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全譯 · 惜 誓
本篇是賈誼所作。賈誼（前200—前168），洛陽（今河南洛陽市）人。漢文帝初年，由洛陽太守吳公推薦，被文帝召見，官至大中大夫。他提出積極的改革政治的主張，受到權貴的中傷，於是漢文帝疏遠他，貶他為長沙王太傅。四年後，他又被召為梁懷王太傅，過了幾年，梁懷王騎馬跌死。賈誼痛恨自己沒有盡到太傅的責任，痛哭鬱悶，一年就死了。死時才三十三歲。
《史記》《漢書》的賈誼傳中只記載《吊屈原》《鳥賦》兩篇，所以王逸《楚辭章句》說本篇作者「或曰賈誼，而疑不能明」。洪興祖認為本篇的主題思想和用詞都與《吊屈原》相同，無疑是賈誼所作。以後的研究者大都同意這種意見。
「惜誓」的意思，王夫之《楚辭通釋》認為：「惜誓者，惜屈子之誓死，而不知變計也。」
惜餘年老而日衰兮，嘆惜自己年老日漸衰弱，
歲忽忽而不反。歲月匆匆過去永不回還。
登蒼天而高舉兮，我要高高升起登上蒼天，
歷眾山而日遠。經歷群山離鄉越來越遠。
觀江河之紆曲兮，1觀賞長江黃河曲折流淌，
離四海之沾濡。2遭遇四海風浪沾濕衣裳。
攀北極而一息兮，3我攀上北極星稍稍休息，
吸沆瀣以充虛。4吸飲清氣暫且充充飢腸。
飛朱鳥使先驅兮，5讓朱雀星飛在前面開路，
駕太一之象輿。6駕著太一象車四處遊蕩。
蒼龍蚴虬於左驂兮，7蒼龍蜿蜒屈曲駕在左邊，
白虎騁而為右。8白虎迅猛飛奔駕在右方。
建日月以為蓋兮，9日月的光輝是我的車蓋，
載玉女於後車。10我把玉女載在後面車上。
馳騖於杳冥之中兮，11在寂靜昏暗的境界馳騁，
休息虖崑崙之墟。12休息在高高的崑崙山岡。
樂窮極而不厭兮，我快樂到極點心中不厭，
願從容乎神明。13還想跟隨神明從容遊逛。
涉丹水而駝騁兮，14我渡過了丹水向前奔馳，
右大夏之遺風。15大夏淳樸風俗就在右旁。
黃鵠之一舉兮，黃鵠壯志凌雲展翅一飛，
知山川之紆曲。看清了蜿蜒的山山水水。
再舉兮，黃鵠展翅再飛高瞻遠望，
睹天地之圓方。16就能看見天地是圓是方。
臨中國之眾人兮，17向下俯瞰中原人民大眾，
託回飆乎尚羊。18我又憑藉迴風繼續遊蕩。
乃至少原之野兮，19終於來到了少原的郊野，
赤松、王喬皆在旁。20赤松子、王子喬都在身旁。
二子擁瑟而調均兮，21兩位先生已把瑟弦調好，
余因稱乎《清》《商》。22我認為最好聽的是《清》《商》。
澹然而自樂兮，23我的心神安適恬淡自樂，
吸眾氣而翱翔。我呼吸六氣而自由翱翔。
念我長生而久仙兮，雖想長生不死永做神仙，
不如反余之故鄉。但是不如返回我的故鄉。
黃鵠後時而寄處兮，24黃鵠不能早去他處棲息，
鴟梟群而制之。貓頭鷹會對它群聚制裁。
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神龍棲於陸上離開大海，
為螻蟻之所裁。就會遭到螻蛄螞蟻侵害。
夫黃鵠神龍若如此兮，黃鵠神龍處境都是這樣，
況賢者之逢亂世哉！何況賢人處在混亂時代！
壽冉冉而日衰兮，年紀漸漸大了日漸衰弱，
固儃回而不息。時光不斷流逝永不停息。
俗流從而不止兮，俗人隨波逐流不可停止，
眾枉聚而矯直。25眾邪群聚還想改造正直。
或偷合而苟進兮，有人迎合世俗苟且進取，
或隱居而深藏，有人隱居山中深藏不仕。
苦稱量之不審兮，26人們苦患稱物輕重不分，
