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茶論譯註 · 羅碾
碾以銀為上,熟鐵次之[132]。生鐵者[133],非淘煉槌磨所成[134],間有黑屑藏於隙穴,害茶之色尤甚。凡碾為制[135]:槽欲深而峻[136],輪欲銳而薄。槽深而峻,則底有準而茶常聚[137];輪銳而薄,則運邊中而槽不戛[138]。羅欲細而面緊,則絹不泥而常透[139]。碾必力而速,不欲久,恐鐵之害色。羅必輕而平,不厭數[140],庶已細者不耗[141]。惟再羅,則入湯輕泛[142],粥面光凝[143],盡茶色。
【注釋】
[132]熟鐵:用生鐵精煉而成的含碳量在0.15%以下的鐵,有韌性、延性,強度較低,容易鍛造和焊接,不能淬火。明宋應星《天工開物·鐵》:「凡治鐵成器,取已炒熟鐵為之。」
[133]生鐵:即鑄鐵。明李時珍《本草綱目·金石一·鐵》﹝集解﹞引蘇頌曰:「初煉去礦,用以鑄瀉器物者為生鐵。」《天工開物·五金》:「凡鐵分生、熟,出爐未炒則生,既炒則熟。」
[134]淘煉:淘洗冶煉。槌:同「椎」,捶打,敲擊。磨:磨治。
[135]制:樣式。《南史·齊豫章文獻王嶷傳》:「訊訪東宮玄圃,乃有柏屋,制甚古拙。」
[136]峻:高,陡峭。
[137]准:把握,準頭。
[138]運邊中而槽不戛(jiá):碾輪能夠在碾槽的中間運轉,不會摩擦碾槽槽身而發出戛戛的刮磨聲。戛,象聲詞,形容一種金石之類物質相叩擊、刮磨的響聲。
宋代瓷茶碾
[139]絹不泥:茶羅的絹面不會被茶粉末糊住。
[140]不厭數:不怕多羅篩幾次。數,屢次,多次。
[141]庶:希望,但願。已細者:已經磨得很細的茶粉末。耗:虧損,消耗。
[142]輕:輕細。泛:漂浮,浮游。
[143]粥面:點好之後茶湯表面的沫餑就像粥的表面一樣。
【譯文】
茶碾以用銀製造為最好,熟鐵製造者次之。生鐵製造的,因為沒有經過淘洗冶煉捶打磨治,偶爾會有黑鐵屑隱藏在縫隙里,特別危害茶的色澤。碾的樣式:碾槽要深而且陡峭,碾輪要薄而且鋒利。碾槽深而且陡峭,則槽底有準頭能使茶時時在槽底積聚;碾輪薄而且鋒利,就能夠在碾槽的中間運轉,不會摩擦碾槽槽身而發出戛戛的刮磨聲。茶羅則要絹細而羅面繃緊,這樣茶羅的絹面不會被茶粉末糊住,便利茶末能夠順利地通過。碾茶一定要用力而快速,不能時間太長,惟恐鐵會影響茶的顏色。羅茶一定要輕而且平,不怕多羅篩幾次,但求已經磨得很細的茶粉末不致虧耗。只有經過多次的羅篩,點湯之後茶末才會漂浮,茶湯表面的沫餑就會像粥的表面一樣凝結、華美,盡顯茶之色澤。
【點評】
關於點茶用具,趙佶《大觀茶論》較蔡襄《茶錄》中所論列的茶具有所增減,但卻在後者主要介紹質地的基礎上,更為增加了關於形制及其與點茶效果相關性的內容。比如茶碾為何不能用生鐵所制者,為何要碾槽深峻碾輪銳薄,茶羅為何要細而面緊,等等。可以說,《大觀茶論》對茶飲、茶藝活動中茶具的選擇,給出了最為基本的原則:即一切茶具的選用,以及茶具本身的審美,都是為著最後茶湯的效果。
宋審安老人茶具圖
關於茶羅,蔡襄和趙佶都要求茶羅羅底「絕細」而「面緊」,這樣篩過的茶末極細,這樣才能「入湯輕泛,粥面光凝,盡茶色」。有研究認為雖然羅茶要求茶末很細,但並非越細越好,其根據是因為蔡襄《茶錄》中說「羅細則茶浮,粗則水浮」,居然認為「茶浮」是不好的,實在是對《茶錄》的誤讀及對宋代點茶理解不慎所致。因為點茶成功便是要求茶末能在茶湯中浮起,《茶錄》在《候湯》中說湯「過熟則茶沉」,在《熁盞》中說盞「冷則茶不浮」,從正反兩面說明點茶是要使茶浮起來的。《大觀茶論·羅碾》中也要求多加羅篩,使「細者不耗」,這樣點茶時才能使茶末「入湯輕泛」,而泛者,浮也。丁謂《煎茶》詩曰「羅細烹還好」,也是說明羅茶的標準是茶末越細越好。
