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 · 卷第十七
天地之行第七十八
【題解】
本篇總的觀點是認為人道應該效法天道,並論述了為政治國之道。董仲舒以天與地、心與身的關係為例證,說明了君臣之間的關係,天尊地卑、心主形副,這是自然的定律。作為君臣關係的人道也應該遵循這個定律,君道取法天道、心靈的主宰特徵,而臣道則取法地道、身體的順從特徵,董仲舒由此認為只有君臣和合,才能治理好國家。
天地之行美也。是以天高其位而下其施(1),藏其形而見其光(2),序列星而近至精(3),考陰陽而降霜露(4)。高其位,所以為尊也;下其施,所以為仁也;藏其形,所以為神也;見其光,所以為明也;序列星,所以相承也;近至精,所以為剛也;考陰陽,所以成歲也;降霜露,所以生殺也。為人君者,其法取象於天。故貴爵而臣國,所以為仁也(5);深居隱處,不見其體,所以為神也;任賢使能,觀聽四方,所以為明也;量能授官,賢愚有差(6),所以相承也;引賢自近,以備股肱(7),所以為剛也;考實事功,次序殿最,所以成世也(8);有功者進,無功者退,所以賞罰也。是故天執其道為萬物主,君執其常為一國主(9)。天不可以不剛,主不可以不堅。天不剛則列星亂其行,主不堅則邪臣亂其官。星亂則亡其天,臣亂則亡其君。故為天者務剛其氣(10),為君者務堅其政,剛堅然後陽道制命(11)。
【注釋】
(1) 施:施與,給予恩惠。
(2) 見(xiàn):同「現」,出現、顯露。
(3) 序列星而近至精:排定眾星的次序而積聚眾多的精氣。序,排列次序。列,眾、各。近至精,蘇輿註:「『近至精』無義,疑有誤。下同……『近至』,或『積眾』之誤。」蘇說近是,下文同此。積眾精,積蓄眾多的精氣。
(4) 考:考察,考核。
(5) 「故貴爵而臣國」二句:俞樾云:「此皆承上文而言。上文云:『高其位,所以為尊也;下其施,所以為仁也。』則此文『貴爵』下奪『所以為尊也』五字。」蘇輿註:「《離合根篇》云:『任群賢以受成,乃不自勞於事,所以為尊也;泛愛群生,不以喜怒賞罰,所以為仁也。』」鍾肇鵬據俞說及蘇注認為:「此處有脫文,疑本作『故貴爵而臣國,所以為尊也;泛愛群生,所以為仁也。』今脫去二句致文義上下不貫。」綜觀諸論,鍾說近是,故譯文暫依鍾說所定之文,而正文一仍其舊,但出此注以說明之。
(6) 差(cī):不齊,次第、等級。或指差別。
(7) 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這裡比喻為輔佐君主的大臣。
(8) 「考實事功」三句:考核功績的實際大小,核定高低等級,是為了形成一個朝代的立政規模。次序,排定順序。殿最,古代考核軍功、政績所劃分的等級,上等為最,下等為殿。
(9) 常:常道,常法。
(10) 務:專心致力於。
(11) 剛堅然後陽道制命:做到剛強、堅固後屬於陽道的上天和君主才能掌握主宰權。陽道,天道、君道。制命,掌握命運和主動權。
【譯文】
天地的運行是完美的。所以天的位置高高在上而向下給予恩惠,隱藏它的形體而顯露它的光輝,排定眾星的次序而積聚眾多的精氣,核定陰陽二氣而降下霜雪雨露。天的位置崇高,是為了顯示它的尊貴;向下給予恩惠,是為了施行仁道;隱藏它的形體,是為了顯示它的神妙;顯露它的光輝,是為了展現它的光明;排定眾星的次序,是為了使它們互相承接;積蓄眾多的精氣,是為了能夠剛強;核定陰陽二氣,是為了完成一年的事功;降下霜雪雨露,是為了主宰萬物的生長和消亡。作為君主,要效法天道。所以重視爵位而治理國家,是為了顯示尊嚴;博愛民眾,是為了施行仁道;居住深隱,看不見他的形體,是為了顯示他的神妙;任用賢能的人,觀察聆聽來自四面八方的信息,是為了使自身做到明察秋毫;按照能力的大小授予官職,賢愚不同而分別等級,是為了使他們互相承接;招引賢人而自己主動接近他,並將其儲備為自己的得力輔臣,是為了能夠剛強;考核功績的實際大小,核定高低等級,是為了形成一個朝代的立政規模;提拔有功勞的人,罷免沒有功勞的人,是為了做到賞罰分明。因此天把握常道而成為萬物的主宰,君主把握常道成為一國的主宰。天不能不剛強,君主也不能不堅定。天如果不剛強則眾星的運行就會紊亂,君主如果不堅定則奸臣就會使國家管理出現混亂。眾星如果運行紊亂則會使上天滅亡,臣子如果出現混亂則會使君主滅亡。所以作為上天要致力於使氣剛強,作為君主要致力於使政權穩固,做到剛強、堅固後屬於陽道的上天和君主才能掌握主宰權。
地卑其位而上其氣,暴其形而著其情(1),受其死而獻其生(2),成其事而歸其功(3)。卑其位,所以事天也;上其氣,所以養陽也;暴其形,所以為忠也;著其情,所以為信也;受其死,所以藏終也;獻其生,所以助明也(4);成其事,所以助化也;歸其功,所以致義也(5)。為人臣者,其法取象於地。故朝夕進退,奉職應對,所以事貴也;供設飲食,候視疢疾(6),所以致養也;委身致命(7),事無專制(8),所以為忠也;竭愚寫情(9),不飾其過,所以為信也;伏節死難(10),不惜其命,所以救窮也(11);推進光榮,褒揚其善,所以助明也;受命宣恩,輔成君德(12),所以助化也;功成事就,歸德於上,所以致義也。是故地明其理為萬物母,臣明其職為一國宰。母不可以不信,宰不可以不忠。母不信則草木傷其根,宰不忠則奸臣危其君。根傷則亡其枝葉,君危則亡其國。故為地者務暴其形,為臣者務著其情。