同權概而就衡。27人們怨恨量物多少相等。
或推移而苛容兮，28有人可推可移苟合逞媚，
或直言之諤諤。有人直言敢諫為人忠貞。
傷誠是之不察兮，痛惜君王這樣是非不分，
並紉茅絲以為索。29像把茅草絲線合搓成繩。
方世俗之幽昏兮，當今君臣糊塗渾渾噩噩，
眩白黑之美惡。30黑與白、善與惡辨別不明。
放山淵之龜玉兮，拋棄崑山美玉大澤神龜，
相與貴乎礫石。反而相互讚美小石珍貴。
梅伯數諫而致醢兮，梅伯多次規勸終受菹醢，
來、革順志而用國。31來、革阿諛順從受到重用。
悲仁人之盡節兮，悲哀正直的人保持氣節，
反為小人之所賊。反而遭到讒佞小人迫害。
比干忠諫而剖心兮，比干忠心規勸慘遭剖心，
箕子被發而佯狂。箕子披散頭髮佯裝瘋狂。
水背流而源竭兮，32水流脫離源頭就會枯竭，
木去根而不長。樹木離開樹根不能生長。
非重軀以慮難兮，33並非吝惜生命害怕受難，
惜傷身之無功。沒有為國建功內心悲傷。
已矣哉！算了吧！
獨不見夫鸞鳳之高翔兮，豈不見鸞鳳已高高飛翔，
乃集大皇之野。34成群聚集在廣闊原野上。
循四極而回周兮，循環迴旋四方週遊觀望，
見盛德而後下。看見大德的人才肯下降。
彼聖人之神德兮，35那些聖人有非凡的品德，
遠濁世而自藏。遠離渾濁社會自己躲藏。
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36假使麒麟可以束縛起來，
又何以異乎犬羊！那又與犬羊有什麼兩樣！
1〔紆曲〕（yū—）曲折。2〔沾濡〕沾濕。這裡指海水沾濕衣服。3〔北極〕指北極星。4〔充虛〕充飢。5〔朱鳥〕星宿名，即朱雀。南方七宿的總稱。《集注》：「《淮南》云：『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注云：『角、亢為青龍。參、伐為白虎。星、張為朱雀。斗、牛為玄武。」6〔象輿〕《集注》：「以象齒飾輿也。」象牙裝飾的車。7〔蒼龍〕即青龍，星宿名。為東方七宿的總稱。〔蚴虬〕（yòu—）屈曲走動的樣子。8〔白虎〕星宿名。西方七宿的總稱。〔〕（fēi）古代駕在車前兩側的馬，也叫驂。這裡《通釋》認為是服馬，即駕在中間的馬。疑非是。9〔建日月〕《章句》：「言己乃立日月之光，以為車蓋。」10〔玉女〕星宿名，在北方七宿之中。所以在車後。11〔騖〕追求、追隨。12〔虖〕通「乎」。13〔從容〕舒緩的樣子。這裡作動詞用，意思是慢慢遊蕩。14〔丹水〕神話中的地名。《通釋》：「丹水，出崑崙之西南，坤維地戶也。」〔駝〕一作「馳」。15〔大夏〕《集注》：「外國名也。在西南。」16〔天地之圓方〕古人認為天圓地方。17〔中國〕指中原。18〔回飆〕迴風，旋風。〔尚羊〕通「徜徉」。19〔少原〕神話中的地名。《集注》：「仙人所居。」20〔赤松〕〔王喬〕即赤松子、王子喬，傳說中的兩個神仙。21〔均〕《集注》：「亦調也。」22〔清〕〔商〕《集注》：「歌曲名。」23〔澹然〕心神安適的樣子。24〔後時〕《通釋》：「不早去也。……知遠遊之樂，而依依故國，不能早去，為讒佞所制，所為可惜者，此也。」25〔枉聚矯直〕《集注》：「矯，揉也。枉者自以為直，又群眾而聚合，則其黨盛，而反欲揉直以為枉也。」26〔稱〕指輕重。〔量〕指多少。27〔權〕秤砣。〔概〕用來平斗的木條。28〔推移〕《章句》：「言臣承順君非，可推可移，苟自容入得高位。」29〔並紉〕合起來搓。30〔眩〕糊塗。31〔來〕〔革〕兩個人名。《集注》：「來，惡來也。與革皆紂之佞臣也。」〔用國〕《集注》：「見用於國也。」32〔背流〕這句疑為「背源而流竭」。《章句》：「水背其源，泉則枯竭。」33〔重軀〕愛惜生命。34〔大皇之野〕《集注》：「大荒之藪。」35〔神德〕非凡的功德。36〔麒麟〕傳說中的神獸。
