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與儒家思想 · 一 先秦儒家之一統思想——兼論「炎黃」「華夏」兩實體之形成
一統和大一統思想,三千年來浸潤著我國人民的思想感情,這是一種向心力,是一種回歸的力量。這種力量的源泉不是狹隘的民族觀念,而是一種內容豐富,包括有政治、經濟、文化各種要素在內的「實體」,而文化的要素有時更占重要地位。「華夏文明」照耀在天地間,使人們具有自豪感和自信心,因而是無比的精神力量。它要求人們統一於「華夏」,統一於「中國」,這「華夏」與「中國」不能理解為大民族主義或者是一種強大的征服力量,它是一種理想,一種自民族、國家實體升華了的境界。這種境界有發達的經濟、理想的政治、崇高的文化水平而沒有種族歧視及階級差別,是謂「大同」。當然,這種升華的概念是逐漸形成的。夏商時代,文獻不足,我們自宗周說起。宗周人自稱為「夏」,比如《尚書·君奭》:
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
「夏」即三代「夏、商、周」之夏,周自稱為夏,「諸夏」即屬於相同文化類型的國家。 這些國家統一於周天子而構成「天下 」 。天下有「四國多方 」 ,這「多方」不必屬於華夏國家,如宗周初年,對殷商之與國即稱之為「四國多方 」 , 《周書·多方》有:
周公曰,王若曰,猷告爾四國多方。
告訴他們如果臣服於周,尚可以保留土地人民,否則將「致天之罰」。我們因此看出宗周一統是有層次的:四方、諸夏與中國。中國即王都所在,乃天下之中心。因為有不同層次,後來遂有「五服」制的產生。《詩·大雅·民勞》:
民亦勞止,訖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
使中國與四方並列,中國即王都與諸夏國,而四方則包括有商及東夷及原來宗周之同盟國。周滅商後,疆域擴大,已經是一統的多民族國家。因而,當時人們的思想中遂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即大一統思想之初步形成。
統一,統一於華夏,「華夏」本身也不是單一的民族集團,而是多民族的複合體。徐旭生先生在《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中指出,華夏集團「是集團中最重要的集團,所以此後它就成了我們中國全族的代表,把其他的兩集團幾乎全掩蔽下去。此部族中又分出於兩個大亞族,一個叫做炎帝,一個叫做黃帝」。(《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第40頁)華夏族誠然是中華民族的最重要的集團,可以作為中國全民族的代表,但不能說華夏族僅由炎、黃兩族所構成,它開始就是一個多民族的複合體,炎、黃、夏、周外,東夷集團,尤其是虞與殷商,在構成華夏族中起了骨幹作用。虞、夏、商、周四代構成了華夏族,孕育著燦爛的華夏文明。虞殷代表了東夷集團,以鳥作圖騰,夏周代表了夏族集團,以龍蛇作圖騰。但周代實際承襲了夷、夏兩系文明。孔子曾經說:
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政》)
廣義的「禮」,泛指社會文明,這是自古至今最正確的對待傳統文化的態度。「損」是去掉,「益」是增加,對待傳統有損有益也就是批判地繼承發展,因此才出現了「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的良好局面。「從周」是法後王,這為後來荀子之「法後王」及公羊學派之「張三世」的理論建立了基礎。夷、夏兩系都不是孤立的、封閉的系統,他們彼此交往,互相滲透,於是逐漸融合一體。夏代初期少康以前一段動亂的歷史,即夷、夏交爭而互相滲透以至融合的歷史。夷、夏之爭,在當時來說,已經不是異族間互相侵略,羅泌在《路史》中就曾以羿、浞之亂比之於安史之亂,后羿、寒浞實在是夏之叛臣,雖然傅斯年先生反對這種說法而認為夷羿是「敵國之君」。(見《夷夏東西說》)我們研究這一段歷史過程,知道當時夷、夏之間的關係本來密切。史實見於《左傳》襄公四年及哀公元年,襄公四年有:
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烹之,以食其子。……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澆於過,處於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於戈,有窮由是遂亡,失人故也。
