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 · 卷第十五
郊義第六十六
【題解】
本篇應當是論述郊禮的首篇,篇幅較短,主要是解釋天子每年在歲首舉行郊祭的原因乃是因為天是眾神之中最珍貴的,即「天者,百神之大君也」,在歲首舉行郊祭是為了表示對天的尊敬。
郊義(1):《春秋》之法,王者歲一祭天於郊,四祭於宗廟。宗廟因於四時之易(2),郊因於新歲之初(3),聖人有以起之,其以祭不可不親也(4)。天者,百神之君也,王者之所最尊也。以最尊天之故,故始易歲更紀,即以其初郊(5)。郊必以正月上辛者(6),言以所最尊,首一歲之事。每更紀者,以郊祭首之(7),先貴之義,尊天之道也。
【注釋】
(1) 郊義:此為本篇篇名,也是原篇的篇名,《郊語》、《郊祭》等篇名均系後人所加。鍾肇鵬曰:「古書篇名與正文不分行,篇名或置於篇首,下空一字;或置於篇末,如馬王堆帛書《經法》等各篇,篇名與正文間空一字。後世傳抄者不知為篇題,乃連正文而不加區別。」
(2) 因:依照,根據。
(3) 郊因於新歲之初:古代的帝王會在一年之初的正月舉行祭天的活動,故曰。
(4) 以:猶「於」,在……時候。
(5) 「故始易歲更紀」二句:因此每當年歲更替,就在它開始的時候舉行郊祭。始易,蘇本等皆誤作「易始」,惠棟及鍾肇鵬校釋本乙正,今從惠校及鍾本。易、更,改變。歲、紀,年。
(6) 正月上辛:指正月上旬第一個辛日。《春秋》成公十七年:「九月,辛丑,用郊。」《公羊傳》:「用者何?用者不宜用也。九月非所用郊也。然則郊曷用?郊用正月上辛,或曰卜然後郊。」何休註:「三王之郊,一用夏正。言正月者,《春秋》之制也。正月者,歲首。上辛猶始新,皆取其首先之意。」
(7) 以郊祭首之:各本皆作「以郊郊祭首之」,重一「郊」字。俞樾云:「此本作『每更紀者,以郊祭首之』。涉上文『即以其初郊,郊必以正月』而誤疊『郊』字耳。」俞說是,鍾肇鵬校釋本從俞說,今據正。
【譯文】
郊祭的意義:根據《春秋》的法度,君王每年都在都城的郊外舉行一次祭天的活動,在宗廟裡舉行四次祭祖的活動。宗廟的祭祀依照四季的變化而舉行,郊祭則在新的一年開始的時候舉行,聖人制訂祭禮是有理由的,在祭祀時不可以不親自參加。所謂上天,是眾神的君主,是君王所最尊敬的神。由於最尊敬上天的緣故,因此每當年歲更替,就在它開始的時候舉行郊祭。郊祭一定要在正月上旬的第一個辛日舉行,這是為了表明祭祀上天是最尊貴的事,並且要將這件事放在一年中所有事情之前。每當年歲更替的時候,首先要舉行郊祭,這是表示把尊貴的事情放在前面的意思,也是尊敬上天的道理。
郊祭第六十七
【題解】
本篇論述郊祭的重要性以及其不可廢除的道理。董仲舒認為天子即天的兒子,郊祭實際上是兒子侍奉父母親的禮節,它具有分別尊卑貴賤的意義。因此郊祭是極為重要的禮儀活動,不能因為別的原因而加以廢除,即使是父母之喪也不可以。他還駁斥了當時有一些人要求廢除郊祭的看法,認為這就好像子孫沒有吃的就不用奉養父母一樣,是大逆不道的行為。本文還以周文王為例論證了不能因為百姓暫時窮困而廢棄郊祭的道理。
《春秋》之義,國有大喪者(1),止宗廟之祭,而不止郊祭,不敢以父母之喪廢事天地之禮也(2)。父母之喪,至哀痛悲苦也,尚不敢廢郊也,孰足以廢郊者?故其在禮亦曰:「喪者不祭,唯祭天為越喪而行事。」夫古之畏敬天而重天郊如此甚也。今群臣學士不探察(3),曰:「萬民多貧,或頗饑寒,足郊乎?」是何言之誤!天子父母事天,而子孫畜萬民(4)。民未遍飽,無用祭天者,是猶子孫未得食,無用食父母也(5)。言莫逆於是,是其去禮遠也。先貴而後賤(6),孰貴於天子?天子號天之子也(7),奈何受為天子之號而無天子之禮?天子不可不祭天也,無異人之不可以不食父。為人子而不事父者,天下莫能以為可。今為天之子而不事天,何以異是?是故天子每至歲首,必先郊祭以享天(8),乃敢為地(9),行子禮也;每將興師,必先郊祭以告天,乃敢征伐,行子道也。文王受天命而王天下(10),先郊乃敢行事,而興師伐崇。其《詩》曰(11):「芃芃棫樸(12),薪之槱之(13)。濟濟辟王,左右趨之(14)。濟濟辟王,左右奉璋(15)。奉璋峨峨(16),髦士攸宜(17)。」此郊辭也。其下曰(18):「淠彼涇舟(19),烝徒檝之(20)。周王於邁(21),六師及之(22)。」此伐辭也。其下曰(23):「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於崇,作邑於豐。」以此辭者,見文王受命則郊,郊乃伐崇,伐崇之時,民何處央乎(24)?
