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釋辭 · 敘道德經旨總論
太上當周衰之季,民風日薄,詐偽滋生,失性任情,離淳喪朴,仁義行而大道廢,隱心傷之。於是駕青牛,出函谷關,因關尹子之請,矢口而言,於是乎有書,目曰道德經。其辭簡,其意深,其文五千,其旨本清虛,主無為,法自然,務道德,尚敦樸,絕聖智,潛仁義,以清靜為本,無為為體,自然為用,長生為徵,以至於齊家和鄉,治國用兵為緒餘。而其言足以發先天之秘,泄造化之機;而其意使人返樸還淳,以復太古之自然;而其要使人返虛靜之本,復性命之原,如萬物生於根而歸於根也。故曰:五千文有清靜之道,有無為之道,有自然之道,有長生之道,有治世之道。以至於治心養性,體物知身,不可作一途看;其中多譬喻,不可以辭而害意;其中多寓言,不可作真實語。如其必欲盡合孔孟六經之文,則有堅白異同之差矣。學者當具眼觀之,圓機而會其理可也。
五千文不只專言鍊養,蓋亦兼言治道。如穀神不死、是謂玄牝、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致虛極、守靜篤、含德之厚、比如赤子、治人事天、莫若嗇、反者道之動、道常無為等章,言鍊養也。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強天下、使我介然得位行志等章,言治道也。若槩以鍊養之意釋之,則隘矣。然非老子之旨也。故曰: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有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知聖人中心行道,不遺世法,老子曷嘗專以鍊養而言哉。
五千文之道,在乎高柔弱,務慈儉,去奢泰,戒盈滿,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致虛篤靜,不逞聰察,不衒智能,無欲無求,無為無執,去紛解煩,虛心弱志,專氣致柔,抱一無離,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不欲人之所欲,不學人之所學,不敢以取強,不敢以取勝,不敢為天下先,不敢為主而為客,以退為進,以闇為明,以不足為廣德,以不爭為上善,以清靜虛無為宗,以沖和自然為用,以恍惚之中求至道,以窈冥之內覓真精,以無形為大象,以無聲為大音,以色味為幻惑,以財貨為外物,以根塵為虛假,以富貴為儻來,以用兵為凶事,以戰勝為不美,以柔弱為保身之要,以剛強為趍死之機,以克去己私而復性為自強,以力行其道而閑邪為有志,絕學無憂,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潛仁義而彰道德,去智術而反忠信,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輕以重為要,動以靜為君,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少則得,多則惑,後其身而不先,故能在先,外其身而不貴,故能長存,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功成不居,天之道利而無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此五千文之所謂道也。
五千文者,舉大數也。如王弼本五千六百八十三字,河上公本五千三百五十五字,李清庵本五千三百三十五字,其他莫能偏舉。章中或有增損一二字,或差數字,舛訛不一,皆不必求合。然其歷年之久,傳寫誤耳,與其七十二章、八十一章之不同,槩不必論,學者但從經義融通其理可也。如若信其所傳,執一家之偏,必欲求合於字之數,分彼此之差者,此皆膠柱鼓瑟,執一不通者也。司馬公有雲五千言則不定,指其五千字是也。
古之聖王,道治天下。靜以修身,動必順理。無欲無求,無為無執。順理自然,不妄改作。所以不言而民信,不怒而民畏,無為而民治。其為道也,如斯而已。觀夫五千文之道,誠不外乎是矣。其曰:為無為則無不治。其曰: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其曰:治大國若烹小鮮。其曰:以政治國。其曰:道常無為,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其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其曰: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其曰:取天下常以無事,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其曰:清靜為天下正。