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錄 · 卷十二

奧古斯丁 《懺悔錄》
一 主啊,在我貧困的生活中,當你聖經的言語敲擊我的心門時,便覺得意緒紛然。人類淺陋的理智往往歡喜多費唇舌,都因為搜尋較發現更易饒舌,請求較獲致更耗時間,雙手摸索較掌握更費勤勞。但我們已把定了你的諾言,誰能從中破壞?「如果天主幫助我們,誰能阻撓?」[1]「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因為凡祈求的,就得著;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啟。」[2] 這就是你的諾言:真理所允許的,誰會擔心受騙? 二 我笨拙的口舌向高深莫測的你懺悔,承認你創造了天地,創造了我所目睹的蒼天,創造了我所踐履的地,我一身泥土所自來的大地。是你創造了這一切。 但詩篇所稱:「天外之天屬於主,至於大地,他賜給人的子孫」,[3]這天外之天在哪裡?這天外天,我們的肉眼看不見,而我們所見的一切與此相比不過是塵土,這天究竟在哪裡?整個物質世界雖則不是處處完美,但即使以我們的大地為基礎的最差的部分也有其美麗之處,可是我們地上之天,與那個天外之天相比,也不過是下土。的確,我們這個龐大的天地,比起那個屬於天主而不屬於人的子孫的莫可名狀的天,統名為「地」,這確有理由的。 三 「地是混沌空虛」,[4]是一個莫測的「深淵」,深淵上面沒有光,因為沒有任何形色。為此你命作者寫道:「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5]所謂黑暗,不就是沒有光嗎?假如有光,光在哪裡?只能在上面照耀。假如光尚未存在,則說一片黑暗,等於說沒有光。上面是一片黑暗,因為上面沒有光,猶如沒有聲音,就是靜寂。說一片靜寂,不是等於說沒有聲音嗎? 主啊,你不是早已如此教誨這個向你懺悔的靈魂嗎?你不是已經告訴我,在你賦予這原始物質形相、把它區分之前,它是什麼也沒有,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肢體、沒有思想?但不是絕無的空虛,而是一種不具任何形相的東西。 四 這物質,稱它什麼呢?除了用一些通俗的字句外,怎樣向遲鈍的人解釋?世界形形色色之中,能找到什麼比「地」、「深淵」更接近於這個混然無形的物質?二者處於最下層,不如天上一切燦爛發光的東西美觀。那末我怎會又同意你把所創造的未具形相的物質,為了便於向人們說明,名為「空虛混沌的地」? 五 我們的思想追究一下,我們的感覺怎樣接觸這物質?思想將對自己說:「它既是物質,則不像生命、正義等屬於理智的範圍,但同時又是『空虛混沌』,尚無可以目睹、可以捉摸的條件,也不能憑感覺去辨別。」人類的思想如此說時,只能力求達到不懂而似懂,似懂而又不懂。 六 主啊,如果我要用唇舌筆墨向你陳述你關於這個物質方面所教給我的一切,我首先承認我以前聽到這名稱時是莫名其妙,而向我談論的人也是一竅不通;我的思想用各種形狀去模擬它,而實際上還是無從模擬;我心中設想一片混沌之中各種醜惡可怖的形相,但依舊是形相,而我名之為「不具形相」,不是因為缺乏形相,其實是具有如此罕見奇特的形相,以致我的感覺忍受不了,我怯弱的心靈因此惶惶不安。 實際我所想像的東西,並非沒有任何形相,僅僅是和比較美觀的東西相形之下,未免恍然失色。真正的理智教我如果要想像一個絕無形相的東西,必須擺脫一切形相,可是我做不到,因為我很快就會想不具任何形相的東西即是空虛,我無法想像形相與空虛之間一種既無形相又非空虛、近乎空虛而未顯形相的東西。 我的理智便停止詢問我那充滿著物質影象並隨意變化影象的想像力了;我注視物體本身,並深一層探究物體的可變性,由於這可變性,物體從過去的那樣,成為現在的這樣;我猜測到物體從這一種形相進入另一種形相的過程不是通過絕對的空虛,而是通過某一種未具形相的原質。 但我所要的是認識,不是猜測。現在如果我的唇舌筆墨向你陳述你在這一問題上所給我的一切啟發,哪一位肯堅持不懈的思索領會呢?但我的心並不因我不能闡述這一切而不讚揚你、不歌頌你。 一切能變化的事物,所以能接受各種形相,因而能形成各種事物,是由於它們的可變性。但這可變性究竟是什麼?是精神,還是物質,抑是精神或物質的一種狀態?假使能夠說:「非虛無的虛無」,或「存在的虛無」,則我將這樣說了;但無論如何,它總是有此存在,才能取得可見的和複雜的形相。 七 任何存在都來自你,因為一切只要存在都來自你。但一樣東西和你差別越大,則和你距離也越遠,當然這不是指空間的距離。 主啊,你不能一會兒如此,一會兒如彼,你是始終如是,是「聖、聖、聖,全能的主、天主」。[6]你在來自你的「元始」中,在生自你本體的智慧中,自空虛而肇成品類。 你創造天地,並非從你本體中產生天地,因為如果生自你的本體,則和你的「獨子」相等,從而也和你相等;反之,凡不來自你的本體的,也決不能和你相等。但除了你三位一體、一體三位的天主外,沒有一物可以供你創造天地。因此,你只能從空無所有之中創造天地,一大一小的天地;由於你的全能和全善,你創造了一切美好:龐大的天和渺小的地。除了你存在外,別無一物供你創造天地:一個近乎你的天,一個近乎空虛的地,一個上面只有你,另一個下面什麼也沒有。 