【注釋】
(1) 暴(pù)其形而著其情:暴露它的形體而顯露它的真情。暴,暴露、顯露。著,明顯、顯露。
(2) 受其死而獻其生:接受死亡而奉獻生命。受其死,指死者被埋藏於地下。獻其生,指生物在地上成長。
(3) 成其事而歸其功:完成它的職責而不居功。歸其功,不居功。歸,歸還。
(4) 明:通「萌」,開始生長。
(5) 致義:盡義務。致,盡、表達、到達。義,應盡的職責,即義務的意思。
(6) 疢(chèn)疾:久病,疾病。疢,熱病,泛指病。
(7) 委身致命:以身事人而捨棄生命。委身,託身、以身事人。致命,捨棄生命。
(8) 專制:擅權,獨斷專行。
(9) 竭愚寫情:竭力表達出心中的意見並充分流露出內心的情感。竭,完、盡。愚,愚見。寫,通「瀉」,宣洩。
(10) 伏節死難(nàn):為國難殉節而死。伏節,殉節而死。死難,死於國難。
(11) 窮:困厄。
(12) 德:舊本均作「子」,蘇輿註:「『子』字疑誤。」鍾肇鵬校釋本據董天工箋注改正為「德」,今從之。
【譯文】
地降低它的位置而向上吐氣,暴露它的形體而顯露它的真情,接受死亡而奉獻生命,完成它的職責而不居功。降低它的位置,是為了事奉上天;向上吐氣,是為了滋養陽氣;暴露它的形體,是為了顯示忠心;顯露它的真情,是為了表示誠信;接受死亡,是為了收藏終結;奉獻生命,是為了生長萬物;完成它的職責,是為了輔助教化;不居功,是為了儘自己的義務。作為臣子,要效法地道。所以早晚上朝下朝,擔負職責並答對諮詢,是為了事奉貴人;供給準備飲食,探候疾病,是為了奉養君主;以身事人而捨棄生命,做事不獨斷專行,是為了顯示忠心;竭力表達出心中的意見並充分流露出內心的情感,不掩飾自己的過錯,是為了表達誠信;為國難殉節而死,不愛惜自己的生命,是為了解救君主的困厄;推動發揚君主的光榮,讚揚他的美德,是為了輔助君主而使他更加賢明;接受君主的命令並宣揚他的恩惠,輔助君主成就美好的德行,是為了促進教化的施布;事業取得的成功,要把功德歸於君主,是為了盡臣子的義務。因此地懂得它的道理則成為萬物的母親,臣子懂得他的職分則成為一國的宰相。母親不可以不誠信,宰相也不可以不忠心。作為母親的大地如果不誠信則草木的根就會受到損傷,宰相如果不忠心則奸臣就會危害君主。草木的根如果受了傷則枝葉就會枯亡,君主如果受到危害則國家就會滅亡。所以作為大地要致於暴露它的形體,作為臣子要致力於顯露他的真情。
一國之君,其猶一體之心也。隱居深宮,若心之藏於胸;至貴無與敵(1),若心之神無與雙也;其官人上士(2),高清明而下重濁(3),若身之貴目而賤足也;任群臣無所親(4),若四肢之各有職也;內有四輔(5),若心之有肝肺脾腎也;外有百官,若心之有形體孔竅也(6);親聖近賢,若神明皆聚於心也(7);上下相承順,若肢體相為使也;布恩施惠,若元氣之流皮毛腠理也(8);百姓皆得其所,若血氣和平,形體無所苦也;無為致太平,若神氣自通於淵也(9);致黃龍、鳳皇(10),若神明之致玉女、芝英也(11)。君明,臣蒙其恩(12),若心之神,而體得以全(13);臣賢,君蒙其功(14),若形體之靜,而心得以安。上亂,下被其患(15),若耳目不聰明,而手足為傷也;臣不忠,而君滅亡,若形體妄動,而心為之喪。是故君臣之禮,若心之與體。心不可以不堅,君不可以不賢;體不可以不順,臣不可以不忠。心所以全者,體之力也;君所以安者,臣之功也。
【注釋】
(1) 敵:相當,匹敵。
(2) 其官人上士:君主授人官職、崇尚士人。官人,授人以官職。上士,崇尚士人。上,通「尚」,崇尚、尊重。
(3) 高清明而下重濁:使有德才的人居於高位而使無德才的人居於下層。清明,指有德才的人。重濁,品質低下的無德才者。
(4) 無所親:沒有偏愛。
(5) 四輔:官名,古代天子身邊的四名輔佐之臣。秦漢時期諸如賈誼等人有托而言,指出四輔即左輔、右弼、前疑、後丞四卿。
(6) 孔竅:指人身上的眼、耳、口、鼻、前後陰等九竅。
(7) 神明:指人的精神。古人認為人的精神由心產生。
(8) 腠(còu)理:中醫指皮下肌肉之間的空隙和皮膚的紋理。
(9) 淵:當指氣海,即人身上的膻中穴,在胸中兩乳之間,是人呼吸系統中的重要器官。古人講究導引之術,此處「若神氣自通於淵也」當指氣功中的良性狀態。
(10) 黃龍、鳳皇:古人所認為的祥瑞之物。皇,同「凰」。
(11) 玉女、芝英:當指氣功導引中所達到的高妙成果與境界。玉女,神女。芝英,傳說中的瑞草名,一說為靈芝草的花。
(12) 恩:蘇本作「功」,鍾肇鵬校釋本據董天工箋注改正作「恩」,今從之。
(13) 而:各本皆脫此字,蘇輿註:「『神』下當有『而』字。」鍾肇鵬校釋本據補,今從之。
(14) 功:蘇本作「恩」,鍾肇鵬校釋本據董天工箋注改正作「功」,今從之。
(15) 被:蒙受,遭受。
【譯文】