盞
盞色貴青黑[144],玉毫條達者為上[145],取其煥發茶采色也。底必差深而微寬[146]。底深則茶直立[147],易以取乳[148];寬則運筅旋徹[149],不礙擊拂[150]。然須度茶之多少[151],用盞之小大。盞高茶少,則掩蔽茶色;茶多盞小,則受湯不盡。盞惟熱,則茶發立耐久[152]。
【注釋】
[144]貴:崇尚,以為寶貴。青黑:青色和黑色,青裡帶黑,墨藍色。明宋應星《天工開物·白瓷》:「浙江處州麗水、龍泉兩邑,燒造過釉杯碗,青黑如漆,名曰處窯。」鍾廣言註:「因為所用的釉料含鐵質較多,故燒成墨藍色,光澤如漆。」
南宋建窯兔毫盞
[145]玉毫:宋人茶盞以兔毫盞為上,深釉色的盞面有淺色的兔毫狀的細紋,玉毫則是對兔毫的美稱。條達:指兔毫紋條理通達。
[146]差:比較,略微。
[147]茶直立:茶在茶盞中能夠有一定厚度,仿佛直立在盞中。
[148]易以取乳:易於點擊出茶表面的白色湯花。宋人鬥茶,以茶麵泛出的茶湯色白為上,乳即指白色湯花。宋代詩人蘇軾《試院煎茶》詩云:「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
[149]筅(xiǎn):茶筅,用竹子製成的點茶用具,形似帚,用以攪拂茶湯。旋:迴轉,旋轉畫圓。徹:通貫,徹底。
[150]擊:點擊,敲打。拂:隨擊隨過,掠過,輕輕擦過或飄動。
[151]然:然則,連詞,連接句子,表示連貫關係,猶言「如此,那麼」。
[152]茶發立耐久:指茶湯花被擊拂出來並且能夠停留較長的時間。
【譯文】
茶盞的釉色以青黑為寶貴,有條理通達兔毫紋的為上品,因為它能煥發茶葉絢麗的光彩。茶碗底部一定要比較深並有些寬度。底部深則茶在茶盞中能夠有一定厚度,仿佛直立在盞中,易於點擊出茶表面的湯花;底部有寬度則能夠圓轉通貫地運用茶筅,不妨礙茶筅的點擊拂弄。如此就須估算茶的多少,來確定所要使用茶盞的大小。若碗高大而茶少,茶的色澤就會被遮蓋掩蔽;茶多而碗小,就不能夠注入足夠的水來點茶。茶盞一定要熱,這樣茶湯花被擊拂出來才能夠停留較長的時間。
【點評】
兔毫盞是宋代點茶茶藝的代表性茶具之一。自蔡襄《茶錄》開始推崇深釉色的兔毫盞,並親自收藏、把玩多枚兔毫盞,帶動了宋人對深釉色茶盞的喜好。趙佶詳細地說明了茶盞為何要用深釉色,為何要碗底差深而微寬,點茶時為何要熁盞令熱,等等。因為宋代茶色尚白,深色釉茶盞凝重深沉的底色對於越白越好的茶湯,在強烈的視覺反差中強化了它的對比襯托作用,甚至能產生一種動感之美。為了取得較大的對比反差效果以顯示茶色,故以兔毫盞為首的深色的茶盞為最好。與傳統主流的和諧之審美趣味相比較,宋代點茶藝的審美趣味比較獨特。
筅
茶筅以箸竹老者為之[153],身欲厚重,筅欲疏勁[154],本欲壯而末必眇[155],當如劍脊之狀。蓋身厚重,則操之有力而易於運用。筅疏勁如劍脊,則擊拂雖過而浮沫不生。
【注釋】
[153]箸:筷子。
[154]疏勁:分散而強勁有力。
[155]本欲壯而末必眇(miǎo):筅身宜壯實,而筅的前端應當纖細。眇,細小,微末。
【譯文】
茶筅用老的箸竹製作,筅身宜厚重,筅的帚狀部分宜分散而強勁有力,筅身厚重壯實而筅的前端纖細,形狀應當像劍脊一樣。筅身厚重,就能夠有力地操控,自如地運用。筅前端分散強勁像劍脊,即使擊拂稍微過頭也不致產生浮沫。
【點評】