八 主啊,「天外之天」是屬於你的,你賜與人的子孫的那個地,可見、可捉摸的地,那時並不像我們現在看到的、接觸到的地,那時是「空虛混沌」,是一個「深淵」,深淵上面沒有光,「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也就是說黑暗瀰漫於深淵之上。此後肉眼可見的眾水匯注的那個深淵,即使在底層,現在也有一種為鱗介所能辨別的光線。但在那時,這一切既未賦形,還近乎空虛,不過已經具備接受形相的條件。 你從空虛中創造了近乎空虛的、未具形相的物質,又用這物質創造了世界,創造了我們人的子孫們所讚嘆的千奇萬妙。這物質的天真是奇妙,這是諸水之間的穹蒼,是造了光以後第二日,你說「有」,就這樣出現的。[7]這穹蒼,你名之為「天」,是第三日你以形相賦與最先創造的原始物質而造成「地」和「海」[8]上面的天。而你在有日辰之前所造的天,是「天外之天」,也即是你「在元始創造了天地」的天。至於你所創造的那個「地」,不過是無形相的物質,因為「是混沌空虛,而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從那個混沌空虛的地,從那個不具形相的地,近乎空虛的東西,你創造了這個變化不定的世界所賴以存在而又不真實存在的萬物;在這個變化不定的世界中,表現出萬物的可變性,我們便從而能覺察時間和度量時間,因為時間的形成是由於事物的變化,形相的遷轉,而形相所依附的物質即是上述「混沌空虛的地」。 九 你的僕人的導師、「聖神」,在敘述你元始創造天地時,不提時間,不言日子,因為你元始創造的「天外之天」,是一種具有理智的受造物,雖即不能和三位一體的你同屬永恆,但能分享你的永恆,由於諦視你而感受的歡愉幸福,壓制了本身的可變性,從受造之時起,就依附於你絕不傾墮,超越了時間的變遷。 至於那個無形的物質,混沌空虛的地,也不列入日子之中,因為既無形相,沒有組織,便無所來,亦無所往,既無來往,便也沒有日子與時間的交替。 十 真理,我心的光明,希望不是我內心的黑暗在對我講話!我向著黑暗飄流,為黑暗所籠罩,但在黑暗之中,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也熱愛你。「我迷失了路,你想起我」,[9]我聽到你的聲音在我後面叫喊,教我回來,但由於情慾的蠢動喧擾,我幾乎辨不出你的聲音。現在我汗流滿面,喘息著回到你的泉水旁邊。希望沒有一人來阻撓我,我要暢飲,我要生活。希望我不再是我自己的生命。我憑我自身,過著敗壞的生活,為我只有渝於死亡。我在你之中復活了。請你對我說話,叮囑我。我相信你的聖經,可是聖經中的話太深奧了。 十一 主啊,你已用有力的聲音在我心靈的耳邊對我說過,你是永恆的,只有你是不朽的,因為你沒有形態動作的變化,你的意志也不隨時間而轉移,因為意志如此如彼,便不成為不朽的意志了。在你面前,我已清楚地看到了,希望能越來越清楚地看出,希望在你的雙翼復庇之下,我能小心翼翼地堅定於這啟示之中。 主啊,同樣你用有力的聲音,在我心靈的耳邊對我說:是你創造了一切自然與實體,它們雖則不和你一樣存在,但終究也是存在;不來自你的,惟有虛無,惟有意志離棄你最高存在而趨向次一級存在的行動,因為這種行動是罪惡;任何人的罪惡不能損害你,也不能攪亂你所主宰的秩序,不論秩序的尊卑高下。在你面前,我已清楚看到,我求你使我能越來越清楚地看出,使我在你雙翼復庇之下小心翼翼地堅定在這啟示之中。 你用有力的聲音在我心靈耳邊還告訴我說,即使是那一種受造物僅僅以你為它的歡樂,用始終不變的純潔享有你,絕不暴露它的可變性,你永久在它面前,它也全心向著你,既不期望未來,也不回憶過去,沒有變遷,也不伸展於時間之中,即使是這樣一種受造物,也不能和你同屬永恆。 如果存在這樣的受造物,依附於你的幸福,永久作為你的「居處」,永久受你的照耀,真是幸福!你的這樣一所居處,瞻仰著你的悅樂,沒有任何缺陷會把它帶走,這樣一個純粹的理性和我們蒼天之上的、你的天都的子民們、聖潔的神靈們以和平的聯繫緊密結合的理性,稱之為「屬於天主的天外天」,我認為再恰當沒有了。 從此,每一個羈旅於塵世的靈魂,如果它已經渴望你,如果已經「以眼淚為飲食,同時每天有人在詰問它:你的天主在哪裡?」[10]如果已經向你僅僅要求「一生無日不住在你的聖殿里」[11]——它的生命即是你,而你的日子即是永恆:「你的年歲沒有終極,因為你是始終如一的」,[12]——如果可能的話,希望這樣的靈魂懂得你的永恆超越一切時間,而你的「居處」[13]從未離開你而遠遊,雖則不是和你同屬永恆,但始終不渝地依附著你,不受任何時間變遷的影響。 在你面前,我清楚看出這一點,我求你,使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出,並且在你雙翼的復庇之下,能小心翼翼地堅定在這啟示之中。 在那些最卑微的受造物的變化中,自有一種未顯形相的東西。但除了那些沉湎於幻想之中、為幻想所顛倒而喪心病狂的人們外,誰會對我說:「一切形相消除淨盡後,僅僅剩下無形的物質,事物改換形相所憑藉的物質能帶來時間的變遷。」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沒有活動變化,便沒有時間;而沒有形相便沒有變化。 