【注釋】
(1) 大喪:指國君或者國君的父母死亡。
(2) 地:蘇輿註:「董言『郊』不兼『地』,『地』字當衍。」劉師培云:「『天』下無地字是也。此言祭天,不當天地並舉。」蘇、劉之說可從。
(3) 探察:深入研究考察。
(4) 畜(xù):畜養。
(5) 食(sì):供養,給……吃。
(6) 先貴而後賤:盧文弨校引錢塘云:「『先貴後賤』上,當有『禮者』二字,文脫耳。」錢說可從。
(7) 號:被稱為。
(8) 享:用食物供奉天地鬼神。
(9) 為地:祭祀地神。
(10) 王(wànɡ):稱王,統治天下。
(11) 其《詩》曰:下引文見《詩經·大雅·棫樸(yù pò)》。
(12) 芃芃(pénɡ)棫樸:茂盛的棫樹和朴樹。芃芃,草木茂盛的樣子。棫,樹名,一種叢生小木,葉莖生細刺。朴,朴樹,一種落葉喬木,樹皮可供藥用。
(13) 薪之槱(yǒu)之:把棫木和朴木砍下來作為柴火而聚積起來焚燒,以此來祭天。薪,柴。槱,聚積。
(14) 「濟濟辟王」二句:恭敬的諸侯王,在天子的左右來回奔走助祭。濟濟,恭敬的樣子。辟王,指諸侯王。辟,君主。左右,諸侯王身邊助祭的人。趨,快步行走。
(15) 奉璋(zhānɡ):捧著玉璋。奉,兩手捧著。璋,一種玉器,形狀像半個圭。
(16) 峨峨:指儀容端莊盛美。
(17) 髦(máo)士攸(yōu)宜:俊秀之士所適宜做的。髦士,俊秀之士。髦,英俊。攸,相當於「所」。宜,適宜。
(18) 其下曰:下引文亦見《詩經·大雅·棫樸》。
(19) 淠(pì)彼涇(jīnɡ)舟:船隻在涇水上行駛。淠,船行駛的樣子。涇,涇水,發源於甘肅,流入陝西與渭水相合。
(20) 烝(zhēnɡ)徒檝(jí)之:眾多的船夫滑動船槳。烝,眾多。檝,同「楫」,船槳。
(21) 邁:行,去。這裡指周文王出征。
(22) 六師及之:六師軍隊跟隨著他。師,二千五百人為一師。及,跟隨。
(23) 其下曰:下引文見《詩經·大雅·文王有聲》。
(24) 處央:處於災禍之中。央,通「殃」,災禍。盧文弨校曰:「處央,疑當作『遽(jù)平』。」遽平,驟然安定。盧校可備一說。
【譯文】
《春秋》的大義是,國家如果遇到了重大的喪事,就要停止宗廟的祭祀,但不停止郊祭,不敢因為父母的死亡而廢止事奉上天的禮節。父母的死亡,本來是極其悲哀痛苦的事情,尚且不敢廢止郊祭,還有什麼事情能夠足以廢止郊祭呢?所以古書上也說:「如果父母死亡就不舉行祭祀,那麼只有祭天可以不受父母喪事的影響而照常舉行。」古人敬畏上天而重視祭天的郊禮達到了如此高的程度。現在的大臣學者們不經過深入研究考察,就說:「百姓當中的大多數是貧窮的,有的人非常的飢餓寒冷,在這種情況下還值得去舉行郊祭嗎?」這種話是多麼地錯誤啊!天子像侍奉父母一樣地事奉上天,而又像畜養子孫那樣地養育百姓。如果百姓沒有普遍地吃飽飯,那麼就不用祭祀上天了,這就好像如果子孫沒有飯吃就不用奉養自己的父母一樣。再也沒有什麼話比這種話更違逆常理的了,這種話是極其不合乎「禮」的。「禮」的要求是將尊貴的放在前面而將卑賤的放在後面,還有誰比天子更尊貴呢?天子被稱為上天的兒子,為什麼會接受了天子的稱號卻不履行天子的禮節呢?因此天子不可以不祭祀上天,這與百姓不可以不奉養自己父親的道理沒有什麼不同。做人的兒子卻不事奉自己的父親,天下沒有人會認為這是可行的。現在如果做天的兒子卻不事奉上天,這與做人的兒子卻不事奉自己的父親又有什麼不同呢?所以天子每到一年開始的時候,一定要首先舉行郊祭來奉養上天,然後才敢祭祀地神,這就是在履行做兒子的禮節;每當要出兵的時候,一定要先舉行郊祭來告知上天,然後才敢征討伐戮,這是在履行做兒子的道理。周文王接受天命而統治天下,首先要舉行郊祭才敢有所行動,而後出兵征伐崇國。《詩經》上說:「茂盛的棫樹和朴樹,把它們砍下來作為柴火而聚積起來焚燒,以此來祭祀天神。恭敬的諸侯王,在天子的左右來回奔走助祭。恭敬的諸侯王,在天子的左右捧著玉璋。捧著玉璋的人儀容端莊盛美,這是俊秀之士所適宜做的。」這是天子郊祭時的詩辭。這首詩的下面接著說:「船隻在涇水上行駛,眾多的船夫滑動著船槳。周文王出兵征伐,六師軍隊跟隨著他。」這是天子征伐時的詩辭。下面又說:「周文王接受了天命,有此平定四方的功績,既征伐了崇國,又在豐邑建立了都城。」從這幾段詩辭來看,可以知道周文王在接受天命之後就舉行了郊祭,郊祭以後才征伐崇國,在征伐崇國的時候,他的百姓怎麼會處於災禍之中呢?
四祭第六十八
【題解】
本篇旨在解釋一年四時的祭祀:祠、杓、嘗、蒸,董仲舒認為這是孝道的表現,是法則天地之經。全篇共兩段,第一段解釋四祭之義,但第二段與篇義不合,並與原《郊祀篇》首段重複(原《郊祀篇》首段乃是《郊祭篇》錯簡,現已移入《郊祭篇》,可參見《郊祭篇》)。
古者歲四祭(1)。四祭者,因四時之所生,孰而祭其先祖父母也(2)。故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嘗,冬曰蒸,此言不失其時以奉祭先祖也。過時不祭,則失為人子之道也。祠者,以正月始食韭也(3);礿者,以四月食麥也;嘗者,以七月嘗黍稷也(4);蒸者,以十月進初稻也。此天之經也,地之義也(5)。孝子孝婦緣天之時,因地之利(6),地之菜茹瓜果(7),藝之稻麥黍稷(8);菜生谷熟,永思吉日(9),供具祭物,齋戒沐浴,潔清致敬(10),祀其先祖父母。孝子孝婦不使時過,己處之以愛敬,行之以恭讓(11),亦殆免於罪矣(12)。
【注釋】
(1) 歲四祭:《公羊傳》桓公八年:「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嘗,冬曰烝……士不及茲四者,則冬不裘,夏不葛。」這是指的天子一年四時四祭。
(2) 孰:通「熟」,成熟。
(3) 韭(jiǔ):即韭菜,多年生草本植物,葉細長而扁,夏秋間開小花,葉和花嫩時可供蔬食。
(4) 黍稷(shǔ jì):黍子和穀子,二者皆為穀類,有一定的區別,黍粘而稷不粘。劉師培援引《說苑·修文篇》及本書《祭義篇》之相關記載而判定「稷」字為衍文,可備一說。
(5) 「此天之經也」二句:《孝經·三才章》:「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鄭玄註:「春夏秋冬,物有死生,天之經也。山川高下,水泉流涌,地之義也。」
(6) 「孝子孝婦緣天之時」二句:緣天之時,根據天時,指春夏秋冬。因地之利,按照地力所生長的物品。此即下文所說「地之菜茹瓜果,藝之稻麥黍稷」之類。不同季節不同地方所產的東西用於祭祀,這是切實可行的。只要表達出內心的敬意就行了,不必貢獻稀罕珍貴的東西。
(7) 茹:蔬菜的總稱。
(8) 藝:種植。
(9) 永思:常想。
(10) 潔清致敬:身體潔淨而心裡崇敬。
(11) 恭讓:恭敬謙讓。
(12) 殆:或許。
【譯文】
古人每年舉行四次祭祀。所謂四次祭祀,是根據四季中所生長的農作物,在其成熟後用來祭祀祖先和父母。所以春天的祭祀叫做祠,夏天的祭祀叫做礿,秋天的祭祀叫做嘗,冬天的祭祀叫做蒸,這是說按照季節去祭祀祖先。如果錯過時機不祭祀,那就不符合作為兒子的道理。祠,是在正月開始的時候供奉韭菜;礿,是在四月供奉麥子;嘗,是在七月供奉黍稷給祖先品嘗;蒸,是在十月進奉剛成熟的稻米。這是天的常道,地的義理。孝子和孝婦根據天運行的季節,按照土地的生產能力,種植蔬菜瓜果,種植稻麥黍稷;蔬菜長成和五穀成熟以後,心中常想選擇一個吉利的日子,準備好祭品,齋戒沐浴,使身體清潔以表達內心的恭敬,然後祭祀自己的祖先和父母。孝子孝婦不會錯過祭祀的時節,自己主動用愛敬之心來對待祭祀,用恭敬謙讓的態度來舉行祭祀,這樣或許可以免除不孝的罪過吧。
已受命而王,必先祭天,乃行王事,文王之伐崇是也。《詩》曰:「濟濟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此文王之郊也。其下之辭曰:「淠彼涇舟,烝徒檝之。周王於邁,六師及之。」此文王之伐崇也。上言奉璋,下言伐崇,以是見文王之先郊而後伐也。文王受命則郊,郊乃伐崇,崇國之民方困於暴亂之君(1),未得被聖人德澤(2),而文王已郊矣。安在德澤未洽者不可以郊乎(3)?
