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全譯 · 九 懷
本篇是王褒所作。王褒，字子淵，蜀人（今四川成都一帶）。西漢宣帝時，受益州剌史王襄推薦，向宣帝上《聖主得賢臣頌》，被任為諫議大夫。後宣帝令他往益州祭祀金馬碧雞之神，死在途中。
懷，思念的意思。《九懷》由九個短篇組成。王逸《楚辭章句》說：「懷者，思也。言屈原雖見放逐，猶思念其君，憂國傾危而不能忘也。」
本文的創作目的，王逸認為是：「褒讀屈原之文，嘉其溫雅，藻采敷衍，執握金玉，委之污瀆，遭世溷濁，莫之能識。追而愍之，故作《九懷》，以裨其詞。」
這九篇作品，都是政治抒情詩。它們強烈的政治性、濃重的抒情意味與《離騷》基本相似。在表現手法上也多效法《離騷》，採用幻想誇張的手法，很少紀實之辭。語言流暢、生動、形象，篇章結構跌宕有致，誠篤的愛國思想與豐富的想像相結合，是這組詩歌的主要特色。
匡 機
極運兮不中，1盡力規勸君王但不中用，
來將屈兮困窮。2隻好委屈在此忍受貧窮。
余深愍兮慘怛，3我深深地憂傷心中悲痛，
願一列兮無從。4希望陳述忠心無路可通。
乘日月兮上征，乘著紅日明月向上飛行，
顧游心兮鄗豐。5我心中顧念著豐都鎬京。
彌覽兮九隅，6我在天上遍覽九州各地，
彷徨兮蘭宮。終於徘徊流連香草宮廷。
芷閭兮藥房，7這裡香芷屋子白芷的房，
奮搖兮眾芳。8群花蓬勃開放散發馨香。
菌閣兮蕙樓，9薰草的亭閣啊蕙草的樓，
觀道兮從橫。10道路交錯樓台雜陳相望。
寶金兮委積，這裡寶石金銀到處堆積，
美玉兮盈堂。美麗的玉石啊聚滿廳堂。
桂水兮潺湲，11桂花香水成河潺潺流淌，
揚流兮洋洋。芬芳流水揚波浩浩蕩蕩。
蓍蔡兮踴躍，12老神龜樂孜孜爬來爬去，
孔鶴兮迴翔。孔雀仙鶴自由自在飛翔。
撫檻兮遠望，登上高樓憑欄遠遠眺望，
念君兮不忘。我懷念著君王時時不忘。
怫鬱兮莫陳，心中憤懣憂愁向誰傾訴，
永懷兮內傷。長久的思念啊內心悲傷。
1〔極運〕盡力規勸。《章句》：「周轉求君，道不合也。」2〔來〕《章句》：「還就農桑，修播植也。」3〔慘怛〕（cǎn dá）憂傷、悲痛。4〔一列〕全部陳列出來。5〔游心〕遊子之心。〔鄗〕同「鎬（hào）」，古地名，是周武王姬發所定的京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西南。〔豐〕古地名，周文王姬昌的都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鄠（hù）邑區境內。6〔彌覽〕遍覽。〔九隅〕九州。7〔閭〕一作室。〔藥〕白芷葉。8〔奮搖〕指花蓬勃生長開放。9〔菌〕薰草。《廣雅·釋草》：「葉曰蕙，根曰薰。」《注》：「香草，此即七里香，亦名零陵香者。」10〔觀〕宗廟或宮廷大門外兩旁的高建築物。也指宮廷中高大華麗的樓台。11〔桂水〕桂花香水。《章句》：「芳流衍溢，周四境也。」12〔蓍〕《補註》：「蓍當作耆。」耆，老。〔蔡〕《章句》：「蔡，大龜也。」《補註》：「《淮南》雲，大蔡，神龜。注云，大蔡，元龜所出地名，因名其龜為大蔡。」〔踴躍〕形容歡樂的樣子。《章句》：「蓍龜喜樂，慕清高也。」
通 路
天門兮地戶，天和地啊有無數的門戶，