一個國家的君主,就像一個身體中的心臟一樣。君主隱秘地居住在深宮中,就像心臟藏在胸膛里一樣;君主極其高貴而無人能與他相比,就好像心靈的神妙沒有其他器官可以與它相比一樣;君主授人官職、崇尚士人,使有德才的人居於高位而使無德才的人居於下層,就好像身體重視眼睛而輕視腳一樣;君主任用群臣而沒有偏私,就好像人的四肢各有其職責一樣;居住在朝中有四位輔佐的大臣,就好像心臟有肝臟、肺臟、脾臟和腎臟相輔佐一樣;君主在朝外有百官恪盡職守,就好像心臟有身體、九竅相衛護一樣;君主親近聖賢之士,就好像人的精神都聚集於心臟一樣;君臣上下之間互相承接順應,就好像肢體各部分互相使令一樣;君主布施恩惠,就好像精氣流布到皮膚毛孔和紋理中一樣;百姓都能夠安居樂業,就好像血液運行平穩、氣息運行和順,身體沒有痛苦一樣;君主不需要刻意作為而使天下太平,就好像精氣自己流通到氣海中去一樣;君主招來黃龍、鳳凰,就好像神氣清明而得到玉女、芝英一樣。君主聖明,臣子蒙受它的恩德,就好像心臟清明,而身體得到保全一樣;臣子賢能,君主享受他的功業,就好像身體平靜,而心臟得到安寧一樣。君主昏亂,臣下蒙受他的禍害,就好像耳朵、眼睛不靈敏,而使手腳受到傷害一樣;臣子不忠心,而使君主遭到滅亡,就好像身體亂動,而使心靈為之喪失一樣。因此君臣之間的禮節,就好像心臟和身體之間的關係一樣。心臟不可以不堅固,君主不可以不賢明;身體不可以不和順,臣子不可以不忠誠。心臟之所以能夠保全,是依靠身體的力量;君主之所以能夠安定,是依靠臣子的力量。
威德所生第七十九
【題解】
本篇論述了天道所具有的溫和、恩德、公平、威嚴等德性,並指出天氣變化中的寒、暑和季節變化中的春、夏、秋、冬等就是天意喜、怒、德、威的表現。上天是公平正直的,它的運行適時、適度,不會因喜怒而影響常理。董仲舒認為,君和民的關係就如同天和人的關係一樣,君主在治理國家的時候應該效法天道,適時、合理地行使刑賞,不因個人的喜怒而違反常理。董仲舒還特別舉《春秋》一書的筆法為例,說明了不能因私人的情緒而影響道義的施行這樣一種基本觀點。
天有和有德,有平有威(1),有相受之意(2),有為政之理,不可不審也。春者,天之和也;夏者,天之德也;秋者,天之平也;冬者,天之威也。天之序,必先和然後發德(3),必先平然後發威。此可以見不和不可以發慶賞之德(4),不平不可以發刑罰之威。又可以見德生於和,威生於平也。不和無德,不平無威,天之道也,達者以此見之矣(5)。我雖有所愉而喜,必先和心以求其當,然後發慶賞以立其德。雖有所忿而怒,必先平心以求其正(6),然後發刑罰以立其威。能常若是者,謂之天德;行天德者,謂之聖人。
【注釋】
(1) 「天有和有德」二句:和,溫和。德,恩德。平,公平。威,威嚴。
(2) 相受:先後互相承受、接續。
(3) 發:發布,顯示。
(4) 慶賞:獎賞。
(5) 達者:通達事理的人。
(6) 正:蘇本作「政」,盧文弨校曰:「錢雲『政』當作『正』。」鍾肇鵬校釋本據之改正,今從之。
【譯文】
天有溫和、恩德、公平、威嚴四種德性,有前後互相承接的意志,其中包含有從事政治的道理,不能不細加體察。春季,代表天的溫和;夏季,代表天的恩德;秋季,代表天的公平;冬季,代表天的威嚴。天的次序,一定是先溫和然後才布施恩德,一定是先公平然後才發布威嚴。由此可以看出,不溫和的時候不能發布獎賞的恩德,不公平的時候不能發布刑罰的威嚴。又可以看出,恩德從溫和中產生出來,威嚴從公平中產生出來。不溫和就沒有恩德,不公平就沒有威嚴,這就是天之道,通達事理的人從這些方面就能看出天意。我即使心中愉悅和高興,也一定先要以溫和的心境來進行恰當地追求,然後才能發布獎賞來樹立恩德。即使心中怨恨和憤怒,也一定先要以平和的心境來求得公正,然後才能發出刑罰來樹立威嚴。能夠經常這樣做的,就叫做天德;踐行天德的人,就叫做聖人。
為人主者,居至德之位,操殺生之勢,以變化民(1)。民之從主也,如草木之應四時也。喜怒當寒暑,威德當冬夏。冬夏者,威德之合也;寒暑者,喜怒之偶也(2)。喜怒之有時而當發,寒暑亦有時而當出,其理一也。當喜而不喜,猶當暑而不暑;當怒而不怒,猶當寒而不寒也;當德而不德,猶當夏而不夏也;當威而不威,猶當冬而不冬也。喜怒威德之不可以不直處而發也(3),如寒暑冬夏之不可不當其時而出也,故謹善惡之端。何以效其然也(4)?《春秋》采善不遺小,掇惡不遺大(5),諱而不隱,罪而不忽。明察以是非(6),正理以褒貶(7)。喜怒之發,威德之處,無不皆中,其應可以參寒暑冬夏之不失其時已。故曰聖人配天。
【注釋】
(1) 變化:教化,指移風易俗之類。鍾肇鵬曰:「『變化』即《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及《孟子·滕文公》所謂『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之意。」
(2) 偶:成對,相匹配。
(3) 直處:得其所當處,即恰到好處。直,同「值」。
(4) 效:效驗,驗證。
(5) 掇(duō):拾取,搜集。
(6) 明察:各本均闕此二字,蘇輿註:「此間脫二字,盧本、凌本均作『□□』。」鍾肇鵬曰:「似脫『明察』二字。」通觀上下文意,鍾說可從,今據補「明察」二字。
(7) 正理:這裡指的是《春秋》的大義與道理。
【譯文】