【注釋】
(1) 方:正在。
(2) 被:蒙受,領受。
(3) 洽:廣博,普遍。
【譯文】
在已經接受天命而統治天下之後,一定要先祭祀上天,然後才能做天子的事,周文王征伐崇國就是這樣的。《詩經》上說:「恭敬的諸侯王,在天子的左右捧著玉璋。捧著玉璋的人儀容端莊盛美,這是俊秀之士所適宜做的。」這是描述周文王舉行郊祭時的情形。下面的詩接著說:「船隻在涇水上行駛,眾多的船夫滑動著船槳。周文王出兵征伐,六師軍隊跟隨著他。」這是敘述的周文王征伐崇國時的情形。上文說捧著玉璋進行郊祭,下文說征伐崇國,由此可見周文王是先舉行郊祭然後才出兵征伐的。周文王接受了天命之後就舉行郊祭,郊祭結束後才去征伐崇國,崇國的百姓正在被暴虐的君主所統治,還沒有領受聖人的恩德,而周文王已經舉行了郊祭。可見在恩德沒有普及的時候怎麼就不可以舉行郊祭呢?
郊祀第六十九
【題解】
「郊祀」即祀天於郊,意指君王在郊外祭祀上天。秦代廢止了郊天之禮而改祀五畤(zhì),因此董仲舒在本篇中詳細申述了郊祀的重要性。他以周宣王和《春秋》為例,論證了「郊祭最大」的道理。
周宣王時(1),天下旱,歲惡甚,王憂之。其《詩》曰(2):「倬彼雲漢,昭回於天(3)。王曰嗚呼!何辜今之人(4)?天降喪亂,饑饉荐臻(5)。靡神不舉,靡愛斯牲(6)。珪璧既卒,寧莫我聽(7)!旱既太甚,蘊隆蟲蟲(8)。不殄禋祀,自郊徂宮(9)。上下奠瘞,靡神不宗(10)。后稷不克,上帝不臨(11)。耗射下土,寧丁我躬(12)。」宣王自以為不能乎后稷(13),不中乎上帝,故有此災。有此災,愈恐懼,而謹事天。天若不予是家,是家者安得立為天子?立為天子者,天予是家。天予是家者,天使是家。天使是家者,是家天之所予也,天之所使也。天已予之,天已使之,其家不可以接天何哉(14)?故《春秋》凡譏郊,未嘗譏君德不成於郊也,乃不郊而祭山川,失祭之敘(15),逆於禮,故必譏之。以此觀之,不祭天者,乃不可祭小神也。郊因先卜(16),不吉不敢郊。百神之祭不卜,而郊獨卜,郊祭最大也。《春秋》譏喪祭,不譏喪郊,郊不辟喪(17)。喪尚不辟,況他物(18)?郊祝曰(19):「皇皇上天(20),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21)。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維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22)。」夫不自為言,而為庶物群生言,以人心庶天無尤焉(23)。天無尤焉,而辭恭順,宜可喜也。右郊祝九句。九句者,陽數也(24)。
【注釋】
(1) 周宣王:姓姬名靜,周厲王之子。厲王之時,周室衰微。宣王即位後,勵精圖治,修復文、武之業,號為中興,死後諡為「宣」。
(2) 其《詩》曰:下引文見《詩經·大雅·雲漢》。
(3) 「倬(zhuō)彼雲漢」二句:看那銀河多麼顯明啊,明亮地在天空中迴轉。倬,高大、顯明的樣子。雲漢,天河、銀河。昭,明顯、明亮。回,迴轉、迴旋。
(4) 辜(ɡū):罪。
(5) 饑饉(jǐn)荐臻(zhēn):饑荒連年而至。饑饉,荒年、年成不好。谷不熟為飢,蔬不熟為饉。薦,一再、頻頻。臻,到、到達。
(6) 「靡(mǐ)神不舉」二句:對神靈無不祭祀,也不吝惜祭祀用的犧牲。靡,無、沒有。舉,舉行祭祀活動。愛,愛惜、吝惜。牲,犧牲,指供祭祀用的豬、牛、羊。
(7) 「珪璧(ɡuī bì)既卒」二句:祭祀用的玉器寶物都用完了,為什麼還不聽從我的禱告呢?珪,同「圭」,上尖下方的玉器。璧,平而圓且中心有孔的玉器。珪、璧皆為祭祀用的玉制禮器。卒,完畢、結束。寧(nìnɡ)莫,乃不、為何。聽,聽從、接受。
(8) 蘊隆蟲蟲:濃盛的熱氣熏蒸得厲害。蘊隆,蒸氣濃盛的樣子。蘊,通「郁」,濃盛。蟲蟲,通「燭燭」,指熱氣熏蒸。
(9) 「不殄(tiǎn)禋(yīn)祀」二句:不斷地進行祭祀,從郊外祭天到宗廟祭祀父母祖先。不殄,不斷。殄,斷絕。禋祀,泛指祭祀。郊,南郊、郊外的祭天之禮。徂(cú),往。宮,宗廟,用來祭祀父母祖先。
(10) 「上下奠瘞(yì)」二句:天地神靈都加以供奉,沒有神靈不加以尊崇。上,指祭天。下,指祭地。奠瘞,指祭祀時所用的物品。奠,把祭祀用的酒食放置在地上。瘞,把祭祀用的物品埋於地下,即埋葬品。宗,尊奉。
(11) 「后稷不克」二句:祖先后稷不來福佑,上帝也不來照看。后稷,周朝的先祖,姓姬名棄,號「后稷」。不克,不能福佑。克,能夠。臨,從高處往低處看,這裡引申為照看之意。
(12) 「耗射(yì)下土」二句:上天由於厭惡而降下災害來敗壞人間,這些災害竟然都由我親自遭受到。耗,厭惡。射,厭惡、敗壞。下土,地,與天相對而言,這裡指人間。丁,當、遭逢。躬,自身。
(13) 不能乎后稷:即上文所講「后稷不克」,此為倒裝結構。
(14) 其家:蘇本及其他各本均誤作「其間」,俞樾云:「其間,當作『其家』……以文義求之,當作『其家』無疑。」俞說是,鍾肇鵬校釋本作「其家」,今據正。
(15) 敘:通「序」,次序。
(16) 郊因先卜:郊祭之前要先進行占卜。卜,占卜。天子之郊不用占卜。這裡是指的魯國的郊禮而言,這不是諸侯之常禮,因此必須先進行卜日,然後才能進行郊祭。