孰由兮賢者？哪一個門是賢人走的路？
無正兮混廁，1世上沒有是非好壞混雜，
懷德兮何睹？2我的內在品德何人看出？
假寐兮愍斯，3和衣而睡心中無限憂傷，
誰可與兮寤語？4誰能和我一起日夜相處？
痛鳳兮遠逝，我悲痛鳳凰已遠遠離去，
畜兮近處。5畜養的雀卻日見親附。
鯨兮幽潛，大鯨鱘魚只能深藏水底，
從蝦兮游陼。6小魚小蝦卻可遊戲洲渚。
乘虬兮登陽，7我乘著那虬龍飛升上天，
載象兮上行。8我在天上遊覽騎著神象。
朝發兮蔥嶺，9清晨我從西方蔥嶺出發，
夕至兮明光。10傍晚來到東方丹巒山崗。
北飲兮飛泉，11我到北方渴飲崑崙飛泉，
南采兮芝英。採摘靈芝花朵來到南方。
宣游兮列宿，12二十八宿群星我都游遍，
順極兮彷徉。13圍繞著北極我徘徊遊蕩。
紅采兮騂衣，14艷麗的彩虹做我的紅衣，
翠縹兮為裳。15淡青色的雲朵做我下裳。
舒佩兮，16舒緩衣帶玉佩叮噹著響，
竦余劍兮干將。17握著干將寶劍引頸眺望。
騰蛇兮後從，18騰蛇在我後面緊緊跟隨，
飛兮步旁。19那飛奔的跟在身旁。
微觀兮玄圃，20我暗暗地觀看天帝玄圃，
覽察兮瑤光。21我仔細視察著北斗瑤光。
啟匱兮探策，22我打開了匣子取出蓍草，
悲命兮相當。悲慘的命運與卦上一樣。
紉蕙兮永辭，我連綴著蕙草誓死不歸，
將離兮所思。將永別思念的家鄉君王。
浮雲兮容與，我乘著白雲啊自得而去，
道余兮何之。白雲不知引我走向何方。
遠望兮仟眠，23遙望著楚國啊暗昧不明，
聞雷兮闐闐。24我聽見雷聲在隆隆轟響。
陰憂兮感余，25內心的憂愁啊震撼我心，
惆悵兮自憐。我悵然失意啊獨自悲傷。
1〔無正〕《集注》：「言無人能知己之賢，而平其是非也。」〔混廁〕混亂雜置。2〔懷德〕內在品德。3〔假寐〕《章句》：「不脫冠帶而臥曰假寐。」4〔寤〕寤寐，醒時與睡時。猶言日夜。寤語，寤寐同語，引申為日夜相處。5〔〕通「」（yàn），小鳥。6〔陼〕一作渚。7〔登陽〕上天。陽，指天。古人認為天為陽，地為陰。8〔象〕傳說中的神象。《章句》：「神象，白身赤頭，有翼能飛。」9〔蔥嶺〕山名。在新疆西南境。崑崙，天山等大山都從這裡發脈。《補註》：「蔥嶺，山名。其山高大，生蔥，故名。」10〔明光〕《章句》：「暮宿東極之丹巒也。」11〔飛泉〕神話中的地名。《補註》：「張揖雲，飛泉在崑崙西南。」12〔宣〕《補註》：「宣，也。」，同「遍」。全面，遍及。〔列宿〕指二十八宿。13〔順極〕《章句》：「周繞北辰。」北辰，北極星。14〔紅采〕《章句》：「古本：『虹采兮霓衣。』」 〔騂〕（xīng）紅色的馬。這裡作形容詞，紅色的。15〔翠縹〕指青雲。縹（piǎo）,淡青色的帛。16〔〕（lín lí）《補註》：「衣裳毛羽垂貌。」上文是用雲霓做衣裳，如何有毛羽？疑非是。《章句》：「緩帶徐步，五玉鳴也。」近是。17〔干將〕寶劍的名。《補註》：「張揖雲，干將，韓王劍師也。《博物志》：干將陽龜文，莫邪陰漫理，此二劍吳王使干將作之。莫邪，干將妻也。夫婦善作劍。」18〔騰蛇〕即螣蛇。神話中的神蛇。《山海經》：「謂之飛蛇。」《補註》：「荀子云，『螣蛇無足而飛。』文子曰：『螣蛇無足而騰。』郭璞云：『螣，龍類，能興雲霧而游其中。』」19〔〕（jù）（xū），一種似驃的動物。這裡指神話中的。《補註》：「《淮南》云：『北方有獸，其名曰蹶，常為蛩蛩、取甘草。蹶有患，蛩蛩、必負而走。』郭璞曰：『邛邛似馬而青。』《穆天子傳》：『邛邛、，日走五百里。』」20〔微觀〕暗暗地看。21〔瑤光〕《補註》：「瑤光，北斗杓第七星也，居中而運，歷指十二辰。」22〔策〕古代占卜用的蓍草。23〔仟眠〕暗昧不明的樣子。《章句》：「遙視楚國，未明也。」24〔闐闐〕（tián）聲音很大。（見《廣雅釋訓》）這裡指雷聲。25〔感〕通「撼」。