茶筅也是宋代點茶茶藝的代表性茶具之一。最初點茶用茶匙,大約在北宋中後期時茶筅取而代之。趙佶說明了為何要用茶筅,以及茶筅為何要用身厚重而筅疏勁者。茶筅的形狀則與茶匙根本不同,是對點茶用具的根本性變革,因為茶匙只是單獨的一條,茶筅形狀類似於細長的竹刷子,筅刷部分是根粗梢細剖開的眾多竹條,這種結構,可以在以前茶匙擊拂茶湯的基礎之上同時對茶湯進行梳弄,使點茶的進程較易受點茶者控制,也使點茶效果較如點茶者的意願。使宋代點茶法在茶湯效果方面有了更為藝術化的表達。
宋代茶筅
瓶
瓶宜金銀,大小之制,惟所裁給[156]。注湯利害,獨瓶之口觜而已[157]。觜之口欲大而宛直[158],則注湯力緊而不散[159]。觜之末欲圓小而峻削[160],則用湯有節而不滴瀝[161]。蓋湯力緊則發速有節,不滴瀝,則茶麵不破。
【注釋】
[156]裁給:裁斷,裁決。
[157]觜(zuǐ):鳥之嘴。泛指形狀或作用像嘴的東西。
[158]宛:仿佛。
[159]緊:快速,堅實,牢固。
[160]峻削:陡峭。
[161]節:節制,管束。滴瀝:水一點一點地往下滴落。
【譯文】
宋代湯瓶
煮水的湯瓶適宜用金銀製作,尺寸大小,根據使用需要裁定。倒水注湯好壞的關鍵,唯獨在瓶嘴而已。瓶嘴口要大而且有些直,這樣注湯時水流有力不散亂。瓶嘴的末端要圓小而陡峭,這樣注湯時便於節制水流不會出現滴瀝。注湯時水流有力則收發自如,水流不點點滴落,則粥狀的茶湯表面不會被破壞。
杓
杓之大小,當以可受一盞茶為量。過一盞則必歸其餘,不及則必取其不足。傾杓煩數[162],茶必冰矣。
【注釋】
[162]煩:繁多,繁雜。數(shuò):屢次。
【譯文】
水杓的大小,應當以可盛一盞茶的水量為宜。容量超過一盞就得把剩餘的水往回倒,容量不足一盞則又得再次取水以補充不足部分。水杓來回地反覆取水倒水,茶盞里的茶必定涼了。
北京定陵出土的銀鎏金茶匙
【點評】
水杓一項需特別予以說明。《大觀茶論》中煮水具是湯瓶,緊接著的用具是杓,未免顯得有些混亂,因為湯瓶中的開水可以直接從瓶中注點,毋需用杓取,而《杓》之條的內容表明用杓取的是點試用的開水。筆者在此前的研究中曾對此表示疑問,以為「水杓與湯瓶的功用不相協調,這在主要論述點茶法的《大觀茶論》中不能不說是一個很大的疑點」。此番再度細研,發現趙佶在《水》一節中的論述,表明實為在水銚或鍋釜中煮水,方可得觀水煮開時泛起的氣泡大小來判斷水燒開的程度,與悶在湯瓶中煮水只能聽響而看不見水面氣泡的方法完全不同,這便使得水杓的存在不奇怪了。因為釜、銚都是日常飲食器具,茶與之共器,且無與茶密切相關的特色,趙佶就未將之列出,但卻鄭重其事地列出「杓」作為一項茶具,一則表明以釜銚煮水而以水杓取水點茶的做法亦相當普遍,一是因為要特別說明水杓的大小需要根據茶盞的大小而取用。
《大觀茶論》中同列湯瓶、水杓,表明宋代點茶法用具的多樣性。日本從宋代傳入點茶法,以湯瓶點茶的方法在建仁寺等處仍有存留,而抹茶道則保留了以釜銚煮水、水杓取水的方法,唯不同者,趙佶在書中強調的杓要以一盞茶為量的原則似並未得到充分重視,取水時多少隨意,一般似多取,則「必歸其餘」,取歸之間對水溫、茶溫的細膩影響,被忽視或根本就無視了。
水
水以清輕甘潔為美[163],輕甘乃水之自然,獨為難得。古人第水雖曰中泠、惠山為上[164],然人相去之遠近,似不常得。但當取山泉之清潔者,其次,則井水之常汲者為可用。若江河之水,則魚鱉之腥,泥濘之污,雖輕甘無取。
【注釋】
[163]清:水澄清不混濁。輕:水質地輕,即今日說的「軟水」。甘:指水味,入口有甜美之感,不咸不苦。潔:乾淨衛生,無污染。