吊屈原
本篇是漢初賈誼悼念屈原的作品。賈誼的政治遭遇和屈原有相似之處。因此，他被謫往長沙途經湘水時寫下這篇作品，借憑弔屈原來抒發自己的感慨。
恭承嘉惠兮，1我恭敬地承受皇帝恩惠，
俟罪長沙。2就在長沙隨時等候降罪。
仄聞屈原兮，3我從旁聽到了屈原先生，
自湛汨羅。4他就在這汨羅江中自沉。
造托湘流兮，5我來到湘江畔托它寄意，
敬吊先生。6表示我尊敬地弔唁先生。
遭世罔極兮，7屈原他遭遇到混亂世道，
乃隕厥身。8以至把自己的生命送掉。
烏乎哀哉兮，9啊，多麼可悲啊多麼可哀，
逢時不祥。偏偏處在不吉利的時代。
鸞鳳伏竄兮，10鸞鳥鳳凰都已隱蔽躲藏，
鴟鴞翱翔。11貓頭鷹得意地迴旋飛翔。
闒茸尊顯兮，12平庸低能的人位尊名顯，
讒諛得志。13誹謗諂媚的人滿足欲望。
賢聖逆曳兮，14賢人聖人處於不順境地，
方正倒植。15正直的人卻被壓在下方。
謂隨、夷混兮，16認為卞隨、伯夷污濁邪惡，
謂跖、廉。17都說盜跖、莊廉潔無比。
莫邪為鈍兮，18莫邪寶劍被人認為很鈍，
鉛刀為銛。19卷刃鉛刀卻被認為鋒利。
於嗟默默，20可嘆啊你現在默默無語，
生之亡故兮。21先生已經離開人世死去。
斡棄周鼎，22拋棄了周代傳國的寶鼎，
寶康瓠兮。23卻很珍視那些破瓦盆底。
騰駕罷牛，24使用疲乏老牛駕車奔跑，
驂蹇驢兮。25還讓跛足毛驢拉車邊套。
驥垂兩耳，26駿馬不受重用垂著兩耳，
服鹽車兮。27拉著沉重鹽車爬上山道。
章甫薦屨，28把高貴的禮帽用來墊鞋，
漸不可久兮。29它用不了多久就會壞掉。
嗟苦先生，可悲的是苦了屈原先生，
獨離此咎兮。30這些罪只有他全部遭到。
誶曰：31尾聲：
已矣！國其莫吾知兮，算了，國內沒人了解我們，
子獨壹鬱其誰語？32您又向誰訴說心中鬱悶？
鳳縹縹其高逝兮，鳳凰它飄然地高高飛去，
夫固自引而遠去。33全是自己避開遠遠逃離。
襲九淵之神龍兮，34應該效法深淵中的神龍，
沕淵潛以自珍。35深深潛藏起來自我珍惜。
偭獺以隱處兮，36神龍將要離開獺隱居，
夫豈從蝦與蛭螾？37難道還與小蟲處在一起？
所貴聖之神德兮，值得珍惜的是聖人美德，
遠濁世而自臧。要與濁世遠離自己隱藏。
使麒麟可系而羈兮，假使麒麟也可以被束縛，
豈雲異夫犬羊。那它和犬羊還不是一樣。
般紛紛其離此郵兮，38在混亂的社會遭此痛苦，
亦夫子之故也！39也有先生你自身的緣故。
歷九州而相其君兮，你應到九州去選擇賢君，
何必懷此都也！何必定要懷念故國首都。
鳳凰翔於千仞兮，鳳凰在千仞的空中飛翔，
覽德輝而下之。40看到聖德光輝才肯下降。
見細德之險征兮，41發現薄德君王險惡徵兆，
遙增擊而去之。42它就會遠遠地飛快奔逃。
彼尋常之污瀆兮，43那些丈把寬的死水溝里，
豈容吞舟之魚。44哪裡能容得下吞舟大魚。
橫江湖之鱣兮，45橫行在江湖的鱘鰉大魚，
固將制乎螻蟻！46入小溝受制於螻蛄螞蟻！