危 俊
林不容兮鳴蜩，1鳴叫的蟬難在林中棲息，
余何留兮中州？2我又為何要在中州停留？
陶嘉月兮總駕，3到吉日愉快地把車聚集，
搴玉英兮自修。採摘美玉花朵修飾自己。
結榮茝兮逶逝，4茝草系好書信我要遠走，
將去烝兮遠遊。5我將離開君王外出遠遊。
徑岱土兮魏闕，6我直往巍峨雄偉的泰山，
歷九曲兮牽牛。7經過九天我去訪問牽牛。
聊假日兮相佯，姑且趁這時光徘徊遊蕩，
遺光耀兮周流。燦爛光芒照耀游遍四周。
望太一兮淹息，8仰望太一尊神停滯不前，
紆餘轡兮自休。9舒緩我的馬勒停下暫休。
晞白日兮皎皎，10清晨東方升起明亮太陽，
彌遠路兮悠悠。道路多麼遙遠沒有盡頭。
顧列孛兮縹縹，11回頭看見彗星輕輕飛去，
觀幽雲兮陳浮。12山中雲氣瀰漫隨風漂浮。
鉅寶遷兮砏磤，13太歲星在轉移隆隆震響，
雉咸雊兮相求。14野雞聲聲鳴叫雌雄相求。
泱莽莽兮究志，四周遼闊廣大無邊無際，
懼吾心兮㤽㤽。15擔心自己心中又生憂愁。
步余馬兮飛柱，16我的馬在飛柱山下徘徊，
覽可與兮匹儔。17我觀察誰能作我的配偶。
卒莫有兮纖介，18眾人邪佞終究不夠理想，
永餘思兮怞怞。19深深思慮啊我無限心憂。
1〔蜩〕（tiáo）蟬。2〔中州〕中國。《漢書》註：「中州，中國也。」《章句》：「我去諸夏，將遠逝也。」3〔嘉月〕吉祥的日子。《章句》：「嘉及吉時，驅乘駟也。」〔總〕匯集、聚集。總駕，聚集車輛。4〔結〕打結。古代書信是捲成卷子，外面用小帶束住，在打結處加封泥。結榮茝，就是用茝草和花作束書信的小帶，束住給君王的信。即屈原《離騷》中的「解佩以結言兮」的意思。〔逶〕（wēi）一作遠。5〔烝〕《章句》：「《爾雅》曰，林烝，君也。」君王。6〔岱〕（dài）泰山的別名。也叫「岱宗」「岱嶽」。〔魏闕〕也叫象魏。古代宮門前懸掛法令的地方。《補註》：「許慎雲，巍巍高大，故曰魏闕。」這裡作形容詞，高大巍峨的意思。7〔九曲〕九天。《章句》：「過觀列宿，九天際也。」〔牽牛〕星名。在天鷹星座。8〔淹息〕沉滯，停滯不前。《章句》：「觀天貴將止沉滯也。」9〔紆〕（yū）屈曲。引申為「舒緩」「放鬆」。《章句》：「緩我馬勒，留寢寐也。」10〔晞〕（xī）天亮時的日光。《毛詩》《疏》：「晞，謂將旦之時，日之光氣始升於上。」《補註》：「晞，明之始升也。」〔皎皎〕潔白明亮。11〔列孛〕（—bèi）彗星。《章句》：「邪視彗星，光瞥瞥也。」12〔幽雲〕山中雲氣。《章句》：「山氣滃鬱，而羅列也。」13〔鉅寶〕太歲星。《章句》：「太歲轉移，聲礚磑也。」〔砏〕（pīn yīn）《補註》：「石聲。」14〔雊〕（gòu）野雞叫。15〔㤽㤽〕（chóu）憂愁的樣子。《補註》：「㤽，憂也。」16〔飛柱〕神話中的山。《章句》：「徘徊神山，且休息也。」17〔匹儔〕這裡指配偶。《章句》：「歷觀群英，求妃合也。二人為匹，四人為儔。」18〔纖介〕細微的意思。這裡指錯誤。《章句》：「眾皆邪佞，無忠直也。」19〔怞怞〕（yóu）憂愁的樣子。《章句》：「愁心長慮，憂無極也。」《補註》：「怞，憂貌。」