(17) 辟(bì):躲開,避免,迴避。
(18) 物:事。
(19) 郊祝:舉行郊祭活動時所用的祝詞。祝,用言辭來禱告神靈以祈求福佑,即指祭祀時禱告用的文辭。
(20) 皇皇:光明美盛的樣子。
(21) 甘:美好。
(22) 維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hù):我某某恭敬地拜謝上天賜予的福祿。維,句首語氣詞。予一人,古代帝王的自稱。某,代替帝王的名字。祜,福。
(23) 以人心庶天無尤焉:因為人們心裡希望上天不要責怪。庶,表示可能或期望。尤,指責、歸罪。
(24) 「右郊祝九句」三句:祝,各本皆作「祀」,盧文弨校引錢塘云:「『郊祀』亦當為『郊祝』。」鍾肇鵬校釋本作「祝」,是,今據正。鍾肇鵬曰:「這三句當系抄寫郊祝辭後之注文,不應在正文中。」鍾說可從。
【譯文】
周宣王的時候,天下發生了嚴重的旱災,年成十分不好,周宣王對此十分憂慮。《詩經》上記載說:「看那銀河多麼顯明啊,明亮地在天空中迴轉。君王說:唉!今天的人到底有什麼罪過呢?上天降下了災難禍亂,饑荒連年而至。我對神靈無不祭祀,也不吝惜祭祀用的犧牲。祭祀用的玉器寶物都用完了,為什麼還不聽從我的禱告呢?旱災已經很嚴重了,濃盛的熱氣熏蒸得厲害。我不斷地進行祭祀,從郊外祭天到宗廟祭祀父母祖先。天地神靈我都加以供奉,沒有神靈不加以尊崇。祖先后稷不來福佑,上帝也不來照看。上天由於厭惡而降下災害來敗壞人間,這些災害竟然都由我親自遭受到。」周宣王自己認為后稷不來福佑,上帝也不來照看,所以才發生了這樣的災害。這樣的災害發生以後,他的內心更加恐懼,從而恭謹地事奉上天。上天如果不將天下給予這一家的話,那麼這一家的人怎麼能立為天子呢?這家既然被立為了天子,那就是說上天把天下給予了這家。上天將天下給予這家,就是上天使令這家做天子。上天使令這家做天子,就說明這家的天下是上天所給予的,是上天所使令的。上天已經給予了他,上天已經使令了他,那麼這家不能與上天相溝通卻又是為什麼呢?因此《春秋》凡是譏諷郊祭之事,從來沒有譏諷說君主的德行不配祭祀上天,而是譏諷不祭祀上天而去祭祀山川,認為這顛倒了祭祀的次序,違逆了禮制,所以一定要對此進行譏諷。由此來看,不祭祀上天的人,也不可以祭祀小的神靈。郊祭之前要首先進行占卜,如果占卜的結果不吉利的話就不能舉行郊祭活動。在祭祀眾神之前不需要進行占卜,而唯獨進行郊祭活動要進行占卜,這表明郊祭是最重大的事。《春秋》譏諷有喪之家舉行祭祀,卻不譏諷有喪之家舉行郊祭,郊祭是不迴避喪事的。喪事尚且不用迴避,更何況是其他事情呢?郊祭時的祝詞說:「光明美盛的上天,光芒照耀著人間。聚集大地的靈氣,降下了及時美好的風雨。從而使得萬物生長,各自都找到了適宜的地方。無論古今,我某某恭敬地拜謝上天賜予的福祿。」天子不為自己祈求上天,而是為萬物的生長去言說,因為人們心裡希望上天不要責怪。上天如果不責怪的話,那麼人們的言辭就會更加恭敬順從,這應該是可喜的事情。上面是郊祭時的祝詞,一共有九句。九句,是陽數。
順命第七十
【題解】
本篇旨在闡明受天命、順天命和畏天命的道理,對「天」、「命」、「受命」都作了新的解釋:「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以神學之天為本,引申發揮其義,借天命說來論證和維護等級制度。
父者,子之天也;天者,父之天也(1)。無天而生,未之有也。天者,萬物之祖(2),萬物非天不生。獨陰不生,獨陽不生,陰陽與天地參然後生(3)。故曰:父之子也可尊,母之子也可卑,尊者取尊號,卑者取卑號。故德侔天地者(4),皇天右而子之(5),號稱天子;其次有五等之爵以尊之,皆以國邑為號(6)。其無德於天地之間者,州、國、人、民(7);甚者不得系國邑(8),皆絕骨肉之屬,離人倫,謂之閽盜而已(9)。無名姓號氏於天地之間,至賤乎賤者也(10)。其尊至德,巍巍乎不可以加矣;其卑至賤,冥冥其無下矣。
【注釋】
(1) 「天者」二句:俞樾云:「當作『祖者,父之天也。』故下文云:『天者,萬物之祖。』」俞說可從。
(2) 「天者」二句:《白虎通義·天地》:「天地者,元氣之所生,萬物之祖也。」句容陳立所校南菁書院道光壬辰九月版《白虎通義》有此文,其他版本不見此文。「所生」指父母。《孝經·士章》:「無忝爾所生。」註:「所生,謂父母也。」天地生元氣,元氣生萬物,因此說天地是「萬物之祖」。
(3) 參:參與,參合。
(4) 侔(móu):相等,等同。
(5) 皇天右而子之:上天保佑並把他當作兒子來看待。右,通「祐」,保佑。子之,當作兒子看待。
(6) 以國邑為號:周代的五等爵都有封地,以國邑為號,如魯公、紀侯、曹伯、楚子等。
(7) 州、國、人、民:俞樾云:「『民』乃『氏』字之誤。」俞說可從。《公羊傳》莊公十年:「荊者何?州名也。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
(8) 不得系國邑:指不能與國名、都邑名聯繫起來。
(9) 閽(hūn):守門的人。《公羊傳》襄公二十九年:「閽者何?門人也,刑人也。刑人則曷為謂之閽?刑人非其人也。」《鹽鐵論·周秦》:「《春秋》罪人無名號,謂之雲盜。所以賤刑人而絕之人倫也。故君不臣,士不友,於閭巷無所容。」