1〔恭承〕恭敬地承受。〔嘉惠〕是對恩惠的敬稱。這裡指皇帝的詔命，任命賈誼為長沙王太傅。2〔俟罪〕（sì—）待罪。舊時對做官的謙稱，意思是隨時等待皇帝降罪。〔長沙〕漢初所封的異姓王國名，領地在今湖南省東部。3〔仄〕《史記》作「側」。仄聞，從旁聽說。4〔湛〕（chén）《史記》作「沉」。通「沉」。〔汨羅〕水名。在今湖南東北部。5〔造〕往。〔托〕請託，請湘水寄意。6〔先生〕指屈原。7〔罔極〕沒有標準。形容社會混亂變化，沒有法度。8〔隕〕通「殞」，死亡。9〔烏乎〕即嗚呼。10〔伏竄〕隱藏。11〔鴟鴞〕（chī xiāo）貓頭鷹。12〔闒茸〕（tà róng）《集注》：「下材不肖之人也。」即指品格平庸、才能低下的人。13〔讒諛〕指專搞造謠諂媚的人。14〔逆曳〕（—yè）不順。15〔植〕同「置」。16〔隨〕即卞隨，傳說中的隱者。商滅夏後，要把天下讓給他，他不肯接受，投水而死。〔夷〕伯夷。卞隨、伯夷，都是古代統治階級心目中的賢者。17〔跖〕〔〕《集注》：「跖，盜跖。，莊。秦、楚之大盜也。」盜跖、莊，都是古代統治階級心目中的「大盜」。18〔莫邪〕古代著名的寶劍。19〔銛〕（xiān）鋒利。20〔於嗟〕即吁嗟。嘆詞。21〔生〕古代對男子的尊稱，即先生。指屈原。22〔斡〕（wò）《集注》：「斡，轉也。」斡，迴轉、旋轉。斡棄，背棄、拋棄。〔周鼎〕指周代傳國的「九鼎」。23〔康瓠〕《集注》：「瓦盆底也。」24〔罷〕通「疲」。25〔驂〕作動詞，意思是駕作邊馬。26〔垂兩耳〕形容馬勞累過度，低頭垂耳。27〔服〕《集注》：「駕也。」按，駿馬拉鹽車是比喻埋沒人才。《戰國策·楚策四》說，有一匹千里馬拉鹽車上太行山，它拉不上去，倒下了。伯樂看見了下車來為它傷心落淚。28〔章甫〕《集注》：「冠名。」這是古代的禮帽。〔薦〕這裡是墊的意思。〔屨〕（jù）用麻或皮革做的鞋。29〔漸〕損蝕。30〔咎〕罪過。31〔誶〕（suì）《集注》：「誶，告也。即亂辭也。」32〔壹鬱〕壹，通「抑」。心情鬱悶。33〔引〕避開。自引，自動逃避。34〔九淵〕很深的淵。35〔沕〕（mì）潛藏的樣子。36〔偭〕（miǎn）《集注》：「偭，背也。」離開。〔〕（xiāo）據說是一種害魚的水中動物。〔獺〕（tǎ）水獺，生活在水邊，吃魚。37〔蛭〕（zhì）水蛭，螞蟥。〔螾〕（yǐn）同「蚓」。38〔般〕王先謙《漢書補註》：「經典『般』『斑』『班』皆通用。……註：『斑』，亂貌。與此般字同。」般紛紛，亂糟糟的樣子。〔郵〕通「尤」。罪過。39〔夫子〕指屈原。40〔德輝〕聖德的光輝。41〔細德〕指薄德的國君。〔險征〕險惡的徵兆。42〔增擊〕加快飛行。43〔尋常〕古代長度單位。《集注》：「八尺曰尋，倍尋曰常。」〔污瀆〕《集注》：「不泄之水也。」即死水溝。44〔吞舟〕形容魚很大。45〔鱣〕（zhān）鰉魚，很大。，即鱘魚。46〔螻蟻〕螻蛄，螞蟻。司馬貞《史記索隱》：「《莊子》云：『庚桑楚謂弟子曰，吞舟之魚，盪而失水，則螻蟻能制之。』《戰國策》齊人說靖郭君亦同。」按：此以喻小國暗主不容忠臣，而為讒賊小臣之所見害。
鵩鳥賦
本篇是賈誼所作。
鵩（fú）鳥即貓頭鷹。古人認為它是不吉祥的鳥。
據《史記·賈生列傳》說，賈誼在長沙任長沙王太傅期間，有一隻貓頭鷹飛進他的住宅，停息在他座位的旁邊。賈誼就認為自己的壽命不長了，很傷感，於是寫了這篇賦來表達自己的感情。賈誼在文中假託與鵩鳥的問答，抒發自己懷才不遇的鬱抑不平情緒，並以老莊齊死生、等禍福的消極思想來自我排遣。