昭 世
世混兮冥昏，1社會腐敗混亂政治黑暗，
違君兮歸真。2我將離開君王追求性真。
乘龍兮偃蹇，3乘駕著靈活高傲的神龍，
高迴翔兮上臻。4高高迴旋翱翔向上飛升。
襲英衣兮緹，5穿上鮮艷上衣五彩繽紛，
披華裳兮芳芬。披著華麗下裳散發芳香。
登羊角兮扶輿，6駕著旋風慢慢盤旋而上，
浮雲漠兮自娛。7乘雲渡過銀河愉快歌唱。
握神精兮雍容，8我的精神振作從容不迫，
與神人兮相胥。9我與仙人們還互助相幫。
流星墜兮成雨，天上流星隕落猶如降雨，
進瞵盼兮上丘墟。10左顧右盼我登上了荒墟。
覽舊邦兮滃鬱，11忽然看見故鄉雲氣迷濛，
余安能兮久居。我怎麼能長久留居這裡。
志懷逝兮心慄，12想要遠走高飛內心悲傷，
紆餘轡兮躊躇。舒緩我的馬轡猶豫徬徨。
聞素女兮微歌，13輕風傳來素女婉轉歌聲，
聽王后兮吹竽。14我還聽見伏妃竽聲悠揚。
魂悽愴兮感哀，15我的靈魂悲痛深感哀傷，
腸回回兮盤紆。16心中煩亂牽動縷縷愁腸。
撫余佩兮繽紛，撫摩身上玉佩叮噹作響，
高太息兮自憐。我深深地長嘆自憐自傷。
使祝融兮先行，扭轉車頭派遣祝融開路，
令昭明兮開門。17我命令炎神去打開天門。
馳六蛟兮上征，駕著六條蛟龍向上奔馳，
竦余駕兮入冥。18我驅車馳向遙遠的地方。
歷九州兮索合，19我游遍了天下尋找伴侶，
誰可與兮終生。誰可終生為友苦樂同當。
忽反顧兮西囿，20突然我向西囿回頭眺望，
睹軫丘兮崎傾。21看見山陵高峻崎嶇崢嶸。
橫垂涕兮泫流，22思念故鄉使我涕淚橫流，
悲余後兮失靈。23悲傷我的君王糊塗昏庸。
1〔冥昏〕黑暗。2〔違君〕離開君王。《章句》：「將去懷王，就仁賢也。」〔歸真〕還其本來。恢復真性。3〔偃蹇〕高傲，夭嬌。4〔臻〕到，達到。5〔襲〕穿。〔英衣〕美麗如花的上衣。〔緹〕（tí）黃赤色的絲織品。這裡作形容詞，金黃色的。〔〕（qiè）麻織的衣。《補註》：「，緶衣。」《說文》：「緶（biàn），交枲也。」枲（xǐ），麻。交枲，就是用麻交錯織成的衣。這裡應作形容詞，顏色錯雜的。《章句》：「重我絳袍，采色鮮也。」6〔羊角〕旋風。《補註》：「《莊子》：『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疏》云：『旋風曲戾，猶如羊角。』《音義》云：『風曲上行曰羊角。』」〔扶與〕盤旋的樣子。《補註》：「《淮南子》云：『曾撓摩地，扶於猗那。』」7〔雲漠〕疑是「雲漢」之誤。雲漢，天河、銀河。《章句》：「或曰：浮雲漢。漢，天河也。」8〔神精〕人的精神。《章句》：「握持神明，動容儀也。」〔雍容〕溫和，從容不迫的樣子。9〔胥〕助。10〔瞵〕（lín）視，看。瞵盼，左顧右盼。11〔滃鬱〕《補註》：「雲氣起也。」12〔慄〕（liú lì）憂傷，悲愴。13〔微歌〕輕歌。微，作動詞。《章句》：「神仙謳吟，聲依違也。」14〔王后〕指伏妃。《章句》：「伏妃作樂，百蟲至也。」15〔悽愴〕悲痛，傷感。16〔回回〕紆曲。引申為心亂的樣子。〔盤紆〕屈曲。17〔昭明〕炎神。《章句》：「炎神前驅，關梁發也。」18〔竦〕《說文》：「敬也。」有敬肅的意思。引申為振作。〔入冥〕到深遠的地方去。《章句》：「遂馳我車，上寥廓也。」19〔索合〕尋求配合的人。《章句》：「周遍天下，求雙匹也。」20〔西囿〕不詳。疑為隴蜀之地的園圃。《章句》：「見彼隴蜀，道阻阨也。」21〔軫〕（zhěn）隱曲，屈曲。軫丘，高峻的山。22〔泫〕（xuàn）流淚。《補註》：「泫，涕流貌。」23〔失靈〕頭腦不清。