做君主的,身處於最高貴的地位,掌握著生殺大權,用移風易俗來教化百姓。百姓順從君主,就像是草木順應四時一樣。喜、怒相當於暑、寒,威、德相當於冬、夏。冬、夏,和威、德相符;寒、暑,和怒、喜對應。喜、怒在適當的時候適度地表現出來,寒、暑也在適當的季節適度地產生出來,它們的道理是一樣的。應當喜悅的時候卻不喜悅,就好像天氣該熱的時候卻不熱一樣;應當發怒的時候卻不發怒,就好像天氣該冷的時候卻不冷一樣;應當布施恩德的時候卻不布施,就好像到了夏季的時候卻不像夏季一樣;應當發威的時候卻不發威,就好像到了冬季的時候卻不像冬季一樣。喜、怒、威、德不能不做到恰到好處地發生,就像是寒、暑、冬、夏這些天氣變化不能不恰當其時地發出一樣,所以要謹慎地對待善惡的苗頭。怎樣證明它是這樣的呢?《春秋》的記載不遺漏小的善事,不放過大的惡事,雖有避諱而並不隱瞞,雖指責罪過而並不疏忽。仔細辨析來判定是非,按照正理來給予褒貶。喜、怒的發出,威、德的表現,無不恰到好處,它的感應可以和天氣的寒、暑、冬、夏從不失時相契合。因此說聖人的作為是與天道相配合的。
如天之為第八十
【題解】
本篇從天、人一氣的角度出發,論證了人道與天道的共同性,以此要求君主應該效法天道來治理人事。董仲舒將天氣的四季變化與人類的感情變化相比配,認為君主應當在春、夏、秋、冬四季分別施行仁愛、寬大、刑殺、清明的政治。但他同時又指出,人道對於天道的效法不應該是機械簡單的相配,而應該抓住天地之道的根本,即天地之氣周轉流行、永不停息的特性。君主在治理政事時,應當根據實際情況來採取相應的措施,而不必拘泥於天、人相合的死板框架。本篇的思想既肯定了人道應該效法天道,但同時又突破了陰陽家多禁忌的缺陷,應該說觀點更為全面。
陰陽之氣,在上天,亦在人。在人者為好惡喜怒,在天者為暖凊寒暑(1),出入、上下、左右、前後,平行而不止,未嘗有所稽留郁滯也(2)。其在人者,亦宜行而無留,若四時之條條然也(3)。夫喜怒哀樂之止動也(4),此天之所為人性命者。臨其時而欲發,其應亦天應也(5),與暖凊寒暑之至其時而欲發無異。若留德而待春夏(6),留刑而待秋冬也(7),此有順四時之名,實逆於天地之經(8)。在人者亦天也,奈何其久留天氣,使之郁滯,不得以其正周行也(9)?是故天行谷朽寅(10),而秋生麥,告除穢而繼乏也(11)。所以成功繼乏,以贍人也(12)。
【注釋】
(1) 凊(qìnɡ):清涼。蘇本「凊」作「清」,宋本作「凊」,作「凊」是,今據正。下文同。
(2) 稽留郁滯:停留鬱結。稽,停留、拖延。郁滯,阻滯、鬱結。蘇本「郁滯」作「滯郁」,惠棟校作「郁滯」,鍾肇鵬曰:「下文之『無所郁滯』及『而無郁滯一也』並作『郁滯』,惠校是。」鍾說是,今據乙正。
(3) 條條:通達而有條理的樣子。
(4) 止動:或止或動,即藏於內心和表現於外。止,停止、靜止。動,發動、表現。
(5) 天應:自然的反應和表現。
(6) 留德:推遲布施恩德。
(7) 留刑:推遲施行刑殺。
(8) 天地之經:天地的根本道理。經,常規、原則。
(9) 正周行:正常的周轉流行。
(10) 天行谷朽寅:天地運行的常道是春天適宜穀物生長。朽,通「巧」,便利、恰好。寅,按照古代的陰陽五行學說來加以解釋,寅樹木,而木屬春。谷朽寅,是指春天適宜穀物的生長。
(11) 告除穢而繼乏:天意告訴人們除去污穢而拯濟睏乏。除穢,除去污穢。繼乏,拯濟睏乏。繼,通「濟」,幫助、接濟。
(12) 贍人:供養人類。贍,供給、供養。
【譯文】
陰陽之氣,不僅存在於上天,也存在於人的身上。陰陽之氣在人身上表現為好惡喜怒的不同情緒,在天上表現為暖凊寒暑的季節變化,它出去、進來、上去、下來、向左、向右、向前、向後,平穩地運行而不停止,從來沒有長時期地停留、鬱結下來。陰陽之氣在人身上的表現,也是適宜地運行而沒有推遲逗留,就好像四季變化一樣通達而有條理。喜怒哀樂的藏於內心和表現於外,這些都是天賦予人的本性。到時候就要表現出來,這種反應也是一種自然的反應,與天氣到時候就要發生暖凊寒暑的季節性變化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一定為了等待春天和夏天而推遲布施恩德,或是為了等待秋天和冬天而推遲施行刑殺,這樣的行為雖然有順應天氣四時變化的虛名,但是在實際上卻違背了天地之氣運行不息的根本道理。在人身上的氣也與在天上的氣一樣,為什麼要讓天氣長久地停留,使它鬱結、凝滯而不能正常地周轉流行呢?所以天地的常道是,春天適宜穀物生長,而到了秋天就是麥子生長的季節了,天意會告訴人們要除去污穢而拯濟睏乏。上天成熟穀物來拯濟睏乏,並用此來供養人類。
天之生有大經也,而所周行者,又有害功也(1),除而殺殛者(2),行急皆不待時也,天之志也,而聖人承之以治(3)。是故春修仁而求善,秋修義而求惡,冬修刑而致清,夏修德而致寬。此所以順天地,體陰陽。然而方求善之時,見惡而不釋(4);方求惡之時,見善亦立行。方致清之時,見大善亦立舉之;方致寬之時,見大惡亦立去之。以效天之方生之時有殺也(5),方殺之時有生也。是故志意隨天地,緩急仿陰陽。然而人事之宜行者(6),無所郁滯,且恕於人,順於天,天人之道兼舉,此謂執其中。天非以春生人,以秋殺人也。當生者曰生,當死者曰死,非殺物之義待四時也(7)。而人之所治也,安取久留當行之理,而必待四時也?此之謂壅,非其中也。人有喜怒哀樂,猶天之有春夏秋冬也。喜怒哀樂之至其時而欲發也,若春夏秋冬之至其時而欲出也,皆天氣自然也(8)。其宜直行而無郁滯,一也。天終歲乃一遍此四者,而人主終日不知過此四者之數(9),其理故不可以相待。且天之欲利人,非直其欲利谷也(10)。除穢不待時,況穢人乎(11)?