十二 根據上面所論列的——我的天主,當然這是出於你的恩賜,也由於你催促我叩門,在我叩門後又為我開啟——我在你所造萬有中,看到兩種東西沒有時間,但二者都不能和你同屬永恆:一種是如此純全,以致不會脫離仰止你的境界,沒有瞬息的變化;雖則本身可能改變,但因享受你的永恆性與不變性,便不會有任何變化;另一種是如此混沌無形,不能從一個形相變化到另一種或動或靜的形相,因此不具備受時間限制的條件,但並不讓它停留在無形相的階段中。你在一切時日之前,「在元始創造天地」,即是我所說的兩種工程。「地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這句話是為了逐步把無形原質的概念灌輸給不能想像絕無形相而又不是空虛的人們。從這個未具形相的地,又形成了另一個天、另一個可目睹的、有組織的地、清徹的水以及聖經所載創世的幾天中所創造的一切。這一切由於活動與形相的有規則的演變,都受時間的支配。 十三 我的天主啊,你的聖經上說:「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地還混純空虛,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並不提到你那一天創造天地,我的理解是:天指那一個「天外之天」、理智的天,那裡理智能認識全面,不是「僅見部分,得其仿佛,如鏡中觀物」,而是洞悉無遺,「如面面相對」;[14]不是先認識這一點,後認識那一點,而是如上面所說的,認識全面,沒有時間的先後;我也理解到地是指那一個混沌空虛的原質,沒有一時如此、一時如彼的時間變遷,因為既然沒有形相,便談不到如此如彼。 這兩種受造物,前者開始時即純粹完美,後者則完全沒有形相;天是天外之天,地是混沌空虛的地,照我的領會,聖經上不提日子,說:「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便是指這二者。因此接著便說明地是那樣的地。至於下文敘述第二日造成「穹蒼,名為天」,[15]暗示出上文所說沒有日子的天是指另一種天。 十四 你的話真是多麼深奇奧妙!這些話好像體貼我們的幼稚,僅把極膚淺的意義透露給我們,但已是多麼深奇奧妙,我的天主多麼深奇奧妙!接觸之下,真使人驚怖,但這是恪謹的驚懼,愛的恐怖。我真痛恨那些反對聖經的人們,為何你不用「雙刃的利劍」[16]刺死他們,使他們不再敵視聖經。我真祝望他們為自己而死亡,俾能為你而生活。 但還有些人,不是排斥而是讚揚《創世紀》,他們說:「天主聖神通過摩西而寫出這些話,意義並非如此。這些話的意義並非如你所說的,而是我們說的。 我們共同欽崇的天主,我是這樣答覆他們,並聽候你的裁奪。 十五 真理以有力的聲音在我心靈耳邊對我說的有關創世者的真正永恆性,他的本體的絕對不變性,以及他的意志與本體的同一性,你們能斥為錯誤嗎?因此,創世者不能這時願意這樣,那時願意那樣,而是一下子地、同時地、永久地願意所願意的一切,他的意志沒有反覆,不能這時願意這麼,那時願意那麼,不能願意先前所不願的,也不能先前不願而後來願意,因為這樣的意志是有變化,而一有變化即不成為永恆;而「我們的天主是永恆的」。[17] 真理在我心靈的耳邊對我說:對未來事物的期望,在事物來到後便成為直接的諦視,等事物過去後又成為回憶,思想如此變遷,是由於它的可變性,一切可變的都不是永恆,而我們的天主是永恆的。我把這些真理集合起來,聯繫起來,便認識到我的天主、永恆的天主不是用一個新的意願創造世界,他的理智也不受暫時事物的影響。 反對我的人們,你們能說什麼?是否這些都是錯誤?他們回答說:「否」。那末說一切具有形相的東西和能接受形相的物質所以能存在,都來自「至善」,因為至善也是最高存在,這也是錯誤的嗎?他們說:「我們並不否定這一點。」那末你們是不是否定存在著一種卓越的受造物,這種受造物用純潔的愛依附於真正的、真正永恆的天主,雖則不和天主同屬永恆,但絕不會脫離天主而墮落到變遷的時間之中,它仰望著唯一真理而得到安息,因為你天主把自己顯示給一個遵守你的命令而熱愛你的受造物後,這受造物便不會脫離你而轉向自身。所謂「天主的居處」,不是塵世的宮殿,也不是天上的物質建築,而是精神的,它分享你的永恆,因為它永永不受玷污。「你立定他,直到永世,你所命定的,永遠不能逾越。」[18]但它不是和你同屬永恆,因為它有開始;它是受造的。 「智慧受造於萬物之前」[19]:雖則在此以前找不到時間,但這智慧並非和你天主完全平等、同是永恆的智慧,你通過永恆的智慧創造萬物,即是「在元始之中創造了天地」。這裡所說的智慧是受造的智慧,是有理性的受造物;它仰望你的光明,自身也成為光明,因此雖是受造,也名為智慧。但猶如光明有照耀與被照耀之分,同樣智慧也分為創造的智慧與受造的智慧,同樣正義也分為使人成為義人的正義與一人獲得義德後所具有的正義,即你的僕人使徒保羅所說的:「使我們成為天主的正義。」[20]你在造其他萬物之前,先造了某一種智慧,它是受造的智慧,具有理性和思想,它是屬於你的聖城、我們的慈母、自由而永恆的天都,——這天,不就是歌頌你的諸天之天、「屬於天主的天外之天嗎?」——在此以前找不到時間,因為它是在創造時間之前;在它以前,是創世者的永恆,它的來自創世者,不在時間方面,因為時間尚未存在,而是由於本身的受造。 