(10) 「無名姓號氏於天地之間」二句:《春秋》襄公二十九年:「閽弒吳子余祭。」哀公四年:「盜殺蔡侯申。」《公羊傳》:「弒君賤者窮諸人,此其稱盜以弒何?賤乎賤者也。賤乎賤者孰謂?謂罪人也。」《公羊傳》文公十六年:「弒君者曷為或稱名氏,或不稱名氏?大夫弒君稱名氏,賤者窮諸人。大夫相殺稱人,賤者窮諸盜。」《穀梁傳》昭公二十年:「秋,盜殺衛侯之兄輒。盜,賤也。」賤人犯罪只說「盜」或「閽」,不記名字。沒有名字是賤中之最賤者。
【譯文】
父親,是兒子的天;祖父,是父親的天。沒有天而能出生,是從來也沒有的事。天,是萬物的祖先,萬物沒有天就不能生成。單獨有陰不能生成,單獨有陽也不能生成,只有陰陽和天地相參合以後才能生成萬物。所以說:天的兒子是尊貴的,母親的兒子是卑賤的,尊貴的取尊貴的名號,卑賤的取卑賤的名號。所以德行與天地相等的人,上天會保佑他並且把他當作兒子來看待,號稱為天子;其次用五等爵位來表示他的地位的尊貴,都用國家城邑作為他的名號。至於沒有德行的人,則用州、國、人、氏作為名號;更嚴重的則不能與國家城邑聯繫在一起,要同他斷絕至親、人倫的關係,叫做閽人、盜賊罷了。在天地之間沒有名姓號氏的人,是極其卑賤的人。尊敬德行極高的人,要將他抬高到不可以再高的地位;輕視極其卑賤的人,要將其壓抑到深幽得不能再低的地位。
《春秋》列序位,尊卑之陳,累累乎可得而觀也(1)。雖闇且愚,莫不昭然。公子慶父罪亦不當繫於國,以親之故為之諱,而謂之齊仲孫(2),去其公子之親也。故有大罪不奉其天命者(3),皆棄其天倫。人於天也,以道受命;其於人,以言受命。不若於道者,天絕之;不若於言者,人絕之。臣子大受命於君(4),辭而出疆,唯有社稷國家之危,猶得發辭而專安之,鄄盟是也(5)。天子受命於天,諸侯受命於天子,子受命於父,臣妾受命於君,妻受命於夫,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6),雖謂受命於天亦可。天子不能奉天之命,則廢而稱公,王者之後是也(7);公侯不能奉天子之命,則名絕而不得就位,衛侯朔是也(8);子不奉父命,則有伯討之罪,衛世子蒯聵是也(9);臣不奉君命,雖善以叛言,晉趙鞅入於晉陽以叛是也(10);妾不奉君之命,則媵女先至者是也(11);妻不奉夫之命,則絕(12),夫人不言及是也(13)。曰:不奉順於天者,其罪如此。
【注釋】
(1) 累累乎:指前後相連、上下一貫的樣子。
(2) 「公子慶父罪亦不當繫於國」三句:公子慶父為魯莊公之弟,殺子般及閔公,從而導致魯國內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公羊傳》閔公元年:「齊仲孫者何?公子慶父也。公子慶父則曷為謂之齊仲孫?系之齊也。曷為系之齊?外之也。曷為外之?《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慶父有弒君大惡,絕其公族屬籍,為親者諱,不系魯國,而曰齊仲孫。
(3) 天命:尊者之命。董仲舒以尊者為天,父為子之天,君為臣之天,夫為妻之天。
(4) 「人於天也」九句:《穀梁傳》莊公元年:「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言者,人絕之也。臣子大受命。」此處董仲舒採取《穀梁傳》的說法。若,類似、順從。
(5) 「辭而出疆」四句:《公羊傳》莊公十九年:「大夫受命不受辭。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之可也。」何休註:「先是鄄、幽之會,公比不至,公子結出境,遭齊、宋欲深謀伐魯,故專驕君命,而與之盟,除國家之難,全百姓之命。」大夫奉命出使,遇到有關國家安危的大事,來不及請示則可以專政。鄄,各本皆脫,鍾肇鵬校釋本據陳立《公羊義疏》莊公十九年疏校補,今從之。
(6) 「天子受命於天」七句:受命者對於授命者,都應該尊之為「天」。《儀禮·喪服傳》:「君者天也,父者天也,夫者天也。」
(7) 「天子不能奉天之命」三句:天子不奉天命,他的後代就不稱天子,而是稱公。《公羊傳》隱公五年:「王者之後稱公。」《春秋》隱公三年:「八月庚辰,宋公和卒。」何休註:「宋稱公者,殷後也。王者封二王后,地方百里,爵稱公,客待之而不臣。」
(8) 「公侯不能奉天子之命」三句:衛侯朔,即衛惠公,名朔。周莊王命其為衛君,主持宗廟告朔禮,但是衛國的軍隊不服從他,後逃至齊國。《春秋》桓公十六年:「衛侯朔出奔齊。」《公羊傳》:「衛侯朔何以名?絕。曷為絕之?得罪於天子。其得罪於天子奈何?見使守衛朔,而不能使衛小眾,越在岱陰齊。」天子召衛侯不至,得罪天子,書名以絕之。
(9) 「子不奉父命」三句:衛世子蒯聵(kuǎi kuì),即衛莊公,名蒯聵,衛靈公世子。衛靈公寵愛夫人南子,而蒯聵欲殺南子。於是靈公廢蒯聵,而改立蒯聵之子輒為世子,蒯聵出奔於晉。魯哀公二年,衛靈公卒,晉卿趙鞅率軍送蒯聵回衛國繼位,但在戚地遭到了齊、衛聯軍的包圍。因為按照《春秋》宗統之義,蒯聵被父親放逐,則失去了繼承權,他被逐而要返衛繼位,是不奉父命。事見《公羊傳》哀公三年。
