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 · 卷第十六

董仲舒 《春秋繁露》
執贄第七十二 【題解】 本篇討論了與人初次見面時所持禮物的象徵意義。董仲舒認為,由於人們在社會中所處的等級地位不同,他們所具備的品德也有高低上下之分,因此在相見時所持的禮物也相應地分為不同的品種。董仲舒在具體論述中採用借物取義的方式,把暢、玉、羔、雁分別作為天子、公侯、卿、大夫四個等級的象徵物,並賦予這些自然物以各種美好的德性,用它們來文飾天子和貴族士大夫。 凡執贄(1),天子用暢(2),公侯用玉,卿用羔,大夫用雁(3)。雁乃有類於長者(4),長者在民上,必施然有先後之隨(5),必俶然有行列之治(6),故大夫以為贄。羔有角而不任(7),設備而不用,類好仁者;執之不鳴,殺之不諦(8),類死義者;羔食於其母,必跪而受之,類知禮者。故羊之為言猶祥與(9),故卿以為贄。 【注釋】 (1) 贄(zhì):古代初次拜見尊長時所送的禮物。 (2) 暢:通「鬯」,古代祭祀時用以灌地的一種香酒,一般用鬱金草合黑黍釀造而成,又稱「秬鬯」。《說苑·修文篇》:「天子以鬯為贄。鬯者,百草之本也。上暢於天,下暢於地,無所不暢。故天子以鬯為贄。」 (3) 「公侯用玉」三句:《白虎通義·瑞贄篇》:「公侯以玉為贄者,玉取其燥不輕,濕不重,明公侯之德全也。卿以羔為贄。羔者,取其群而不黨。卿職在盡忠率下,不阿黨也。大夫以雁為贄者,取其飛成行,止成列也。大夫職在奉命適四方,動作當能自正以事君也。」羔,小羊。 (4) 長者:有德行的人。 (5) 施(yí)然:逶迤行進的樣子。施,通「迤」。 (6) 俶(chù)然:恭敬而慢慢行走的樣子。俶,通「踧(cù)」。 (7) 任:用,任用。 (8) 諦(tí):通「啼」,啼哭。 (9) 祥:吉祥。 【譯文】 大凡與賓客見面時所持的禮物,天子用秬鬯酒,公侯用玉,卿用羔羊,大夫用雁。雁和有德行的人相類似,有德行的人在百姓之上,在行進時一定要按照次序先後相隨,並且一定要恭敬地排成整齊的隊列慢慢地行走,所以大夫用雁作為見面時的禮物。羔羊有角兒不使用,具備了羊角而不使用,這和愛好仁德的人相類似;捉住羔羊時它不鳴叫,宰殺它時它也不啼哭,這和為「義」而死的人相類似;羔羊吃母羊的奶時,一定會跪下來而後再吃,這和懂得「禮」的人相類似。因此羊大概具有吉祥的意義吧,所以卿用它作為見面時的禮物。 玉有似君子。子曰(1):「人而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矣。」故匿病者不得良醫(2),羞問者聖人去之(3),以為遠功而近有災,是則不有(4)。玉至清而不蔽其惡,內有瑕穢(5),必見之於外(6),故君子不隱其短,不知則問,不能則學,取之玉也(7)。君子比之玉,玉潤而不污,是仁而至清潔也;廉而不殺(8),是義而不害也;堅而不磨(9),過而不濡(10)。視之如庸(11),展之如石(12),狀如石(13),搔而不可繞(14),潔白如素而不受污(15)。玉類備者(16),故公侯以為贄。 【注釋】 (1) 子曰:下引文見《論語·衛靈公》。如之何,應該怎樣做。末,通「莫」,不能。 (2) 匿:隱藏,隱瞞。 (3) 去:離開。 (4) 有:同「友」,親近。蘇輿註:「『有』與『友』同,言羞問者之病如此,故聖人不與相親友也。」 (5) 瑕穢(xiá huì):瑕疵污穢。 (6) 見(xiàn):同「現」,表現、表露。 (7) 取:選取,借鑑。 (8) 廉而不殺:有稜角但不傷害人。廉,有稜角。殺,傷害。 (9) 磨:蘇本作「硻」,今從鍾肇鵬校釋本改作「磨」。 (10) 過而不濡(rú):溫潤而不柔弱。蘇輿註:「『過』字無義,疑『溫』字之誤。『溫』近於柔,與『堅』對文,言溫潤而不濡弱也。」蘇說可從。濡,柔順、柔弱。 (11) 庸:平常,平庸。 (12) 展:視察,檢查。 (13) 狀如石:蘇輿註:「三字疑衍文,或是原注混入。」蘇說可從,故暫不出譯。 (14) 搔而不可繞:可以折斷卻不可以被彎曲。搔,猶「折」。繞,蘇本作「從繞」,俞樾云:「『從』,衍字。『繞』者,『撓』之假字。」俞說是,今據刪「從」字。撓,通「橈」,彎曲。 (15) 素:沒有染色的絹。 (16) 玉類備者:玉具備上述各種美德。備者,即「備德者」。 【譯文】 玉和君子相類似。孔子說:「人做事時如果不考慮應該怎樣做,就隨便怎樣去做,這種人我也拿他沒有什麼辦法啊。」因此隱瞞自己病情的人就得不到良醫的治療,羞於向別人請教的人而聖人就會離他遠去,聖人認為這種人離成功很遠而離災禍很近,因而不跟他親近。玉極其清潔而不遮蔽自己的缺陷,裡面有瑕疵污穢,那麼一定會在外面表露出來,所以君子不隱蔽自己的短處,不知道的事情就向別人請教,不會做的事情就去學習,這些都是仿效了玉的品德。君子的品德可以和玉相類比,玉潤澤而不污穢,這就像是具有「仁」的品德而極其清潔一樣;有稜角但不傷害人,這就像是具有「義」的品德而不傷害人一樣;堅硬而不會被磨滅,溫潤而不柔弱。乍一看上去很平常,仔細觀察像石頭,可以折斷卻不可以被彎曲,像沒有染色的絹一樣潔白而不被玷污。玉具備上述各種美德,所以公侯用它作為見面時的禮物。 暢有似於聖人(1),聖人者純仁淳粹(2),而有知之貴也(3)。擇於身者盡為德音(4),發於事者盡為潤澤(5)。積美暢芬香(6),以通之天。暢亦取百香之心(7),獨末之(8),合之為一,而達其臭(9),氣暢於天(10)。其淳粹無擇,與聖人一也,故天子以為贄,而各以事上也(11)。觀贄之意,可以見其事(12)。 【注釋】 (1) 聖人:蘇本脫此二字,今據俞樾注及鍾肇鵬校釋本補。 (2) 淳粹(cuì):樸實完美。淳,質樸、敦厚。粹,純粹。 (3) 知(zhì):通「智「,聰明、智慧。 (4) 德音:善言。 (5) 發:表現,顯露。 (6) 暢:蘇本作「陽」,今據孫詒讓校記及鍾肇鵬校釋本改正為「暢」。 (7) 百香之心:孫詒讓引戴望云:「『百香之心』當作『百草之香』。」戴說可從。 (8) 末:研磨成粉末。 (9) 臭(xiù):同「嗅」,氣味。 (10) 暢:暢通,暢達。 (11) 上:上天。 (12) 事:職務,官位。 【譯文】 秬鬯酒和聖人相類似,聖人具有樸實完美的純粹仁德,又具有可貴的聰明才智。聖人自身所選擇的都是善言,表現在事業上的都具有光彩。積聚香美的秬鬯酒,它的芬芳之氣通達上天。鬯是採擇百草的芳香,分別研磨成為粉末,然後再加以混合而成的,它達到了一定的香味,氣味一直暢達發散到天上。它非常純粹而毫無渣滓,這和聖人是一樣的,所以天子用它作為見面時的禮物,而且用它來事奉上天。觀察「贄」所象徵的德性意義,我們就可以看出拿它作為見面禮物的人的職務。 山川頌第七十三 【題解】 本篇將人類的德行操守與自然的山水進行比附,發揮孔子「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思想,歌頌了山水所具有的崇高品德及其對人類生活的巨大貢獻。在董仲舒看來,山高大雄偉,是人類的家園,它無私地向人類奉獻出所需要的一切物產而不索取任何補償,山安寧平靜,像是有仁德的君子。水則是人類和一切生命得以生存的必要條件,同時它又具有仁、智、勇等多種美好的德性,並給人類以深刻的啟迪。 山則巃嵸崔,嶊嵬巍(1),久不崩陁(2),似夫仁人志士。孔子曰:「山川神祇立(3),寶藏殖,器用資(4),曲直合(5),大者可以為宮室台榭,小者可以為舟輿桴楫(6)。大者無不中(7),小者無不入(8),持斧則斫(9),持鐮則艾(10),生人立,禽獸伏,死人入,多其功而不言,是以君子取譬也(11)。」且積土成山,無損也;成其高,無害也;成其大,無虧也。小其上,泰其下(12),久長安,後世無有去就(13),儼然獨處(14),惟山之惪(15)。《詩》雲(16):「節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此之謂也。 【注釋】 (1) 「山則巃嵸崔」二句:指山巍峨高聳。巃嵸(lónɡ sǒnɡ),山勢險峻的樣子。(lěi),山高聳的樣子。崔,高大。嶊(zuǐ),山高的樣子。嵬(wéi),山高大聳立的樣子。(zuì),高峻的樣子。巍,高大的樣子。盧文弨校此二句疑有衍文,當是。 (2) 崩陁(duò):崩塌。陁,倒塌。 (3) 神祇(qí):天地之神,此處泛指神靈。古代把天神稱為神,把地神稱為祇。 (4) 資:供給,資助。 (5) 曲直合:彎曲的和平直的木材都合用。 (6) 舟輿桴楫(fú jí):船、車、鼓槌和船槳。輿,泛指車。桴,竹木筏子,又指鼓槌。楫,船槳。桴楫,舊本皆作「浮灄(shè)」,今從盧文弨校改作「桴楫」。 (7) 中(zhònɡ):符合,適合。 (8) 入:合格,合適。 (9) 斫(zhuó):砍,削。 (10) 持鐮(lián)則艾(yì):拿著鐮刀割草。持,蘇本作「折」,盧文弨校曰:「折,疑當作『持』。」盧說是,今據正。艾,通「刈」,割、割草。 (11) 取譬(pì):取作譬喻。 (12) 泰:極大。四庫本「泰」作「大」。 (13) 去就:本指去留進退,這裡指移動之意。 (14) 儼然:形容矜持莊重,威嚴的樣子。 (15) 惪(dé):蘇本及各舊本皆作「意」,孫詒讓曰:「山不可以言『意』,『意』疑當為『惪』,形近而誤。謂上文所舉,皆山之德也。」孫說是,今據正。惪,古「德」字,德行。 (16) 《詩》云:下引文見《詩經·小雅·節南山》。節,通「截」,高峻的樣子。岩岩,山高峻的樣子。赫赫(hè),顯赫盛大的樣子。師尹,指周太師尹氏。師,太師,周代三公之一。具,全部。瞻,往上或往前看。 【譯文】 山巍峨高聳,長久不會崩塌,這就好像那些仁人志士一樣。孔子說:「山川之中都居住著神靈,山里產出寶貴的物品,供給各種器物,彎曲的和平直的木材都合用,大的可以用來建築宮殿房屋、亭台樓榭,小的可以用來製作船、車、鼓槌和船槳等。大的沒有不合適的,小的也沒有不合用的,拿著斧頭砍樹,拿著鐮刀割草,活著的人依靠山來生活,禽獸隱藏在山中,死人也埋葬在山中,山有很多功勞卻不自誇,所以可以用來比喻君子。」堆積泥土成為山,對萬物來說沒有什麼損失;山變得很高,對於萬物來說沒有什麼損害;山變得很大,對於萬物來說也沒有什麼虧損。山上面很小,下面很大,永遠安固穩定,很多年後也不會移動,莊重威嚴地矗立在那裡,這就是山的德行。