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全譯 · 哀時命
本篇是漢梁孝王的門客莊忌所作。莊忌，會稽人，文景時的辭賦家，與司馬相如俱好辭賦，遇漢景帝不好辭賦，不得志。投奔吳王劉濞。不久，吳王謀反，莊忌知道不可規勸，就離開吳國到梁。他深得梁孝王的器重，與鄒陽、枚乘等同列，被尊稱為夫子。後因避漢明帝諱，改姓嚴，世稱嚴夫子。
王逸《楚辭章句》認為，本篇是「忌哀屈原受性忠貞，不遭明君而遇暗世，斐然作辭，嘆而述之，故曰『哀時命』也」。這種解釋是不準確的。詩中的「予」，實際上不是指屈原，而是嚴忌自稱。「哀時命」並非「哀屈原」，而是漢初被壓抑、被排斥的正直知識分子的自哀，自哀生不逢時，懷才不遇。詩歌高度概括了作者的身世經歷和人生體驗，曲折而強烈地表達了漢初知識分子內心的苦悶和抗爭。
哀時命之不及古人兮，生時沒能趕上古代聖王，
夫何予生之不遘時！1為何生不逢時令人悲傷！
往者不可扳援兮，2從前那些聖賢不可攀援，
來者不可與期。3後世明主我也難以期望。
志憾恨而不逞兮，4心中怨恨我總不能稱心，
抒中情而屬詩。只有詩歌抒發我的感情。
夜炯炯而不寐兮，夜裡睜著兩眼不能入睡，
懷隱憂而歷茲。胸中常懷憂愁歷時至今。
心鬱郁而無告兮，心裡鬱鬱不樂無人可說，
眾孰可以深謀！眾人誰與我有深厚交情！
欿愁悴而委惰兮，5我真愁苦憔悴精神沮喪，
老冉冉而逮之。漸漸衰老我虛度了時光。
1〔遘〕（gòu）遭遇。《章句》：「遘，遇也。」2〔扳〕同「攀」。3〔來〕一本作「倈」。4〔逞〕稱心。〔憾〕《章句》：「憾，亦恨也。《論語》曰：『與朋友共，弊之而無憾。』」5〔欿〕（kǎn）愁苦的樣子。〔委惰〕懈倦，精神沮喪。
按：這是第一段，自哀生不逢時，老之將至，並表明寫詩原因。
居處愁以隱約兮，1我居住在山澤貧窮困苦，
志沈抑而不揚。意志深受壓抑難以表露。
道壅塞而不通兮，道路已經阻塞無法通行，
江河廣而無梁。江河寬廣沒有橋樑可渡。
願至崑崙之懸圃兮，我想去那崑崙山的懸圃，
采鍾山之玉英。2把美玉花朵從鍾山采出。
攬瑤木之樟枝兮，3我要攀折玉樹上的長枝，
望閬風之板桐。4眺望閬風板桐山的雄姿。
弱水汩其為難兮，5弱水迅速奔流令我為難，
路中斷而不通。通向仙山道路突然中斷。
勢不能凌波以徑度兮，我又不能乘著波浪直往，
又無羽翼而高翔。我又沒有雙翅可以高翔。
然隱憫而不達兮，我心中的憂愁難以抒發，
獨徙倚而仿徉。6我只好孤獨地徘徊遊蕩。
悵惝罔以永思兮，7失意悲痛使我憂思不絕，
心紆而增傷。8心中痛苦鬱積無限悲傷。
倚躊躇以淹留兮，猶豫徘徊我想久留深山，
日饑饉而絕糧。但我每天飢餓已經斷糧。
廓抱景而獨倚兮，9我空對山景而孤獨自處，
超永思乎故鄉。我心裡長久地思念故鄉。
廓落寂而無友兮，10四周空曠寂靜沒有伴侶，
誰可與玩此遺芳！我能和誰共把香草玩賞！
白日晼晚其將入兮，11太陽漸漸落下依山而盡，
哀余壽之弗將。12可憐我的壽命不能久長。
車既弊而馬罷兮，我的車已破損馬已疲憊，
蹇邅徊而不能行。迴轉困苦不能再向前方。
身既不容於濁世兮，既與污濁社會不能相容，
不知進退之宜當。不知進還是退哪樣恰當。
冠崔嵬而切雲兮，我戴著高高的切雲之冠，
劍淋離而從橫。13佩著長長寶劍豪情奔放。
衣攝葉以儲與兮，14我的衣服寬大難以舒展，
左袪掛於桑。15左邊衣袖掛在扶桑樹上。
右衽拂於不周兮，16右邊衣襟擦著不周高山，
六合不足以肆行。17天地四方不夠自由來往。
上同鑿枘於伏戲兮，18我的規矩上與伏羲相同，