它是來自你,我們的天主,但和你截然不同,它不是常在的本體:可是在它之前,在它身上找不到時間,因為它能永永仰望你的聖容,不會瞬息離開你,所從它不會有任何變化。但它仍具有可變性,假如沒有那種偉大的愛和你聯繫,依靠你永遠維持著中午的光明和熱力,也可能暗,也可能冷。 你是多麼光明燦爛的宮殿!「我喜愛你的華麗,你是創造你並占有你的天主尊顯榮貴的住所。」[21]在我羈旅塵世之時,我向你嘆息,我乞求你的創造者也占有我,使我也托居在你屋中,因為我也是他創造的。「我飄零著如迷途的羔羊」,[22]但我希望能背在我的牧人、你的創造者的肩頭,帶回到你的宇下。 反對我的人們,我對你們說了這些話,你們有何意見?你們也相信摩西是天主的忠僕,摩西的著作即是「聖神」的言論。那末有沒有這樣一所天主的居處?它雖則不能和天主同屬永恆,但它在天上具有另一種永恆,在它身上你們找不到時間的變化,因為它超越一切空間時間,他的幸福在乎依附於天主。他們回答說:「有的」。那末我的心靈向我的天主呼號時,聽到至尊天主的聲音,你們怎能斥為虛妄呢?你們是否反對我關於無形物質的見解?這物質沒有形相,便沒有組織;沒有組織,便沒有時間的變遷;雖不是完全空虛,但近乎空虛,不論它怎樣存在,怎樣來自萬有之原的天主。他們說:這一點,我們也不反對。 十六 我的天主,凡承認你的真理在我心靈中所說的話都是確實可信的,我願意在你面前和他們一談。至於否定這一切的人們,任憑他們去狂吠吧,他們只會鬧得使自己糊塗;我要努力去勸說他們平心靜氣,向你的「道」敞開心門。假如他們不願而拒絕我,那末我懇求你、我的天主,「不要對我緘口不語。」[23]請你在我心中據實說,因為只有你能如此說。我將聽憑這些人歡噓塵土來蒙蔽自己的眼睛,我將由心靈深處向你唱出愛情之歌,發出我羈旅生涯中無法形容的呻吟,我是念念不忘耶路撒冷,一心嚮往著耶路撒冷、我的故鄉、我的母親耶路撒冷,也嚮往著你、耶路撒冷的君王、它的照耀者、它的父親、它的保護人、它的所天、它的純潔而熾盛的幸福、它的可靠的快樂、它的不可名狀的至寶、它的一切,因為你是唯一的、真正的至善;我決不再捨棄你,直至你、我的天主、我的慈愛,收斂整個支離放失的我,改變醜惡不堪的我,永遠堅定我於這位最可愛的母親的和平之中,那裡有我精神的鮮果,那裡是我的信念的來源。 有些人對以上的真理,不斥為錯誤而全部接受,對你的聖經、通過摩西而寫成的聖經,也表示尊重,和我們一起承認聖經是理應遵從的最高權威,但對於某些問題反對我們;對於這些人我這樣答覆:「我們的天主,請你擔任我的懺悔與他們責難之間的裁判者。」 十七 他們說:「這一切是真的,但摩西在聖神的啟示下說:『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不是指你所理解的天地,所說的天並非指一種精神的、有理智的、永永仰望著天主聖容的受造物,所說的地,也不指無形相的物質」。那末指什麼呢?他們說:「我們所說的,即是摩西的本意,也即是摩西用這些話所要表達的意義」。究竟指什麼呢?他們說:「摩西用天地二字先籠統概括地說明整個有形世界,然後按照日子的次序,把『聖神』所要說的一切,一條一條分別敘述。摩西談話的對象是一個粗魯而只知關心肉體的民族,摩西認為只能把天主化工中有形可見的東西介紹給他們。」 他們也同意凡我們所熟悉的、有形可見的一切,都是以後幾天中由「混沌空虛的地」和「黑暗的深淵」形成而布置的;他們也認為這「地」和「深淵」理解為無形相的原質並非不恰當。 那末有人要說:「天地兩字最先就是給我們物質的無形相與混沌的概念,這個有形可見的世界以及世界中所呈現的萬類,往往也名為天地,即是從那個物質化育而成的。」 那末,另一人要說:「不論有形無形之物,統名為天地,是很恰當的;甚至天主在智慧中,即在『元始』中創造的一切,也可以用這兩字包括起來。但既然一切不是從天主的本體,而是從空無所有中創造,和天主不同,則一切都有某種可變性,但有的是存在而不變,如『天主永遠的居處』,有的是不斷變化,如人的靈魂和肉體;所謂『混沌空虛的地』和『深淵上面的黑暗』是指一切可見不可見之物的共同原質,這原質未具形相而能接受形相,從此形成了天地,即一切有形無形的、已具形相的受造物;二者的區別是:『混沌空虛的地』是指未顯形相的物質本原,而『深淵上面的黑暗』則指飄忽不定、未受約束,未受智慧照耀的精神原素」。 還可能有人說:「讀到『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天地二字並不指完善成形的可見與不可見之物,而是指萬物尚未成形的胚胎、是指能接受一切形相、能用以製造一切的原質,雖未有清楚的特性與形相,但已粗具端倪,依照性質區分之後,天是指精神的受造物,地是物質的受造物。」 十八 聽取並研究了以上各種解釋,我不原「作文字上的爭辯,因為一無好處,徒亂人意」。「法律是有利於我們的進修,只要引用合理,因為法律的目的是愛,這愛出自光明純潔的心地和無邪的信仰。」[24]而我們的導師已把全部法律與先知總括在兩項命令中。[25]我的天主,我雙目在黑暗中的光明,只要我真誠地向你懺悔,那末聖經上的這些話既然是真實的,即使有種種解釋,對我有什麼關係?別人認為一種不同於我的見解是聖經作者的本意,為我有什麼關係?