尊 嘉
季春兮陽陽，1陽春三月天氣風和日暖，
列草兮成行。百卉爭妍鬥豔排列成行。
余悲兮蘭生，2蘭草獨自凋零使我悲哀，
委積兮從橫。莖葉交錯重疊花朵損傷。
江離兮遺捐，香草江離被遺棄在山林，
辛夷兮擠臧。3美麗辛夷受排擠而隱藏。
伊思兮往古，於是我想到前世的俊賢，
亦多兮遭殃。命運大多不好遇禍遭殃。
伍胥兮浮江，子胥盡忠被害棄屍江河，
屈子兮沈湘。屈原受嫉遭讒自沉湘江。
運余兮念茲，4又聯想到自己今天遭遇，
心內兮懷傷。內心悲痛難訴幾斷愁腸。
望淮兮沛沛，我望著那淮河波濤滾滾，
濱流兮則逝。站在河邊就想順流而往。
榜舫兮下流，5乘著小船順水駛向遠方，
東注兮礚礚。6流水東注入海浪濤激盪。
蛟龍兮導引，蛟龍在前遊戲給我導航，
文魚兮上瀨。7文魚助我迎著急流而上。
抽蒲兮陳坐，8用蒲草做坐席鋪在船中，
援芙蕖兮為蓋。采荷花做船蓬蓋在船上。
水躍兮余旌，波浪翻卷水珠濺上船旗，
繼以兮微蔡。9船里香草旁邊水花開放。
雲旗兮電騖，10掛著雲旗前進風馳電掣，
倏忽兮容裔。11小船迅速飛奔起伏跳蕩。
河伯兮開門，河伯把他府第大門打開，
迎余兮歡欣。歡欣鼓舞迎接我的來訪。
顧念兮舊都，這時侯我突然思念故國，
懷恨兮艱難。心中生起怨恨前途無望。
竊哀兮浮萍，可憐啊我就像水上浮萍，
泛淫兮無根。12到處漂泊沒有自己家鄉。
1〔陽陽〕風和日暖的樣子。《章句》：「三月溫和，氣清明也。」2〔生〕《章句》：「生，一作悴。」「哀彼香草，獨隕零也。」3〔擠臧〕排擠隱藏。《補註》：「擠，排也。臧，匿也。」4〔運余〕回頭想到自己。5〔榜〕船槳。這裡作動詞。榜舫，乘舟。《章句》：「乘舟順水，游海濱也。」〔舫〕兩條船並在一起。也作船的通稱。6〔礚礚〕（kē）水石相互撞擊聲。7〔瀨〕急流。8〔抽蒲〕《章句》：「拔草為席，處薄單也。」9〔蔡〕草。《補註》：「蔡，草也。」10〔騖〕（wù）急跑。電騖，風馳電掣般地前進。11〔容裔〕起伏的祥子。12〔泛淫〕《補註》：「相如賦云：『泛淫泛濫。』泛音馮，浮也。」泛淫，漂浮。
蓄 英
秋風兮蕭蕭，秋風陣陣吹來其聲蕭蕭，
舒芳兮振條。1樹木花草在秋風中動搖。
微霜兮眇眇，微霜輕輕降臨微寒漸生，
疾殀兮鳴蜩。飛蟬蜷縮雙翼不再鳴叫。
玄鳥兮辭歸，2春燕即將飛回溫暖南方，
飛翔兮靈丘。3它在神山上空飛翔盤繞。
望溪兮滃鬱，我看見山谷中雲氣瀰漫，
熊羆兮呴嗥。4山林里熊羆在聲聲吼叫。
唐虞兮不存，今天世上已經沒有堯舜，
何故兮久留？為何久留這裡忍受煎熬？
臨淵兮汪洋，瞻望大川流水無邊無際，
顧林兮忽荒。回視山林樹木隱隱約約。
修余兮袿衣，5我已經修整好自己衣裳，
騎霓兮南上。騎上虹霓高高飛向南方。
乘雲兮回回，6我乘著那彩雲迅速奔馳，
亹亹兮自強。7我要勤勉不倦莊敬自強。
將息兮蘭皋，我將在蘭草的水濱休息，