【注釋】
(1) 又:鍾肇鵬曰:「『又』字乃『若』字脫爛而誤抄。」鍾說可從。
(2) 殛(jí):誅殺。
(3) 承:順承,效法。
(4) 釋:釋放,放過。
(5) 天:此下蘇本有「地」字,蘇輿並註:「『地』字當衍。」蘇說是,鍾肇鵬校釋本刪「地」字,今從之。
(6) 然:冒廣生曰:「『然』字疑衍。」
(7) 義:蘇輿註:「『義』蓋『必』之誤。」比觀下文之說,蘇說可從。
(8) 自:蘇本作「之」,鍾肇鵬曰:「『之』、『自』音近,因誤『自』為『之』,致生紛擾。」鍾說是,今據正。
(9) 者:舊本皆脫此字,蘇輿註:「『四』下似當有『者』字。」鍾肇鵬校釋本據惠校及董天工箋注本補「者」字,今從之。
(10) 直:僅,只是。
(11) 穢人:惡人,壞人。
【譯文】
上天生長萬物有它的常理,而且不停地周轉流行,如果有妨害它的功業的,就立刻加以誅殺,行事迅速都不必要等到一定的時候就執行,這是上天的意志,而聖人效法它來治理政事。因此君主在春天修治仁愛來訪求善事而加以褒揚,在秋天修治道義來訪求惡事而加以懲處,在冬天修治刑罰來達到清明的政治,在夏天修治恩德來達到寬大的政治。這就是效法天地之道,體察陰陽之意。在訪求善事而加以褒揚時,見到惡事而不會放過不管;在訪求惡事而加以懲處時,見到善事也會立刻給予獎賞。在致力於政治清明時,見到大善事也立刻給予褒揚;在追求政治寬大時,見到大惡事也立刻加以剷除。效法上天在生長萬物的時節也有誅殺,在誅殺萬物的時節也有生長。因此君主的心意順從天地,施政的快慢則效仿陰陽。對於人事中應當施行的,沒有鬱結、凝滯,並且寬恕別人,順從上天,天道人道同時施行,這就叫把握了中道。天並不是一定只在春天讓人活,也不是一定只在秋天殺人。應該活的人就讓他活,應該死的人就讓他死,並不是說誅殺生物一定要等到某個季節才能施行。因此人君治理政事,又怎麼能夠對於該行之事長期滯留不去施行,而一定要等到四季中某一個季節才去施行呢?這就叫做心靈有所蔽塞,不是執中之道。人有喜怒哀樂等不同的感情,就好像天有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一樣。喜怒哀樂到時候就要表現出來,就好像春夏秋冬到時候就會出現一樣,都是天氣的自然本性。它們在應當正常運行而不鬱結、凝滯這一點上是相同的。天在一年之中經過春夏秋冬四季而運行一周,而君主一天之中處理的事情要遠遠超過四件,按照常理他也不可能等到特定的季節才去辦理相應的事情。而且上天要對人有利,並不僅僅只是要對穀物的生長有利。去除污穢不必等待到一定的時候,更何況是剷除惡人呢?
天地陰陽第八十一
【題解】
本篇論述了人在天地中的地位和天人之間的關係。董仲舒把人作為構成整個宇宙的十大要素之一,並肯定天地之間人為貴。以天人一氣為基礎,董仲舒以類比推理的方法論證了天人之間存在著感應關係,認為天地之間充滿著氣,人在天地之間如同魚在水中,人的行為能夠影響天地陰陽,人間太平就會導致天氣和美,而人間混亂則會使天地的化育受到損害。董仲舒十分重視君王在管理百姓、參贊天地化育中的關鍵作用,要求君主效法天地之道,使人間太平,從而使天地的化育更加完美。
天、地、陰、陽、木、火、土、金、水、九,與人而十者,天之數畢也。故數者至十而止,書者以十為終,皆取之此。人何其貴者(1),起於天,至於人而畢。畢之外,謂之物。物者,投所貴之端(2),而不在其中。以此見人之超然萬物之上,而最為天下貴也(3)。人下長萬物,上參天地。故其治亂之故(4),動靜順逆之氣,乃損益陰陽之化,而搖盪四海之內。物之難知者若神,不可謂不然也。今投地死傷,而不騰相助(5),投淖相動而近(6),投水相動而愈遠(7)。由此觀之,夫物愈淖而愈易變動搖盪也(8)。今氣化之淖,非直水也(9),而人主以眾動之無已時(10),是故常以治亂之氣,與天地之化相殽而不治也(11)。世治而民和,志平而氣正,則天地之化精,而萬物之美起(12);世亂而民乖,志僻而氣逆,則天地之化傷,氣生災害起(13)。是故治世之德潤草木,澤流四海,功過神明;亂世之所起,亦博若是(14)。皆因天地之化,以成敗物;乘陰陽之資(15),以任其所為。故為惡愆人力而功傷(16),名自過也(17)。
【注釋】
(1) 人:蘇本作「聖人」,俞樾云:「『聖』,衍字。此明人貴於物之義。上文說『天、地、陰、陽、木、火、土、金、水、九,與人而十』,是起於天畢於人也,此人之所以貴也。但言人貴,非言聖人貴。『聖』字明衍耳。」俞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改正,今從之。
(2) 「物者」二句:萬物各自按照所屬的類別投入到從天到人的十端之中去。投,投入、投到。
(3) 「以此」二句:《孝敬·聖治章》:「天地之性,人為貴。」鄭玄註:「貴其異於萬物也。」王充《論衡·別通》:「倮蟲三百,人為之長。天地之性,人為貴,貴其識知也。」
(4) 故其治亂之故:前「故」,因此。後「故」,指事情。
(5) 「今投地死傷」二句:人或物投到地面達到死傷的程度,地也不會震盪,也不會產生互相動盪。投,投到。騰,震盪。相助,孫詒讓、劉師培等皆據後有二處「相動」之文而校改「相助」為「相動」,然細覽文義,實不必改字。未理解原文,而輕以改字、補字、移字來適應自己的想法,恐非嚴謹治學之道。前人校注《春秋繁露》而擅改者,夥矣。
(6) 投淖(nào)相動而近:人或物投到泥潭中,泥漿波紋波及很近。淖,泥潭、泥沼。
(7) 投水相動而愈遠:人或物投到水中,所產生的波紋震盪越來越遠。