單閼之歲兮，1在太歲在卯的這一年裡，
四月孟夏；正是四月里初夏的時節。
庚子日斜兮，2庚子日夕陽西下的時候，
鵩集予舍；貓頭鷹飛進了我的住宅。
止於坐隅兮，它停息在我座位的一角，
貌甚閒暇。樣子十分從容優閒自得。
異物來萃兮，3奇怪的動物來這裡停宿，
私怪其故；心裡暗暗驚疑有何緣故。
發書占之兮，我打開策數的書來占卜，
讖言其度。曰：4書上讖言指出吉凶定數。
「野鳥入室兮，書上說：「野鳥飛入了房屋，
主人將去。」主人將要離開這裡搬出。」
請問於兮：5於是我就向貓頭鷹請教。
「予去何之？「我離開這裡要去何處？
吉乎告我，如果有吉事請向我說明，
凶言其災。即使有凶事把災難告訴。
淹速之度兮，6我的壽命究竟是長是短，
語予其期。」希望貓頭鷹把期限指出。」
乃嘆息，7貓頭鷹聽後就深深嘆息，
舉首奮翼，把頭高高昂起展開兩翼。
口不能言，貓頭鷹它口中說不出話，
請對以臆。8它只好示意來代表回答。
曰：「萬物變化兮，它說：「世上萬物都在變化，
固無休息。本來沒有什麼運動停息。
斡流而遷兮，9一切事物都在運轉推移，
或推而還。永遠循環反覆發展不已。
形氣轉續兮，10形和氣在相互連續轉化，
變化而蟺。11這種變化就像蟬的蛻皮。
沕穆無窮兮，12自然的道理真深奧無窮，
胡可勝言！語言哪裡能夠表達清楚！
禍兮福所倚，13災禍就緊緊挨靠著幸福，
福兮禍所伏。幸福也有災禍暗暗潛伏。
憂喜聚門兮，憂愁喜事常聚一家之門，
吉凶同域。14吉祥凶咎往往同在一處。
彼吳強大兮，就像那十分強大的吳國，
夫差以敗；夫差最終失敗成為俘虜；
越棲會稽兮，15越王兵敗退守會稽山上，
句踐霸世。16句踐終於成為春秋霸主。
斯游逐成兮17李斯遊說秦國取得成功，
卒被五刑。18終卻受五種酷刑的懲處。
傅說胥靡兮，19傅說雖是服勞役的刑徒，
乃相武丁。後擔任武丁的相國職務。
夫禍之與福兮，災禍與幸福總相因相伏，
何異糾！20像搓成繩的線緊相依附！
命不可說兮，21命運不能夠用語言解說，
孰知其極？誰能預知何時是它終極？
水激則旱兮，22水受外物衝擊奔流迅速，
矢激則遠。箭受外力推動遠遠射出。
萬物回薄兮，23萬物在反覆不停地激盪，
振盪相轉。24不斷相互轉化相互影響。
雲蒸雨降兮，水氣上升成雲下降成雨，
糾錯相紛。相互糾纏錯雜紛亂不已。
大鈞播物兮，25自然造化功能推動萬物，
坱圠無垠。26使它運行變化無窮無際。
天不可預慮兮，27天太高遠不可預為思慮，
道不可預謀。道太深奧不能預先謀計。
遲速有命兮，壽命是長是短自有定數，
焉識其時！哪裡能夠預知它的限期！
且夫天地為爐兮，何況天地就是冶金火爐，
造化為工。28自然造化就是冶金師傅。
陰陽為炭兮，29陰陽像炭一樣熔化萬物，
萬物為銅。萬物像銅一樣被熔被鑄。
合散消息兮，30萬物或聚或散或生或滅，
安有常則？哪裡會有一定規律法度？
千變萬化兮，一切事物產生千變萬化，
未始有極。未嘗都有終極都有限度。
忽然為人兮，31生而為人這是偶然的事，
何足控揣。32對待生命何必珍重愛護。
化為異物兮，人死身體變成別的東西，
又何足患！這是自然現象不足憂慮！
小智自私兮，33眼光短淺的人只顧自身，
賤彼貴我。他們輕視外物看重自己。
達人大觀兮，34心胸廣闊的人高瞻遠矚，
物無不可。萬物一視同仁無所不宜。