靡是夏遺臣而臣於後羿者,雖臣於二代而不以為忤,終復夏政,說明當時夷夏已少民族隔閡,而後來之《虞箴》有云:「在帝夷羿,冒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見《夷夏東西說》)《虞箴》要夷羿而恢於夏家,是以夷夏為一體。又哀公元年《傳》記此事有:「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滅夏後相。後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以收夏眾,撫其官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虞思妻少康以二姚,是虞夏兩氏之族外婚;而虞屬東夷,是夷、夏兩族在夏代已融為一體。所以我們說,在華夏族及華夏文明之形成過程中,東夷與夏周都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夏周文化不過是華夏文化之一支,田昌五先生的意思是可取的:「從部落王國到夏朝建立也是華夏族的形成過程,而夏文化則為華夏文化的一支,並不能成為單一的民族文化。」(見《古代社會形態析論》第202頁)夏代文化不能代表整個華夏文化,因為其中融合了虞殷東夷系統的文化內容。這在考古發掘上看到的「文化疊壓關係」中也可以得到說明。上引田氏著作於此指出:「這種聯合和兼併的過程在考古文化中是有反映的。明顯的如仰韶文化的氏族部落和大汶口文化的氏族部落,後期有在中原地區交錯而處的現象。交錯而處必然要發生鬥爭和聯合,後來在這種鬥爭和聯合中形成了所謂河南龍山文化。」(同上)雖然此所謂「形成了所謂河南龍山文化」的論斷,是否即夷、夏兩族交融的結果,還有待進一步論證,但作為民族融合而反映出文化之推陳出新,因而有考古上之反映,是沒有疑問的。華夏民族文化之融合,自虞夏開端,至宗周而成熟,「鬱郁乎文哉」之周文明,實在是光輝燦爛的華夏文明。戰國而後,在中國範圍內新民族崛起,於是重新組合,而有漢族及漢文明。民族之融合,不斷發展,代表本民族之文明亦不斷在發展中,遂有中華民族及其所代表的中華文明。
華夏文明,在當時世界上是一種偉大的文化體系,對於中國人民,它是一種向心力,回歸的力量。它是統一中國的凝集力,因為它不是狹隘的民族意識,也不是併吞一切的大民族意識,它是民族意識的升華,它是一種標準,一種水平,這標準、水平用以衡量一統中國的各族,達標者為中國為華夏,落伍者為夷狄、為野蠻;中國可以退為夷狄,夷狄可以進為華夏!這是聖潔的詞彙,華夏,據此內容,遂有公羊學派之大一統。
我們說華夏文明是夷、夏文明之融合體,其實即以夏族論,它也是多民族的複合。在部族時代,夏族實行族外婚,因而有姬、姜兩氏,而姬、姜兩氏之始祖為黃帝、炎帝。黃帝是夏、周始祖,《國語·晉語》說黃帝、炎帝同出少典氏,而《史記·五帝本紀》說: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披山通道,未嘗寧居,東至於海……及岱宗,西至於空同……南至於江,北逐葷鬻,合符釜山,而邑於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
《史記》開始於五帝,是具有卓識的,這是中國歷史進入文明時期,黃帝曾與蚩尤爭,與炎帝爭。黃帝、炎帝實為華夏族一支中之始祖。我們從《史記·五帝本紀》的記敘中,追尋黃帝的足跡,他東至海,西至空同,南至江,北逐葷鬻;雖邑於涿鹿而「遷徙往來無常處」。但我們還是可以找到黃帝活動的中心:一是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史記正義》以為阪泉在今河北保定境;二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史記集解》以為涿鹿在今河北宣化保安境內;三是合符釜山而邑於涿鹿,《史記正義》以為釜山在「媯州懷戎縣北三里」,與阪泉鄰。那麼黃帝活動中心在今北京及河北保定一帶地區。但據《國語·晉語》雲「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所謂以某水成即生長於某水域,而姬水、姜水均不在今河北、北京一帶,今陝西尚可以找到以上兩水。