[164]第:品第,評定。中泠:指江蘇鎮江金山南面的中泠泉,中泠與北泠、南泠合稱「三泠」,唐以後人多稱道中泠。惠山:指江蘇吳錫惠山第一峰白石塢中的泉水。此二泉水在張又新《煎茶水記》中由劉伯芻評為天下第一、第二水:「揚子江南零水,第一」,「無錫惠山寺石水,第二」。
宋黃庭堅《奉同公擇尚書詠茶碾煎啜三首》
【譯文】
水以清、輕、甘、潔為美,輕、甘是水的天然品質,特別難得。古人品第天下水品雖然以中泠泉、惠山泉為上,然而人們距離它們或遠或近,好像不容易經常得到。應當取用清、潔的山泉,其次,常為人汲用的井水也可以用。至於江河之水,因為魚鱉的腥氣、泥濘的污染,即便有輕、甘之質也不能取用。
凡用湯以魚目、蟹眼連繹迸躍為度[165],過老則以少新水投之[166],就火頃刻而後用[167]。
【注釋】
[165]魚目、蟹眼:水煮開時表面翻滾起像魚目、蟹眼一般大小的氣泡。陸羽《茶經》以「其沸如魚目」者為一沸之水。連繹:連續不斷狀。迸:湧出,噴射。
[166]新水:新汲之水。
[167]就火頃刻:在火上再燒煮片刻。
【譯文】
而燒煮開水則以水面連續不斷翻滾起像魚目、蟹眼一般大小的氣泡為判斷標準,水燒過老時則加入少量新汲之水,在火上再燒煮片刻而後使用。
【點評】
趙佶專列《水》一篇來論述飲茶用水,這使得他的《大觀茶論》相較於《茶錄》而成為更為全面的茶道藝著作。水為茶之母,蔡襄對水的忽略,可以從一則趣聞中得以印證:蔡襄嘗與蘇舜元鬥茶,蔡茶優,用惠山泉水,蘇茶劣,用竹瀝水,結果是蘇舜元的茶湯因為水好而取勝。
陸羽《茶經》提出了茶飲用水的一般區分:「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張又新《煎茶水記》記陸羽曾經品評天下諸水,並排列出二十名次,此後唐人講究飲茶用水者,言必稱中泠、谷簾、惠山,以至於有李德裕千里運惠山泉的故事。宋人亦襲於傳統,朝廷曾專門徵調惠山泉水用於點茶,但除此之外,再無苛求因於名聲的具體一水一泉者。而趙佶的總結相較於陸羽則更具有科學性:「水以清輕甘潔為美,輕甘乃水之自然,獨為難得。」清、潔是飲用水的基本要求,而輕、甘則是不同水源的特具自然屬性。輕表示水的礦物雜質含量低,甘則表明水的滋味甜美。清代乾隆皇帝以特製銀斗盛水稱重,並以量輕者為佳水的做法,可以說是趙佶這一理念以近代科學的量化表達方式。
而就取用便捷的角度而言,蘇軾在《汲江煎茶》詩里認為只要是清潔流動的活水即可,唐庚在《鬥茶記》中認為「水不問江井,要之貴新」,趙佶認為「當取山泉之清潔者,其次,則井水之常汲者為可用」。三者異曲同工。
點
點茶不一[168],而調膏繼刻[169]。以湯注之,手重筅輕,無粟文蟹眼者[170],謂之靜面點。蓋擊拂無力,茶不發立[171],水乳未浹[172],又復增湯,色澤不盡,英華淪散,茶無立作矣[173]。有隨湯擊拂,手筅俱重,立文泛泛[174],謂之一發點。蓋用湯已故[175],指腕不圓,粥面未凝,茶力已盡,霧雲雖泛[176],水腳易生[177]。
【注釋】
北宋影青刻花注子注碗
[168]點茶:宋代沖點茶湯的飲茶方式。
[169]調膏:將適量的茶粉放入茶碗中,注入少量開水,將其調成極均勻的茶膏糊。繼:隨後,跟著。刻:指較短暫的時間。
[170]粟文:粟粒狀花紋。蟹眼:此處指茶湯表面像蟹眼般大小的顆粒狀花紋。
[171]發立:指茶湯花被擊拂出來。
[172]浹(jiā):浸透,融合。
[173]立作:湯花被擊發出來並保持住。
[174]立文:激發出來的湯花乳沫。泛泛:漂浮貌,浮淺。
[175]故:久,長久。
[176]霧云:像雲霧般的湯花。
[177]水腳:指點茶激發起的湯花乳沫消失後在茶盞壁上留下的水痕。建安民間鬥茶,以湯花乳沫持久、最後消散在碗壁出現水痕者為優勝,所以「水腳易生」容易現出水痕的點茶法為不佳。
