式溝通今古經學的人,《漢書·律曆志》曾經引述劉歆的學說道:「《經》元一以統治,《易》太極之首也。《春秋》二以目歲,《易》兩儀之中也。於春每月書『王』,《易》三極之統也。……象事成敗,《易》吉凶之效也。朝聘會盟,《易》大業之本也,故《易》與《春秋》,天人之道也。」可知劉歆的「天人之學」也是來自公羊學派而不是來自古文經。公羊學派既然多講「天人之際」,但這種學術,過去沒有得到恰當的解釋。其實他們是以《易》代表天道,以《春秋》代表人事;《易》以道天地陰陽的變化,《春秋》以辨人間是非,而人間是非與天道變化是相互感應的,有感有應是為「天人感應」,後來遂發展為陰陽災異之學。這就是漢代的「天人之際」的內容,也就是他們的「天人之學」。 司馬遷之所謂「天道」也是變化不已,他說: 《易》著天地陰陽五行,故長於變。(《史記·太史公自序》) 天地在變,陰陽在變,四時在變,五行在變。這是「天道」。因而太史公的天道觀並沒有完全限於五行說的循環論,當然其中也有五行說的內容。有五行而不限於五行,是其天道觀之可取處,自然與社會都在變,不是靜止在某一現象或某一處。這是真理,有此真理認識,是千百年不斷認識再認識的結果。天道變,社會也在變,司馬遷說: 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以禮義防於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湯、武承敝易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為治,而稍凌遲衰微。齊桓公用管仲之謀……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利,為強君。自是之後,天下爭於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強者或並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卒並海內。(《史記·平準書》) 他提出「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的歷史發展法則,歸納為「一質一文」,質是質樸,文是文采;歷史的發展總可以歸納成兩種範疇,但這並不是歷史循環論。文、質,前後也有不同,漢之文不同於周之文。司馬遷是重視經濟發展的,齊桓公用管仲因山海之利而成霸業,魏用李克盡地利之教以成強國。此後轉入戰國,井田制破壞而兼併起,「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強者或並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於秦,卒並海內」。他用經濟的發展來說明社會的發展。 「一文一質」的理論出自公羊學派,在《春秋繁露》內《三代改制質文篇》是董仲舒思想之核心內容。司馬遷曾經說:「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史記·高祖本紀》)由一質一文而聯繫到三統,故云「漢興……得天統矣」。董仲舒曾經發揮此種理論道:「春秋三等,春秋何三等?曰,王者以利,一商一夏,一質一文。商質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三代改制質文》)三統是天、地、人三統,三統來自《公羊》,因此,我以為: 1. 西漢公羊學是「天人之學」的大本營,天人感應,陰陽災異說盛行,這都與三統說結合,而《公羊》沒有明顯的五行說。 2. 三統說與《公羊》所說的三世說相近,以此為主,與五行說結合,遂成三統論。 3.《公羊》三世說以所見為太平世,所聞為衰亂世,含義近於荀子的後王主義,其實孔子也是法後王,他始終嚮往西周,《公羊》於此發揮了孔、荀的傳統。董仲舒的「三王、五帝、九皇」以王為尊的歷史學說也受有後王主義的影響。荀子不談五行,和荀子思想相近的《公羊》遂改頭換面,不談五行而唱三統,這三統是由五行變來的。 4.《小戴禮記》中多三統說,它也是荀子一派的書,因而多說三統。 《三代改制質文》中的三統是:黑統、白統、赤統。得到某一統而為王的朝代,那時的禮樂制度就照著那一統的制度去作。他把本朝和前兩代列為三王,三王之前五代為五帝,五帝之前一代為九皇,共九代。此外,有夏、商、質、文四法,因為三統以三為紀,四法以四為紀,所以歷經十二代才是一周。這是董生對於歷史演變的看法,有循環論色彩,我以為太史公並沒有繼承這種循環理論。但他也鼓吹三統,提倡三世,《史記·孔子世家》內曾經說:「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這是《公羊春秋》,據魯,親周是法後王,是比較進步的歷史觀,他肯定了戰國時代之權變,也肯定了秦代之變革多、成功大,他重視「變」,天道在變,社會也在變,社會變化就是在發展。對於多變的社會,保守的史學家總是否定,班固如此,後來的司馬光也是如此,但司馬遷不然。社會在變,歷史在發展,才有西漢的大一統,這在中國古史上是空前的。 大一統是公羊義,以此我們說公羊義頗不俗。司馬遷充分肯定這大一統,他在稱讚秦一統的時候說:「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史記·秦始皇本紀》)戰國時代「兵革不休,士民罷敝」,因此人人歡迎大一統,這大一統是後王的事業,因為「近古之無王者久矣」。「王者無外」,王是大一統的王,這種思想是由儒家播種而公羊學派萌芽發展,以後遂深入人心,今日猶然!炎黃子孫,華夏文明,固一統而照耀千古者。司馬遷的法後王主張和他的歌頌大一統可以結合起來,這是司馬遷歷史哲學中的精華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