貪夫徇財兮，35貪財好利的人以身殉財，
烈士徇名。重義輕生之士身殉名譽。
夸者死權兮，36追求虛榮的人貪權喪生，
品庶每生。37一般俗人貪生害怕死去。
怵迫之徒兮，38為利所誘為勢所迫的人，
或趨西東。不免東奔西走避害趨利。
大人不曲兮，39道德高尚的人超脫物慾，
意變齊同。40對待萬物變化等同齊一。
愚士系俗兮，一般愚夫都被世俗羈絆，
窘若囚拘。41舉動拘束像被禁的囚犯。
至人遺物兮，42至德的人遺棄世俗物累，
獨與道俱。43所以他獨能與大道共存。
眾人惑惑兮，44眾人都迷惑於世俗利害，
好惡積億。45愛憎的感情已積滿胸懷。
真人恬漠兮，46得道的人處世清心寡欲，
獨與道息。所以他獨能與大道共處。
釋智遺形兮，47隻有絕聖棄智遺棄形體，
超然自喪。48超脫萬物之外忘記自己。
寥廓忽荒兮，進入深遠廣闊恍惚境界，
與道翱翔。49人才能與大道合為一體。
乘流則逝兮，人生如木浮水順流則行，
得坻則止。50遇到水中小洲就得停息。
縱軀委命兮，把身體完全交付給命運，
不私與己。別把它看成自己的東西。
其生兮若浮，51活著是把身體寄託世上，
其死兮若休。死了也就好像長久休息。
澹乎若深淵之靜，52心情要像深淵一樣寧靜，
泛乎若不系之舟。行動像不系的船在漂行。
不以生故自寶兮，53不因為活著而寶貴自己，
養空而浮。54浮遊人世修養空虛靈性。
德人無累兮，55修養高尚的人沒有牽累，
知命不憂。不憂不愁因為他知天命。
細故蒂芥兮，56那些不快意的瑣細事情，
何足以疑！」有什麼值得我疑慮在心！」
1〔單閼〕（chán yān）《集注》：「太歲在卯曰單閼。文帝六年，丁卯也。」據清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及《廿二史考異》，丁卯年應該是漢文帝七年。他說：「徐氏（徐廣）不知古有超辰之法，故云，六年也。」這種說法是正確的。因此可見賈誼初出為長沙王太傅時，是漢文帝五年，及文帝七年作這篇賦時，正合為太傅三年之數。2〔庚子〕古時用天干地支記日，庚子是四月里的一天。3〔萃〕一本作崪。王念孫《讀書雜誌》：「崪，止也。」4〔讖〕（chèn）迷信的人所宣揚的將來能應驗的預言、預兆。〔度〕王先謙《漢書補註》認為：度，即數。定數。5此句一本作「問於子」。6〔淹速〕李善《文選注》：「淹，遲也；速，疾也。謂死生之遲疾也。」〔度〕數。7〔嘆〕一本作「太」。8〔臆〕《漢書》作「意」。以臆，示意。一說臆即胸。李善《文選注》：「請以臆中之事對也。」一本無「曰」字。9〔斡〕（古音管），迴轉，旋轉。斡流，即運轉。10〔形〕指自然界有形之物。〔氣〕指自然界無形之物。〔轉〕相互轉化。〔續〕連續不斷。11〔蟺〕通「蟬」。《史記索隱》引韋昭註：「而，如也。如蟬之蛻化也。」12〔沕穆〕（wù—）精微深遠的樣子。「無窮」，一本作「亡間」。13〔倚〕依靠。一說「因」。14〔同域〕域，處所。同域，同在一處。15〔會稽〕山名。16〔霸世〕稱霸於世。17〔斯〕秦國宰相李斯。〔游〕遊說秦國。終於成為秦的相國。18〔五刑〕指李斯在秦二世時被趙高所讒，終於身受五種刑法處死。五刑，指墨、劓、剕（fèi，斷足）、宮、大辟。19〔傅說〕事見《離騷》。〔胥靡〕這是古代的一種刑罰。用繩索把犯人拴在一起，相隨而行，服勞役。《荀子》楊倞註：「胥靡，刑徒人也。胥，相。靡，系也。」