失志兮悠悠。8考慮不周使我深思難忘。
蘊兮黴黧，9我的憂思鬱積面目垢黑，
思君兮無聊。我思念著君王愁悶難當。
身去兮意存，身離國君但還情牽意連，
愴恨兮懷愁。胸中滿懷憂愁內心悲傷。
1〔舒芳〕使花草舒展、搖動的意思。〔振條〕讓樹枝動搖。2〔玄鳥〕燕子。3〔靈丘〕神山。《章句》：「悲鳴神山，奮羽翼也。」4〔呴〕同「吼」。〔嗥〕（háo）野獸叫。5〔袿衣〕（guī—）《補註》：「《廣雅》：『袿衣，長襦也。』《釋名》：『婦人上服曰袿，其下垂者上廣下狹，如刀圭。』」6〔回回〕雜沓奔馳的樣子。7〔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8〔失志〕欠考慮。8〔蘊〕（fén yùn）蓄積。《補註》：「蘊，蘊積也。」《章句》：「愁思蓄積，面垢黑也。」〔黴黧〕（méi lí）《補註》：「霉，物中久雨青黑；焦，黑黃。」
思 忠
登九靈兮游神，1我想登上九天舒暢精神，
靜女歌兮微晨。2黎明時傳來了神女歌聲。
悲皇丘兮積葛，3悲哀大山上的眾多葛草，
眾體錯兮交紛。莖葉交錯生長紛繁茂盛。
貞枝抑兮枯槁，正直的枝條卻受壓枯萎，
枉車登兮慶雲。4彎曲的裝滿車反見珍貴。
感余志兮慘栗，想到這些使我無限悲痛，
心愴愴兮自憐。心裡充滿憂愁獨自傷悲。
駕玄螭兮北征，5我乘駕著玄螭向北奔去，
向吾路兮蔥嶺。我的道路向著西北蔥嶺。
連五宿兮建旄，6連接五個星宿做我大旗，
揚氛氣兮為旌。7大霧就像旗幟飄揚前行。
歷廣漠兮馳騖，經過廣闊沙漠驅車馳騁，
覽中國兮冥冥。看見中原上空昏暗不明。
玄武步兮水母，8玄武和水神都前來送我，
與吾期兮南榮。9以後相會南方與我約定。
登華蓋兮乘陽，10我攀登上北斗升到天上，
聊逍遙兮播光。姑且自由自在傳播光芒。
抽庫婁兮酌醴，11提起庫婁群星斟滿酒漿，
援瓟瓜兮接糧。12捧著天官四星承接食糧。
畢休息兮遠逝，休息好後我將遠遠離去，
發玉韌兮西行。驅車出發我要奔向西方。
惟時俗兮疾正，想到世俗的人嫉恨忠直，
弗可久兮此方。我不可以久留這個地方。
寤辟摽兮永思，13我日夜地撫胸長久思慮，
心怫鬱兮內傷。憂憤積結使我體內損傷。
1〔九靈〕九天。《章句》：「想登九天，放精神也。」〔游神〕舒暢精神。2〔靜女〕神女。《章句》：「神女夜吟，聲激情也。」3〔皇丘〕大山。4〔慶雲〕《章句》：「慶雲，喻尊顯也。」《補註》：「漢《天文志》：『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郁紛紛，蕭索輪囷，是謂慶雲。』」5〔玄螭〕山神。《章句》：「將乘山神，而奔走也。」6〔五宿〕天上五個星宿。7〔氛〕通「雰」（fēn），霧氣。8〔水母〕水神。《章句》：「天龜水神，侍送余也。」9〔南榮〕南方。《章句》：「南方冬溫，草木常茂，故曰南榮。」10〔華蓋〕北斗星等一群星。《補註》：「華蓋七星，其柢九星、合十六星，如蓋狀，在紫微宮中，臨勾陳上，以蔭帝座。」〔乘陽〕上天。11〔庫〕〔婁〕星名。《補註》：「《大象賦》注云：『庫樓十星，五柱十五星，衡四星，合二十九星，在角南。』晉《天文志》云：『庫樓十星，六大星為庫，南四星為樓。』按，庫樓形似酌酒之器，故云。」12〔瓟瓜〕（bó—）小瓜。這裡是星名。《補註》：「瓟瓜，天官星。古曰瓟瓜，一名天雞，在河鼓東。」13〔辟〕《章句》：「辟，拊心貌。」撫胸，拍胸的樣子。〔摽〕（biào）《補註》：「摽，驚心也。」「摽，擊也。」