【譯文】
點茶手法和效果很不一樣,緊隨著調膏進行。將開水注入,手用力但茶筅無力,茶湯表面形不成粟粒狀和蟹眼般顆粒狀花紋,這稱之為「靜面點」。因為茶筅擊拂的力度不夠,茶湯花沒能被擊拂出來,水和茶未相融合,又再增注開水,茶的色澤不能完全顯現,精英華彩散失,茶就不能擊發出來湯花並保持住。也有邊注開水邊用茶筅擊拂的,手和茶筅都很用力,激發出來的湯花很浮淺,稱之為「一發點」。這是因為注水的時間長,手指手腕運轉不夠圓活,茶湯表面的湯花沒能像粥面一樣凝聚,茶的力道已經耗盡,茶湯表面雖然也有雲霧般的湯花浮起,但很容易消失而在茶盞壁上留下水痕—水腳。
妙於此者,量茶受湯,調如融膠[178]。環注盞畔,勿使侵茶[179]。勢不欲猛[180],先須攪動茶膏,漸加擊拂,手輕筅重,指繞腕旋[181],上下透徹,如酵糵之起面[182],疏星皎月,燦然而生,則茶麵根本立矣。
【注釋】
[178]調如融膠:將茶膏調得像融膠那樣有一定濃度和黏度。
[179]侵:謂一物進入他物中或他物上,侵蝕,逐漸地損壞。
[180]勢:力量,氣勢。
[181]繞:圍繞,環繞。
[182]如酵糵(jiào niè)之起面:就像酵母發麵一樣。酵,含有酵母的有機物。糵,酒麴,釀酒用的發酵劑。起,指發酵。
【譯文】
擅於點茶之道的人,會根據茶量來注入適量的開水,先將茶膏調得像融膠那樣有一定濃度和黏度。然後再環繞茶盞壁注水,不讓水侵入茶膏。不用猛力,先攪動茶膏,漸漸增加點擊和拂弄,手輕而茶筅用力,手指和手腕一起環繞迴旋,茶湯上下透徹,就像酵母發麵一樣,茶湯表面就如同點點星辰和皎皎明月,生出明亮鮮明的沫餑,茶湯表面的根本就生成了。
第二湯自茶麵注之,周回一線,急注急止,茶麵不動,擊拂既力,色澤漸開,珠璣磊落[183]。
【注釋】
[183]珠璣:珠寶,珠玉。磊落:眾多委積貌,明亮貌,錯落分明貌。
【譯文】
第二次注水從茶麵注入,環繞注水一周,急注急止,不擾動茶湯的表面,用力擊拂,茶湯色澤逐漸開朗,如同眾多的珠寶堆積,錯落分明。
三湯多寡如前,擊拂漸貴輕勻,周環旋復[184],表里洞徹[185],粟文蟹眼,泛結雜起[186],茶之色十已得其六七。
【注釋】
[184]旋復:迴轉,回還。漢傅毅《迪志詩》:「日月逾邁,豈雲旋復。」
[185]表里:表面和內部,內外。洞徹:通達。
元趙原《陸羽烹茶圖》
[186]泛:廣泛,普遍。結:聯結,結合。雜起:混雜在一起產生出現。
【譯文】
第三次注水量多少跟二湯一樣,擊拂漸漸輕巧均勻,周旋迴轉,茶湯內外通達,粟粒狀和蟹眼般的花紋混雜在一起出現,茶湯的色澤已經顯現出十分之六七了。
四湯尚嗇[187],筅欲轉稍寬而勿速,其真精華彩[188],既已煥然[189],輕雲漸生[190]。
【注釋】
[187]嗇:慳吝,少。
[188]華彩:美觀,漂亮。
[189]煥然:光明,光彩,明顯貌。
[190]輕云:薄雲,淡雲。
【譯文】
第四次注水量要少,緩慢轉動茶筅,茶的真精華彩煥然顯現,漸漸形成像淡淡薄雲一樣的湯麵。
遼張世卿墓壁畫《備宴圖》中持茶筅的侍女
五湯乃可稍縱[191],筅欲輕盈而透達[192],如發立未盡,則擊以作之[193]。發立已過,則拂以斂之,結浚靄[194],結凝雪[195],茶色盡矣。
【注釋】
[191]縱:放縱,任意。
[192]輕盈:行動輕快。透達:透徹,暢通。
[193]擊:敲打。作:興起,發生。
[194]結:凝聚。浚:深。靄:雲氣。
[195]凝雪:積雪。
【譯文】