(8) 物愈淖而愈易變動搖盪:淖,稀稠度。其含有相反兩義:稠與稀。稠,如《左傳》成公十六年:「有淖於前,乃皆左右。」註:「淖,泥也。」稀,如《淮南子·原道訓》:「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以其淖溺潤滑也。」《管子·水地篇》:「夫水淖弱以凊,而好灑人之惡。」清水淖弱,意味著稀。物在越是稀薄中越容易相互影響。以土地、泥漿、水為淖的三等級,土地最稠密,泥漿其次,水最稀。投於地,因為地最稠密,所以不會產生震盪。越稀薄,動盪範圍越大,震盪距離越遠。王充《論衡·變虛篇》:「說災變之家曰:『人在天地之間,猶魚在水中矣。其能以行動天地,猶魚鼓而振水也。魚動而水盪,(人行而)氣變。』此非實事也。假使真然,不能至天。魚長一尺,動於水中,振旁側之水,不過數尺。大若不過與人同,所振盪者,不過百步,而一里之外,澹然澄靜,離之遠也。今人操行變氣,遠近宜與魚等,氣應而變,宜與水均。以七尺之細形,形中之微氣,不過與一鼎之蒸火同,從下地上變皇天,何其高也?」「災變之家」是董仲舒的信奉者,講魚振盪水,比喻人振蕩氣,來論證天人感應。王充敘述「災變之家」的觀點,然後加以反駁。這些內容有助於理解董仲舒的說法。
(9) 「今氣化之淖」二句:氣比水更稀,相動自然更遠。淖,稀度。
(10) 人主以眾動之無已時:君主帶領百姓不停地活動。以,因為。眾動,指許多人的言行通過氣相動,影響人主。無已時,沒有結束的時候,持續性。
(11) 「是故」二句:天地之化本來是好的,治亂之氣是人們欲望所產生的。由於治亂之氣與天地之化相混淆,天下就亂,社會就治理不好。殽(xiá),同「淆」,混雜、錯亂。
(12) 「世治」四句:社會治理好了,萬物中美好的東西就產生了。這些美好的東西就是瑞物,或稱瑞應。如嘉禾、醴泉、甘露、黃龍、鳳凰、赤烏等。王充《論衡·講瑞》:「瑞物皆起和氣而生,生於常類之中,而有詭異之性,則為瑞矣。」
(13) 「世亂」四句:社會治理不好,就會產生災害或怪異。這裡說的是自然感應,董仲舒天人對策中說的是上天的譴告。乖,不和。僻,邪僻。
(14) 博:廣博,大範圍。
(15) 乘陰陽之資:憑藉陰陽的神妙作用。乘,假借、利用。資,作用。
(16) 愆(qiān):過失,過錯。
(17) 名自過:這就叫自己作孽。
【譯文】
天、地、陰、陽、木、火、土、金、水九種,和人加起來共有十種,天數就完備了。數目到十為止,書寫以十為終結,都是從這裡來的。人是多麼尊貴啊!從天開始到人就終結了。終結之外的,就叫做物。萬物各自按照所屬的類別投入到從天到人的十端之下去,而不在十端之中。從這裡可以看出人超越萬物之上而是天下最尊貴的。人對下培育萬物,向上參與天地的變化。所以人類社會的治理和混亂,它的氣的動靜、順逆,能影響陰陽的變化,而使天下動盪。事物的難以理解像神明一樣,不能說不是這樣的。人或物投到地面達到死傷的程度,周圍也不會產生振盪,人或物掉到爛泥潭裡,就會引起近處的動盪,人或物要是落到水裡,所產生的振盪波及更遠。從這裡可以看出,物愈投向稀薄柔軟的地方,愈會引發大的變化、動盪。氣比水更稀薄,因此也更容易產生動盪,君主帶領眾多百姓不停地活動,所以常常把人類混亂的氣和天地之氣的變化,混雜到了一起,從而引起混亂。社會太平則民眾和諧,心意平靜則氣正直,那麼天地的化育就精妙,各種美好的事物就會產生;社會混亂而民眾不和順,心意邪僻而氣不正,那麼天地的化育就會受到損害,邪氣產生而災害出現。所以太平盛世的恩德能夠滋潤草木,恩惠遍布天下,功業超過神靈;混亂時代所產生的不良影響,也同樣會很嚴重。這些都是順應天地的變化,來促進或破壞萬物的生長;憑藉陰陽的神妙作用,來讓萬物自然成長。所以作惡使得人力失調而影響功業的取得,這就叫自己作孽。
天地之間,有陰陽之氣,常漸人者(1),若水常漸魚也。所以異於水者,可見與不可見耳,其澹澹也(2)。然則人之居天地之間,其猶魚之離水(3),一也,其無間(4)。若氣而淖於水(5),水之比於氣也,若泥之比於水也。是天地之間,若虛而實,人常漸是澹澹之中,而以治亂之氣與之流通相殽也。故人氣調和,而天地之化美,殽於惡而味敗,此易見之物也(6)。推物之類,以易見難者,其情可得。治亂之氣,邪正之風,是殽天地之化者也。生於化而反殽化,與運連也。《春秋》舉世事之道,夫有書,天之盡與不盡,王者之任也。《詩》雲(7):「天難諶斯,不易維王。」此之謂也。夫王者不可以不知天,知天,詩人之所難也。天意難見也,其道難理(8)。是故明陽陰入出、實虛之處,所以觀天之志;辨五行之本末、順逆、小大、廣狹,所以觀天道也。天志仁,其道也義。為人主者,予奪生殺,各當其義,若四時;列官置吏,必以其能,若五行;好仁惡戾(9),任德遠刑,若陰陽。此之謂能配天。
【注釋】
(1) 漸:浸潤。
(2) 澹澹(dàn):波浪起伏或流水迂迴的樣子,引申為飄浮動盪之義。
(3) 離(lì):通「麗」,附麗、附著。
(4) 無間:沒有什麼差別、沒有隔閡。
(5) 淖:本指泥沼,此處引申為稀薄之義。
(6) 見:蘇本脫此字,鍾肇鵬校釋本據惠校及董天工箋注本補「見」字,是,今從之。
(7) 《詩》云:下引文見《詩經·大雅·大明》。全詩意為天道無常難以信賴,做王實在不容易。諶(chén),相信、信賴。維,句中語氣詞,無實義。
(8) 理:理解,整理。
(9) 戾(lì):罪惡,凶暴。
【譯文】