《詩經》上說:「那高高聳立的南山,山石顯赫盛大;那威嚴顯赫的太師尹氏,民眾都在注視著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水則源泉混混沄沄(1),晝夜不竭,既似力者(2);盈科後行(3),既似持平者;循微赴下(4),不遺小間(5),既似察者(6);循谿谷不迷或(7),奏萬里而必至(8),既似知者(9);障防止之能清淨(10),既似知命者;不清而入,潔清而出,既似善化者(11);赴千仞之壑(12),入而不疑,既似勇者;物皆困於火,而水獨勝之,既似武者;鹹得之而生(13),失之而死,既似有德者。孔子在川上曰(14):「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此之謂也。 【注釋】 (1) 混混(ɡǔn)沄沄(yún):大水洶湧地奔流。混混,水奔流的樣子。混,通「滾」。沄沄,水流洶湧的樣子。 (2) 既:猶「其」也。 (3) 盈科:把低洼的地方注滿。盈,充滿。科,坎地、低洼的地方。 (4) 循微赴下:沿著低微的地方往下流。 (5) 間:夾縫,間隙,空隙。 (6) 察:明察。 (7) 循谿(xī)谷不迷或:沿著山谷流淌而不會迷失道路。谿,山谷。或,通「惑」,迷惑。 (8) 奏:進。 (9) 知(zhì):通「智」,聰明、智慧。 (10) 障防止之能清淨:水受到堤壩的阻攔後能夠清亮、乾淨。障,阻隔、堤防。防,堤壩。止之,各本皆作「山而」,《古文苑》作「止之」,鍾肇鵬校釋本作「止之」,今據鍾本改。 (11) 善化:善於教化。 (12) 千仞(rèn)之壑(hè):千仞深的山澗。仞,長度單位,古代以七尺或八尺為一仞。壑,蓄水的窪地、山溝。 (13) 咸:全,都。 (14) 孔子在川上曰:下引文見《論語·子罕》。斯,這,指流水。舍(shě),休息、止息。 【譯文】 水從它的源頭之泉處洶湧地奔流而出,日夜不停,這就好像是有毅力的人;把低洼的地方注滿後再繼續向前奔流,這就好像是保持公平的人;沿著低微的地方往下流淌,不會留下一點點間隙,這就好像是明察的人;沿著山谷流淌而不會迷失道路,奔行萬里而一定會到達目的地,這就好像是聰明有智慧的人;受到堤壩的阻攔後能夠清亮、乾淨,這就好像是知曉天命的人;不乾淨的東西放進去,取出來的時候就會變得很清潔,這就好像是善於教化的人;奔流進千仞深的山澗,流入而毫不猶豫,這就像是勇敢的人;萬物都被火所困厄,而只有水能夠克制火,這就好像是威武的人;萬物都需要得到水才能生存,失去水就會死亡,這就好像是有德行的人。孔子站在河岸上說:「天地間萬物的流逝就像是這奔騰的流水,日夜都不停息。」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求雨第七十四 【題解】 本篇描述了古代祭祀求雨時的儀式,詳細記載了對於祭祀人員、祭祀物品等的各種規定。在董仲舒生活的西漢時代,科學十分落後,人們在神秘莫測的大自然面前無能為力,只能對之頂禮膜拜,並祈求神靈的保佑。本文所描述的求雨活動,依據當時流行的陰陽五行學說,按照五行布置祭壇和祭品,用天與人、陰與陽互相感應的道理來指導活動的整個過程。這種求雨活動反映了古人試圖把握自然並使之為人類服務的強烈願望。 春旱求雨,令縣邑以水日禱社稷山川(1),家人祀戶(2),無伐名木,無斬山林。暴巫聚尫八日(3),於邑東門之外為四通之壇,方八尺,植蒼繒八(4)。其神共工(5),祭之以生魚八、玄酒(6),具清酒(7)、膊脯(8)。擇巫之潔清辯言利辭者以為祝(9)。祝齋三日,服蒼衣,先再拜,乃跪陳,陳已,復再拜,乃起。祝曰:「昊天生五穀以養人(10),今五穀病旱(11),恐不成實,敬進清酒、膊脯,再拜請雨,雨幸大澍(12),即奉牲禱。」以甲乙日為大蒼龍一(13),長八丈,居中央;為小龍七,各長四丈,於東方,皆東向(14),其間相去八尺。小童八人,皆齋三日,服青衣而舞之;田嗇夫亦齋三日(15),服青衣而立之。諸里社通之於閭外之溝(16)。取五蝦蟇(17),錯置社之中(18)。池方八尺,深一尺,置水蝦蟇焉。具青酒、膊脯,祝齋三日,服蒼衣,拜跪,陳祝如初。取三歲雄雞與三歲豭豬(19),皆燔之於四通神宇(20)。令民闔邑里南門(21),置水其外;開邑里北門,具老豭豬一,置之於里北門之外;市中亦置豭豬一,聞鼓聲,皆燒豭豬尾,取死人骨埋之。開山淵,積薪而燔之。通道橋之壅塞不行者,決瀆之(22)。幸而得雨,報以豚一、酒、鹽、黍財足(23),以茅為席,毋斷。 【注釋】 (1) 令縣邑以水日禱社稷山川:命令縣邑在水日這一天禱告社稷山川諸神。邑,人民聚居的地方,即縣、城鎮。水日,按五行紀日中屬水的日子。另,此句宋本作「令縣邑以水日令民禱社」,亦可通。 (2) 家人祀戶:平民之家祭祀戶神。家人,平民之家。戶,住戶,這裡指戶神。 (3) 暴(pù)巫聚尫(wānɡ)八日:把女巫和患有尫病的人聚集到一起曝曬八天。暴,同「曝」,曬。巫,女巫。尫,骨骼彎曲症。巫尫,指古代主掌祈雨的女巫。或以為尫非巫,而是指臉面畸形向上之人。由於尫人面向上,下雨時就會產生雨水流入其嘴、鼻的危險,所以尫人不喜雨而喜旱,當久旱不雨時,古人認為尫人極其可恨,於是就把巫尫聚集起來放在太陽下曝曬。 (4) 植蒼繒(zēnɡ)八:豎立起八面用深藍色絲綢製成的旗幟。植,豎立。蒼,深藍色。繒,絲織品的總稱。 (5) 共(ɡōnɡ)工:古代傳說中的天神,與顓頊為爭帝,有頭觸不周山的故事。共工又指古代水官之名,因而古代求雨則祭祀共工。 (6) 玄酒:上古時期的祭祀所用的新水。上古時期沒有酒,因而以水代酒。水本來是沒有顏色的,古人習慣將其視為黑色,因此成為玄酒,後來引申為薄酒。玄,黑色。 (7) 清酒:清潔的陳酒,專作祭祀之用,與事酒、昔酒合稱三酒。 (8) 膊脯(bó fǔ):祭祀時所用的方肉和干肉。膊,切成塊的肉。脯,干肉。 (9) 擇巫之潔清辯言利辭者以為祝:挑選女巫之中清潔有口才的作為主持祝告的人。此句蘇本作「擇巫之潔清辯利者以為祝」,脫「言」與「辭」二字,今據宋本及鍾肇鵬校釋本補。祝,祭祀時主持祝告的人。 (10) 昊(hào)天:即上天。昊,元氣博大的樣子。 (11) 病:苦,困。 (12) 澍(shù):及時的雨水。 (13) 甲乙日:甲至癸為十天干,子至亥為十二地支,古人以干支相配紀日,甲乙日即甲日或乙日。 (14) 向:蘇本作「鄉」,二字古通。 (15) 田嗇(sè)夫:鄉官,漢代大約十里一亭,十亭一鄉,鄉嗇夫主管聽訟、收稅、徭役等。 (16) 諸里社通之於閭外之溝:各里中祭祀土地神的社廟與居民區外的水渠相連通。里社,古時里中祭祀土地神之處。里,民戶所居之處,所居家數不一,時有變更,一般二十五家為一里。社,祭祀土地神的地方,即社廟。閭,古代的一種居民組織單位,後來泛指居民聚居區。諸里,蘇本作「鑿」,宋本、鍾肇鵬校釋本皆作「諸里」,遍察唐、宋舊籍所引並同宋本,故今據正。 (17) 蝦蟇(má):即「蝦蟆」、「蛤蟆」,青蛙和蟾蜍的統稱。 (18) 錯置:放置。錯,通「措」,放置。 (19) 豭(jiā):公豬。 (20) 燔(fán):焚燒。 (21) 闔(hé):關閉。 (22) 決瀆(dú):疏通河流。決,挖掘、疏通。瀆,河流、大川。 (23) 報以豚(tún)一、酒、鹽、黍財足:用一頭小豬、酒、鹽、黍等充足的財貨來酬謝神靈。報,報答、酬謝。豚,小豬。 【譯文】 春天旱災求雨,命令縣邑在水日這一天禱告社稷山川諸神,平民之家祭祀戶神,不能砍伐高大的樹木,也不能砍伐山上的樹林。把女巫和患有尫病的人聚集到一起曝曬八天,在城邑東門外建立四面通達的祭壇,長寬各八尺,豎立起八面用深藍色絲綢製成的旗幟。供奉水神共工,用八條生魚、新水作為祭品,同時陳列上清潔的陳酒、方肉和干肉。挑選女巫之中清潔有口才的作為主持讚辭的祝。祝在祭祀前齋戒三日,穿上青色的衣服,先兩次跪拜,並跪著陳述祝告的文辭,陳述完畢後,又再次跪拜,然後才站起來。禱告的祝詞說:「上天生長五穀來養育人民,現在五穀困於旱災之苦,恐怕不能結出果實,恭敬地進奉清潔的陳酒、方肉和干肉,再次跪拜來請求上天下雨,這樣幸而降下及時地大雨的話,那麼就供奉犧牲來進行祭祀。」在甲乙日製作一條大青龍,長八丈,放在中央;製作七條小龍,每條長四丈,放在東方,都朝向東方,每條龍之間相隔八尺的距離。八個童子,都齋戒三日,穿上青色的衣服跳舞;田嗇夫也齋戒三日,穿上青色的衣服站立著。各里中祭祀土地神的社廟與居民區外的水渠相連通。拿五隻蛤蟆,放置在社廟中。建造一個長寬各八尺、深一尺的水池子,在裡面放入水和蛤蟆。準備好清潔的陳酒、方肉和干肉,祝齋戒三日,穿上青色的衣服,像上次一樣跪拜,然後陳述祝告的文辭。拿三歲大的公雞和三歲大的公豬,在四面通達的神廟裡把它們焚燒掉。命令百姓關閉邑里的南門,並在門外放水;打開邑里的北門,並準備一頭老公豬,將它放在邑里的北門外;市場中也放置一頭公豬,聽到擊鼓聲,一起焚燒公豬的尾巴,並拿死人的骨頭埋在土裡。開通山淵,堆集木柴進行焚燒。開通道路、橋樑的堵塞之處,疏通河流。這樣幸而能下雨的話,就用一頭小豬、酒、鹽、黍等充足的財貨來酬謝神靈,用茅草做成放置祭品的蓆子,不要把它截斷。 夏求雨,令縣邑以水日,家人祀灶(1),無舉土功(2),更水浚井(3)。暴釜於壇(4),臼杵於術(5),七日。為四通之壇於邑南門之外,方七尺,植赤繒七。其神蚩尤(6),祭之以赤雄雞七、玄酒,具清酒、膊脯。祝齋三日,服赤衣,拜跪陳祝如春辭。以丙丁日為大赤龍一,長七丈,居中央;又為小龍六,各長三丈五尺,於南方,皆南向,其間相去七尺。壯者七人,皆齋三日,服赤衣而舞之;司空嗇夫亦齋三日(7),服赤衣而立之。鑿社而通之閭外之溝(8)。取五蝦蟇,錯置里社之中。池方七尺,深一尺。具酒、脯,祝齋,衣赤衣,拜跪陳祝如初。取三歲雄雞、豭豬,燔之四通神宇。開陰閉陽如春也。 【注釋】 (1) 灶:灶神。 (2) 土功:指建造宮室房屋等土木工程。 (3) 更水浚(jùn)井:更換陳水,清理淤井。水,蘇本作「火」,鍾肇鵬曰:「《藝文類聚》一百引作『水』……故雖有『更火』之說,然浚井與火無關。浚井所以更水。今從《類聚》引改。」鍾說是,今據改「火」為「水」字。浚,疏通。 (4) 暴釜(fǔ)於壇:把鍋放在祭壇上進行曝曬。釜,一種鍋。 (5) 臼杵(jiù chǔ)於術:在大道上放置臼和杵。臼,中間凹下的舂米器具。杵,舂米或搗物時所用的棒槌。術,道路。 (6) 蚩(chī)尤:古代傳說中與黃帝、炎帝同時代的九黎族部落酋長,能夠呼風喚雨。 (7) 司空嗇夫:縣裡掌管勞役的官吏。 (8) 鑿:開鑿溝渠。 【譯文】 夏天求雨,命令縣邑在水日這一天禱告,平民之家祭祀灶神,不能建造宮室房屋等土木工程,更換陳水並清理淤井。把鍋放在祭壇上進行曝曬,在大道上放置臼和杵,經歷七天。在城邑的南門外建立四面通達的祭壇,長寬各七尺,豎立起八面用紅色絲綢製成的旗幟。供奉蚩尤神,用七隻紅色的公雞、新水作為祭品,同時陳列上清潔的陳酒、方肉和干肉。主持祭祀的祝在祭祀之前齋戒三日,穿上紅色的衣服,像春天求雨時一樣向神靈跪拜陳述祝告的文辭。在丙丁日製作一條大紅龍,長七丈,放在中央;再製作六條小龍,每條長三丈五尺,放在南方,都朝向南方,每條龍之間相隔七尺的距離。七個成年人,都齋戒三日,穿上紅色的衣服跳舞;司空嗇夫也齋戒三日,穿上紅色的衣服站立著。開鑿溝渠來使社廟與居民區外的水渠相連通。拿五隻蛤蟆,放置在居民區的社廟中。建造一個長寬各七尺、深一尺的水池子。準備好酒和干肉,祝進行齋戒,穿上紅色的衣服,像以前一樣跪拜陳述祝告的文辭。拿三歲大的公雞和公豬,在四面通達的神廟裡把它們焚燒掉。像春天祭祀時一樣開放陰氣、閉塞陽氣。 季夏禱山陵以助之,令縣邑十日一徙市於邑南門之外(1),五日禁男子無得行入市,家人祠中霤(2),無舉土功。聚巫市傍(3),為之結蓋(4)。為四通之壇於中央,植黃繒五。其神后稷(5),祭之以母五(6)、玄酒,具清酒、膊脯。令各為祝齋三日,衣黃衣,皆如春祠。以戊己日為大黃龍一,長五丈,居中央;又為小龍四,各長二丈五尺,於中央(7),皆南向,其間相去五尺。丈夫五人(8),皆齋三日,服黃衣而舞之;老者五人,亦齋三日,衣黃衣而立之。亦通社中於閭外之溝。蝦蟇池方五尺,深一尺,他皆如前。 【注釋】 (1) 徙市:把商業集市遷移到別的地方。 (2) 祠中霤(liù):祭祀宅神。祠,通「祀」,祭祀。中霤,室中央,這裡指宅神。 (3) 傍(pánɡ):通「旁」,旁邊。 (4) 結蓋:搭蓋涼棚。 (5) 后稷:姓姬名棄,周之先祖,舜時為農官,因其教民稼穡,故後世祀為農神、穀神。 (6) 母(yǐ):黍米飯和稀粥。母,淳母,用黍米做成,上面加上肉醬,然後再澆上油。,用油和稻米飯做成的粥狀食品。 (7) 中央:蘇本作「南方」,劉師培云:「《續志》注、《通典》、《通考》並作『於中央』,是也。蓋夏居南方,則季夏不當與同。是蓋俗儒所改。」劉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改,今從之。 (8) 丈夫:成年男子的通稱。 【譯文】 季夏時節禱告山陵來幫助求雨,命令縣邑每十天把商業集市遷移到城邑的南門外一次,經過五天就禁止男子走進集市之中,平民之家祭祀宅神,不能興建造宮室房屋等土木工程。把女巫聚集到集市旁邊,給他們搭蓋上遮陽的涼棚。在城邑的中央建立四面通達的祭壇,豎立起五面用黃色絲綢製成的旗幟。供奉農神后稷,用五份黍米飯、稀粥以及新水作為祭品,同時陳列上清潔的陳酒、方肉和干肉。命令主持祭祀的祝在祭祀之前齋戒三日,穿上黃色的衣服,一切都像春天祭祀時一樣。在戊己日製作一條大黃龍,長五丈,放在中央;再製作四條小龍,每條長二丈五尺,放在中央,都朝向南方,每條龍之間相隔五尺的距離。五個成年男子,都齋戒三日,穿上黃色的衣服跳舞;五位老年人,也齋戒三日,穿上黃色的衣服站立著。同樣也開鑿溝渠來使社廟與居民區外的水渠相連通。放蛤蟆的水池子長寬各五尺,深一尺,其他的儀式都和之前的一樣。 秋暴巫尫至九日,無舉火事(1),無煎金器(2),家人祠門(3)。為四通之壇於邑西門之外,方九尺,植白繒九。其神少昊(4),祭之以桐木魚九、玄酒,具清酒、膊脯。祝齋三日(5),衣白衣,他如春。以庚辛日為大白龍一,長九丈,居中央;為小龍八,各長四丈五尺,於西方,皆西向,其間相去九尺。鰥者九人(6),皆齋三日,服白衣而舞之;司馬亦齋三日(7),衣白衣而立之。蝦蟇池方九尺,深一尺,他皆如前。 【注釋】 (1) 火事:生火。 (2) 無煎金器:不能冶煉金屬器具。煎,對物品進行加熱,這裡指冶煉。 (3) 門:門神。 (4) 少(shào)昊:古代傳說中的部落首領,姓己名摯,字青陽,黃帝之子,為別於太昊,故名少昊。傳說少昊死後稱為西方之神,西方五行屬金,故以金德王而又被稱為金天氏。按照五行配四時的理論,秋天屬金,所以秋天求雨祭祀少昊氏。 (5) 祝齋三日:舊本皆脫此四字,蘇輿註:「『衣白衣』上,疑當有『祝齋三日』四字。」鍾肇鵬校釋本有此四字。通觀上下文例,當有「祝齋三日」四字。今據鍾本補。 (6) 鰥(ɡuān)者:老而無妻或死了妻子的男人。 (7) 司馬:專門掌管軍隊兵事的官吏。 【譯文】 秋天求雨時要曝曬女巫和患有尫病的人九天,不能生火,不能冶煉金屬器具,平民之家祭祀門神。在城邑的西門外建立四面通達的祭壇,長寬各九尺,豎立起九面用白色絲綢製成的旗幟。供奉少昊氏,用九條桐木做成的魚、新水作為祭品,同時陳列上清潔的陳酒、方肉和干肉。主持祭祀的祝在祭祀之前齋戒三日,穿上白色的衣服,其他的都像春天祭祀時一樣。在庚辛日製作一條大白龍,長九丈,放在中央;再製作八條小龍,每條長四丈五尺,放在西方,都朝向西方,每條龍之間相隔九尺的距離。九個鰥夫,都齋戒三日,穿上白色的衣服跳舞;司馬也齋戒三日,穿上白色的衣服站立著。放蛤蟆的水池子長寬各九尺,深一尺,其他的儀式都和之前的一樣。 冬舞龍六日,禱於名山以助之,家人祠井(1),無壅水。為四通之壇於邑北門之外,方六尺,植黑繒六。其神玄冥(2),祭之以黑狗子六、玄酒,具清酒、膊脯。祝齋三日,衣黑衣,祝禮如春。以壬癸日為大黑龍一,長六丈,居中央;又為小龍五,各長三丈,於北方,皆北向,其間相去六尺。老者六人,皆齋三日,衣黑衣而舞之;尉亦齋三日(3),服黑衣而立之。蝦蟇池,皆如春。 【注釋】 (1) 井:井神。 (2) 玄冥:古代記載中的水神,為少昊之子,一謂雨師,因此求雨時要祭祀他。 (3) 尉:專門主掌兵事刑獄的官吏。 【譯文】 冬天求雨時要舞龍六天,禱告著名的山神來幫忙一起求雨,平民之家祭祀井神,不能堵塞水流。在城邑的北門外建立四面通達的祭壇,長寬各六尺,豎立起六面用黑色絲綢製成的旗幟。供奉水神玄冥,用六條小黑狗、新水作為祭品,同時陳列上清潔的陳酒、方肉和干肉。主持祭祀的祝在祭祀之前齋戒三日,穿上黑色的衣服,祝所舉行的禮儀和春天求雨祭祀時一樣。在壬癸日製作一條大黑龍,長六丈,放在中央;再製作五條小龍,每條長三丈,放在北方,都朝向北方,每條龍之間相隔六尺的距離。六位老年人,都齋戒三日,穿上黑色的衣服跳舞;軍尉也齋戒三日,穿上黑色的衣服站立著。放蛤蟆的水池子,規模樣式和春天求雨祭祀時一樣。 四時皆以水日,為龍,必取潔土為之,結蓋,龍成而發之(1)。四時皆以庚子之日,令吏民夫婦皆偶處(2)。凡求雨之大體(3),丈夫欲藏匿,女子欲和而樂。 【注釋】 (1) 發:打開,揭開。 (2) 偶處:居住在一起。 (3) 大體:要點,原則。 【譯文】 四季求雨都要在水日,製作龍,一定要選取潔淨的土來做,製作龍時先要搭蓋好遮陽的涼棚,等到龍製作好了再把棚蓋揭開。四季求雨都要在庚子日,還要命令官吏和百姓都要夫婦居住在一起。大凡求雨的要點,就是男子要躲藏起來,女子要和順而快樂。 止雨第七十五 【題解】 本篇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記述了止雨活動的過程和各種規定,第二部分則記述了董仲舒在擔任江都相期間所具體指導的一次止雨活動。作為中國古代的一位思想家兼政治家,董仲舒信奉陰陽五行學說,他以天人感應論作為止雨這一類活動的理論基礎。我們從董仲舒所擬寫的祝辭可以看到,其中表現了中國傳統儒學順天應民和重農愛民等進步思想,這些是十分可貴的。 雨太多,令縣邑以土日塞水瀆,絕道(1),蓋井,禁婦人不得行入市。令縣、鄉、里皆掃社下。縣邑若丞(2)、令史(3)、嗇夫三人以上(4),祝一人;鄉嗇夫若吏三人以上,祝一人;里正(5)、父老三人以上(6),祝一人。皆齋三日,各衣時衣(7),具豚一、黍、鹽、美酒財足,祭社。擊鼓三日,而祝先再拜,乃跪陳,陳已,復再拜,乃起。祝曰:「嗟(8)!天生五穀以養人,今淫雨太多,五穀不和。敬進肥牲清酒,以請社靈,幸為止雨,除民所苦,無使陰滅陽。陰滅陽,不順於天。天之意,常在於利人(9),人願止雨,敢告於社。」鼓而無歌,至罷乃止。凡止雨之大體,女子欲其藏而匿也,丈夫欲其和而樂也。開陽而閉陰,闔水而開火。以朱絲縈社十周(10),衣赤衣赤幘(11),三日罷。 【注釋】 (1) 絕:斷絕,禁止,封閉。 (2) 丞:秦漢以後各級地方長官的副職,這裡指的是「縣丞」。若,如果。 (3) 令史:這裡指縣裡主掌文書的官吏。令,蘇本誤作「合」,他本皆作「令」,今據正。 (4) 嗇夫:職掌聽訟、收取賦稅的鄉官。 (5) 里正:古代時鄉里的小吏。春秋時一里八十戶,選出有處理事務才能的人作為里正。 (6) 父老:古代時鄉里管事的人,多由有名聲、德行和受人尊敬的老人充任。 (7) 衣時衣:指祭祀時按照季節的變化而穿上與時令相合的衣服。春天穿青衣,夏天穿赤衣,秋天穿白衣,冬天穿黑衣。時衣,與時令相合的衣服。 (8) 嗟(jiē):感嘆詞,表示嘆息。 (9) 「天之意」二句:宋本、蘇本作「天之常意,在於利人」,蘇輿註:「『常意』二字疑倒。」鍾肇鵬校釋本乙正作「意常」,是,今從之。 (10) 縈(yínɡ):繞,纏繞。 (11) 衣(yì)赤衣赤幘(zé):穿上紅色的衣服,戴上紅色的頭巾。赤衣,他本皆作「朱衣」,唯蘇本作「赤衣」,皆通。幘,不戴帽子時包裹頭髮用的頭巾。 【譯文】 雨水太多,命令縣邑在土日堵塞水溝,封鎖道路,遮蓋水井,禁止婦女走進集市之中。命令縣、鄉、里都要打掃社廟。縣邑中如果縣丞、令史、嗇夫的數目在三人以上,就設置一個祝;鄉里如果像嗇夫這樣的官吏數目在三人以上,就設置一個祝;里中如果里正、父老的數目在三人以上,就設置一個祝。他們都要齋戒三日,分別穿上與時令相符合的衣服,準備一頭小豬、黍、鹽、美酒等充足的財貨,來祭祀社廟。敲鼓三天,祝先兩次揖拜,然後跪下來向神靈陳述祝辭,陳述完畢後,又揖拜兩次,然後才站起來。禱告的祝辭說:「唉!上天生長五穀來養活人,現在雨水下的太多了,五穀生長不和順。現在恭敬地獻上肥美的犧牲和清潔的陳酒,以此來請求社神,希望您停止下雨,解除百姓的困苦,不要讓陰氣消滅了陽氣。陰氣消滅陽氣的話,就與天意不相順應了。