陶 壅
覽杳杳兮世惟，1看見世人思想多麼愚昧，
余惆悵兮何歸。心裡失意憂愁無處可歸。
傷時俗兮溷亂，哀傷社會如此昏暗混亂，
將奮翼兮高飛。我將振奮雙翼遠走高飛。
駕六龍兮連蜷，2駕著六龍飛翔盤旋前進，
建虹旌兮威夷。3樹立彩虹大旗隨風飄舞。
觀中宇兮浩浩，4看到天下這麼遼闊廣大，
紛翼翼兮上躋。5振作精神迅速向上飛奔。
浮溺水兮舒光，6渡過弱水河我煥發光彩，
淹低佪兮京沶。7暫且留在高洲遊蕩徘徊。
屯余車兮索友，把車停駐下來尋求夥伴，
觀皇公兮問師。8看到天帝向他請教學習。
道莫貴兮歸真，9他說道最高是歸真返樸，
羨餘術兮可夷。10讚揚我的道術令人可喜。
吾乃逝兮南娭，11於是我又驅車奔向九疑，
道幽路兮九疑。經過九疑山路陰暗崎嶇。
越炎火兮萬里，我又穿越萬里炎熱地帶，
過萬首兮嶷嶷。12涉歷海中萬千高峻島嶼。
濟江海兮蟬蛻，13渡過江海我將得到解脫，
絕北梁兮永辭。越過北面橋樑永遠別離。
浮雲郁兮晝昏，烏雲瀰漫天空白日昏暗，
霾土忽兮塺塺。14大風上下翻卷塵土揚起。
息陽城兮廣夏，15我休息在陽城廣大屋裡，
衰色罔兮中怠。16我的意志鬆懈精神疲乏。
意曉陽兮燎寤，17我的心中明亮理解事理，
乃自兮在茲。18在此我要認真檢查自己。
思堯舜兮襲興，19思慕堯舜二聖相繼興盛，
幸咎繇兮獲謀。希望遇到皋陶得到教益。
悲九州兮靡君，悲傷普天之下沒有賢君，
撫軾嘆兮作詩。只好伏車作詩寄託悲緒。
1〔杳杳〕本為深遠、幽暗的樣子。這裡引申為愚昧。〔世惟〕世人的思想。《章句》：「觀楚泥濁，俗愚蔽也。」2〔連蜷〕長屈的樣子。3〔威夷〕旗貌。逶蛇。《章句》：「樹蜥旗，紛光耀也。」4〔中宇〕即宇中。天下。5〔翼翼〕壯健的樣子。紛冀翼，《章句》：「盛氣振迅。」〔躋〕登、升。6〔溺〕《章句》：「溺與弱同。」弱水，水名。見前注。〔舒光〕煥發光彩。《章句》：「遂渡沉流，揚精華也。」7〔沶〕（chí）《章句》：「水中可居為洲，小洲為渚，小渚為沶。京沶，即高洲也。」8〔皇公〕天帝。《章句》：「遂見天帝，諮秘要也。」〔問師〕請教學習。「觀」，一本作「」。9〔歸真〕還其本性。10〔余術〕我的道術。〔夷〕喜。《章句》：「念己道藝，可悅樂也。夷，喜也。」11〔南娭〕九疑山。（見《中文大辭典》）12〔萬首〕指海中島嶼很多。《章句》：「見海中山數萬頭也。海中山石，嶷嶷嶽嶽，萬首交峙也。」〔嶷嶷〕（nì）高峻的樣子。13〔蟬蛻〕蟬脫皮。比喻解脫。《補註》：「《淮南》雲，蟬飲而不食三十日而蛻。」14〔塺塺〕（méi）塵土飛揚的樣子。15〔陽城〕地名。春秋時楚地。《文選》《注》：「陽城，下蔡，縣名。蓋楚之貴介公子所封。」〔夏〕通「廈」。16〔衰色罔〕疑作「氣衰罔」。《章句》：「志欲懈倦，身罷（pí）勞也。色，一作氣。」17〔曉陽〕猶曉明。按，陽字古亦作「陽」，形與「明」字近，曉明訛作「曉陽」。（見《中文大辭典》）〔燎寤〕即「憭悟」，理解。18〔〕（zhěn）《補註》：「，視也。當作診。」19〔襲興〕相繼興盛。
株 昭
悲哉於嗟兮，可憐啊我心中多麼悲傷，