(10) 晉趙鞅(yānɡ)入於晉陽以叛:《春秋》定公十三年:「秋,晉趙鞅入於晉陽以叛。」冬,「晉趙鞅歸於晉」。《公羊傳》:「此叛也,其言歸何?以地正國也。以其地正國奈何?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荀寅與士吉射者,曷為者也?君側之惡人也。此逐君側之惡人,曷為以叛言之?無君命也。」何休註:「無君命者,操兵鄉(向)國,故初謂之叛。後知其意欲逐君側之惡人,故錄其釋兵,書歸以赦之。君子誅意不誅事。」趙鞅(簡子)率領晉陽的軍隊驅逐了國君身邊的惡人荀寅、士吉射,這本來是對的,但因為未奉君命而擅自出兵,所以《春秋》書「叛」以責之。後知善意,書「歸」以赦之。晉陽,今山西太原。
(11) 媵(yìnɡ)女先至者:周時諸侯娶一國之女為妻,同時聘兩國之女為媵。魯僖公本聘楚女為夫人,齊女為媵。但齊國的媵女姜氏先到魯國,齊國於是強迫僖公立姜氏為夫人。《春秋》僖公八年:「秋七月,禘於太廟,用致夫人。」《公羊傳》:「禘用致夫人,非禮也。夫人何以不稱姜氏?貶。曷為貶?譏以妾為妻也。其言以妾為妻奈何?蓋脅於齊媵女之先至者。」媵女,指陪嫁之女。
(12) 絕:指斷絕夫妻關係。
(13) 夫人不言及:各本均無「人」字,劉師培云:「『夫不言及』當作『夫人不言及』,即公羊桓十八年《傳》所云:『公何以不言及夫人』也。」劉說是,鍾肇鵬校釋本據補「人」字,今從之。魯桓公夫人姜氏與齊襄公私通,引誘桓公與齊襄公相會於濼(luò),齊侯派人殺桓公。《公羊傳》解釋《春秋》說:「公夫人姜氏遂如齊」,而不說「公及夫人如齊」,是表示妻不奉夫之命,自外於桓公,故應絕之。
【譯文】
《春秋》排列位次,對尊貴卑賤的排列,從前後相連、上下一貫的樣子可以看得出來。即使是糊塗、愚笨的人,也不會不明白。公子慶父罪惡深重不應當將其與國家聯繫起來,因為他是魯國君主至親的緣故而為他避諱,因而稱他為齊仲孫,以此來去掉他是魯國公室親屬的身份。所以犯有重大罪行而不奉行天命的人,都捨棄其親屬的情誼。人對於天,是根據天道接受天命;對於人,是根據言辭接受命令。不順從天道的人,天與他斷絕關係;不順從命令的人,人與他斷絕關係。大臣接受君主的命令,告辭而離開國境後,只有遇到對國家有危險的事情的時候,才能說話而自行決定處理,從而使國家安定,鄄之盟就是這樣的。天子接受上天的命令,諸侯接受天子的命令,兒子接受父親的命令,男女奴僕接受主人的命令,妻子接受丈夫的命令,所有接受命令的人,他所尊敬的人都是天,即使是說他們從天那裡接受命令也可以。如果天子不能奉行上天的命令,那就廢棄他而稱之為公,像帝王的後代就是這樣;如果公侯不能奉行天子的命令,那就直呼其名並與他斷絕關係而使其不能回到本來的爵位上,像衛侯朔就是這樣;如果兒子不能奉行父親的命令,那就會有被霸主討伐的罪行,像衛世子蒯聵就是這樣;如果大臣不能奉行君主的命令,即使他的行為是好的,但還是說他背叛,晉國的趙鞅進入晉陽而背叛就是這樣的;如果妾不能奉行君主的命令,那麼《春秋》所說的陪嫁之女先到的事例就是這樣的;如果妻子不能奉行丈夫的命令,就與之斷絕關係,《春秋》所記載的妻子與丈夫在一起而不用「及」字的事例就是這樣的。這是說:不順從天的人,他的罪行就是如上所述的這些。
孔子曰(1):「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其祭社稷、宗廟、山川、鬼神,不以其道,無災無害。至於祭天不享,其卜不從(2),使其牛口傷(3),鼷鼠食其角(4)。或言食牛,或言食而死,或食而生,或不食而自死,或改卜而牛死(5),或卜而食其角。過有深淺薄厚,而災有簡甚,不可不察也。猶郊之變(6),因其災而之變應而無為也(7)。見百事之變之所不知而自然者(8),可勝言與(9)?以此見其可畏。專誅絕者,其唯天乎!臣弒君,子弒父(10),三十有餘。諸其賤者則損(11)。以此觀之,可畏者其唯天命、大人乎!亡國五十有餘,皆不事畏者也(12)。況不畏大人,大人專誅之,君之滅者,何日之有哉(13)?魯宣違聖人之言(14),變古易常而災立至(15),聖人之言可不慎?此三畏者,異指而同致(16),故聖人同之(17),俱言其可畏也。
【注釋】
(1) 孔子曰:下引文見《論語·季氏》。
(2) 其卜不從:占卜郊天的卜兆顯示為不吉利。
(3) 使其牛口傷:使郊祭所用的牛口受傷。郊天最重要的祭品是牛,牛口受傷是因為飼養不周,《春秋》認為這是十分不恭敬的事。
(4) 鼷(xī)鼠:鼠類中一種最小的鼠。
(5) 改卜:改換占卜(另一隻牛)。
(6) 猶:通「由」,從。
(7) 因其災而之變應而無為也:由於災異的出現則變故也相應發生,而變故應該是真實的。之,其。無為,即「無偽」,真實的。為,通「偽」。
(8) 見百事之變之所不知而自然者:可見許多事情的變化是人所不了解而自然這樣的。之所不知,劉師培校「之」為「人」,其說可從。
(9) 可:蘇本及各本皆脫此字,今據惠棟校記及鍾肇鵬校釋本補。勝(shēnɡ)言,完全說出來。勝,盡。
(10) 「臣弒君」二句:兩「弒」字,各本均作「殺」,今從凌注及鍾肇鵬校釋本改。
(11) 損:指去掉姓名而稱人。《公羊傳》文公十六年:「弒君者曷為或稱名氏,或不稱名氏?大夫弒君稱名氏,賤者窮諸人。」
(12) 畏者:即指上文所言之「天命」、「大人」。
(13) 何日之有哉:怎麼會有長久的日子呢?