上天的意志,常常是在於有利於百姓的方面,百姓們都希望停止下雨,在此冒昧地祭告社神。」敲鼓但不唱歌,一直到祭祀活動完成才停止。大凡祭神止雨的要點,是女子要躲藏起來,男子要和順而快樂。開放陽氣而閉合陰氣,閉塞水而開放火。用紅色的絲繩纏繞社廟十周,穿上紅色的衣服,戴上紅色的頭巾,經過三天才停止。 二十一年八月甲申(1),朔(2)。丙午,江都相仲舒告內史中尉(3):陰雨太久,恐傷五穀,趣止雨(4)。止雨之禮,廢陰起陽。書十七縣(5)、八十鄉(6),及都官吏千石以下夫婦在官者(7),咸遣婦歸。女子不得至市,市無詣井(8),蓋之,勿令泄。鼓用牲於社。祝之曰:「雨以太多(9),五穀不和。敬進肥牲,以請社靈,社靈幸為止雨,除民所苦,無使陰滅陽。陰滅陽,不順於天。天意常在於利民,民願止雨(10),敢告。」鼓用牲於社,皆一以辛亥之日。書到,即起縣社令、長若丞、尉官長(11),各城邑社嗇夫、里吏正、里人皆出,至於社下,餔而罷(12),三日而止。未至三日,天暒亦止(13)。 【注釋】 (1) 二十一年:指江都易王二十一年(前134),即漢武帝元光元年。江都易王劉非,漢景帝之子,景帝前元三年由汝南王徙任江都王。武帝建元元年(前140),董仲舒為江都相。 (2) 朔:朔日,即陰曆的每月初一。 (3) 江都相仲舒告內史中尉:江都,漢景帝之子易王劉非的封國。相,漢代諸侯國中由中央政府委派的官員,主管地方政務,一方面輔佐諸侯王治國,另一方面又代表中央政府監督諸侯王。內史,負責政務的官員。中尉,負責治安的武官。 (4) 趣(cù):通「促」,催促、趕快、急促。 (5) 書:文書,這裡指發布文書。 (6) 八十鄉:蘇本作「八十離鄉」,並註:「『離』字疑有誤。」鍾肇鵬校釋本據刪,是,今從之。 (7) 千石(dàn):指官員的品級。漢代官員的品級高低常常以俸祿的多少來加以計算,如丞相長史、大司馬長史、御史中丞等都是千石官。石,容量單位,十斗為石。 (8) 詣(yì):到……去。 (9) 以:同「已」,已經。 (10) 民:蘇本無此字,陶鴻慶曰:「『願止雨』上當有『民』字,以重文誤奪也。」陶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補,今從之。 (11) 即起:立即發動。起,發動、命令。 (12) 餔(bū):食,吃。古代又稱申時食為餔,因此這裡的餔當是指的申時,相當於現在的下午三點至五點。 (13) 暒(qínɡ):通「晴」,雨止、晴空無雲。 【譯文】 江都易王二十一年八月甲申,初一。丙午那一天,江都國相董仲舒告訴內史、中尉:天氣陰沉下雨太久了,恐怕會損傷五穀,趕快想辦法阻止下雨。止雨的禮儀,是要廢除陰氣而興起陽氣。向十七個縣、八十個鄉下發文書,品級在千石以下的官員如果有夫婦同在官署的,都要把妻子打發回故里去。女子不准進入集市之中,集市中的人也不能夠到井邊去打水,把井蓋起來,不要讓水氣泄漏出來。敲鼓並向社神供奉犧牲。向神社祝告說:「已經下了太多的雨,五穀生長不和順。恭敬地獻上肥美的犧牲,以此來請求社神,希望社神您停止下雨,解除百姓的困苦,不要讓陰氣消滅了陽氣。陰氣消滅陽氣的話,就與天意不相順應了。上天的意志常常是在於有利於百姓的方面,百姓們都希望停止下雨,在此冒昧地祭告社神。」敲鼓並向社神供奉犧牲,都統一在辛亥這一天舉行。文書到達後,立即發動縣社的令、長以及丞、尉等官員,各城邑社的嗇夫、里吏正、里人都出來,到社廟去進行禱告,一直到申時才能結束,這樣的活動經過三天才能停止。如果沒有到三天的時間,天氣晴朗了也就可以停止了。 祭義第七十六 【題解】 本篇記述了一年四季對宗廟所要進行的四次祭祀活動。董仲舒認為,上天在一年之中隨著季節的變化而產生出四季不同的穀物,並以此來養育人民,這是上天對人最大的恩德與賜予。人們在四季收穫時都要拿出新產品供奉到宗廟之中,這是表達對上天和祖先的崇敬之情,同時也是對上天和祖先恩德的一種回報。董仲舒要求在祭祀宗廟時需要心誠意敬,只有這樣,人才能夠和上天、祖先相交接並進而了解到天命鬼神的真諦。在文章的最後,董仲舒援引《詩經》中的話對人們進行告誡,認為神靈是公正無私、賞善罰惡的,人們應該記住聖人和經典的教導,做到行為正直以求得神靈的佑助。 五穀食物之性也(1),天之所以為人賜也。宗廟上四時之所成,受賜而薦之宗廟(2),敬之至也(3),於祭之而宜矣。宗廟之祭,物之厚無上也。春上豆實(4),夏上算實(5),秋上朹實(6),冬上敦實(7)。豆實,韭也,春之所始生也;算實,麰也(8),夏之所初受也(9);朹實,黍也,秋之所先成也;敦實,稻也,冬之所畢熟也(10)。始生故曰祠(11),善其司也(12);初受故曰礿(13),貴所初礿也(14);先成故曰嘗(15),嘗言甘也;畢熟故曰蒸(16),蒸言眾也。奉四時所受於天者而上之,為上祭,貴天賜,且尊宗廟也。孔子受君賜則以祭(17),況受天賜乎?一年之中,天賜四至,至則上之,此宗廟所以歲四祭也。故君子未嘗不食新,天賜新至(18),必先薦之,乃敢食之,尊天、敬宗廟之心也。尊天,美義也;敬宗廟,大禮也。聖人之所謹也。不欲多而欲潔清(19),不貪數而欲恭敬(20)。君子之祭也,躬親之,致其中心之誠,盡敬潔之道,以接至尊,故鬼享之。享之如此,乃可謂之能祭。 【注釋】 (1) 性:通「生」,生長。 (2) 薦:獻,進獻祭品。 (3) 至:蘇本作「性」,鍾肇鵬校釋本據盧校作「至」,是,今從之。 (4) 春上豆實:春天進呈用木器盛放的食品。上,進呈。豆,古代一種盛放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腳盤。實,物品、食物。 (5) 算:蘇本誤作「尊」,「尊」酒器,不能盛放食物。鍾肇鵬校釋本據孫詒讓說改作「算」,是,今從之。下同。算,通「篹」,即「籩(biān)」,古代祭祀燕享時用以盛放果脯等的竹編食器。 (6) 朹(ɡuǐ):「簋」的古字,古代盛放食物的圓形器具。 (7) 敦(duì):古代盛放黍稷的器具,上下合成圓球形,似彝有足。 (8) 麰(móu):大麥。蘇本「麰」作「麷(fēnɡ)」,鍾肇鵬校釋本據董天工箋注本改作「麰」,是,今從之。下同。 (9) 初受:蘇本倒作「受初」,盧文弨校曰:「受初,錢疑倒,下同。」錢說是,今據乙正。 (10) 畢:最終。 (11) 祠:春天的祭祀。 (12) 司:主管,掌管。 (13) 初受故曰礿(yào):夏天用最初收穫的麥子祭祀宗廟,所以叫做礿。初受,蘇本作誤作「夏約」,鍾肇鵬校釋本據俞樾說校正為「初受」,是,今從之。礿。夏天的祭祀。 (14) 貴所初礿:表示對最初收穫的重視。初礿,蘇本誤作「受初」,宋本、鍾肇鵬校釋本皆作「初礿」,是,今據正。礿,通「汋(zhuó)」,舀取,這裡引申為收穫的意思。 (15) 嘗:秋天的祭祀。 (16) 蒸:冬天的祭祀。 (17) 以:用。 (18) 天賜新至:蘇本作「新天賜至」,盧文弨校曰:「錢疑是『天賜新至』。」錢說是,今據正。 (19) 不欲多:蘇本作「不多」並註:「『多』上疑脫一字。」鍾肇鵬校釋本據蘇說補「欲」字,是,今從之。 (20) 數(shuò):屢次、頻繁。 【譯文】 五穀食物的生長,是上天賜給人類的。在宗廟中進呈四時生長的食物,接受上天的賞賜而進獻給宗廟,這是非常恭敬的,用來進行祭祀是適宜的。宗廟的祭祀,所進獻的物品是非常豐厚的。春天進呈用木器盛放的食品,夏天進呈用竹器盛放的食品,秋天進呈用簋盛放的食品,冬天進呈用敦盛放的食品。木器當中所盛放的食品,是韭菜,這是春天開始生長的;竹器當中盛放的食品,是大麥,這是夏天最初接受的上天的賜予;簋當中盛放的食品,是黍子,這是秋天最早長成的穀物;敦當中盛放的食品,是稻子,這是冬天最後成熟的穀物。春天用剛開始生長的韭菜來祭祀宗廟,所以叫做祠,這表示的是它管理得好;夏天用最初收穫的麥子來祭祀宗廟,所以叫做礿,這表示的是對最初收穫的重視;秋天用最早長成的黍子來祭祀宗廟,所以叫做嘗,嘗表示的是甜美;冬天用最後成熟的稻子來祭祀宗廟,所以叫做蒸,蒸表示的是眾多的意思。把四時從上天所接受的穀物進呈給宗廟,作為上等的祭品,這是對上天賜予的重視,也表示了對宗廟的尊敬。孔子接受君主的賞賜後就拿來作為祭祀用品,更何況是接受上天的賜予呢?一年之中,上天的賜予有四次,每次接受後就要進呈宗廟,這就是宗廟每年要舉行四次祭祀的原因。所以君子不是不吃剛生產出來的食物,而是每當上天新的賜予到來時,一定要先進呈給宗廟,然後才能自己吃,這是尊崇上天、敬重宗廟的心意。尊崇上天,是美好的「義」;敬重宗廟,是重大的「禮」。聖人會小心謹慎地處理這些事情。上供的祭品不在於數量多而要講求乾淨清潔,不要貪圖次數的頻繁而是講求內心的恭敬態度。君子進行祭祀時,一定要親自參加,表達出內心的誠意,盡力按照恭敬、清潔的要求去做,以此來迎接最尊貴的神靈,所以鬼神才會來享用祭品。鬼神只有這樣來享用祭品,才可以說擅長於祭祀。 祭者,察也(1),以善逮鬼神之謂也(2)。善乃逮不可聞見者(3),故謂之察。吾以名之所享,故祭之不虛,安所可察哉?祭之為言際也與察也(4),祭然後能見不見。見不見之見者,然後知天命鬼神。知天命鬼神,然後明祭之意。明祭之意,乃知重祭事。孔子曰(5):「吾不與祭,如不祭。祭神如神在。」重祭事,如事生,故聖人於鬼神也,畏之而不敢欺也,信之而不獨任(6),事之而不專恃(7)。恃其公,報有德也;幸其不私,與人福也。其見於《詩》曰(8):「嗟爾君子,毋恆安息。靜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正直者得福也,不正直者不得福,此其法也。以《詩》為天下法矣,何謂不法哉(9)?其辭直而重(10),有再嘆之(11),欲人省其意也,而人尚不省,何其忘哉(12)!孔子曰(13):「書之重,辭之復,嗚呼!不可不察也。其中必有美者焉。」此之謂也。 【注釋】 (1) 察:至,到達。 (2) 逮:及,達到。 (3) 不可聞見者:即指鬼神而言。 (4) 祭之為言際也與察也:祭說的就是交接與達到的意思。際,會合、交際。察也,蘇本刪此二字,非是,鍾肇鵬校釋本補正,今從之。 (5) 孔子曰:下引文見《論語·八佾》。與,參與。 (6) 任:放任,無拘束。 (7) 恃(shì):依靠,依賴。 (8) 其見於《詩》曰:下引文見《詩經·小雅·小明》。毋(wú),別、不要。安息,安逸、安靜地休息。靜,通「靖」,安靜、恭敬。