我們讀聖經時,都力求理會真義,既然我們相信作者真實無妄,則我們確知或認為是錯誤的,我們決不敢想像作者會如此說的。既然我們都力求在聖經中領會作者的真義,而如果你、一切真誠無妄者的光明,你啟示我們某一種見解是正確的,即使這並非作者的本意,而作者的本意即使不同,也屬正確,這有什麼不好呢? 十九 因為,主,確無可疑的是:你創造了天地。確無可疑的是:「元始」即是你的智慧,在智慧之中,你創造了一切。確無可疑的是:這有形可見的世界分為西部分,用天地二字可以總括你所造的一切。確無可疑的是:在我們意識中,一切可變的東西,是具有形相方面的某種欠缺,因此能夠接受形相,亦能改變形相。確無可疑的是:凡與不變的形相緊密結合的,便不受時間的影響,即使本身可能變化,而事實不會改變。確無可疑的是:未具形相的物質,近乎空虛,也不能有時間的變遷。確無可疑的是:物質造成一樣東西,按照習慣,能用成品的名稱稱原來的物質,因此造成天地的任何無形物質也能稱為天地。確無可疑的是:在成形的東西中,沒有比「地」和「深淵」更接近於無形相的原質。確無可疑的是:不僅一切已造的和已成形的東西是出於你的創造,甚至可能創造和可能成形的東西,都可能由你創造,因為一切來自你。確無可疑的是:凡從無形以至成形,一定先是沒有形相,然後接受形相。 二十 凡不懷疑以上各項真理的人,凡蒙受你的恩賜,內心能看到這些真理的人,凡堅信摩西是遵照真理之神而說話的人,在這些真理中選擇了一項說:「在元始天主創造了天地」就是說天主在和他同屬永恆的「道」中,創造了有理智的和可感覺的,或精神和物質的世界。另一人說:「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就是說天主在和他同屬永恆的「道」中,創造了整個物質世界,包括一切顯而易見的、熟悉的東西。第三人說:「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就是說天主在和他同屬永恆的「道」中,創造了精神和物質世界的未顯形相的原質。第四人說:「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就是說天主在和他同屬永恆的「道」中,創造了物質世界的無形物質,那時天地還是一片混沌,以後區分而成為我們感覺到的大塊文章。第五人說:「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就是說天主在造化工程的開始,創造了粗具天地規模的無形物質,天地由此形成,截然分清,包括所復載的一切,呈現在我們面前。 對於下一句的解釋也是如此。在各種正確的意義中,有人採用這一點說:「地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是指天主所造物質的東西,是物質世界不具形相、無組織、無光明的原質。另一人說:「地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是指整個名為天地的東西,是未賦形相、未受光明的物質,從此造成了物質的天地和天地間一切可感覺的在西。另一人說:「地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是指整個名為天地的東西,是未具形相、未受光明的原質,由此形成了理智的天,也稱「天外之天」,和地,即物質的自然界,這地也包括物質的天,換言之,即從此造成了一切可見或不可見的受造物。另一人說:「地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聖經上所說的天地,不是指無形相的東西,這無形相的東西已經存在:聖經先說明天主造成天地,即精神和物質受造物,然後用「混沌空虛的地和黑暗的深淵」指出從什麼造成天地。還有人說:「地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面是一片黑暗」,就是說已經存在一種未顯形相的東西,聖經先說明天主創造天地,然後指出創造天地的原料,而天地則包括整個物質世界,分為兩大部分,一上一下,以及所復載的和我們經常看見的一切受造物。 二十一 對最後兩說,有人曾提出這樣的難題:「如果你不願以天地二字指無形相的物質,那末有非天主所造而天主藉以創造天地的東西了,因為聖經上並未記載天主創造這物質;為此聖經所云「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天地二字或單獨「地」字只能指哪個物質。至於下一句「地是混沌空虛」,雖則聖經以此稱無形相的物質,我們不能解釋為首句所稱「天主創造天地」之外的另一種物質。對於這個難題,主張最後兩說的人將答覆說:「我們並不否認這無形物質造自天主,因為一切美好來自天主:我們說凡已經造成,已有定型的東西是更好,我們承認凡可能造的和可能成形的東西比較差,但也是好的。至於聖經未載天主如何創造那些無形物質,則聖經未載的事很多,如「」、「撒拉弗」[26]的創造,如使徒保羅所列舉的「爵、位、權、德、諸品天使」,[27]這一切顯然都是天主造的。如果「創造天地」包括一切,那末「天主之神運行於大水之上」,[28]這水怎樣講呢?如也包括在「地」字之中,則我們所見的水是如此美好,「地」字怎能解為無形的物質呢?