心內切磋。1滿腔憤懣使我痛斷愁腸。
款冬而生兮，2款冬在嚴寒下生長開花，
凋彼葉柯。百草根莖卻又受到損傷。
瓦礫進寶兮，瓦器石頭作為寶貝進獻，
捐棄隋和。3隋侯珠和氏璧拋棄一旁。
鉛刀厲御兮，4受到重用的是鈍挫鉛刀，
頓棄太阿。5認為太阿不利沒人肯要。
驥垂兩耳兮，千里馬疲憊地垂下兩耳，
中坂磋跎。6爬到半山坡上失足跌倒。
蹇驢服駕兮，跛腳毛驢駕在車的當中，
無用日多。它能夠拉車的時候很少。
修潔處幽兮，清白廉潔處於惡劣境地，
貴寵沙劘。7權貴寵臣卻能親近國君。
鳳皇不翔兮，鳳凰不能上天自由翱翔，
鶉飛揚。鵪鶉雀卻可到處飛揚。
乘虹兮，我要乘駕虹霓外出遠遊，
載雲變化。車上載著彩雲變化無常。
鷦開路兮，8我命令鳳凰在前面開路，
後屬青蛇。叫青蛇在後邊緊緊跟上。
步驟桂林兮，9向著桂林或慢或快前進，
超驤卷阿。10馬兒昂首越過險峻山崗。
丘陵翔舞兮，山丘歡樂起舞迎接著我，
溪谷悲歌。溪谷流水潺潺慷慨悲歌。
神章靈篇兮，眾神寫出了美妙的詩篇，
赴曲相和。11彈奏琴瑟五音相互應和。
余私娛茲兮，我默默地感到非常愉快，
孰哉復加。12天下何處會有這種歡樂。
還顧世俗兮，回頭看看人間世俗生活，
壞敗罔羅。13廢棄仁義社會一片混濁。
卷佩將逝兮，14我將收拾行裝遠遠離去，
涕流滂沲。15但是思君念國涕淚太多。
1〔切磋〕古時加工骨器稱切，加工象牙稱磋。這裡比喻內心絞痛。2〔款冬〕植物名。菊科，多年生草木。葉圓大，春初莖端開黃花，百草中此花最先開，雖冰雪下也生芽，所以叫款冬。3〔隋、和〕《補註》：「隋侯之珠，和氏之璧。」4〔厲御〕積極進獻。5〔頓〕《補註》：「頓音鈍，不利也。」〔太阿〕古代寶劍名。也作泰阿。相傳春秋時，楚王命歐冶子干將鑄龍淵、泰阿、工布三劍。楚王持泰阿率眾擊破敵軍。6〔坂〕山坡。〔蹉跎〕（cuō tuó）失足、摔倒。7〔沙〕《補註》：「沙，摩桫也。」撫摩，引申為親近。〔劘〕（mó）迫近。8〔鷦〕《補註》：「《博雅》：『鷦，鳳也。』」9〔步驟〕步，緩行；驟，疾走。引申為緩急、快慢。10〔驤〕（xiāng）馬抬著頭快跑。〔卷〕《補註》：「卷，曲也。」引申為險峻。〔阿〕大陵，高山。11〔赴曲〕赴，投入。赴曲，樂曲齊奏。《章句》：「宮商並會，應琴瑟也。」12〔孰哉復加〕《章句》：「天下歡悅，莫如今也。」13〔壞敗罔羅〕是不再團結各種好的人才。《章句》：「廢棄仁義，修諂諛也。」14〔卷佩〕佩，系在衣帶上的裝飾品。這裡指代衣服。卷佩，收拾行裝。《章句》：「袪衣束帶，將橫奔也。」15〔滂沲〕同「滂沱」。
亂曰：皇門開兮照下土，1尾聲：王門大大打開光照四方，
株穢除兮蘭芷睹。2邪惡驅除乾淨英才滿堂。
四佞放兮後得禹，3放逐共苗鯀才得大禹，
聖舜攝兮昭堯緒，4虞舜執政唐堯遺業興旺，
孰能若兮願為輔。5誰像堯舜我願輔佐君王。
1〔皇門〕王門。《章句》：「王門啟開，路四通也。」2〔株〕泛指草木。3〔四佞〕指堯的四個臣子：（huān）兜、共工、苗、鯀。《章句》：「共苗鯀，竄四荒也。」4〔攝〕攝政。代君主處理國政。〔緒〕前人留下來的事業。5〔能若〕如堯舜。《章句》：「誰能知人，如唐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