天地中間有陰氣、陽氣,常常浸潤人,就像水常常浸潤魚一樣。陰陽之氣和水不同的地方,只是可以看見和看不見而已,它們飄浮遊蕩著。那麼人類生活在天地之間,就像魚依附著水一樣,相互之間沒有區別。氣比水更稀薄、柔軟,水和氣相比,就像泥和水相比一樣。所以天地之間,看起來像虛空而其實卻充滿著氣,人類平時浸潤在飄浮搖盪的陰陽之氣中,而人類社會的治亂之氣又和天地間的陰陽之氣相互流通、混雜。所以人間的氣和諧,天地的化育就美妙,和不好的氣混雜就會使氣味敗壞,這是很容易知道的事情。按照事物的類別進行推斷,從容易的去看繁難的,就可以看出它的實在情形。人類社會治理和混亂的氣,邪僻和正直的風俗,和天地的運行化育相混雜。人類的氣從天地之氣的運動變化中產生而反過來又和天地之氣混雜到一起,和天地的運動相聯繫。《春秋》這本書包舉了人世間的道理,對這些都有所記載,能不能完全配合天道,這是君主的職責。《詩經》上說:「天道無常難以信賴,做君王實在不容易啊。」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做君王的不可以不了解天,了解天,詩人都感到很困難。天意難以看出,天道難以明察。所以搞清楚陰陽進出、虛實所在的地方,可以用來理解天意;辨別五行的本末、順逆、小大、廣狹,可以用來觀察天道。上天的心意是仁愛的,它所行之道是正大、適宜的。做君王的,給予人、剝奪人、讓人活、要人死,都要符合道義,就像四季一樣;設置官吏,一定要按照他們的才能,就像五行一樣;喜好仁愛而厭惡暴戾,實行德政而避開刑殺,就像陰陽一樣。這叫做能配合天道。
天者,其道長萬物,而王者長人。人主之大,天地之參也(1);好惡之分,陰陽之理也;喜怒之發,寒暑之比也(2);官職之事,五行之義也。以此長天地之間,盪四海之內,殽陰陽之氣,與天地相雜。是故人言:既曰王者參天地矣,苟參天地,則是化矣(3),豈獨天地之精哉?王者亦參而殽之,治則以正氣殽天地之化,亂則以邪氣殽天地之化,同者相益,異者相損之數也,無可疑者矣。
【注釋】
(1) 參:參照,參與。
(2) 比:比擬,認為和……一樣。
(3) 化:化育萬物。
【譯文】
天地生長萬物,而君王養育人民。君王的偉大,可以跟天地並列參照;他的分別好惡,和陰陽的差別同理;表現喜悅和憤怒,相當於天氣的寒和暑;任命官吏擔任職務,是按照五行的道理。用這些來養育天地之間的百姓,動盪天下,混雜陰陽之氣,和天地相錯雜。所以有人說:既然說君王能參與天地,如果能參與天地,那麼就能化育萬物,而這就不僅僅只是天地間的精華了吧?王者與天地相參而又相互交通,太平時就用正氣與天地的運化相混合,混亂時就用邪氣與天地的運化相混合,跟天地之道相同時就互相增益,跟天地之道不同時就互相減損,這是天數,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
天道施第八十二
【題解】
本篇著重探討了禮與人性、名號與事物的關係問題。董仲舒認為,治國要抓住根本,而這個根本就是禮。禮是根據人情而制定的,但又對人情有所節制。而人情又根植於人性,是人本有的,但因為產生於對外物的感觸,所以容易流於恣肆。正確的做法是以禮制情,從而使情不背離本性。在名號問題上,董仲舒認為名是用來區別事物的,制名要根據親疏、遠近、尊卑等原則,同時還要注意共名與別名的區別。董仲舒又指出,名號起源於人類社會,先有事物而後有形象,然後聖人根據物象來制名。名號一經制定就不能隨意改變,因為它代表著一定的含義,是人道原則的體現。
天道施(1),地道化(2),人道義(3)。聖人見端而知本,精之至也;得一而應萬,類之治也(4)。動其本者不知靜其末(5),受其始者不能辭其終。利者盜之本也,妄者亂之始也(6)。夫受亂之始,動道之本(7),而欲民之靜,不可得也。故君子非禮而不言,非禮而不動。好色而無禮則流(8),飲食而無禮則爭,流、爭則亂。夫禮,體情而防亂者也(9)。民之情,不能制其欲,使之度禮(10)。目視正色,耳聽正聲,口食正味,身行正道,非奪之情也,所以安其情也(11)。變謂之情,雖待異物(12),性亦然者,故曰內也。變情之變,謂之外(13)。故雖以情,然不為性說(14)。故曰外物之動性,若神之不守也。積習漸靡(15),物之微者也。其入人不知(16),習忘乃為常,常然若性(17),不可不察也。純知輕思則慮達(18),節慾順行則倫得(19),以僩靜為宅(20),以禮義為道,則文德(21)。是故至誠遺物而不與變,躬寬無爭而不與俗推(22),眾強弗能入(23)。蜩蛻濁穢之中(24),含得命施之理(25),與萬物遷徙而不自失者,聖人之心也。
【注釋】
(1) 施:施與,給予。
(2) 化:化育,滋養。
(3) 人道義:指人之道在於按照「義」來行事。
(4) 類之治:按照類比的方法來加以推斷。類,類別,這裡引申為類比之義。治,治理、推斷、研究。
(5) 知:惠棟校作「能」,董箋本從之。通觀句意,作「能」似是。
(6) 妄:行為不正,不法。
(7) 道:蘇本作「盜」,「動盜之本」義不可解,宋本、鍾肇鵬校釋本作「道」,是,今據改正。動道之本,動搖了治道的根本。
(8) 流:放蕩,失去節制。
(9) 體情:以情為根本。體,根本、主要方面。
(10) 「民之情」三句:鍾肇鵬曰:「禮以制欲,欲而無度量分界則爭,爭則亂,故為禮義以分之,所以制欲防亂。此本《荀子·禮論》之說。」度禮,以禮為法度。度,法度。
(11) 「目視正色」六句:蘇輿註:「色、聲、味皆情也,道之以正,所以安之。不奪其情,而使之束縛拘苦,無泰然之樂。」奪,喪失、強行改變。
(12) 待:蘇本作「持」,並註:「『持』疑作『特』。」鍾肇鵬校釋本校作「特」,是,今據改正。
(13) 「變情之變」二句:指引起人類情感變化而離開正常狀態的,叫做外物。情,蘇本誤作「變」,今據鍾肇鵬校釋本改正作「情」。
(14) 不為性說:即「不為說性」,意謂說的已經不是人的本性了。
(15) 漸靡(mó):漸漸浸染影響。靡,接觸、浸染。
(16) 入人:影響人,打動人。
(17) 常:此字舊脫,今據劉師培說及鍾肇鵬校釋本補。
(18) 純知輕思則慮達:完全了解而適度思考就會思慮通達。純知,完全理解。純,完全。輕思,適度地思考,不過分追求深刻。
(19) 節慾順行則倫得:節制欲望順理而行則行為就會符合倫理道德。倫得,即「得倫」,指行為能夠符合倫理道德。