下合矩矱於虞唐。我的法度下與堯舜一樣。
願尊節而式高兮，19我願以高尚節操為標準，
志猶卑夫禹湯。但志向還不及大禹商湯。
雖知困其不改操兮，我既知道貧賤不能變節，
終不以邪枉而害方。20始終不用邪惡危害正良。
世並舉而好朋兮，世人相互推舉成群結黨，
一斗斛而相量。好壞善惡不分待遇一樣。
眾比周而肩迫兮，21群小親密相合併肩同行，
賢者遠而隱藏。賢人只能遠遠避世隱藏。
1〔隱約〕窮困的意思。2〔鍾山〕神話中的山名。《章句》：「鍾山，在崑崙山西北。《淮南》言，鍾山之玉，燒之三日，其色不變。」3〔橝〕（tán）通「覃」，長。4〔板桐〕神話中的山名。《章句》：「板桐，山名也。在閬風之上。」《補註》：「《博雅》雲，崑崙虛有三山，閬風，板桐，玄圃。《水經》雲，崑崙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淮南》雲，懸圃，涼風，樊桐在崑崙閶闔之中。」5〔弱水〕水名。《補註》：「應劭曰，弱水出張掖刪丹，西至酒泉，合黎，餘波入於流沙。師古曰，弱水謂西域絕遠之水，乘毛車以渡者耳，非張掖弱水也。」6〔徙倚〕徘徊猶豫。《章句》：「猶低佪也。」7〔悵惝罔〕失意的樣子。8〔紆〕《補註》：「，當作『軫』。」紆軫（yū zhěn），隱曲、悲痛。9〔抱景〕面對山景。10〔廓落〕空曠，空寂。11〔晼晚〕（wǎn—）日將暮，遲暮。12〔將〕《章句》：「將，猶長也。」13〔淋離〕長大的樣子。《章句》：「長貌也。」14〔攝葉〕〔儲與〕《章句》：「不舒展貌。……言己衣服長大，攝葉儲與，不得舒展。德能弘廣，不得施用。」15〔袪〕（qū）袖口。〔榑桑〕（fú—）即「扶桑」。神話中的樹名，太陽出來的地方。16〔不周〕不周山。神話中的山名。17〔六合〕《章句》：「六合，謂天地四方也。」18〔鑿枘〕鑿孔和插入孔中的木柄。這裡比喻一定的尺度。〔伏戲〕即伏羲。古代傳說中的部落酋長。即太昊，姓風。相傳他始畫八卦，教民捕魚畜牧，以充庖廚。19〔尊節〕尊崇節操。〔式〕模範、標準。這裡作動詞，以……為標準。式高，以高尚的節操為標準。20一本無「而」字。21〔比周〕親密相合。《章句》：「比，親也。周，合也。」〔肩迫〕肩頭靠得很近。形容親密的樣子。「而」，一本作「以」。
按：這是第二段，自己遠遊無路，仍將避世隱藏。
為鳳皇作鶉籠兮，給鳳凰作鵪鶉籠子棲息，
雖翕翅其不容。1雖然合攏翅膀身體難容。
靈皇其不寤知兮，君王糊糊塗塗總不覺悟，
焉陳詞而效忠？一片忠心怎樣向他傾訴？
俗嫉妒而蔽賢兮，嫉賢妒能就是楚國習俗，
孰知余之從容？2誰又了解我的一舉一動？
願舒志而抽馮兮，3我想舒展心志消除憤懣，
庸詎知其吉凶？4怎麼知道前途是吉是凶？
璋珪雜於甑窐兮，5寶玉和瓦器被混雜一起，
隴廉與孟娵同宮。6醜婦和美女卻同居一宮。
舉世以為恆俗兮，全世間都認為這是常理，
固將愁苦而終窮。所以我將愁苦終身受窮。
幽獨轉而不寐兮，夜裡獨自輾轉不能入睡，
惟煩懣而盈胸。思慮煩亂憤懣鬱積滿胸。
魂眇眇而馳騁兮，我的靈魂獨自遠遠奔跑，
心煩冤之忡忡。心裡愁悶委屈憂心忡忡。
志欿憾而不憺兮，7可恨總不得志內心不安，
路幽昧而甚難。我眼前的道路黑暗艱難。
塊獨守此曲隅兮，8孑然一身處在深山溝里，
然欿切而永嘆。時時愁苦痛切聲聲長嘆。
愁修夜而宛轉兮，9我愁黑夜太長輾轉不寐，
氣涫沸其若波。10滿腔怒氣如沸騰的熱水。
握剞劂而不用兮，11手握著刻刀而不去使用，
操規矩而無所施。拿著圓規直尺無所作為。
騁騏驥於中庭兮，讓千里馬在小院裡馳騁，