共(ɡōnɡ),通「恭」,恭敬。介,佐助。景,大。 (9) 法:效法,遵循法度。 (10) 重(chónɡ):重複。 (11) 有:同「又」。 (12) 忘:遺失,忘記,指失誤、疏忽大意。 (13) 孔子曰:下引文見《公羊傳》僖公四年「師在召陵,則曷為再言盟?喜服楚也」之何休註解。 【譯文】 所謂祭,就是察,指用美好的祭品接待鬼神的意思。美好的祭品能夠達至不可聞見的鬼神,所以叫做察。我用祭祀來稱呼奉享鬼神,所以所祭祀的鬼神是真實不虛妄的,那麼祭祀時怎樣才能與鬼神相交接呢?祭說的就是交接與達到的意思,祭祀然後才能見到平時不可見的事物。能見到不可見的事物,然後就能知道天命鬼神是什麼了。知道了天命鬼神,然後就能明白祭祀的意義。明白了祭祀的意義,才能夠知道去重視祭祀活動。孔子說:「我如果不能親自參加祭祀,就如同沒有祭祀過是一樣的。祭祀鬼神的時候就要像是鬼神在面前一樣。」重視祭祀活動,就好像事奉活著的人一樣,所以聖人對於鬼神,敬畏它們而不敢欺騙它們,相信它們而不敢完全放任它們,事奉它們但是不會一味地依賴它們。信賴它們的公正,報答有德行的人;希望它們沒有私心,給人們帶來福祿。《詩經》上這樣寫道:「慨嘆你們這些君子,不要總是安逸地休息。恭敬地保持住你們的祿位,要從內心喜好正直。神靈會明察到,保佑你們獲得大的福祿。」正直的人能夠獲得福祿,不正直的人得不到福祿,這就是神靈的法度。用《詩經》中的話來作為天下的法度,為什麼要不遵循法度呢?《詩經》中的文辭正直而且一再重複,又再次加以感嘆,是想要人明白其中的深意,可是人們還是不能理會,這是多麼的疏忽大意啊!孔子說:「重複的記載,反覆的文辭,哎呀!不能不去細心體察啊。這當中必定會有好的道理。」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循天之道第七十七 【題解】 本篇主要議論養生之道。董仲舒從談論天地之道開始,認為萬物都是在天地、陰陽的中和之處發生、發展和成熟的,中與和是天地的常道,也是萬物生長的常道。人的養生之道應該效法天地的這種中和之道,做到外無貪慾,內心安寧,在飲食、住房等日常生活方面保持適度。因為天地、陰陽、人物同屬一氣,所以養生之道的關鍵就在於養氣之道,使人體內的氣旺盛且有條理,這樣就會保證身體健康、壽命長。董仲舒根據中和、養氣等養生之道,具體說明了人應該根據天時和身體狀況有節制地行房事,隨季節變化而注意穿衣、飲食的衛生保健。在文末,董仲舒還論述了養生之道、天賦本質與人的壽命長短的關係,認為人的天賦本質是人的生命、壽命的根基,它決定了人的壽命的大致限度,但是天賦本質只是一方面的因素,在另一方面,人應該發揮自身的有為之道,注意養生,使天賦本質得到完全的展開,從而達到延年益壽的目的。 循天之道以養其身,謂之道也。天有兩和(1),以成二中(2),歲立其中,用之無窮(3)。是北方之中用合陰,而物始動於下(4);南方之中用合陽,而養始美於上(5)。其動於下者,不得東方之和不能生,中春是也(6);其養於上者,不得西方之和不能成,中秋是也(7)。然則天地之美惡在(8)?兩和之處(9),二中之所來歸(10),而遂其為也(11)。是故東方生而西方成,東方和生,北方之所起;西方和成,南方之所養長。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生;養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成。成於和,生必和也;始於中,止必中也。中者,天地之所終始也;而和者,天地之所生成也。夫德莫大於和,而道莫正於中。中者,天地之美達理也(12),聖人之所保守也,《詩》云:「不剛不柔,布政優優(13)。」此非中和之謂與?是故能以中和理天下者,其德大盛;能以中和養其身者,其壽極命(14)。 【注釋】 (1) 兩和:指春分、秋分。春分為東方之和,為二月;秋分為西方之和,為八月。 (2) 二中:指夏至、冬至。夏至為南方之中,為五月;冬至為北方之中,為十一月。 (3) 「歲立其中」二句:指每一年中都有兩和、二中,年年循環不窮。 (4) 「是北方之中用合陰」二句:北方之中指冬至,為十一月,此時陰氣盛極而陽氣初生,二氣相合使物產生。 (5) 「南方之中用合陽」二句:南方之中指夏至,為五月,此時陽氣盛極而陰氣初生,二氣相合使物成長。 (6) 中春:春之中,即春分。 (7) 中秋:秋之中,即秋分。 (8) 惡(wū)在:在哪裡。惡,哪裡、怎麼。 (9) 兩和之處:指春分、秋分。 (10) 二中之所來歸:二中指冬至、夏至,冬至陽氣初生後漸盛,由北向東,漸至春分,使萬物生長;夏至陰氣初生後漸盛,由南向西,漸至秋分,使萬物長成。 (11) 遂其為:完成它的作為。 (12) 達:常,通行不變。 (13) 「不剛不柔」二句:所引詩文源自《詩經·商頌·長發》:「不競不絿(qiú),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qiú)。」競,逐。不競,不與人爭前後。絿,急。優優,合適、寬裕。遒,聚集。曾宇康《春秋繁露義證補》云:「此為《商頌·長發篇》文,惟『布』作『敷』。《左》成二年及昭二十年《傳》、《家語·正論篇》、《後漢書·陳寵列傳》、《文選》王元長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並引作『布』,與此文同。」《毛詩》作「敷」,《齊詩》作「布」,是一差別,大意相通。 (14) 極命:盡其天年。極,盡。 【譯文】 遵循天道來保養身體,叫做有道。天有東方與西方兩種和,而形成北方與南方兩個中,每一年中都包含有這兩和、兩中,年年循環無盡。因此北方的中——冬至,陽氣初生而跟陰氣相合,萬物在地下開始萌動;南方的中——夏至,陰氣初生而跟陽氣相合,萬物在地上長得很好。在地下萌動的,得不到東方的和就不能生成,東方的和就是春分;在地上成長的,得不到西方的和就不能成熟,西方的和就是秋分。那麼天地的美妙在哪裡呢?兩個和所在的地方,正是兩個中所要趨向的地方,從而完成它們的作為。所以萬物在東方生長而在西方成熟,東方的和能生育萬物,最初源自北方的初生陽氣;西方的和能使萬物成熟,依賴於南方的陽氣使萬物滋長。北方陽氣興起,如果不到達東方的相和之處,萬物就不能生長;南方陽氣滋長萬物,如果不到達西方的相和之處,萬物就不能成熟。萬物都在相和的地方成熟,生長之處也要相和;萬物都從中正的地方開始生長,生長到極點後一定也終結在中正之處。所謂中,是天地的終結和開始;而所謂和,是天地的生長和成熟。德沒有比和更大的,道沒有比中更正的。中與和是天下最好的常理,也是聖人所要遵循的。《詩經》上說:「不剛強也不柔弱,施行政治很溫和。」這不就是說的中和嗎?所以能用中和來治理天下的人,他的德行一定非常完善;能用中和來保養身體的人,他的壽命一定很長。 男女之法,法陰與陽(1)。陽氣起於北方,至南方而盛,盛極而合乎陰;陰氣起乎中夏,至中冬而盛,盛極而合乎陽。不盛不合。是故十月而一俱盛(2),終歲而乃再合(3)。天地久節(4),以此為常。是故先法之內矣,養身以全,使男子不堅牡(5),不家室(6);陰不極盛,不相接(7)。是故身精明難衰而堅固,壽考無忒(8),此天地之道也。 【注釋】 (1) 「男女之法」二句:男為陽,女為陰,男女的關係效法陰陽的關係。陰陽在四時中,夏為陽,冬為陰。中夏指夏至日,中冬指冬至日。冬至陰盛,陽起;夏至陽盛,陰起。法,效法。 (2) 十月而一俱盛:一年之中陰盛一次,陽盛一次,都有一次處於盛的狀態。 (3) 終歲而乃再合:指一年中陰陽二氣的兩次和合。冬至與夏至,陰盛而陽起,陽盛而陰起,一次夏至合於南方(前),一次冬至合於北方(後)。本書《天道無二篇》中的「夏交於前,冬交於後」以及下文所謂「陰陽之會,冬合北方,夏合南方」,皆是此意。 (4) 節:節律。 (5) 不堅牡:男人沒有發育成熟。牡,雄性、男性。 (6) 不家室:不娶妻成家。 (7) 不相接:不相交媾(ɡòu)。 (8) 壽考無忒(tè):壽命很長而沒有減損。考,老、年紀大。忒,差錯。 【譯文】 男女關係的法度,應效法陰氣和陽氣。陽氣從北方興起,到南方而旺盛,旺盛到極點就跟陰氣相合;陰氣從夏至興起,到冬至而旺盛,旺盛到極點就跟陽氣相合。不旺盛就不相合。一年當中陽氣和陰氣都有一次達到極盛,所以在一年之中陰、陽二氣有兩次交合。天地的節律,以這個作為不變的法度。因此先在內部效法它,保養身體以保全天賦的性命,男子沒有發育成熟,就不要娶妻成家;女子沒有發育成熟,就不和男人交媾。如此就能使身體中的精氣不容易衰竭而身體健康安固,壽命很長而沒有減損,這就是天地之道。 天氣先盛牡而後施精,故其精固;地氣盛牝而後化(1),故其化良。是故陰陽之會,冬合北方,而物動於下;夏合南方,而物動於上。上下之大動,皆在日至之後(2)。為寒,則凝在裂地;為熱,則焦沙爛石。氣之精至於是。故天地之化,春氣生,而百物皆出;夏氣養,而百物皆長;秋氣殺,而百物皆死;冬氣收,而百物皆藏。是故惟天地之氣而精,出入無形,而物莫不應,貴之至也(3)。君子法乎其所貴。 【注釋】 (1) 牝(pì):雌性、女性。化,化生、生育。 (2) 日至:冬至,夏至。 (3) 貴:蘇本作「實」,惠棟校作「貴」,鍾肇鵬校釋本從之。通觀上下之文意,惠校及鍾本是,今據改。 【譯文】 天氣先使陽剛雄性旺盛後方才施發出精氣,所以這種精氣牢固;地氣使陰柔雌性旺盛後方才生育,所以生育良好。因此陰陽二氣相合,冬天在北方會合,而萬物在地下萌動;夏天在南方會合,而萬物在地上生長。萬物在地上地下大活動,都是在冬至或夏至之後。天氣寒冷時,會使水凝結成冰而把大地凍裂;天氣炎熱時,就會烤焦沙礫並曬爛石頭。氣的精純竟達到了這種程度。因此天地化生萬物,春氣是滋生的氣,而使百物都生育出來;夏氣是培養的氣,而使百物都成長起來;秋氣是肅殺的氣,而使百物都死亡;冬氣是收斂的氣,而使百物都隱藏起來。所以天地的氣是精純的,出入沒有形跡,而百物沒有不與之相感應的,是極其尊貴的。君子效法尊貴的天地精氣。 天地之陰陽當男女(1),人之男女當陰陽。陰陽亦可以謂男女,男女亦可以謂陰陽。天地之經(2),至東方之中(3),而所生大養;至西方之中(4),而所養大成。一歲四起業(5),而必於中(6)。中之所為,而必就於和(7)。故曰和其要也(8)。和者,天之正也(9),陰陽之平也(10),其氣最良(11)。