第五次注水可以稍微任意一些,輕盈而用力透達地轉動茶筅,如果湯花沒有被完全擊拂出來,則可以略加敲擊使之興起。如果湯花過度,則用茶筅拂弄以收斂一些,這樣茶湯表面就會如同重重的雲氣或積雪一樣凝聚,茶湯的色澤完全顯現。
六湯以觀立作,乳點勃然[196],則以筅著居[197],緩繞拂動而已。
【注釋】
[196]勃然:興起貌。
[197]著:通「佇」,滯留。居:停息。
【譯文】
第六次注水主要觀察湯花的發生,乳花點點泛起,就將茶筅滯慢下來,緩緩圍繞盞壁拂動而已。
七湯以分輕清重濁,相稀稠得中[198],可欲則止[199]。乳霧洶湧[200],溢盞而起[201],周回凝而不動[202],謂之「咬盞」,宜均其輕清浮合者飲之。《桐君錄》曰[203]:「茗有餑[204],飲之宜人。」雖多不為過也。
【注釋】
[198]相(……):看,觀察。稀稠:猶言疏密。得中:適當,適宜。
[199]可:符合,適合。欲:愛好,喜愛。
[200]洶湧:翻騰上涌。
[201]溢:滿,充塞。
明唐寅《茶圖》
[202]凝:凝結,靜止。
[203]《桐君錄》:全名為《桐君採藥錄》,或簡稱《桐君藥錄》,南朝梁陶弘景《名醫別錄自序》中載有此書,當成書於東晉(4世紀)以後,5世紀以前。陸羽《茶經·七之事》引錄此處所引內容。
[204]餑(bō):茶上浮沫。陸羽《茶經·五之煮》:「凡酌,置諸碗,令沫餑均。沫餑,湯之華也;華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餑。」
【譯文】
第七次注水要看茶湯輕清、重濁的情況,觀察湯花稀稠疏密適宜,符合個人的喜好即可停止。茶盞里乳沫翻騰上涌,充滿茶盞,周邊凝結不動,稱之為「咬盞」,這時就可均勻輕清浮合的湯花乳沫進行飲用。《桐君錄》說:「茗有餑,飲之宜人。」沫餑雖多也不為過。
【點評】
點茶法是宋代主流茶飲方式和技藝,本是建安民間鬥茶時使用的沖點茶湯的方法,隨著北苑貢茶制度的確立,製作貢茶方法的日益精緻,貢茶規模的日益擴大,以及貢茶作為賜茶在官僚士大夫階層的品譽日著,建茶成為舉國上下公認的名茶。慶曆末年任福建轉運使督造貢茶的蔡襄,於皇祐年間寫成《茶錄》,專從建茶點試角度論述茶之品質及點試所用器具。《茶錄》所宣揚的內容伴著蔡襄的書法一起在社會上流傳,建茶的點試之法也日益為人們所接受,成為人們點試上品茶時的主導品飲方式。徽宗的《大觀茶論》對點茶之法則作了更為深入和詳細的論述。《茶錄》和《大觀茶論》為宋代的點茶茶藝奠定了藝術化的理論基礎,此後從這兩種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宋代點茶法的全部程序。
關於點茶法,趙佶給予了二十篇中的最大篇幅,足見其重視程度。點茶的第一步是調膏。一般每碗茶的用量是「一錢匕」左右,放入茶碗中後先注入少量開水,將其調成極均勻的茶膏,然後一邊注入開水一邊用茶筅(蔡襄時以用茶匙為主)擊拂,蔡襄認為總體注水量「湯上盞可四分則止」,差不多到碗壁的十分之六處就可以了,徽宗認為要注湯擊拂七次,看茶與水調和後的濃度輕、清、重、濁適中方可。(日本抹茶道中,沒有調膏這一步,且是一次性放好開水,然後再一次性完成點茶。)
宋徽宗在《大觀茶論》中記述了點茶過程注湯擊拂的七個層次,一個很短暫的點茶過程,被細緻分析成七個步驟,每一步驟更為短暫,但點茶人卻能從中得到不同層次的感官體驗,從中人們可以看到,點茶時茶人細膩而極致的感官體驗和藝術審美。
味
夫茶以味為上,甘香重滑[205],為味之全,惟北苑、壑源之品兼之[206]。其味醇而乏風骨者[207],蒸壓太過也。茶槍乃條之始萌者[208],木性酸,槍過長,則初甘重而終微澀。茶旗乃葉之方敷者[209],葉味苦,旗過老,則初雖留舌而飲徹反甘矣。此則芽胯有之[210]。若夫卓絕之品[211],真香靈味,自然不同。