焉能極夫遠道？如何能夠走完遙遠路程？
置猿狖於欞欄兮，12猿猴放在屋檐欄杆之間，
夫何以責其捷巧？憑什麼要求它敏捷靈巧？
駟跛而上山兮，駕著那跛腳的甲魚上山，
吾固知其不能升。我本來就明白它辦不到。
釋管晏而任臧獲兮，13放棄管仲晏嬰任用奴婢，
何權衡之能稱？怎能防亂治國權衡事理？
菎蕗雜於黀蒸兮，14竹子麻揩稭雜一起為燭，
機蓬矢以射革。用蓬蒿作箭想射穿犀皮。
負擔荷以丈尺兮，15在低矮的地方挑擔行走，
欲伸腰而不可得。想伸一伸腰背也不可能。
外迫脅於機臂兮，16強弓硬弩對我時時威脅，
上牽聯於矰弋。17又時時與短箭聯在一起。
肩傾側而不容兮，我想傾肩側背不見容納，
固狹腹而不得息。18本來彎著腰背就難喘息。
1〔翕〕（xī）收斂。2〔從容〕《禮記》《疏》：「正義曰：從容有常者，從容，謂舉動有其常度。」3〔馮〕憤懣。4〔庸詎〕怎麼，何以。5〔璋珪〕《章句》：「玉名也。」〔窐〕（guī）《章句》：「窐，甑土孔。」6〔隴廉〕古代醜婦的名字。〔孟娵〕（—jū）古代的美女。《章句》：「隴廉，醜婦也。孟娵，好女也。」7〔欿憾〕（kǎn—）愁貌。未得到滿足，引以為恨。〔憺〕（dàn）安。8〔塊〕孤獨。9〔宛轉〕輾轉。10〔涫〕（guàn）沸騰。〔波〕一作湯。11〔剞劂〕（jī jué）《章句》：「刻鏤刀也。」《補註》：「應劭曰，剞，曲刀；劂，曲鑿。《說文》雲，剞，曲刀也。」12〔欞〕（líng）檐端與椽相連的板。《方言》：「屋梠謂之欞。」註：「即屋檐也。」13〔臧獲〕《章句》：「臧，為人所賤系也。獲，為人所系得也。」《補註》：「《方言》雲，臧獲，奴婢賤稱也。」14〔箟簬〕（jùn lù）《集注》：「竹箭也。」〔黀蒸〕（zōu—）《集注》：「黀，麻也。蒸，竹炬也。」15〔丈尺〕《集注》：「丈尺，言行於丈尺之下也。」16〔機臂〕《集注》：「弩身也。」17〔矰弋〕（zēng yì）矰，一種絲繩系住用來射飛鳥的短箭。弋，用繩系在箭上射。《章句》：「言己居常怖懼，若附強弩機臂，畏其妄發，上恐牽聯於弋射，身被矰繳也。」18〔狹腹〕《補註》：「狹，隘也。」隘，狹小。這裡作動詞。狹腹，使腹狹小，即彎曲腰背的意思。形容脅肩諂笑，卑躬屈膝的形象。「狹」，一本作「愜」。
按：這是第三段，世俗蔽賢忌能，自己難容於世。
務光自投於深淵兮，1務光自己投身到深淵裡，
不獲世之塵垢。不讓濁世塵垢沾污自己。
孰魁摧之可久兮，2誰能獨處憂愁可以久留，
願退身而窮處。寧願不求進取貧困隱居。
鑿山楹而為室兮，3鑿開山石做好我的居室，
下被衣於水渚。我要下到小洲披衣洗浴。
霧露蒙蒙其晨降兮，清晨大霧瀰漫白露如霜，
雲依斐而承宇。4層層雲朵繚繞我的住房。
虹霓紛其朝霞兮，天上彩虹繽紛朝霞燦爛，
夕淫淫而淋雨。晚上傾盆大雨忽然下降。
怊茫茫而無歸兮，我的愁思茫茫無所依歸，
悵遠望此曠野。心中失意對這荒野眺望。
下垂釣於溪谷兮，我下到溪谷中把魚垂釣，
上要求於仙者。我上山又想把仙人尋找。
與赤松而結友兮，我與赤松先生結為朋友，
比王僑而為耦。也和王僑先生並肩同道。
使梟揚先導兮，5讓梟揚在前面為我開路，
白虎為之前後。令白虎在前後來回照料。
浮雲霧而入冥兮，我乘著雲霧越走越深遠，
騎白鹿而容與。我騎上白鹿啊自在道遙。
1〔務光〕人名。《章句》：「務光，古清白之士也。」2〔魁摧〕獨處憂愁。（見《中文大辭典》）3〔山楹〕（—yíng）楹，柱。山楹，山中石柱。4〔依斐〕形容雲朵濃密。〔承宇〕承接房屋。5〔梟揚〕《章句》：「山神名，即狒狒也。」《補註》：「《說文》，周成王時，州靡國獻狒，人身反踵而笑，笑則上唇掩其目，食人。……《山海經》曰，其狀如人，而長唇黑身，有毛，反踵，見人則笑。」