即使作如此解釋,則為何聖經記載從無形物質「造成穹蒼」,「將穹蒼稱為天」,卻不載怎樣造成「水」?是否在天主說:「天下的水應匯合在一起」[29]時,匯合即是成形,水才獲得這樣形狀?但穹蒼上面的水怎樣解釋呢?聖經既不載這水如何形成,這水既然不具形相,怎會占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於此可見,雖則有些東西,《創世紀》不說它們造自天主,但健全的信仰和正確的理智對此不會有所懷疑的;任何有分寸的學說不至於因《創世紀》提到水而未言什麼時候創造水,便說這些水是和天主一樣永恆。聖經上名為「空虛的地」和「黑暗的深淵」的無形物質,即使對於它的創造缺而不載,我們為何不能根據真理的教訓,肯定它是天主從空虛中創造的,因此不能和天主一樣永恆? 二十二 聽取了這些言論,用我愚昧的能力加以考慮後,向你、洞悉一切的天主陳述我的見解。一個誠實可靠的人用文字來傳達一件事,我以為對於這樣的記錄可能產生兩種分歧:一種是關於事實的真假,另一種是關於作者的本意。因此,探討受造物的性質是一件事,研究這位傳達你的信仰的傑出僕人摩西寫出這些文字時希望讀者聽者領會什麼,是另一件事。 關於第一點,凡以錯誤的學說作為真理的,請他們離開。關於第二點,凡認為摩西所述有錯誤的,也請他們離開。但是,凡在你慈愛的領域內以真理為飲食的,我願意在天主內和他們團結,和他們一起歡樂。我們將一起研究你的聖經的記載,在這些文字中,探索你通過你的僕人摩西的思想、從他筆下所表達的思想。 二十三 但研究這些文字時,能有不同的見解,在各種正確的意義中,我輩誰能用同樣的自信肯定摩西的本意是如此,這一段記載的意義是如此,和我們不問摩西的本意如何,能肯定這段是確然可靠一樣? 我的天主啊!我、你的僕人,我願意在這些文字中向你獻上懺悔之祭;我懇求你,使我能依靠你的慈愛,完成我的志願。我肯定地說在你永恆不變的道之中,你創造了一切有形無形之物。但我是否能同樣肯定地說摩西寫「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一語的本意是此而非彼呢?因為對於第一點,我在你的真理之中,看出是確無可疑的,但我是否能同樣在摩西的思想中看出他寫這一句的本意是如此呢? 摩西用「在元始」一語,可能說創造的開始,用「天地」二字也可能不指已經成形完善的精神和物質世界,而是草昧之始尚未成形的世界。我看出這些意義都可能,但哪一個是摩西的本意,這很難斷定了。但這位偉人寫這一句時,思想中不論看到第一義或第二義,或上列各種意義之一,他的見解是正確的,而且用恰當的方式記載下來,這一點我自毫無疑問。 二十四 任何人不要再用這樣的話來和我糾纏:「摩西的本意不是你所說的,而是我指出的。」如果有人問我:「你怎樣知道摩西寫這些話的意思就是你所解釋的?」我將平心靜氣地對待他,可能用上面的話答覆他;如果這人比較固執,可能說得更詳細一些。如果他說:「摩西的本意不是你所說,而是我說的」,但這人並不否認我們彼此的見解都是真實的,那末,我的天主,貧困者的生命,在你胸中絕無矛盾存在,請你把息事寧人的雨露灑在我心中,使我能耐心對待這樣的人。他們對我如此說,不是因為他們有天主的精神,也不是因為他們看透我的肺腑,而是由於他們的驕傲;他們並不了解摩西的思想,而是歡喜自己的見解,不是因為這見解正確,而是因為是他們自己的。否則他們也會歡喜另一種正確的見解;在我一面,只要他們的見解正確,我便歡喜,不是因為是他們的見解,而是因為見解的正確。因此,見解如果正確,便不是屬於他們本人了。同樣,如果他們所以歡喜自己的見解,是由於見解的正確,則這一見解不僅屬於他們,也屬於我,已經成為一切愛好真理者所共有。 至於他們強調摩西的本意不是我所說的,而是他們所說的,這種態度我不能接受,我討厭,因為即使確實如是,他們的大言不慚,不是根據學識,而是由於師心自用,不是因為有先見之明,而是由於傲慢。 主啊,你的審判的可怕正由於此。你的真理既不是我個人的,也不是某人某人的,是我們全體的;你公開號召我們來分享你的真理,你還嚴厲地警告我們不要獨占真理,否則便要被剝奪真理。誰把你提供我們共同享受的東西占為己有,以公共的東西作為私有,勢必因私而廢公,也就是舍真理而就謊言,因為「誰說謊,是出於他自己」。[30] 我的天主啊,你是最好的審判者,你是真理本體,請你傾聽我,傾聽我怎樣答覆反對者。我是在你面前說話,是在一切符合友愛的目的而合理使用你的法律的弟兄之前說話。請你傾聽我,看我怎樣答覆。 我要用友愛和平的話答覆他;如果我們兩人都看出你所說的是正確的,如果我們兩人都看出我所說的是正確的,請問從哪裡看出的呢?當然,我不是從你身上看到,你也不是從我身上看到。我們兩人都是在超越我們思想的、永永不變的真理中看到的。我們對於我們的主、天主的光明並不爭論,我們了解別人的思想不如了解真理那樣明確,那末為何對別人的思想要發生爭論呢?即使摩西出現在我們面前、對我們說:「我的本意是如此」,我們並沒有看到摩西的思想,但我們相信他的話。為此「對於聖經的記載,我們不要自高自大,彼此傾軋」,[31]我們應該「全心、全靈、全意愛我們的主、天主,並愛人如己」。[32]假如我們不相信摩西撰述時所有的思想都是著眼於以上兩條命令,認為摩西並不遵照天主的教訓而別有用心,那末我們勢必要說天主在騙人。