物之所生也,誠擇其和者,以為大得天地之泰也(12)。天地之道,雖有不和者,必歸之於和,而所為有功;雖有不中者,必止之於中,而所為不失。是故陽之行,始於北方之中,而止於南方之中(13);陰之行,始於南方之中,而止於北方之中(14)。陰陽之道不同,至於盛,而皆止於中;其所始起,皆必於中。中者,天地之太極也(15)。日月之所至而卻也(16)。長短之隆(17),不得過中。天地之制也(18),兼和與不和(19),中與不中,而時用之,盡以為功(20)。是故時無不時者(21),天地之道也。順天之道,節者(22),天之制也;陽者,天之寬也;陰者,天之急也;中者,天之用也;和者,天之功也。舉天地之道(23),而美於和,是故物生皆貴氣而迎養之。孟子曰(24):「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也。」謂行必終禮(25),而心自喜,常以陽得生其意也(26)。公孫之《養氣》曰(27):「里藏泰實則氣不通(28),泰虛則氣不足,熱勝則氣耗,寒勝則氣滯(29),泰勞則氣不入(30),泰佚則氣宛至(31),怒則氣高,喜則氣散,憂則氣狂,懼則氣懾(32)。凡此十者,氣之害也,而皆生於不中和(33)。故君子怒則反中(34),而自說以和(35);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憂則反中,而舒之以意;懼則反中,而實之以精。」夫中和之不可不反如此。 【注釋】 (1) 當:相當,相匹配。 (2) 經:常,常道,通行不變的道理。 (3) 東方之中:春分。 (4) 西方之中:秋分。 (5) 一歲四起業:天氣變化在一年中表現出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種事功。 (6) 於:合於。中,指春分、秋分、夏至、冬至。 (7) 就:相就,歸趨。和,指春分、秋分。陰陽平衡為和。 (8) 要:要領,關鍵。 (9) 正:正道,常理。 (10) 平:均衡。 (11) 其氣最良:陰陽平衡的氣是最好的氣,最適合生長的環境條件。 (12) 天地之泰:天地的根本要道。泰,蘇本誤作「奉」,鍾肇鵬校釋本據楊樹達之說校正作「泰」,當是,今從之。泰,太極、中正。 (13) 「是故陽之行」三句:陽氣產生於北方,冬至日,最盛於南方,夏至日。 (14) 「陰之行」三句:陰氣產生於南方,夏至日,最盛於北方,冬至日。 (15) 太極:最高處,最高境界。極,本指房屋最高的棟樑,引申為極頂的意思。 (16) 卻:退卻,迴轉。 (17) 隆:高處,極頂。 (18) 制:法度。 (19) 兼:包容,包含。 (20) 盡:全。 (21) 時無不時者:適時而不失時。 (22) 節者:節律,法度、秩序。 (23) 舉:全,盡。 (24) 孟子曰:下引文見《孟子·公孫丑上》。 (25) 終禮:止於禮義之中,即符合禮義之意。終,止。 (26) 陽得:同「陽德」,即陽剛之氣。 (27) 公孫:指公孫尼子,傳為孔子的學生。 (28) 里藏(zànɡ)泰實:人的內臟太實。藏,通「髒」。泰,通「太」。 (29) 「熱勝則氣耗」二句:熱勝則精氣消耗多,寒勝則氣鬱積不暢。勝,通「盛」,在人體中偏勝。寒、熱是八綱之一對。蘇本、盧本此二句作「熱勝則氣□,寒勝則氣□」,兩句各闕一字。《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有「寒極生熱,熱極生寒」的說法,根據上下文義似可補「寒」、「熱」二字,成為「熱勝則氣寒,寒勝則氣熱」。《諸子菁華錄》本作「熱勝則氣耗,寒勝則氣寡」。鍾肇鵬校釋本綜合據文義補「耗」、「滯」二字。綜觀諸家之說,鍾本於義為長,今據補。 (30) 泰勞則氣不入:古人以為人太勞累,肺活動快,出氣多而納氣少,所以叫氣不入。 (31) 泰佚(yì)則氣宛(wǎn)至:太安逸了則體內的氣就會阻滯不通暢。佚,安逸。宛,通「郁」,鬱結。至,通「窒」,阻塞不通。郁窒,人懶散時氣鬱積不通暢。 (32) 懾(shè):恐懼,喪氣。 (33) 「凡此十者」三句:中,不偏不倚。和,陰陽平衡。中和是維持身體正常生理過程的最好條件,太勞累,過閒逸,對身體健康不利,適當活動是生命所需要的。陰陽虛實寒熱,是中醫強調平衡的,有所偏就容易患病。另外,中醫重視人的情緒對健康的影響,因此七情過度,喜怒憂懼都會破壞平衡,不利於養身。 (34) 反:通「返」,回到。 (35) 說(yuè):同「悅」,喜歡、高興。 【譯文】 天地的陰陽和人類的男女相當,人類的男女也相當於陰陽。陰陽也可以稱為男女,男女也可以稱為陰陽。天地的常道,到了春分,所生的萬物完全長出;到了秋分,所養育的萬物完全成熟。天氣變化在一年當中表現出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種事功,而這些一定要合乎中。中的作為,一定要歸於和。因此說和是天地之道的核心。所謂和,就是指的天地的正道,陰陽二氣的平衡,和氣是最好的氣。萬物的生長,實際上是選擇和的條件,是得到了天地最根本的道。天地之道,雖然有不和諧的方面,最後必然會歸於和諧,這樣它的作為才會有功效;雖然有不符合中的,最後必然會落實在中上,這樣它的作為才不會有過失。因此陽氣的運行,從北方的冬至開始,終止於南方的夏至;陰氣的運行,從南方的夏至開始,終止於北方的冬至。陰陽二氣的運行路線不同,它們的旺盛,都終止在中上;它們的起點,也都落實在中上。所謂中,是天地的最高境界。日月運行到這裡就又返回運行。運行長短的極限,也不能超過中。這是天地的法度,兼容和與不和,中與不中,到適當的時候發揮作用,就全都有了功效。因此說天適時而不失時,這就是天地之道。順應天之道,有節律,是天的規則;陽氣,是天的寬緩之氣;陰氣,是天的急迫之氣;中,是天的運用;和,是天的功效。所有天地之道中,和氣是最美好的,因此萬物的生長都是重視氣並接受氣的滋養。孟子說:「我是善於培養我的浩然正氣的。」說的是行為必須最終歸到禮上,而心理上感到喜悅,經常以陽剛之德生髮心意。公孫尼子《養氣》說:「人的內臟太實則氣就不通暢,內臟太虛則氣就不充足,熱太盛則精氣就消耗多,寒太盛則氣就鬱積不通暢,太勞累則氣就難進入體內,太安逸則體內的氣就會阻滯不通暢,發怒時則氣高揚,高興時則氣分散,憂愁時則氣發狂,恐懼時則氣沮喪。大凡這十種情況,都是損害氣的,都是由於不符合中和導致的。因此君子發怒就要返回到中,並用和來協調自己的情緒以達到愉悅的狀態;喜悅的時候也要返回到中,用誠正來收斂自己的喜悅以返歸中;憂愁的時候也要返回到中,以此來舒緩自己心中的糾結狀態;恐懼的時候也要返回到中,用精神的力量來充實自己的內心。」不可以不返回到中的情況就是這樣。 故君子道至,氣則華而上(1)。凡氣從心,心,氣之君(2),何為而氣不隨也?是以天下之道者,皆言內心其本也(3)。故仁人之所以多壽者,外無貪而內清淨,心和平而不失中正(4),取天地之美以養其身(5),是其且多且治(6)。鶴之所以壽者,無宛氣於中,是故食不冰(7);猿之所以壽者,好引其末(8),是故氣四越(9)。天氣常下施於地,是故道者亦引氣於足;天之氣常動而不滯,是故道者亦不宛氣。氣苟不治,雖滿必虛(10)。是故君子養而和之,節而法之(11),去其群泰(12),取其眾和。高台多陽(13),廣室多陰(14),遠天地之和也,故聖人弗為,適中而已矣。 【注釋】 (1) 氣則華而上:指養生有道的人,他的氣向上升華。 (2) 「凡氣從心」三句:心即精神,氣指體內生理活動。心與氣的關係:心是君(主宰者),氣隨著心而動。精神(心)對體內生理(氣)起引導作用。 (3) 「是以天下之道者」二句:天下養生之道,都說內心是本。 (4) 「故仁人之所以多壽者」三句:《論語·雍也》載:孔子說「仁者壽」。仁人的心「外無貪而內清淨,心和平而不失中正」,沒有不正當的欲望,也沒有不合理公正的想法,所以長壽。 (5) 天地之美:指時令食物。 (6) 是其且多且治:他的內氣充足而且有條理。是,這樣。其,指代氣。且多且治,指氣充足而且有條理。 (7) 食不冰:各本皆脫「不」字,今據鍾肇鵬校釋本補。冰,當作「凝」字為是。食不凝,指吃東西不凝滯。 (8) 末:身體的末端,指四肢。 (9) 越:散發,流動。 (10) 「氣苟不治」二句:蘇本作「苟不治,雖滿不虛」,盧文弨校曰:「案此七字疑有誤,或當作『氣苟不治,雖滿必虛』。」盧校是,鍾肇鵬校釋本據補,今從之。 (11) 節而法之:指調節內氣而使之有條理、有法度。節,調節。法,有法度。 (12) 泰:過分,過甚。 (13) 高台多陽:地基太高而多陽氣。台,指地基。 (14) 廣室多陰:居室廣大而多陰氣。多陽氣與多陰氣都遠離天地之和氣,不利於人的生活保養。這是批評富貴人家講究排場的奢侈生活。 【譯文】 因此修養有道的君子,氣由下升華而上。氣服從心的調節,所謂心,是氣的主宰,心想做什麼氣能不順從嗎?所以天下養生有道的人,都說內心是根本。有仁德的人之所以大多長壽,其原因是不貪求外物而內心清淨,心境平和而保持中正,擷取天地間美好的時令物品來保養自己的身體,因此他的內氣充沛且有條理。鶴之所以長壽,其原因在於它體中沒有鬱結之氣,所以吃東西不凝滯;猿之所以長壽,其原因在於它喜好伸展四肢,所以體中之氣向四肢發散。天的氣時常向下流到地面,所以有道的人也常常導引體內之氣到腳上去;天的氣經常運動而不停滯,所以有道的人不使氣在體內鬱結。如果體內之氣得不到調治,那麼即使氣很多也是虛弱的。所以君子保養體內之氣並使之和順,調節內氣並使之有條理、有法度,去掉那些過分的行為,而採取和諧的東西。高大的地基就多陽氣,寬廣的房屋就多陰氣,這都遠離了天地的和諧之道,所以聖人不建造高樓大廈,房屋規模適中就行了。 法人八尺(1),四尺其中也。宮者,中央之音也;甘者,中央之味也;四尺者,中央之制也。是故三王之禮,味皆尚甘,聲皆尚和。處其身,所以常自漸於天地之道(2)。其道同類,一氣之辨也(3)。法天者,乃法人之辨。天之道,向秋冬而陰來,向春夏而陰去。是故古之人霜降而迎女(4),冰泮而殺止(5)。與陰俱近,與陽俱遠也。天地之氣,不致盛滿(6),不交陰陽。是故君子甚愛氣而游於房以體天也(7)。氣不傷於以盛通(8),而傷於不時、天並(9)。不與陰陽俱往來,謂之不時;恣其欲而不顧天數(10),謂之天並。