按：這是第四段，自己願退處山野，與神仙為友。
魂眐眐以寄獨兮，1我的靈魂獨自緩步而行，
汩徂往而不歸。它已不想回頭迫切前往。
處卓卓而日遠兮，2隨仙人居處一天天高遠，
志浩蕩而傷懷。志向漸漸模糊心中悲傷。
鸞鳳翔於蒼雲兮，8鸞鳥鳳凰飛翔青雲之中，
故矰繳而不能加。短箭不能射到它們身上。
蛟龍潛於旋淵兮，4蛟龍深深潛藏在深淵底，
身不掛於罔羅。所以它們不會掉入羅網。
知貪餌而近死兮，知道貪吃香餌必有危險，
不如下游乎清波。不如下到清波里去遊蕩。
寧幽隱以遠禍兮，寧願隱藏起來遠離災禍，
孰侵辱之可為！誰能把侮辱加在我身上！
子胥死而成義兮，賢士子胥為了仁義而死，
屈原沈於汨羅。忠臣屈原為了忠信投江。
雖體解其不變兮，他們身體可亡意志不變，
豈忠信之可化？忠信的人豈能改變志向？
志怦怦而內直兮，5我為人忠謹且內心正直，
履繩墨而不頗。遵循繩墨規矩沒有偏頗。
執權衡而無私兮，衡量事物我能大公無私，
稱輕重而不差。稱物輕重也會分毫不差。
1〔眐眐〕（zhēng）《章句》：「獨行貌。」2〔卓卓〕高遠的樣子。《章句》：「卓卓，高貌。」3〔蒼雲〕青雲。4〔旋淵〕《補註》：「《淮南》雲，藏志乎九旋之淵。注云，九回之淵，至深也。」5〔怦怦〕忠謹的樣子。
按：這是第五段，自己不為貪餌所侵辱，願為忠義而死。
摡塵垢之狂攘兮，1我要洗滌塵垢糾正混亂，
除穢累而反真。2清除君王贅疣恢復真性。
形體白而質素兮，我的形體潔白本質純樸，
中皎潔而淑清。3心中皎潔內有善良品行。
時厭飫而不用兮，4君王對我厭倦棄而不用，
且隱伏而遠身。只能隱居山澤遠離國君。
聊竄端而匿跡兮，5暫且藏頭匿足自伏隱藏，
嗼寂默而無聲。6我要執守寂靜默默無聲。
獨便悁而煩毒兮，7獨自憂愁心裡煩惱怨恨，
焉發憤而抒情。怎能發泄憤懣抒發感情。
時曖曖其將罷兮，8時間已晚人也感到疲倦，
遂悶嘆而無名。9內心煩悶感嘆沒有美名。
伯夷死於首陽兮，伯夷守節餓死首陽山中，
卒夭隱而不榮。最終早死沒能顯貴榮幸。
太公不遇文王兮，太公呂望如果不遇文王，
身至死而不得逞。那麼他到死時也難稱心。
懷瑤象而佩瓊兮，我懷抱美玉般優秀才能，
願陳列而無正。10願意貢獻出來但無知音。
生天地之若過兮，生在天地之間過如煙雲，
忽爛漫而無成。11忽然風吹消散杳無音訊。
邪氣襲余之形體兮，邪氣不斷侵襲我的身體，
疾憯怛而萌生。12憂傷痛苦使我產生疾病。
願一見陽春之白日兮，我希望再看見春天太陽，
恐不終乎永年。恐怕難以度完漫長時光。
1〔摡〕（gài）洗滌。《章句》：「滌也。」〔狂攘〕《章句》：「亂貌。」2〔反真〕《章句》：「言己又欲概激濁亂之臣，使君除去穢累，而反於清明之德。」3〔淑清〕《章句》：「內有善性，清明之質也。」4〔厭飫〕飲食飽足。引申為自足不外求的意思。《集注》：「自足而不樂見聞之意也。」5〔竄端〕藏頭匿足。《集注》：「藏其端緒，不使人少見之也。」6〔嗼〕（mò）《說文》註：「寂無人聲也。」7〔便悁〕憂愁。8〔曖曖〕（ài）昏暗不明的樣子。9〔無名〕《章句》：「傷無美名以流後世也。」10〔無正〕《集注》：「言無人能知己之賢，而平其是非也。」11〔爛漫〕《章句》：「猶消散也。」12〔憯怛〕（cǎn dá）憂傷痛苦。
按：這是第六段，想遠身匿跡，恐終沒世而不見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