吳昌碩《品茗圖》
【注釋】
[205]甘香:香甜。重:濃厚,濃重。滑:柔滑。
[206]北苑:宋代建州鳳凰山專門生產貢茶的北苑茶園,又稱龍焙、御焙。始自五代閩國龍啟中,里人張廷暉將其地獻給閩王,從此成為官茶園,南唐沿襲之,北宋太平興國二年(977)宋太宗詔令其地置御焙,專門造貢龍鳳團茶。其址位於今福建建甌市東峰鎮鳳凰山,20世紀80年代文物普查時在建甌東峰鎮裴橋村林壠山發現一處獨立的「鑿字岩」,高約4米,寬約3米。正面朝西北,楷體陰刻《宋慶曆戊子柯適記》一篇,豎8行,行10字,每字約20—30厘米。其文曰:「建州東鳳皇山,厥植宜茶,惟北苑。太平興國初,始為御焙,歲貢龍鳳。上東東宮,西幽、湖南、新會、北溪,屬三十二焙。有署暨亭榭,中曰御茶堂,後坎泉甘,宇(字)之曰御泉,前引二泉曰龍鳳池。慶曆戊子仲春朔柯適記。」
[207]風骨:剛健遒勁的特性。
[208]茶槍:特指茶樹初萌未展的嫩芽。宋王得臣《麈史·詩話》:「閩人謂茶芽未展為槍,展則為旗,至二旗則老矣。」宋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下:「蓋茶味雖均,其精者在嫩芽,取其初萌如雀舌者,謂之槍,稍敷而為葉者謂之旗。」
[209]茶旗:展開的茶芽。唐皮日休《奉賀魯望秋日遣懷次韻》:「茶旗經雨展,石筍帶雲尖。」敷:鋪開,擴展。
[210]芽胯:一般的茶芽製作的茶餅。
[211]若夫:至於。用於句首或段落的開始,表示另提一事。卓絕:超過一切,無與倫比。
【譯文】
茶以滋味為最重要,全面完美的滋味包括甘、香、重、滑,只有北苑、壑源的茶葉兼具這些滋味特點。滋味醇厚但缺乏剛健遒勁特性的,是因為蒸茶、壓黃太過。茶槍是茶樹初萌未展的嫩芽,木為酸性,茶槍過長的茶葉,其滋味雖然初飲甘、重,但最終會感到微有苦澀。茶旗是茶芽剛剛展開而成葉者,葉滋味苦,茶旗過老的話,其滋味雖然最初留苦味於舌,但飲完之後反而有回甘。一般的茶芽製作的茶餅都有這些特點。至於品質卓絕的茶葉,具有真香靈味,與一般的茶自然不同。
【點評】
「點茶」之後,趙佶專門論列茶的味、香、色,以實際品飲過程中茶葉味香色的表現,來論述其不同表現的原因。加上「點」一節中最終湯花要浮起凝立「咬盞」的要求,趙佶實際已經將茶葉評品對於色、香、味、形四個方面的要求標準全部提了出來,四項指標之中,味最重要:「茶以味為上」,而「甘香重滑,為味之全」,可以說概括出了茶味的真諦。而茶若想有甘香重滑全面的滋味,除了依法及時製作外,原料茶葉的品狀也很重要。趙佶很細緻地論述了所謂旗槍—也就是茶芽和茶葉在採摘時的狀態,對於味的不同作用和影響。當今武夷岩茶茶葉採摘時的開面采要求,可以說是這一理論的具體體現。
香
茶有真香[212],非龍麝可擬[213]。要須蒸及熟而壓之,及干而研,研細而造,則和美具足,入盞則馨香四達,秋爽洒然[214]。或蒸氣如桃仁夾雜[215],則其氣酸烈而惡[216]。
【注釋】
[212]真香:未經人為、本真自然的香味。
[213]龍麝:即龍涎腦(又簡稱龍腦)和麝香,是宋代最常用的兩種著名香料。擬:比擬,類似。
[214]秋爽:秋日的涼爽之氣。駱賓王《送宋五之問得涼字》詩:「雪威侵竹冷,秋爽帶池涼。」洒然:清涼爽快,形容神氣一下子清爽。
[215]或蒸氣如桃仁夾雜:茶蒸不熟時會有桃仁一類草木異味。宋人黃儒《品茶要錄》有言:「蒸不熟,則雖精芽,所損者甚多。試時色青易沉,味為桃仁之氣者,不蒸熟之病也。唯正熟者味甘香。」