20〔糾〕 （—mò）兩股線搓成的繩子叫糾；三股線搓成的繩子叫。李善注引應劭說：「禍福相與為表里，如繩索相附會（「會」作「合」解）。」21〔說〕一本作「測」。22〔旱〕《集注》：「旱與悍通。」猛疾的意思。23〔回薄〕回，反；薄，迫。回薄，往返激盪的意思。24〔振〕同「震」。〔轉〕轉化。25〔大鈞〕即造化。《集注》：「造瓦者，謂所轉者為鈞。言造化為人，亦猶陶之造瓦，故謂之大鈞也。」〔播〕作「運轉」「推動」解。26〔坱圠〕（yǎng yà）無邊無限的樣子。《集注》：「坱圠，無限齊也。」27〔預〕一本作「與」。28〔工〕冶金的工匠。29〔為炭〕清顧施禎《文選六臣匯註疏解》：「陰陽所以成物，故曰為炭。物由陰陽而成，故曰為銅。」30〔合〕聚。〔消〕滅。〔息〕生、存在。31〔忽然〕等於說偶然。32〔控揣〕《集注》：「玩弄愛惜之意也。」33〔小智〕指眼光短淺的人。34〔達人〕《史記》作「通人」，指通達事理的人。〔大觀〕指所見遠大。35〔徇〕通「殉」。36〔夸者〕指好虛名、喜權勢的人。37〔品庶〕王先謙《漢書補註》：「品庶，眾庶也。」即一般的人。〔每〕《史記》作「憑」。《集注》：「每，貪也。」38〔怵迫〕《史記集解》引孟康說：「怵，為利所誘怵。迫，迫貧賤。西東，趨利也。」《集注》：「怵，為利所誘也。迫，為勢所逼也。」39〔大人〕指道德修養極高的人。〔不曲〕曲，屈。指不為物慾所羈絆。40〔意〕王念孫《讀書雜誌》：「意，讀為億萬年之億。《史記》正作『億』。億變，猶上文言『千變萬化』也。『億變齊同』，即《莊子》齊物之旨。」〔齊同〕一視同仁，等同齊一。41〔囚拘〕等於「拘囚」。意思說，一舉一動，都拘束得像被囚禁的犯人一樣。42〔至人〕指有至德的人。《莊子·天下》：「不離於真，謂之至人。」這裡所說的「至人」與以下的「真人」「德人」等都是道家理想中的人格。〔遺物〕遺，忘、棄。物，外界的事物。遺物，指遺棄外物的牽累。43〔道〕指老莊哲學中的「道」。44〔惑惑〕王先謙《漢書補註》：「《說文》：『惑，亂也。』惑惑，謂惑之甚。」45〔億〕同「臆」。王念孫《讀書雜誌》：「臆，作『滿』解。」積臆，積滿於胸中。億，又作意，謂積之於心意。46〔真人〕李善注引《文子》：「得天地之道，故謂之真人。」〔恬漠〕淡泊無欲。47〔釋智〕棄智。〔遺形〕忘形。48〔自喪〕自忘其身。這兩句就是道家所說的「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的情況。這是道家修養的最高境界。49〔與道翱翔〕指人與道合而為一。意思是說，人如果修養到了極高深的境界，那麼精神和宇宙就可以渾然為一、無所分別了。50〔坻〕水中小洲。坻，一作坎。51〔浮〕寄託的意思。52〔靜〕一作「靚」，兩字相通。53〔自寶〕等於說「自貴」，把自己看得很珍貴。54〔養空〕培養空虛的靈性。《漢書注》引服虔說：「道家養空虛若浮舟也。」「浮」，一本作「游」。55〔德人〕《莊子·天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56〔蒂芥〕（dì jiè）即芥蒂，芒刺。比喻心懷嫌怨和小不快意的事。細故蒂芥，是指貓頭鷹飛進住宅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