此老子之道,極深研幾,聖人南面之術也。若孔子者,世之博大聖人,一見老子言禮之要,嘆之猶龍。而孟子泰山岩岩之儒,不容纖惡亂於世。吾見其拒楊墨,辟邪說,排儀秦,正王化,終無一言及於老子者。故知五千文,孟子雖未嘗譽,其亦莫能詆也。所以司馬公論大道,先黃老而後六經。吳筠嘗曰:深於道者,無如五千文是也。劉向曰:老子秉本執要,清虛以自守,柔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面之術也。司馬談言其旨約而易操,事省而功多。晁文元以為無為無事之中,有至美至樂之意存焉。薛道衡言其率性歸道,以無為用。其辭簡而要,其旨深而遠。飛龍成卦,未足比其精微;獲麟筆削,未能方其顯晦。用之治身,則神清志靜;以之治國,則返樸還淳。白居易言其欲使世情儉樸,時俗清和,莫先於體黃老。昔宓賤得之,故不下堂而單父之民化;汲黯得之,故不出閣而東海之政成。歐陽文忠言:老氏之書,雖若虛無,而於治人之術至矣。雖聖人南面之治,不可易也。蘇文忠言:老子以清虛無為為宗,虛明應物為用,以慈儉不爭為行。合於易,何思何慮?又言:稽首周朝李老君,雲連山水水連雲。欲得是非非不得,五千言外更無文。蘇穎濱居穎川十年,注此經,四復刪改,以為聖人之言,非一讀所能了。每有所得,不敢以前說為是。今老矣,是以為足。嘗有詩云:近存八十一章注,從道老聃門下人。錄錄者,莫測也。其孫籀記公遺言云:公為籀講老子數篇,曰:高出於孟子二三等耳。又云:至道無如五千文。愓龜山言:老子以自然為宗,謂之不作可也。又云:私意去盡,然後可以應世。老子云:公乃王。李延平云:老子之書,雖未嘗譽,亦未能毀。毀之,則清靜為天下王之說,其可毀乎?呂希哲嘗大書治人事天莫若嗇於坐前壁上,云:言修養家以此為養身要術,然事事保謹,常令有餘,持身保家安邦之道,不越於此,不止養身也。陳忠肅云:老子言: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又言:治大國若烹小鮮。夫烹小魚,無所事於煩也,制水火之齊以熟之而已。大舜無為而治,不以此歟?黃荗才言:老子之道,將以乘雲氣而上撓無極,俯視乎八荒之外,人間事物不足以攖其心。若數君子者,皆世之明卿達儒,蓋其實所有見五千文之旨也。所以曹參學漢文,用之而海內富庶,天下至今稱之也。宋太宗語近臣曰:朕讀老子,至佳兵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未嘗不三復以為規戒。晉王沂公請校三館道經,上因言其書不如老子五千文清靜而簡要。張知白曰:陛下留意於此,乃治國無為之術也。或曰:晉尚清虛,而江左日削。文中子曰:清虛長而晉室亂,非老子之罪。蓋晉人不得其要,而昧其所長也。薛考功蕙曰:晉人尚清虛而廢實行,嗜放達而遺名教,故天下亂也。老子所謂棄仁義者,將以宗道德也;老子所謂絕禮法者,將以反忠信也。吾見晉人棄仁義而不見其宗道德,吾見其絕禮法而不見其反忠信。大抵務名高,溺宴安,急權利,好聲技,其貪鄙媮薄之情極矣。欲其不亂,難矣哉。若老子之言曰:太白若辱,務名高乎。強行有志,溺宴安乎。少私寡慾,急權利乎。不見可欲,好聲技乎。若畏四鄰,嗜放達乎。多言數窮,尚清談乎。以此觀之,則晉人之行與老子之言,方圓黑白不相入矣。有何祖述老子之道哉。(一清)遁跡太和,潛身岩穴,越?窮經,深有感於斯文。故知五千文之旨,在於收斂事物之紛散,而歸於敦樸之純一,無為而無不為,以復體性之自然也。旨哉矣,玄深矣,誠為眾妙之門矣。豈止於修身復性,長生久視而巳哉。若以其道舉之於政,內以修身,外以治國,以無私應世,以無為治心,以無心待物,以無事治民,以不戰為策命諸將,以省刑息事敕百司,則下民自然觀感興起。不數載間,其民淳淳,其俗朴朴,則羲軒之化復行,唐虞之治可覬。比隆禹文,銖視湯武,淳樸之風重見,聖人大體復明。上古聖王以道治天下,何有以加於此哉。百世之下,有同志同氣者,亦將有感於吾言。信夫。
余自蚤?知學,長討玄章。雖則志慕清虛,心猶惑妄;雖則心存至道,意未釋然。竟日縈縈,終宵擾擾,自知幻緣系縛,情見難忘。於是戴黃冠,披鶴?,東遊兩浙,遍歷三吳。忽憶母老,遂幡然歸。未幾,慈幃見背,子亦長成。更歷三四,寒暑始壯。?割恩離俗,決志抵歷終南。自湖陰沂流湘漢,到五當山,閱道德經八十餘家注釋,言多乖劣,罔合經旨,互有得失,罔見全書。余每讀之,輒興嘆不已。於是參詳眾論,以利其器,究極玄微,撮其精要,折衷諸家之說,參之未發,直而注之,目曰道德釋辭。向隱韛中,未敢輕顯。丁酉春,御馬監右監承虛玄段公邂逅於京師白雲觀中,不數語感合,遂執弟子禮,捐貲命工鋟梓,以廣其傳。豈偶然哉,皆宿世之因也。故敘其事以志之。
萬曆丁酉季夏望日,體物道人岫雲王一清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