徐旭生先生說:「比較可靠的是姜水所在,《水經注》渭水條下說:『岐水又東,經姜氏城南為姜水。』按《世本》炎帝姜姓。《帝王世紀》曰,『炎帝神農氏姜姓,母女登游華陽,感神而生炎帝於姜水,是其地也。』岐水在岐山南面,當在今陝西岐山縣城東面,就是地圖上西出岐山,東過武功,折南流入武功的小水。此水南面隔著渭水,就離秦嶺不遠。……姜水與古華山很近,炎帝的傳說或可以傳播到山的南面。皇甫謐所說的『炎帝母游華陽』來源頗古。……現在寶雞縣城南門外就臨著渭水,過渭水南一、二里,在黃土塬邊上有一村,叫做姜城堡,堡西有一小水,從秦嶺中流出,叫做清姜河。……這一個姜城堡,《寶雞縣誌》說它就是《水經注》所說的姜氏城。……姜城堡與姜氏城雖有兩個字的相同,一定不能是一個地方。雖然如此,姜城堡附近卻有很好的彩陶遺址,在我國歷史的黎明時期,就有人居住。……並且,周棄的母親姜原(或作姜嫄)明白為姜姓的女兒。周棄所居的邰就在今武功縣境內,西離岐山也不過幾十里。……姜姓其他的一個神話中所說的磻溪水也在這一帶。《水經注》渭水條下說『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水出南山茲谷。……茲中有泉謂之茲泉。……即《呂氏春秋》所謂「太公釣茲泉」者也。其投竿跽餌,兩遺蹟猶存,是有磻溪之稱也』。……磻溪的名字應當不是妄傳。這條水在現在寶雞縣城東四、五十里處的渭水南岸,為一小溪,北流入渭水。……這以上所述文獻內的材料,考古方面的材料,民間傳說的材料,似乎完全符合,足以證明炎帝氏族的發祥地在今陝西境內渭水上游一帶。」(《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第41—42頁)
以上徐旭生先生對於姜水及有關地區的考證頗細緻,用以說明姜氏族的發祥地。但姜、羌本為一體,他們的來源去路遍及黃河上下游,山東境內先秦時代多姜姓古國,而太公望於封齊前,在東方的傳說並不比西方少。而姜為四岳後,四岳乃其發祥聖地。那麼說,炎帝姜姓氏族發祥在今陝西渭水上游問題頗多。我們低估了古人的活動力量,他們尚非農業,遷徙無常,發祥地云云,是很難確定的,但姜氏曾活動於姜水流域是無問題的,一如姬氏之曾活動於姬水流域。但姬水所在卻不易追尋,徐旭生先生就曾經說,不知道是現在的哪一條水。(《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但徐先生也曾指出,姬姓的周棄就住在邰,姬姓最初祖先黃帝的墳墓相傳在橋山。橋山,近代的書全說它在今黃陵縣(舊中部縣)境內,實則北宋以前記載全說它在漢陽周縣境,陽周縣在今子長縣境,在黃陵縣北偏東數百里。又黃帝的傳說同崆峒很有關係。《新唐書·地理志》原州平高縣下有崆峒山,當即此地。平高在今甘肅鎮原縣境內,離陝西界不遠。看古代關於姬姓傳說流傳的地方,可以推斷黃帝氏族的發祥地大約在今陝西的北部,它與發祥在陝西西部偏南的炎帝的居住地相距並不很遠。
徐旭生先生治學謹嚴,不作泛濫的推斷,但謂黃帝氏族發祥於陝西北部的說法,與炎帝氏族發祥於陝西西部偏南的說法,同樣有問題,不能以活動過的地區當做發祥地。上面已經說過,黃帝是華夏族的一支祖先,他的故事遍及中國,我們曾經引用《史記·五帝本紀》的記載,說明黃帝的活動中心在北京保定一帶,而他們是「遷徙無常」的。研究中國古代史,任何情況下,也不能拋棄《史記》的記載而不顧:一來,司馬遷,他比我們早生兩千多年,接近上古;二來,他是有眼光而謹嚴的史學家。以此關於黃帝與姬周的發祥問題需作進一步推敲。
先論姬水,徐旭生先生說不知其所在。我也曾到周原作過調查,無論文獻或考古,在當地都沒有姬水的名稱,但姬水必定是周原一水,因姜水在,與之相伴的姬水就不會失蹤。現在《詩經》之《大雅》與《周頌》,是西周時代對先人及當時的歌頌與懷念,雖有神話夾雜其間,那是傳統的史詩,有誇張而無編造,我們可以從中覓得姬水蹤跡。《詩·大雅·緜》有:
緜緜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
周原,堇荼如飴。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築室於茲。
又《詩·周頌·潛》:
猗與漆沮,潛有多魚,有有鮪,鰷鯉。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此外在《小雅·吉日》中也有「漆沮之從,天子之所」。《大雅》、《周頌》都是西周詩歌,從《大雅·緜》中可以看出,周人最初,土居沮漆,自公亶父開始,自西沿水滸而至岐下。他們長期沒有離開這條水,這條水養育了他們。所以《周頌·沮》說「猗與漆沮,潛有多魚!」美哉漆水而多魚。《小雅》則進一步說「漆沮之從,天子之所」,這是定鼎的地方,真正是周人的發祥所在。我們以為漆沮水即姬水,漆、姬古韻部雖遠,但聲紐接近,姬屬見紐,漆屬溪紐,可以通假。「漆沮」實即姬之緩言,急讀為姬周人姬姓,沿漆沮為生,即以漆沮為「本生水」,漆沮水即姬水無疑。
關於漆沮所在,歷來有許多考證。《毛詩正義》云:「禹貢雍州雲『漆沮既從』,是漆、沮俱為水也。或言漆、沮為二水名。」《漢書·地理志》云:「右扶風有漆縣,雲漆水在其縣西,則漆是一水名,與沮別矣。」而漢末許慎之《說文解字》漆字云:「漆水出右扶杜陵岐山,東入渭。」段玉裁註:「杜陵當作杜陽,杜陽今陝西鳳翔府麟遊縣是其地。周公劉居豳,今陝西邠州是其地。漢之漆、栒邑二縣也。太公遷,今鳳翔府岐山、扶風二縣是其地。漢之杜陽南,美陽北也。《大雅》曰『民之初生,自土漆沮』。《傳》曰『漆,漆水;沮,沮水也』。又曰『周原漆沮之間也』。《周頌·潛傳》又曰『漆、沮岐州之二水也』。據毛說則漆沮二水實為岐周之地。《小雅·吉日傳》但云『漆沮二水,麀鹿所生』。其解必同《大雅》、《周頌》。許雲『漆水出杜陽』,正岐周地也……玉裁謂《水經》曰『漆水出扶風杜陽縣俞山,東北入於渭』,正與《說文》合,惟『岐』作『俞』耳。酈氏引《開山圖》曰『岐山在杜陽北長安西,有渠謂之漆渠。漆渠合岐水與橫水合,東注雍水,又合杜水,南注於渭』。郭璞《山海經》雲『今漆水出岐山』,皆與《水經》合。」以上段氏遍引有關漆水著作,詳明周密。今人王獻唐先生在《炎黃氏族文化考》第五章附錄中引《武功縣誌》雲「古城在縣南入里漆村東」,又雲「縣東門外有漆水,自豳岐之間東去」。即邰。顏注《地理志》以為、邰古音同。劉師培亦有相同意見。漆水在邰,而邰是姬周發祥地,則漆亦即姬,可無疑義。否則不可有漆水,亦無姬水。現譚其驤先生主繪的《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一冊《西周時期中心區域圖》有漆沮水,發源於麟遊縣西偏之杜林,在今武功入渭,與過去說法相合。我們結合徐旭生先生所云「可以推斷黃帝氏族的發祥地大約在今陝西的北部,它與發祥陝西西部偏南的炎帝氏族居住地相距並不很遠」的論斷,而稍加改動:把黃帝氏族改為姬周,陝西北部改作西北部,就更合乎史實了。
我們所以要作這些改動,因為姬周雖然出自黃帝氏族,但時代遙遠,中隔夏、殷,其中遷徙頻繁,有許多問題,須待澄清。上面說過,黃帝氏族活動中心在今北京附近,不能因姬氏在陝,黃帝亦隨之西北移。而且以黃帝為華夏祖,華夏亦不能僅以姬周為主。徐先生在論述華夏集團時,只是把黃帝與姬周氏族聯繫起來,關於夏則另立章節,從洪水說起,說到大禹治水,以及其他發現與發明,但沒有說明夏與華夏集團關係之所在,夏與黃帝,夏姒與姬周以至夏與姜氏的關係都未涉及,以致找不到他們之間關係的紐帶,而強把他們說成一個集團,未免有突然之感,沒有說服力。其實通過圖騰崇拜,已經可以說明黃帝、夏周之間的氏族關係,況且周自稱繼夏。圖騰是他們的族徽,少康中興後,所謂「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之物即族徽,族有族徽,一如現在之國旗,是不容紊亂的。《國語·周語》有:
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帝嚳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
上面兩及「天黿」,「天黿」在周金文中多見,郭沫若先生隸定為「天黿」,他說:「『天黿』二字……器銘多見,舊釋為子孫,余謂是天黿即軒轅也。《周語》下『我姬氏出自天黿,猶言出自黃帝。十二歲之單于,即十二次之天黿』。」(《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第31頁)這是卓識,出自天黿即出自軒轅,而軒轅即黃帝,也就是姬氏出自黃帝。「單于」即「天黿」之音轉,實為一。