[216]酸烈而惡:非常酸而不好。
【譯文】
茶有未經人為、本真自然的香味,不是龍涎腦和麝香的香味可以比擬。必須蒸茶正好熟時進行壓黃榨茶,榨乾後即進行研茶,茶研細後即進行造茶,這樣製成的茶就能和美具備,入盞點茶時就會茶香四處飄達,像秋日的涼爽之氣一樣清涼爽快。茶蒸不熟時會有桃仁一類草木異味,這樣的茶氣味非常酸而不好。
清吳友如《古今人物百圖·玉川品茶》
【點評】
關於茶香氣,雖然自蔡襄《茶錄》即說「茶有真香」,而建安民間茶人自己試茶從來不加香料,卻對上貢的茶葉「微以龍腦和膏,欲助其香」。這看似矛盾的行為,其實道破了一個事實,即採摘過嫩的貢茶,事實上滋味香氣不全,而為了保證原料細嫩的品質,只能通過外在添加物質來彌補香氣等內質的不足。蔡襄即不贊同此法,但直到真正懂茶的徽宗皇帝趙佶這裡,這個作假的現象才被糾正。趙佶在《香》一節說「茶有真香,非龍麝可擬」,直接的結果是隨後的宣和初年,貢茶開始不再添加龍腦等香料。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作了明確的記載:「初,貢茶皆入龍腦,至是慮奪真味,始不用焉。」但是此後歷代茶人批評宋茶時,都說添加香料損害茶葉真味,完全忽略了懂茶的徽宗以後已經不再添加的事實。
然而另一個令人悲哀的事實卻是,添加他物以助香、助味、助色的做法,至今卻仍時不時地為某些制茶者所用。這些作假的行為,輕則影響茶葉本真的色香味,重則損害飲用者的身體健康。
色
點茶之色,以純白為上真[217],青白為次,灰白次之,黃白又次之。天時得於上[218],人力盡於下,茶必純白。天時暴暄[219],芽萌狂長,采造留積,雖白而黃矣。青白者,蒸壓微生;灰白者,蒸壓過熟。壓膏不盡則色青暗,焙火太烈則色昏赤[220]。
【注釋】
[217]上真:最好。(疑此處「真」為衍字。)
[218]天時:時序,宜於做某事的自然氣候條件。《孟子·公孫丑下》:「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219]暴:急驟,猛烈。暄:炎熱。
[220]昏赤:暗淡、模糊的紅色。
【譯文】
點茶的湯色,以純白為最好,青白為其次,灰白次之,黃白又次之。於上得適宜的自然氣候條件,於下極盡人工勞作的最大努力,茶色必定純白。如果氣候炎熱,茶芽迅速萌發,快速生長,採摘製造過程中有積壓不能及時製造,原本純白的茶色也會變黃。茶色青白,是因為蒸茶、壓黃不夠充分;茶色灰白,是因為蒸茶、壓黃過度。壓茶榨膏去汁不盡,茶色青暗;焙茶之火太猛烈,茶色暗紅。
明宣德茶碗
【點評】
因為鬥茶「斗色斗浮」的需要,宋代茶葉崇尚白色,這就要求在茶餅的製造過程中,儘量榨盡茶葉中的汁液,否則就會色濁味重。這聽起來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宋人也意識到了這點,所以黃儒在《品茶要錄》中作了這樣的解釋:「如鴻漸所論『蒸筍並葉,畏流其膏』,蓋草茶味短而淡,故常恐去膏;建茶力厚而甘,故惟欲去膏。」但力厚而甘的上品建茶畢竟為數甚少,到南宋,宋人已經不再輕信流傳中的聲名,而是通過實際品嘗,最終承認就蒸青綠茶而言,綠色的茶葉味道實比白色的為好:「正焙茶之真者已帶微綠為佳。」綠茶色澤標準回歸到綠色,唯一的關鍵是自然本真,「蓋天然者自勝耳」。
雖然趙佶詳細討論的宋代末茶各種的白色層次,自南宋之後就失卻了現實意義,但是他對茶葉細膩的感官評價之風,卻一直為此後的茶人所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