(14) 聖人之言:即指上文孔子所言:「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15) 變古易常而災立至:改變古代的制度和通常的準則而災害馬上就會降臨了。《春秋》宣公十五年:「初稅畝。冬,蝝(yuán)生,飢。」《公羊傳》:「未有言蝝生者,此其言蝝生何?蝝生不書,此何以書?幸之也。幸之者何?猶曰受之云爾。受之云爾者何?上變古易常,應是而有天災,其諸則宜於此焉變矣。」
(16) 異指而同致:旨意不同而目的相同。指,通「旨」,旨意。致,到,這裡引申為目的。
(17) 同:統一。
【譯文】
孔子說:「敬畏天命,敬畏身居高位的人,敬畏聖人的話。」祭祀社稷、宗廟、山川和鬼神,如果不按照儀軌進行,還不會發生災害。至於祭祀天神而天神不享用祭品,占卜郊天的卜兆顯示為不吉利,使郊祭所用的牛口受傷,鼷鼠啃食郊祭用牛的角。有的說是鼷鼠吃了郊牛的角,有的說是鼷鼠吃了郊牛的角而郊牛死了,有的說是鼷鼠吃了郊牛的角而郊牛還活著,有的說是鼷鼠沒有吃郊牛的角而郊牛是自己死去的,有的說是改換占卜另一隻牛而那隻牛又死了,有的說是占卜後鼷鼠吃了郊牛的角。過失有深淺厚薄之分,而災害有輕微嚴重之別,不可以不仔細考察。從郊祭的變故來加以推究,由於災異的出現則變故也相應發生,而變故應該是真實的。可見許多事情的變化是人所不了解而自然這樣的,這些可以完全說出來嗎?由此可以看出它的可畏。專有誅殺大權的,也就只有上天吧!《春秋》所記載的大臣弒殺國君、兒子弒殺父親的事情,一共有三十多件。對於地位卑賤的人就去掉其姓名而稱人。從這一點來看,可以敬畏的就只有天命和大人吧!《春秋》所記載的被滅亡的國家有五十多個,都是不知道心懷敬畏的。何況是不敬畏身居高位的大人,大人專有誅殺的權力,那些被滅亡的國君,怎麼會有長久的日子呢?魯宣公違背了聖人所說的話,改變古代的制度和通常的準則而災害馬上就降臨了,聖人所說的話能不慎重對待嗎?這三件要敬畏的事情,雖然旨意不同而目的卻相同,所以聖人將它們統一起來,都說它們是可敬畏的。
郊事對第七十一
【題解】
董仲舒曾任膠西王相,因病免官,回到長安老家居住。《漢書·董仲舒傳》說他「以修學著書為事,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而問之,其對皆有明法」。《郊事對》(《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作「郊祀對」)即是其中一篇。郊事即郊天之事,是國家的重大事情。由於年代久遠,漢武帝對郊禮的某些問題不太清楚,因此特派張湯諮詢董仲舒。董仲舒就郊禮的意義、魯國作為諸侯卻能舉行郊祭以及一些具體操作的細節問題,根據公羊學理論,一一作了回答。
廷尉臣湯昧死言(1):臣湯承制(2),以郊事問故膠西相仲舒(3)。臣仲舒對曰:「所聞古者天子之禮,莫重於郊。郊常以正月上辛者(4),所以先百神而最居前。禮,三年喪,不祭其先而不敢廢郊(5)。郊重於宗廟,天尊於人也。《王制》曰(6):『祭天地之牛繭栗(7),宗廟之牛握,賓客之牛尺(8)。』此言德滋美而牲滋微也(9)。《春秋》曰:『魯祭周公,用白牡(10)。』色白、貴純也。『帝牲在滌三月(11)。』牲貴肥潔而不貪其大也。凡養牲之道,務在肥潔而已(12)。駒犢未能勝芻豢之食(13),莫如令食其母便(14)。」臣湯謹問仲舒:「魯祀周公用白牡,非禮也?」臣仲舒對曰:「禮也。」臣湯問:「周天子用騂犅(15),群公不毛(16)。周公,諸公也,何以得用純牲(17)?」臣仲舒對曰:「武王崩,成王立,而在襁褓之中(18),周公繼文、武之業,成二聖之功,德漸天地,澤被四海(19),故成王賢而貴之。《詩》雲(20):『無德不報。』故成王使祭周公以白牡,上不得與天子同色,下有異於諸侯。臣仲舒愚以為報德之禮。」臣湯問仲舒:「天子祭天,諸侯祭土(21),魯何緣以祭郊?」臣仲舒對曰:「周公傅成王(22),成王遂及聖,功莫大於此。周公,聖人也,有祭於天道,故成王令魯郊也(23)。」臣湯問仲舒:「魯祭周公用白牡,其郊何用?」臣仲舒對曰:「魯郊用純騂犅,周色上赤(24),魯以天子命郊,故以騂。」臣湯問仲舒:「祠宗廟或以鶩當鳧(25),鶩非鳧,可用否?」臣仲舒對曰(26):「鶩非鳧,鳧非鶩也。臣聞孔子入太廟,每事問(27),慎之至也。陛下祭躬親,齋戒沐浴,以承宗廟,甚敬謹。奈何以鳧當鶩,鶩當鳧?名實不相應,以承太廟,不亦不稱乎(28)?臣仲舒愚以為不可。臣犬馬齒衰(29),賜骸骨(30),伏陋巷。陛下乃幸使九卿問臣以朝廷之事(31),臣愚陋,曾不足以承明詔,奉大對。臣仲舒昧死以聞。」
【注釋】
(1) 廷尉臣湯昧死言:廷尉張湯冒昧而大膽地述說。廷尉,秦漢兩代官名,是中央執掌司法的最高級官員,秩千石。湯,指張湯,杜(今陝西西安)人,漢武帝時曾任廷尉。秦漢時大臣奏議均稱臣名而不加姓氏。昧死,冒昧而犯死罪。秦漢時的大臣向皇帝上書時多用此語,以示敬畏之意。
(2) 制:國君的命令,如制書、制誥。
(3) 膠西:地名,今山東膠縣、高密等地,漢代曾置膠西國。
(4) 「所聞古者天子之禮」三句:天子最重要的禮是郊祭上天,時間一般在正月上辛日。《禮記·郊特牲》:「郊之用辛也。」鄭玄註:「用辛日者,凡為人君當齋戒自新耳。」《公羊傳》成公十七年:「郊用正月上辛。」何休註:「三王之郊,一用夏正,言正月者,《春秋》之制也。正月者,歲首。上辛猶始新,皆取首先之義。」這也是董仲舒慎始之義。
(5) 不祭其先而不敢廢郊:親屬喪葬最為悲痛,不祭祖先也不能廢棄郊祭,這說明天比祖先更重要。
(6) 《王制》:《禮記》中的一篇。
(7) 繭栗:指小牛的角像蠶繭或栗子一樣小。
(8) 「宗廟之牛握」二句:天子祭祀宗廟所用牛的牛角只有手一握那麼長,宴請賓客用牛的角可以長到一尺長。
(9) 滋:益,更加。
(10) 「魯祭周公」二句:《公羊傳》文公十三年:「魯祭周公何以為牲?周公用白牡。」白牡,白色的公牛。何休註:「白牡,殷牲也。周公死,有王禮,謙,不敢與文、武同也。不以夏黑牡者,嫌改周之文,當以夏,辟嫌也。」
(11) 帝牲在滌(dí)三月:《公羊傳》宣公三年:「帝牲在於滌三月。」何休註:「滌,宮名。養帝牲三牢之處也。謂之滌者,取其蕩滌潔清。三牢者,各主一月,取三月一時,足,以充天牲。」帝牲,祭祀上帝用的牛。滌,指養牲畜的牢房,取其清潔的意思,故名為「滌」。
(12) 務:務必,追求,致力於。
(13) 駒犢(jū dú)未能勝芻豢(chú huàn)之食:小牲畜不能吃草料,所以說「未能勝芻豢之食」。駒,小馬。犢,小牛。芻豢之食,指飼養牲畜的草料。
(14) 莫如令食(sì)其母便:為了飼養小牛肥壯,不如給母牛餵好的飼料。食,飼養、給……吃。便,方便,即更有利、更好的意思。
(15) 騂犅(xīnɡ ɡānɡ):祭祀用的赤色公牛。騂,泛指赤色。犅,公牛。《禮記·明堂位》:「夏後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騂犅。」《公羊傳》文公十三年:「魯公用騂犅。」何休註:「騂犅,赤脊,周牲也。」黑白赤所謂三統。
(16) 群公不毛:諸侯們用毛色不純的牛來祭祀。不毛,不純的雜色毛。
(17) 「周公」三句:群公都是用毛色不純的牲,周公也是公,為什麼可以用白牲即純色毛的牲呢?