「天黿」即氏族的圖騰崇拜,亦即夏周氏族之崇拜龜、蛇,以之為圖騰。曾有古文字學家如唐蘭先生不同意郭解,釋「天黿」為「大黽」,而黽為蛙,非龜、蛇也。其實,古人造字,象形亦非寫生,就字形及字義說,字實黿而非蛙,我曾有詳考,今不具論。龜、蛇在水,被視為神物,故夏族於水患頻仍時崇拜之以為族徽,而夏鯀、夏禹,就名字,就傳說,他們都是龜、蛇化身,而姒字亦蛇形也。我們以為夏族以天黿為族徽,姜氏亦曾有此崇拜。韋昭注《國語·周語》之「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時說:
伯陵大姜之祖有逄伯陵也。逄公,伯陵之後,大姜之姪,殷之諸侯,封於齊地,齊地屬天黿,死而配食,為其神主,故曰憑,憑依也,言天黿乃皇妣家之所憑依也。
這段註解符合史實。姜姓,伯陵之後,殷之諸侯,而以天黿為神主,亦崇拜天黿,當為姬、姜兩姓合為周族合之史實,姜氏出自四岳,本有自己之族徽,這種族徽與姬氏天黿融合後,更有巧妙的聯合,我們將敘及。
軒轅即天黿,上面已談到,亦即玄黿,玄黿與軒轅,音更近,更可以說明問題。《國語·鄭語》有云:
訓語有之曰: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為二龍以同於王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後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而藏之吉。乃布幣焉,而策告之。龍亡而在,櫝而藏之,傳郊之,及殷周莫之發也,及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流於庭不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幃而之,化為玄黿以入於王府。府之童妄未既而遭之,既笄而孕。當宣王而生,不夫而育,故懼而棄之。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婦哀其夜號也而取之以逸逃於褒。褒人褒姁有獄而以為大於王,王遂置之,而嬖是女也,使至於為後而生伯服。
以上敘褒姒之來歷,褒姒姓以龍、蛇為圖騰,故云「褒人之神,化為二龍」,而龍化為玄黿。「玄黿」韋注以為「象龍蛇者」,是知玄黿即天黿之別稱,古音本同。《史記·周本紀》此一故事即本《國語·鄭語》,有云:「宣王之時,童女謠曰:『服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鄉者後宮童女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奔於褒。……棄女子出於褒,是為褒姒……生子伯服。竟廢申後及太子,以褒姒為後,伯服為太子。……又廢申後去太子也,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之亂由褒姒而涉及申、繒、西夷、犬戎。申,姜姓四岳後;繒,姒姓,夏後,可以說明姜氏與姒氏結盟而反周。在夏朝,姜、姒似已結合,此於中國古代文獻中可以得到證明。
夏為姒姓,姒字原作「」,本象盤蛇,亦圖騰標誌。而鯀、禹名字亦與龍蛇有關,天黿之作為黃帝稱號(軒轅),說明黃帝與夏之密切關係。天黿多見於古代銅器中,而無道玄黿者,其實在古金文中多見。容庚先生的《金文編》中有下列各字:
以上諸字,歷來無解,故容庚先生列為圖形文字中,言不解也,無法隸定。其實下一字與天黿之黿字銘文相同而有尾,正象龜短足而有尾。黿字有解,而上一字即「玄」字,實象龍蛇盤柱,或即華表,乃用以懸「物」者,所謂「祀夏配天不失舊物」,物即族徽,一如後來之旗幟。「玄」為象形字,用作族徽,未免誇張,故作
等形,甲骨文中玄作「」,金文作「」,而《說文》古文作「」,《玉篇》作「」,與上面圖形字都有相似處,圖形作盤旋狀,而文字作環形,後來之解「玄」或「玄冥」者都與龍蛇有關。是知「玄黿」本與「天黿」並行,特後人不解圖形之玄黿,於是天黿遂獨行於世。
鄒衡先生在《夏商周考古學論文集》中《論先周文化》時稱:「天黿器傳世者多,作者曾收錄100件左右,但有出土地點的僅成王時的……二器……出於陝西乾縣。從時代來說,天黿器也有屬於先周時代的。……除此以外,還有天獸的族徽。這些獸類很難準確地判明其種屬,只能依其形狀分類如下……」鄒先生共分為六類。此外,在洛陽傳說有出土的天獸器群。雖然我們沒法判斷天獸的種屬,但就其笨拙形象,加上文獻記載,我們可以斷定天獸是熊。鯀、禹都有化為黃熊的記載,而黃帝亦號有熊氏。有熊、天黿(軒轅)都是族徽,但兩者不同,這需要進一步解釋。《楚辭·天問》:
焉有虬龍,負熊以游。