於此可見,既然這些文字能有許多非常確切的解釋,那末強調說摩西只能有其中某一義,進行著無益而有害的爭辯,違反了我們努力闡述摩西著作的唯一目的,這不是太魯莽嗎? 二十五 我的天主,你是我謙卑的尊光、我勤勞的休息,你傾聽我的懺悔,寬赦我的罪過;既然你命令我愛人如己,我決不能想像我如果生於摩西的時代,用我的心神唇舌替代摩西傳播這些文字,使這些文字能千秋萬歲造福人群,在全世界享有超越一切錯謬傲謾學說的最高威權,這時我所受自你的恩賜會超過摩西。 如果我是摩西的話——我們全都來自「同一團泥」,「人算什麼,假如不是你顧念他」[33]——如果我是摩西,奉你的命撰《創世紀》,我希望你賦與我這樣一種表達思想和修辭選句的能力,使尚未領會天主如何創造天地的讀者也不能說我的文字超過他們的能力,而具有理解能力的讀者,能在你僕人的寥寥數語中,不放鬆一字,找到通過深思便能發現的各條真理;如在真理的照耀下,有人看出另一種意義,則在我的文字中,也能找到這種意義。 二十六 譬如一股泉水,衍為許多支流,灌溉了大片土地,泉水在狹窄的泉源中比了散布在各地河流中更加洋溢澎湃,同樣傳達你的言語的人所作的敘述,供後人論辯,從短短几句話中流出真理的清泉,每人儘可能地汲取真理的這一點那一滴,然後再加發揮,演為鴻篇巨著。 有些人讀到或聽到這些話,設想天主具有人相,或似一個具有無比威力的龐然大物,意念所至,剎那間在身外、在遠處,創造兩個巨大的東西:天和地,一在上,一在下,萬象森列於其中。他們聽到:「天主說:有什麼!便有什麼」,便設想一句有始有終、隨起隨滅的話,一語才畢,立即出現了所命令出現的東西。可能還有其他解釋,但都是庸俗的臆測。 這些見解幼稚的「嬰孩」,被質樸的語句所拘牽,好像匿在母親懷中,但他們仍能樹立起有關他們生死的信仰,他們確認為天主創造了他們感覺到的、千奇萬妙的一切品物。 其中如果有人輕視這種似乎淺陋的文字,由於驕傲的昏蒙,飛離了他在其中成長的窼巢;唉,真可憐!他墮落了!主啊,請你憐憫他,不要使過路的人踐踏這隻毛羽未豐的雛鳥,請派遣天使,把他送回故巢,讓他生活下去,直到能夠飛翔! 二十七 為另一種人,這些話不是一個巢,而是一個綠葉成蔭的樹林,他們看到累累的果實,愉快地在其中飛鳴飽啄。 他們讀到或聽到這些話時,便覺一切時間,無論過去未來,都為你的永恆不變所統攝,沒有一個暫時的受造物不是你創造的;你的意志即是你的本體,不是由於一個前所未有的意願,而是由於你始終不變的意志創造一切;你創造萬有,不是從你的本體、萬有的典型中分出和你相似的東西,而是從空虛中造成了無形相的原質,它雖則和你迥然不同,但能依你的定型,憑藉獨一無二的你,遵照你預先的規定,每一事物各隨自己種類所稟的能力而接受形相,就此現出非常美好的萬物,或環繞於你左右,或和你保持著不同的距離,在時間空間之中或產生或受到種種美妙的變演。 他們在真理的照耀下,按照他們薄弱的能力,看出以上一切而歡欣踴躍。 有人對於「在元始天主創造天地」,以為「元始」是指「智慧」,因為「他向我們說話」。[34]有人對這一句釋為創世的開始,「在元始創造」,等於首先創造。 以「元始」指智慧,釋為「天主在智慧之中創造天地」的人,也有以為天地二字是指造成天地的原始物質;有以為天地二字指已經成形而截然不同的東西;有以為天是指已成形的精神體,地指未定型的物體。以天地二字指未成形的原質、從此造成天地的,意見也不一致,有以為包括一切超感覺和可感覺的受造物,有以為由此僅僅造成可感覺的大塊,在它廣大的內部包容著有形的、呈現在我們目前的自然界。 那些認為天地二字指有組織、有條理的受造物的,有的認為兼指精神界和物質世界,有的認為僅指物質世界,即光明的天和幽暗的地以及復載的一切。 二十八 至於以「在元始創造天地」釋為「最先創造天地」的人,只能以天地訓為天地、即一切超感覺與物質世界的原質,否則便不正確。因為如果訓為已成形的世界,那末請問天主最先造了這一切,以後造什麼呢?既然天地包括一切,則無法解答這一問題:「如果以後不造什麼,怎能說最先呢?」 如說最先造無形相的原質,後造定型的世界,便不矛盾,只要恰當地分清有關永恆、時間、優劣、起源的先後:永恆方面,如天主先於萬物;時間方面,如花先於果;優劣方面,如果優於花;起源方面,如發聲先於唱歌。 這四個方面,第一第四極難理解,第二第三則很易領會。主啊!你的不變的永恆,創造了可變的萬物,因此你是先於萬物,只有極少數人,而且極艱難地看出你的永恆性。其次,要領會聲先於歌,也需要敏銳的思想,費卻很大的力量,因為歌曲是有組織的聲音,一樣沒有組織的東西能夠存在,而不存在的東西卻不能有組織。因此原始物質是先於由此面形成的品物,但所謂先,不是說後者是由原始物質創造,應說後者是由此形成,而且不是指時間方面的先後。我們不是先發出無組織的、不成歌曲的聲音,然後加以調製而成為一支歌曲,和我們用木材、銀子製成箱盒杯盞一樣,因為木材銀子等原材料在時間上也先於製成品,但對歌曲並不如此。唱歌時,人們聽到歌聲,不是先有無秩序的聲音,然後有協律的歌曲。聲音一響即逝,已不存在,藝術不能把聲音收回而重新配合。歌曲是由聲音所組合,聲音即是歌曲的原料,同一聲音接受形式,便成為歌曲。因此我已說過,聲音作為歌曲的原料是先於已成形式的歌曲,不是說聲音有創作歌曲的能力所以先於歌曲,因為聲音並非歌曲的製作者,聲音服從發聲的器官,由歌唱者的靈魂製成歌曲。