(20) 僩(xián)靜:安閒自適,淡泊寧靜。僩,通「嫻」。「僩靜」之上,蘇本及他本皆衍「諫爭」二字,鍾肇鵬曰:「『以僩靜為宅』與下句『以禮義為道』相對。加『諫爭』二字非徒文義不屬,句法亦異。惠棟以為與『僩靜』同音誤衍,是也。」鍾說可從,今據刪「諫爭」二字。
(21) 文德:德性美好。
(22) 躬:人的身體,這裡指人的行為。「不」下,蘇本有「以」字,今據上文之例及鍾肇鵬校釋本刪。
(23) 眾強:指外在的強力。
(24) 蜩(tiáo)蛻(tuì):蟬脫去皮殼。蜩,蟬的總稱。蛻,脫去皮殼。
(25) 含得命施之理:包含著天命賦予的德性。含得,包含著、包含有。命施,天命施與、賦予。
【譯文】
天道施與,地道養育,人道按「義」行事。聖人看見事物的苗頭就能察覺出它的根本,實在是精明到了極點;掌握一定的道理就能夠應付萬千的事物,這是按照類比的方法來進行推斷的。搖動它的根本就不能使它的末節停下來,接受它的開始就沒有辦法避免它的結果。私利是盜竊的根本,行為不正是混亂的開始。接受了混亂的開始,動搖了治道的根本,那麼想要百姓安靜下來,這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君子不說不合於禮的話,不做不合於禮的事。喜好美色而沒有禮的節制就會流於放蕩,飲食沒有禮的節制就會產生紛爭,放蕩、紛爭就會導致混亂。所謂禮,就在於以人的性情為根本並防止它發生混亂。百姓的性情,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要讓他們用禮作為自身行為的準則。眼睛看正當的顏色,耳朵聽正當的聲音,嘴巴吃正當的食物,身體走正當的道路,這些並不是要改變人的性情,而正是要安定人的性情。人心表現於外的變化叫情,雖然有待於外物的感觸,但卻是人性中本來就有的,所以說情是內在的。引起人類情感變化而離開正常狀態的,叫做外物。這時候的情雖然仍然叫情,但是已經背離了人的本性。因此說外物的引誘改變了人的本性,就像是精神不能持守一樣。累積的習慣是逐漸受到外物細微的浸染和影響而形成的。它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人本身,人們習慣了就以為是理所當然,以至於把它當做人的本性,對此不可以不明察。完全了解而適度思考就會思慮通達,節制欲望順理而行則行為就會符合倫理道德,以安閒自適作為住宅,以禮義作為道路,這樣德性就會美好。所以真誠無妄的人就能夠遺棄外物而不被它們改變自己的操守,自身的行為寬宏大量而不與人爭執的人就能夠不與流俗同流合污,外物再強大也不能夠影響到他。就像蟬脫去皮殼超越於世俗的污濁之中一樣,保有著上天賦予的美德,和萬物一起變遷而不喪失自我的本性,這是聖人的心靈。
名者,所以別物也(1)。親者重,疏者輕,尊者文,卑者質,近者詳,遠者略,文辭不隱情(2),明情不遺文。人心從之而不逆,古今通貫而不亂,名之義也。男女猶道也(3),人生別言禮義,名號之由人事起也,不順天道,謂之不義。察天人之分,觀道命之異,可以知禮之說矣。見善者不能無好,見不善者不能無惡,好惡去就,不能堅守,故有人道。人道者,人之所由,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萬物載名而生(4),聖人因其象而命之。然而不可易也(5),皆有義從也(6),故正名以明義也(7)。物也者,洪名也(8),皆名也(9),而物有私名(10),此物也,非夫物(11)。故曰:萬物動而不形者,意也;形而不易者,德也;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道也。
【注釋】
(1) 別:區別,區分。
(2) 情:實際情形。
(3) 道:天道,天理。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禮記·中庸》:「天地之道,造端乎夫婦。」
(4) 載:承載。或謂設置。
(5) 不:蘇本脫此字,今據董箋本及鍾肇鵬校釋本補。
(6) 義從:即「以義相從」,指有一定的含義、意義。
(7) 明:蘇本作「名」,宋本作「明」。作「明」是,今據宋本改正。
(8) 洪名:通「共名」,大名,通名。
(9) 皆名:總名。
(10) 私名:猶「別名」,個別事物的獨有名。
(11) 夫(fú):那,彼。
【譯文】
所謂名,是用來區分事物的。親近的用重名,疏遠的用輕名,尊貴的用文雅的名,卑賤的用質樸的名,近的用詳細的名,遠的用簡略的名,修飾辭藻但不會隱瞞真情,揭示真情但不會忽視修辭。人們在心裡遵從名而不會違背它,它貫通古今而不會混亂,這就是制名的道理。男女之中有天理流行,人類生活特別要申明禮義,名號是依據人類的生活而制定的,制名而不遵循天道,這就叫做不合理。明辨天和人的區別,觀察道和命的差異,就可以知道禮了。人看見好的事物不能不喜好,看見不好的事物不能不厭惡,人們喜好、厭惡的選擇,往往不能在適當的程度上加以堅守,所以要制定人道的準則。所謂人道,是人們必須要遵循的,它使人們喜樂而不至於淫亂,反覆實行而不感到厭煩。萬物都承載著名號而生長,聖人根據萬物的形象來給它們命名。然而名號制定好以後就不能隨意改變了,它們都代表著一定的意義,所以要用正名的方式來確定它的含義。所謂物,指的是通名、總名,但是每一個具體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專名,因而這一個物就不是那一個物了。所以說:萬物之中變動不止但沒有形象的,就是意;有可見的形象但不會改變的,就是德;喜樂而不至於淫亂、反覆實行而不感到厭煩的,就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