龍而負熊游,這象徵著兩種族徽之結合,族徽之結合反映了兩氏族之融合,姬姒以龍、蛇為族徽,我們以為天獸(熊)族徽屬於姜氏,姜氏出自四岳,四岳為大山,為野獸出沒之地,故姜氏以熊為族徽。洛陽逼近四岳,故有出土天獸之傳說。龍負魚熊游與黃帝、鯀、禹之與熊緊密相關,說明姬姒與姜氏之結合,而夏族之源於炎黃,處處合符。
夏與虞殷結合,成為華夏集團,因為周屬於夏族體系,故華夏又以諸夏為中心,但在孔子的思想中,從來不排斥夷狄。《論語·八佾》有孔子云: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
朱熹注引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長,不如諸夏之僭亂,反無上下之分也。」因春秋時各國都有僭亂行為,君不君,臣不臣,而夷狄且有君。程朱之言,蓋深得孔子之旨。又《論語·子罕》有: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朱熹注「君子所居則化,何陋之有?」夷狄而可以化,是夷狄可以進為華夏;相反,華夏僭亂,亦可以退為夷狄。華夏、夷狄是可變的實體,這「可變」的概念,為後來公羊之「三世說」建立下良好基礎。夷狄、華夏都具有可變因素,因此在後來儒家思想中,尤其是公羊學派,夷狄、華夏等概念,具有極為豐富的內容,由民族的實體升華為可變的概念,因而為後來的大一統思想創造了廣闊的前景,為中國人民增添了無比的凝集力量。
夷夏可變,但不變的夷狄仍然是不文明的象徵,所以在孔門討論桓公與管仲之功過時: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
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功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泃瀆而莫之知也。(《論語·憲問》)
孔子對齊桓公評價頗高,而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一匡天下,即匡天下於一統,一統於周,亦即一統於華夏,於是而免於被髮左衽,是以「被髮左衽」為不文明的象徵。但春秋時代,王綱已墜實不一統,所謂「南夷與北狄交,王室之不墜若線」者,《公羊》僖公四年,桓公之霸亦所謂「實不一統而文一統」者,但文一統究勝於無,後來並此亦不可得,於是孟子、荀子之有關華夏、夷狄之觀念與孔子不同。因此我們認為,孔子雖然反對夷狄,但「夷狄」的概念是可變的,君子而可以居於九夷,「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都是積極有益於中國之大一統的。但歷史是發展的,過去的時間只能是「記憶」,戰國時代,局勢已變,舊日的夷狄已成華夏,而新夷狄生,一統於周的局面不復存在,周天子已淪為附庸,而舊附庸都成大國,一統於誰,尚待分曉,但在新的夷狄交侵時代,孟子、荀子在一統問題上遂有新的起點。
在思想體系上孟子、荀子都發揮了孔子之一體,孟子談仁而荀子重禮,但在政治思想上他們對管仲評價不同於孔子。當孟子與公孫丑評價管仲的時候: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
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子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子弗色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
曰:以齊王猶反手也。(《孟子·公孫丑》上)
戰國時代已不同於春秋,春秋時代,齊桓尚可以尊王攘夷相號召,霸天下雖實非一統,尚可以文為一統。戰國,周天子淪為附庸,王無可尊,而夷已為夏,當時需要新王而非周天子,諸侯不求霸而求王,所以孟子也說「以齊王猶反手也」。齊可以王,晉可以王,楚、吳、越亦可以王,而不必王於周。這是新的一統,但談何容易,公孫丑也有疑問說:
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
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磁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孟子·公孫丑》上)