這也不指時間上的先後,因為聲音是與歌曲同時的。也不指優劣方面的先後,因為聲音並非優於歌曲,歌曲不僅是聲音,而且是美化的聲音。這是起源上的先後,因為不是歌曲接受形式後成為聲音,而是聲音接受形式後成為歌曲。 希望人們能從這一個比喻懂得為何說先創造世界的原料,這原料所以名為天地,因為從此造成天地;所謂先造,並不指時間的先後,因為萬物形成乃有時間,這原料沒有形相,只能隨時間的出現而同時呈現於時間之中。但在敘述時,只能作為它在時間上先有,而在價值方面是最差,因為定型的東西都優於無形的原料。最後造物者的永恆又凌駕一切之上,因為孳生萬類的原始物質也是從虛無所有中造成的。 二十九 只有真理本身能調和這些正確見解之間的出入。希望我們的天主憐憫我們,使我們能恰當地使用你的法律,能著眼於法律的目標:純潔的愛。 如果有人問我這些見解中哪一個是摩西的本意,那末我只能向你承認:「我不知道」,否則這裡寫的不是我的懺悔了。除了我已經批判過的那些庸俗的見解外,我認為其他見解都是正確的。即使接受那些庸俗的看法的人,也是些抱有良好意願的「嬰孩」,你的聖經文字,詞近而旨遠,言簡而意賅,並沒有使他們望而生畏。我承認我們都在這些文字中認識真理並闡述真理,我們理應彼此相愛;同時如果我們渴望的不是空虛而是真理,便應該愛你,我們的天主、真理的根源。我們還該表揚你的僕人,充滿著你的精神的僕人,聖經的傳布者;我們深信他筆述你的啟示時,只著眼於其中最能發揚真理的光輝、最能產生有益果實的部分。 三十 因此,如果有人對我說:「摩西和我所見相同」,另一人說:「不,我的見解即是摩西的思想」,我認為更符合宗教精神的答覆是如此:「如果兩說都正確,為何摩西不是兼有這兩種見解呢?如果尚有第三、第四或其他正確的見解,為何不相信摩西都已經看到呢?獨一無二的天主通過摩西,使聖經配合後世許多讀者,並使讀者看出種種不同的、但都正確的解釋。」 至於我一面,我從心坎中敢大膽聲明:「如果我享有最高威權而有所著述,我寧願如此寫,使每人能在我的文字中看到他們每人對事物所具有的正確見解,不願僅僅表達出一種正確意義而排斥其他一切並不錯誤、並不和我牴觸的見解。因此,我的天主,我不願如此冒昧地設想摩西這樣的偉人沒有從你那裡獲得這樣的願望。摩西下筆時,定已想到我們在這些文字中所能發現的、所不能發現的以及尚未發現而可能發現的真理。 三十一 最後,主,你是天主,不是血肉的人;人所見有限,你在這些文字中願意啟示於後世讀者的一切,即使傳授者只想到一種正確的意義,「你的善神,引導我行走在平地上的善神」[35]能不知道嗎?既然如此,他所看到的意義當然高出一切,主啊,請把這意義指示我,或隨你意願,指示我另一種正確的意義。不論你指示我們的意義和指示摩西的相同,或對於同一句話,你指示另一種意義,請你自己來餵我們飲食,不要聽憑錯誤來玩弄我們。 主、我的天主,對寥寥數語,我寫了多少篇幅!依照這種方式,對於全部聖經,我能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時間嗎? 請許我比較概括地向你作有關這方面的懺悔;請許我選擇你所啟發我的一種正確、可靠,良好的見解,雖則我能看到多種解釋和多種意義。在我的真誠的懺悔中,如果我所說的和你的代言者所見相同,則使我能正確而完善地表達出來,——因為我應該努力做到這一步——如果我不能做到,至少使我能道出你的真理用這些話所要向我說的一切,因為你的真理也向摩西說了所要說的話。 [1] 見《羅馬書》8章31節。 [2] 見《馬太福音》7章7、8節。 [3] 見《詩篇》113首16節。 [4] 見《創世紀》1章2節。 [5] 同上。 [6] 《舊約·以賽亞書》6章3節。 [7] 見《創世紀》1章6節。 [8] 同上,1章10節。 [9] 見《詩篇》119首67節。 [10] 見《詩篇》41首9節。 [11] 同上,26首4節。 [12] 同上,101首26節。 [13] 按「居處」即指上文所謂「天外之天」,純粹的理性。 [14] 見《哥林多前書》13章12節。 [15] 見《創世紀》1章7節。 [16] 見《詩篇》149首6節。 [17] 見《詩篇》47首15節。 [18] 同上,148首6節。 [19] 見《德訓篇》1章4節。 [20] 見《哥林多後書》5章21節。 [21] 見《詩篇》25首8節。 [22] 見《詩篇》118首176節。 [23] 見《詩篇》27首1節。 [24] 見《新約·提摩太後書》1章8,5節。 [25] 按指耶穌在《馬太福音》(22章37一40)上所說的:「全心、全靈、全意愛天主……愛人如己,全部法律和先知繫於這兩條誡命。」 [26] 二者都是天使的一種,屢見於《舊約》各卷,撒拉弗則僅見於《以賽亞書》6章2節。 [27] 見《新約·歌羅西書》1章16節。 [28] 見《創世紀》1章7節。 [29] 同上,1章9節。 [30] 見《約翰福音》8章44節。 [31] 見《哥林多前書》4章6節。 [32] 見《馬太福音》22章37節。 [33] 見《羅馬書》9章21節;《詩篇》8彰5節。 [34] 見《約翰福音》8章25節。 [35] 見《創世紀》1章7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