(18) 「成王立」二句:襁褓(qiǎnɡ bǎo):指背負嬰兒用的布被。成王即位時,是否仍在襁褓之中呢?蘇輿註:「此與《書·金縢(ténɡ)》不合。《金縢》云:『王與大夫盡弁。』則年在既冠後也。《五經異義》引古文《尚書》說:『成王即位,年十三。』《新書·修政篇》則雲成王六歲即位。然幼在襁褓,見於《禮記》、《尚書大傳》、《史記·魯世家》及《蒙恬傳》、《淮南子·要略訓》、《後漢書·桓郁傳》竇憲疏等書。而漢武命畫周公負成王圖以賜霍光,則其說由來已久。」
(19) 「德漸天地」二句:德行感化天地,恩澤遍布四海。漸,侵染,此處引申為感化。被,施及、加於……之上。
(20) 《詩》云:下引文見《詩經·大雅·抑》:「無言不仇,無德不報。」
(21) 「天子祭天」二句:《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天子祭天,諸侯祭土。」何休註:「郊者,所以祭天也。土謂社也,諸侯所祭,莫重於社。」社,即社稷。
(22) 傅:教導、輔佐帝王或王子。
(23) 成王令魯郊:周成王批准魯國可以舉行郊祭活動。按照天子的規格祭天。
(24) 上:通「尚」,崇尚。
(25) 以鶩(wù)當鳧(fú):把家鴨當作野鴨。鶩,家鴨。鳧,野鴨。陸佃《埤雅》引《尸子》曰:「野鴨為鳧,家鴨為鶩,不能飛翔,如庶人守耕稼而已。」
(26) 臣:蘇本脫此字,今據鍾肇鵬校釋本補。
(27) 「臣聞孔子入太廟」二句:《論語·八佾》:「子入太廟,每事問。」太廟,太祖之廟。周公旦封於魯,為魯國太祖,所以魯國的太廟就是周公廟。
(28) 稱(chèn):相稱,適合。
(29) 臣犬馬齒衰:臣下已經年齡老朽了。犬馬,古代大臣對君主自稱用的謙詞。齒衰,指年老。齒,年齡。
(30) 賜骸骨:指致仕退休。古人認為,大臣為君主效力就是將整個身體都奉獻給他了,因此君主允許大臣退休,就是將其身體賜還給大臣。骸骨,指年老者的身體。
(31) 使九卿:派遣九卿。使,派遣。九卿,漢代以太常、光祿、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為九卿,張湯當時擔任廷尉,是九卿之一,所以說「使九卿」。
【譯文】
廷尉張湯冒昧而大膽地述說:臣張湯奉皇帝的命令,就郊祭一事詢問前膠西相董仲舒。臣董仲舒回答說:「我聽說古代天子的禮儀,沒有比郊祭更重要的。郊祭通常在正月上旬的第一個辛日舉行,這是為了要把它放在祭祀眾神的最前面。禮制規定:父母的喪事要守孝三年,即使不祭祀祖先也不敢廢止郊祭。郊祭比宗廟祭祀更重要,這是因為天比人更尊貴。《王制》說:『天子祭祀天地所用牛的角只有蠶繭或栗子一樣小,祭祀宗廟所用牛的角只有手一握那麼長,宴請賓客用牛的角可以長到一尺長。』這是說德行越美好而所用的牲畜就越小。《春秋》說:『魯國祭祀周公,用白色的公牛。』用白色的牛,是以純色為尊貴的意思。又說:『祭祀上帝用的牛要放在滌宮裡飼養三個月。』祭祀上帝用的牛要以肥美清潔為尊貴而不要貪求它肥大。大凡飼養祭祀用的牲畜的方法,就是務必盡力使它肥美潔淨罷了。小牲畜不能吃草料,不如給母牛餵更好的飼料。」臣張湯恭敬地問董仲舒:「魯國祭祀周公用白色的公牛,這樣做是不合乎禮儀的嗎?」臣董仲舒回答說:「是合乎禮儀的。」臣張湯問道:「周朝天子用赤色的牛進行祭祀,而諸侯用毛色不純的牛來祭祀。周公,他也是諸侯,為什麼可以用純色的牛來祭祀他呢?」臣董仲舒回答說:「周武王死後,成王繼位,但他當時還是個小孩兒,周公繼承文王和武王的大業,完成了這兩位聖王的功績,他的德行感化了天地,恩澤遍布四海之內,所以成王認為他賢能而尊敬他。《詩經》上說:『受人恩德而一定要報答。』所以成王命令用白色的公牛祭祀周公,對上面而言不能與天子祭祀所用的牲畜顏色相同,對下面來說又與諸侯祭祀所用的牲畜有所差別。臣董仲舒愚笨,認為這是報答恩德的禮節。」臣張湯問董仲舒:「天子祭祀上天,諸侯祭祀封地,魯國的君主為什麼可以舉行郊祭呢?」臣董仲舒回答說:「周公輔佐了成王,成王因此而達到了聖王的境界,功勞沒有比這更加偉大的了。周公是聖人,有祭祀天的道理,所以成王命令魯國舉行郊祭。」臣張湯問董仲舒:「魯國祭祀周公用白色的公牛,那麼舉行郊祭時又用什麼顏色的牛呢?」臣董仲舒回答道:「魯國舉行郊祭用純赤色的牛,因為周朝崇尚赤色,而魯國是奉天子之命舉行郊祭,所以要用赤色的牛。」臣張湯問董仲舒:「在祭祀宗廟時有人把家鴨當作野鴨,家鴨不是野鴨,可以用嗎?」臣董仲舒回答說:「家鴨不是野鴨,野鴨不是家鴨。臣下聽說孔子進入周公廟後,碰到每件事物都要仔細詢問,謹慎到了極點。陛下親自主持祭祀,在祭祀前要齋戒沐浴,以清潔身體來奉祀宗廟,態度非常恭敬和謹慎。為什麼要把野鴨當作家鴨,家鴨當作野鴨?名稱與實際都不相符合,還用來祭祀太廟,這難道不是不相稱嗎?臣董仲舒愚笨,認為這是不可以的。臣下已經年齡老朽了,承蒙陛下恩准我退休,讓我隱居在簡陋的巷子裡。陛下寵愛我而派遣九卿來向我詢問朝廷大事,臣下愚笨無知,沒有能力接受您英明的詔令,回答重大的問題。臣董仲舒冒昧而大膽地向您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