孟子志在新王,夏、殷都已過去,周亦過去,所以說「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霸者只是維繫王綱於不墜,貌為一統,實不一統,時至戰國,王綱已墜,而民在倒懸,人民之望新王猶大旱之望雲霓,所以王者易作,而孟子躍躍欲試,故云「以齊王猶反手也」。孟子求王而不許霸,孔子尚望周之復興,故云「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周不可東而求霸,故重齊桓而仁管仲。孟子之時,霸已無所作為,一不能尊王,二不能攘狄。舊王式微,舊夷已夏,而新夷非先王之道,距華夏尚遠,所以孟子說: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今也南蠻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此看出孟子對於所謂「戎狄」的態度,不同於孔子,雖然他也說「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其實在孔子的思想中以及在後來的公羊學派中,夷夏是可以互變的,夷狄可以進為中國,中國可以退為夷狄。夷夏是可變的實體,不是不變的頑石。孟子之「用夏變夷」仍是居高臨下之施教,相反,夏不能變為夷,夏高於夷,周公攘夷,但孟子不與齊桓之霸業。霸業倡尊王攘夷,王即周天子,而戰國時代,周天子實不存在,孟子意在新王,諸侯行仁政者可以當新王,因此孟子薄齊桓而輕管仲。荀子後於孟子,天下重新一統的趨勢明朗,天下一統的要求更加強烈,荀子說:
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於諸夏之國謂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於境內,國雖不安,不至於廢易遂亡,謂之君。(《荀子·正論》)
「令行於諸夏之國謂之王」,即王天下,此天下以諸侯為主,而四裔各族因文化形態不同,而有不同之服制。故戰國時代有所謂五服制度。五服、五等爵及天下六官制,都為戰國時代根據不同時期、不同地區的各種制度而典型化,統一化的政治、經濟以及禮樂制度,製成法典,是為《三禮》,即《周禮》、《儀禮》及《禮記》中之若干篇。《荀子·正論》又云:
世俗之為說者曰:湯武不能禁令。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湯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湯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曷為楚越獨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邇而等貢獻,豈必齊哉!……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備飾不可不異也,故諸夏之國,同服同儀,蠻夷戎狄之國,同服不同制,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終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夫是之謂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邇而等貢獻,是王者之至也。彼楚越者,且時享歲貢終王之屬也,必齊之日祭月祀之屬,然後曰受制邪,是規磨之說也。問中之瘠也,則未足與及王者之制也。(《荀子·正論》)
這是因形制不同,遠近各異,而有不同的服制。在宗周時代,在現存文獻中,無完整之五服制,但周天子對於諸侯國,因遠近親疏而有不同的要求,則有明證,管仲之責楚包茅,是楚與周之關係不同於魯晉。服制是存在的,一如爵位之存在,但未如後來之整齊規劃。荀子之「天下為一」是大一統,但大一統內並不等齊,荒服、要服不同於日祭月祀。荀子未能使荒服、要服與日祭月祀者互相變易,與後來公羊之大一統比,未達一間,但猶勝於孟子之排斥夷狄者。公羊學派蓋由此發展並採納孔子之夷夏之可變說,大一統理論遂至完善無尤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