君子治身不敢違天,是故新牡十日而一游於房(11),中年者倍新牡,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以月當新牡之日。而上與天地同節矣,此其大略也。然而其要皆期於不極盛不相遇,疏春而曠夏(12),謂不遠天地之數。 【注釋】 (1) 法人:標準的人。 (2) 漸:浸潤。 (3) 辨:通「辦」,治理。 (4) 迎女:娶新婦。 (5) 冰泮(pàn)而殺(shài)止:到冰融化時停止活動。泮,溶解、分離。殺,減少。殺止,舊本並作「殺內」,蘇輿註:「『殺內』當為『殺止』。」蘇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通典》、《北堂書鈔》等舊籍所引《春秋繁露》之文校正為「殺止」,今從之。 (6) 致:到達。 (7) 游於房:男女交媾。 (8) 通:男女交接。 (9) 並(bǐnɡ):通「摒」,摒棄。 (10) 天數:天理,常道。 (11) 新牡:新婚男性,年輕力壯的男人。 (12) 疏春而曠夏:春季的時候行房事次數要少而夏季間隔時間要更長一些。疏,稀疏。曠,歷時久遠,時間間隔長,這裡指行房事時間間隔得較長。疏、曠相比較,疏的時間間隔短,而曠的時間間隔更長一些。 【譯文】 標準的人身高八尺,四尺是八尺的中間。所謂宮調,是中央的聲音;所謂甘甜,是中央的滋味;所謂四尺,是中央的標準。因此三王的禮儀,滋味都崇尚甘甜,聲音都崇尚和諧。處身於這樣的環境中,所以自己常常自然地就和天地之道相符合。天道和人道是同類的,都是治理自然之氣。效法天道,也就是效法人自身的治理之道。天道的運行,趨向秋季和冬季時則陰氣就到來,趨向春季和夏季時則陰氣就離去。所以古代的人在霜降的時候迎娶新婦,到冰融化時就停止這樣的活動。這就是與陰氣相接近,與陽氣相疏遠。天地的氣,不到旺盛豐盈的時候,那麼陰陽就不會相交。所以君子愛惜自己的精氣而行房事時體會天意。人的精氣不會因豐盛的時候相交接而損傷,倒是會受到不適時、背離天意的交接的傷害。不和陰陽之氣的運行相配合而行動,這就叫做不適時;放縱自己的欲望而違背天理,這就叫做被天所拋棄。君子保養身體而不敢違背天道,所以新婚的健壯青年十天行房事一次,中年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比青年人加一倍,身體開始衰弱的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又比中年人加一倍,身體中度衰弱的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又比身體開始衰弱的人加一倍,身體大衰的人行房事的時間間隔是用月數來比擬青年人的天數。這種交合之道符合天地的節律,這就是大概的情況。然而這樣做的要點都在於希望精氣沒有達到旺盛之極的時候不要行房事,春季的時候行房事次數要少而夏季間隔時間要更長一些,這就可以說是不違背天地的常道了。 民皆知愛其衣食,而不愛其天氣(1)。天氣之於人,重於衣食。衣食盡,尚猶有間(2),氣盡而立終(3)。故養生之大者,乃在愛氣。氣從神而成,神從意而出。心之所之謂意(4),意勞者神擾,神擾者氣少,氣少者難久矣(5)。故君子閒欲止惡以平意(6),平意以靜神,靜神以養氣。氣多而治,則養身之大者得矣(7)。 【注釋】 (1) 天氣:天賦之氣,呼吸之氣。 (2) 「衣食盡」二句:沒有衣食,不會立即死亡,還會維持一段時間。間,間隙、疏離。 (3) 氣盡而立終:呼吸之氣斷盡則立刻就會死亡。 (4) 心之所之謂意:指心動而意生。 (5) 「意勞者神擾」三句:《淮南子·原道訓》:「夫形者,生之舍也;氣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則三者傷矣。」《史記·太史公自序》:「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太用則竭,形太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董仲舒講的心、意、神、氣四者相聯,決定人的健康與壽命。 (6) 閒欲止惡以平意:沒有強烈追求的欲望,又不做壞事,內心就可以平靜。閒欲,寡慾、淡薄欲望。閒,閒置。止惡,不做壞事、消除邪惡念頭。 (7) 「平意以靜神」四句:內心平靜,精神就安靜,培養浩然正氣,氣多而且有條理,所謂順氣,這樣就得到了養身的大道理。 【譯文】 百姓都知道愛惜自己的衣食,卻不愛惜天賦之氣。天賦之氣對於人來說,比衣食更重要。衣食沒有了,還有補救的機會,氣沒了立刻就會死亡。所以養生最重要的,就是愛惜氣。氣順從精神而形成,精神從意志中產生出來。心有所趨向就叫意,心意疲勞的人精神紛亂,精神紛亂的人氣就少,氣少的人生命就難以長久了。所以君子克制欲望、防止邪惡來平息心意,平息心意來安定精神,安定精神來保養精氣。氣多又調治得好,那麼養身的大道理就得到了。 古之道士有言曰(1):「將欲無陵,固守一德(2)。」此言神無離形,則氣多內充,而忍饑寒也(3)。和樂者,生之外泰也(4);精神者,生之內充也(5)。外泰不若內充,而況外傷乎?忿恤憂恨者,生之傷也(6);和說歡喜者,生之養也(7)。君子慎小物而無大敗也。行中正,聲向榮(8),氣意和平,居處虞樂(9),可謂養生矣。凡養生者,莫精於氣(10)。是故春襲葛,夏居密陰,秋避殺風,冬避重漯,就其和也(11)。衣欲常漂,食慾常飢,體欲常勞,而無長佚居多也(12)。凡天地之物,乘於其泰而生(13),厭於其勝而死(14),四時之變是也。故冬之水氣,東加於春而木生,乘其泰也(15);春之生,西至金而死,厭於勝也(16)。生於木者,至金而死;生於金者,至火而死。春之所生,而不得過秋;秋之所生,不得過夏,天之數也(17)。飲食臭味(18),每至一時,亦有所勝、有所不勝之理,不可不察也。四時不同氣,氣各有所宜,宜之所在,其物代美(19)。視代美而代養之,同時美者雜食之,是皆其所宜也(20)。故薺以冬美,而荼以夏成(21),此可以見冬夏之所宜服矣(22)。冬,水氣也,薺,甘味也,乘於水氣而美者,甘勝寒也(23)。薺之為言濟與?濟,大水也。夏,火氣也,荼,苦味也,乘於火氣而成者,苦勝暑也(24)。天無所言,而意以物(25)。物不與群物同時而生死者,必深察之,是天之所以告人也。故薺成告之甘,荼成告之苦也。君子察物而成告謹(26),是以至薺不可食之時,而盡遠甘物,至荼成就也。天所獨代之成者,君子獨代之,是冬夏之所宜也。春秋雜物其和,而冬夏代服其宜(27),則常得天地之美(28),四時和矣。凡擇味之大體,各因其時之所美(29),而違天不遠矣。是故當百物大生之時,群物皆生,而此物獨死,可食者,告其味之便於人也;其不可食者(30),告殺穢除害之不待秋也。當物之大枯之時,群物皆死,如此物獨生,其可食者,益食之。天為之利人,獨代生之,其不可食,益畜之。天愍州華之間(31),故生宿麥(32),中歲而熟之(33)。君子察物之異,以求天意,大可見矣。是故男女體其盛,臭味取其勝,居處就其和,勞佚居其中,寒暖無失適,饑飽無過平,欲惡度理,動靜順性,喜怒止於中,憂懼反之正,此中和常在乎其身,此謂之得天地泰。得天地泰者,其壽引而長;不得天地泰者,其壽傷而短。短長之質,人之所由受於天也。是故壽有短長,養有得失,及至其末之,大率而必讎於此(34),莫之得離。故壽之為言猶讎也。 【注釋】 (1) 道士:有道之士。 (2) 「將欲無陵」二句:要想沒有外邪入侵,必須固守自己的精神。堅守信念,也是抵制外邪的關鍵。保證身心健康,有相同的路子。陵,侵侮。德,精神。 (3) 「此言神無離形」三句:神守形,體內氣充實,就可以忍受饑寒。 (4) 「和樂者」二句:和諧快樂是生活的好環境。泰,安適。 (5) 「精神者」二句:精神狀態是生命的內在環境。 (6) 「忿恤憂恨者」二句:忿恤憂恨,這些都對生命有傷害。忿,忿怒。恤,憂慮。 (7) 「和說歡喜者」二句:和樂歡喜會滋養生命,是保養生命的重要因素。說,同「悅」。歡喜,舊本均作「勸善」,蘇輿註:「勸善,疑『歡喜』之誤。」蘇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改,今從之。 (8) 聲向榮:聲音洪亮。 (9) 虞(yú):通「娛」,快樂。 (10) 「凡養生者」二句:養生講究氣,在不同季節採取不同方式,以達到和為目的。和氣最利於生命。 (11) 「是故春襲葛」五句:春天穿葛布衣,夏天居住在涼爽的地方,秋天躲避肅殺之風,冬天避開過度的潮濕,目的就是為了達到和。襲,穿衣。葛,葛布衣。殺風,肅殺之風。漯(luò),董天工箋注云:「漯,《說文》本作『濕』,省作『漯』。」重濕,過度的潮濕。 (12) 「衣欲常漂(piǎo)」四句:衣服要經常洗,吃飯不要經常過飽,身體要經常活動,而不要長久地過安逸的生活。漂,漂洗。佚居,安逸的生活。佚,通「逸」,安逸、安閒。作此解時,「多」則疑為衍文。劉師培云:「『多』與『侈』同。」居侈,生活奢侈。長佚,長期無所事事。《孟子·滕文公上》:「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太平御覽》卷二十一引《公孫尼子》曰:「孔子有病,哀公使醫視之。醫曰:『子居處飲食何如?』孔子曰:『春居葛籠,夏居密陽,秋不風,冬不煬。飲食不饋,飲酒不勤。』醫曰:『是良藥也。』」這裡「密陽」,與上述「密陰」相反。冬不煬,不烤火,與上述避免潮濕也不同。此有順其自然的意思。 (13) 乘於其泰而生:萬物在良好環境下生長。泰指良好環境。乘,趁機。在五行相勝中,前者就是後者的泰,後者就是乘其泰而生,如木生火,火以木為泰。 (14) 厭於其勝而死:被勝過它的所壓迫而致死。在五行相剋中,水克火,火滅,就是厭於其勝而死。 (15) 「故冬之水氣」三句:冬季在北,是水;春季在東,是木。冬水東加於春木,是「乘其泰」。這是相生關係。 (16) 「春之生」三句:東邊春季生的是木,到西邊秋季是金。金克木,春生的木,到秋季而死,是「厭於勝」。 (17) 天之數:即指客觀規律。 (18) 飲食臭(xiù)味:飲食各種味道也是相生相剋的。味道與五行相聯繫,春與酸味對應,夏與苦味對應,辛與秋對應,咸與冬對應。 (19) 「四時不同氣」四句:四季不同氣,食物各有所宜,只要是適宜的,就是美味。 (20) 「視代美而代養之」三句:按季節所生產的美物,與當時美物相同的其他食品,都是適宜的。 (21) 「故薺(jì)以冬美」二句:薺是一種菜,《詩經·邶風·谷風》:「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這是說荼是苦的,薺是甜的。薺冬季生長,味甜,荼夏季生長,味苦。 (22) 冬夏之所宜服:董仲舒根據冬季生長薺菜,薺菜是甜的,說明冬季可以吃甜類食品。夏季生長荼,荼是苦味,說明夏季適合吃苦味食品。他認為天生產什麼,就吃什麼,就符合天意。人在地球生活、發展、進化,長期適應這種環境,從科學上說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23) 「冬,水氣也」六句:冬,水氣,寒冷。薺,甘味,五行屬於土。土克水,甘勝寒。薺菜就是乘於水氣而美者。 (24) 「夏,火氣也」六句:荼,苦味。《淮南子·時則訓》:「苦菜秀。」高誘註:「苦菜味苦,感火之味而成。」夏季生苦菜,苦性涼,可勝暑。按照董仲舒的說法,冬季多吃甜食,夏季多吃苦味。 (25) 「天無所言」二句:天不會說話,總是以物的產生變化來表達意思。 (26) 君子察物而成告謹:君子仔細觀察物品的成熟而體會上天的告誡。鍾肇鵬曰:「『告謹』,謂上天以物之成熟來告訴人們。謹,注意。」 (27) 「春秋雜物其和」二句:春秋季節,什麼都吃,就可以達到平衡。冬夏季節要吃適宜的東西,即能勝寒暑的食品。夏季吃苦味,冬季吃甜味。一說甜食不好,一年四季不吃甜的,這種思路不符合中國傳統觀念。因人而異,與時俱進,這是保養身體的重要原則。盲目追求時尚,一味跟風,不但不合實際,也不符合辯證法的道理。 (28) 常:蘇本作「當」,今據孫詒讓說校改作「常」。 (29) 「凡擇味之大體」二句:如何選擇美味,以當時生產的為最好。這叫時令菜蔬。由於董仲舒的提倡而為歷代富貴人家所重視和遵循。《漢書·召信臣傳》:「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然蘊火,待溫氣乃生。信臣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養,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罷,省費歲數千萬。」兩千年前,中國人就創造了暖房栽培蔬菜,信臣根據董仲舒的時令蔬菜的說法,給予否定。唐代貞觀十九年,有人於地下生火種菜,太宗征高麗班師時,奉上非時令鮮菜,也因耗費過大而被革職。 (30) 可:蘇本脫此字,今據鍾肇鵬校釋本補。 (31) 天愍(mǐn)州華之間:上天可憐中州、華山一帶的百姓。愍,憐憫。州,中州。鍾肇鵬曰:「『華』當指華山。『州華之間』即指豫州、雍州之地宜種宿麥也。」 (32) 宿麥:《漢書·食貨志》董仲舒曰:「願陛下幸詔大司農,使關中民益種宿麥。」《漢書·武帝紀》:「遣謁者勸有水災郡種宿麥。」顏師古註:「秋冬種之,經歲乃熟,故曰宿麥。」 (33) 中歲而熟之:五月夏至時節麥子成熟。中歲,即歲中,五月夏至時。 (34) 大率而必讎(chóu)於此:保養身體正確,壽命就可以長些,否則就短些,壽命長短與保養水平相對應。大率,蘇本作「大卒」,孫詒讓曰:「『大卒』疑當作『大率』,『卒』、『率』形近而誤。」孫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改,今從之。讎,通「酬」,相應,所謂天道酬勤。 【譯文】 古代的有道之士說:「想要不受外邪的侵襲,就要堅守心神。」這就是說神不離開形體,那麼氣就會多而使體內充實,能夠忍得住飢餓和寒冷。平和快樂,是生命的外在舒適;精神,是生命的內在充實。外在的舒適比不上內在的充實,更何況是外在受到了損傷呢?憤怒、憐憫、憂愁、怨恨,這些都對生命有害,和樂歡喜則會滋養生命。君子謹慎對待小事情就沒有大過失。行為中正,聲音洪亮,氣意平和,生活安樂,這可以說是懂得養生之道了。大凡用來養生的,沒有比氣更精美的。所以春天穿葛布衣,夏天居住在涼爽的地方,秋天躲避肅殺之風,冬天避開過度的潮濕,接近平和。衣服要經常洗,吃飯不要經常過飽,身體要經常活動,而不要長久地過安逸的生活。大凡天地間的萬物,都憑藉天地的和氣而生長,又被超過它的東西壓制而死,四季的變化就是這樣。所以冬天的水氣,當太陽向東運行到春天時就使植物生長,就是憑藉了水的寬舒之氣;春天生成的萬物,當太陽向西運行到了金氣旺盛的秋天時就要死亡,這是受到了超過它的東西的壓迫。在木氣旺盛時生長的萬物,到金氣盛時就要死亡;在金氣旺盛時生長的萬物,到火氣盛時就要死亡。春天產生的物種活不過秋天,秋天產生的物種活不過第二年夏天,這是天的定數。飲食和氣味,每到一個時節,按理都有適宜的和不適宜的,不能不搞明白。四季的氣不同,不同的氣有各不相同的適宜生長的物種,隨著適宜生長的氣的來去,四季中就隨氣候的變化而交替產生出美好的物品來。隨季節變化而交替產生出美好的物品,人們也隨之食用這些美好的物品來滋養自己,與此同時摻雜食用其他美好食品,這都是養生所適宜的。薺菜在冬天長得最好,而荼卻在夏天成熟,從中可以看出冬季和夏季應當食用何種物品了。冬天水氣盛,薺菜味道甘美,憑藉水氣而生長得美好,這是甘甜勝過了寒冷。薺的意思就是濟吧?所謂濟,指的是大水。夏天火氣盛,荼的味道苦,憑藉火氣而生長成熟,這是苦勝過了暑熱。天不說話,而是用生長的物品來表達意旨。那些不與一般物品同時生死的物品,一定要深入地觀察它們,這是上天用來告誡人們的。所以薺菜成熟就是上天告訴人們該吃甜的東西,荼菜成熟的時候就是上天告訴人們該吃苦的東西。君子仔細觀察物品的成熟而體會上天的告誡,所以到了薺菜過時不能吃的時候,就完全疏遠甘甜的食物,到了荼菜成熟的時候就吃荼菜。上天隨季節變化而使物品交替成熟,君子也隨季節變化而交替食用這些符合節令的物品,薺菜和荼菜是冬天和夏天適宜吃的東西。春天和秋天摻雜食用調和的食物,而冬季和夏季則服用在本季節內適宜生長的食物,就能經常得到天地間美好的食物,四季都能保持身體平和。大凡選擇食物滋味的要點是,選用那些符合時令並長得好的物品,這就離上天的意旨不遠了。所以當萬物都生長旺盛的時候,大量物種都開始生長,如果有一種生物獨獨在這時候死亡,如果它是可以食用的,這就是上天在告訴人們它的滋味是有利於人類食用的;如果它是不可以食用的,這就是上天在告訴人們去除污穢有害的東西不要等到秋天。當萬物生氣枯竭的時候,大量物種都死亡,如果有一種生物獨獨在這時候生長,如果它是可以食用的,就多吃它。天的作為對人有利,隨季節變化而交替生長出時令性食物,那些不能用來作為食物的物種也同時畜養著。上天可憐中州、華山一帶的百姓,所以生產出宿麥,到五月夏至時節成熟。君子觀察事物的不平常之處來探求上天的旨意,可以見到很多。所以男女體內之氣要旺盛,選擇優越的氣味,住處要求平和,勞逸要求適中,冷暖不要失度,饑飽不要過度,喜愛、厭惡要講道理,活動、休息要順應天性,喜悅、憤怒要符合中道,憂愁、恐懼要回復到中正,中和經常在身上,這就叫得到了天地的安適之道。得到天地安適之道的人,他的壽命得到延伸而長久;得不到天地安適之道的人,他的壽命受到損傷而短促。壽命短長的體質,是人從上天接受來的。所以壽命有短長,保養有得失,到了最後,大體上與保養相應,不可能太離譜。因此可以說,壽就相當於酬勞。 天下之人雖眾,不得不各讎其所生,而壽夭於其所自行(1)。自行可久之道者,其壽讎於久;自行不可久之道者,其壽亦讎於不久。久與不久之情,各讎其生平之所行,今如後至,不可得勝(2),故曰:壽者,讎也(3)。然則人之所自行,乃與其壽夭相益損也(4)。其自行佚而壽長者,命益之也(5);其自行端而壽短者,命損之也(6)。以天命之所損益,疑人之所得失,此大惑也(7)。是故天長之而人傷之者,其長損;天短之而人養之者,其短益。夫損益者皆人,人其天之繼歟(8)!出其質而人弗繼,豈獨立哉(9)? 【注釋】 (1) 「天下」三句:此言壽命長短是與自己保養的行為所相應的。 (2) 「今如」二句:自己的行為是壽命長短的決定因素,人事在先,命好像在後。今,陶鴻慶云:「『今』乃『命』字之誤。言人事居先,而天命若從其後也。玩上下文義自明。」陶說可從。不可得勝,是說這種相應關係不可改變。 (3) 「壽者」二句:壽命長短與自己的行為相對應。 (4) 「然則」二句:人的壽命不完全是由行為決定的,命起著損益的作用。 (5) 「其自行佚」二句:自己行為不是很好,有的壽命也很長,那是命增加的。 (6) 「其自行端」二句:行為端正的,壽命很短,那是命減損的。 (7) 「以天命」三句:根據命的增加與減損,懷疑行為的得失,那是太糊塗了。 (8) 「夫損益」二句:損益是人事,是在天賦的基礎之上損益。天賦是先期的,人事是天賦的繼續。康有為《春秋董氏學》曰:「繼者,天所斷而續之,天所闕而補之,裁成輔相之極則也。」天賦是基礎,人事是補充,各有作用,不可偏廢。 (9) 「出其質」二句:天出其質,人如果不在天賦的基礎上下工夫,那怎麼能算是獨立的呢?人與天地參,就表現在這裡。這裡表現董仲舒強調人的能動性,不主張一切聽天由命。後人不理解這種思想,對一些文字妄加改動,從而失去了其本來的深意。 【譯文】 天下的人雖然很多,但每個人的壽命不能不和他天生的體質相應對,長壽和夭折都是由人自身的行為決定的。自身奉行長壽之道的人,他的壽命就會很長;自身奉行不能長壽的生活方式的人,他的壽命也就不會長。長壽與不長壽的情形,分別與人的生平行為相對應,而人的壽命也隨其養生之道而達到一定長度,這個法則無法逾越。所以說:壽就是相對應的意思。然而人自身所奉行的養生之道卻可以使天賦的壽命長短有所增加或減少。有些人行為放蕩卻壽命長久,這是因為他的天賦體質強而使他活得長;有的人行為端正卻壽命短促,這是因為他的天賦體質弱而使他命短。因為天賦體質的強弱影響人的壽命的長短,從而懷疑人類養生之道的得失好壞,這是非常糊塗的。所以天賦予人強的體質而人卻自己損傷它,這樣他本來應有的長壽命就被減少了;天賦予人弱的體質而人卻注意養生之道,這樣他本來不長的壽命相對來說就被延長了。人壽命的減少或增長都和人的行為有關,人為大概就是繼承天賦而又有所作為吧!天賦予人體質而人卻不在這一基礎上加以努力,那怎麼能表現出人的獨立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