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錄 · 卷十一

奧古斯丁 《懺悔錄》
一 主啊,永恆既屬於你有,你豈有不預知我對你所說的話嗎?你豈隨時間而才看到時間中發生的事情?那末我何必向你訴說這麼一大堆瑣事?當然這不是為了使你因我而知道這些事,而是為了激發我和讀我書的人們的熱情,使我們都說:「主,你是偉大的,你應受一切讚美。」[1]我已經說過,我還要說:我是由於喜愛你的愛所以才如此做。我們也祈禱,而真理說:「你們求你們的父親之前,他已知道你們的需要。」[2]因此,向你訴說我們的憂患和你對待我們的慈愛,是為了向你披露我們的衷情,求你徹底解救我們——因為你已開始解救我們——使我們擺脫自身的煩惱,在你身上找到幸福,因為你已號召我們應該:安貧、溫良、哀痛、饑渴慕義、慈惠待人、純潔、和平。[3] 我竭我的能力和意志,向你陳述許多事情,這是由於你首先願意我稱頌你,我的主,我的天主,稱頌「你是美善的,你的慈愛永永不匱」。[4] 二 我的筆舌怎能縷述你對我作出的一切教誨、警誡、撫慰和安排,如何引導我向你的子民傳布你的聖訓、分發你的「聖事」?如果我能具述這一切經過,那末一點一滴的時間為我也是寶貴的。 我久已渴望能鑽研你的法律,向你承認我的所知與所不知,敘述你照耀我的曙光,直至我的昏懦被你的神力所攝取。除了為恢復體力的必要休息和我的研究工作,以及我分內或自願為別人服務的工作外,所餘下的空閒時間,我不願再消磨在其他事務上了。 主、我的天主,請你俯聽我的祈禱,懇求你的慈愛聽取我的志願,我熱烈的蘄望並非為我個人,也想為弟兄們的友愛有所貢獻;你知道我的衷心的確如此。使我奉獻我的思想與言語為你服務,請你賜給我祭獻的儀物,因為我是困苦貧寒,「凡求你的,都享受你的宏恩厚澤」,[5]你一無憂慮,卻盡心照顧我們。請斬斷我身內、身外和我唇舌的一切魯莽、一切作偽,使你的聖經成為我純淨的好尚,使我不至於曲解聖經,自誤誤人。主啊,請你俯聽我、憐憫我:主、我的天主,瞽者的光明,弱者的力量,但同時也是明者的光明,強者的力量,請你垂視我的靈魂,請你傾聽它「發自幽谷的呼號」[6];如果你不聽到幽深之處,那我們將往何處,將向何處呼號? 「白天是你的,黑夜也是你的」[7],光陰隨你驅使而流轉。請你給我深思的時間,使我鑽研你的法律的奧蘊,不要對敲門者閉而不納。你願意寫成如許閎深奧衍的篇帙,並非徒然的,這些森林中不是有麋鹿棲伏、漫步、飲食、憩息、反芻於其間嗎?主啊,請你成全我,把書中奧旨啟示我。你的聲音是我的歡樂,你的聲音超越一切歡樂。你賜給我所喜愛的;而我正喜愛這些書,這真是你的恩賜。不要放棄你所給我的恩賜,不要輕視你這一莖饑渴的草。在你的書中我如有所心得,都將向你稱謝:「使我聽到稱謝你的聲音」,[8]使我深深領略你,「瞻仰你一切奇妙的作為」,[9]從你創造天地的開始,直至和你共生於你的聖城、永遠的神國。 主啊,請你憐憫我,聽從我的志願;我認為我的志願不在乎塵世的金、銀、寶石、華服、榮譽、權勢,或肉體的快樂,也不在乎羈旅生涯中此身必需之物,「這一切自會加於追求天國與你的義德的人們」。[10] 主啊,請看我的願望是如此。「不義的人們向我講述他們的樂事,但是,主,這和你的法律不同。」[11]這便是我願望的真源。聖父,請你看,請你垂視;請你看,請你俞允;希望在你慈愛的鑒臨下,我能得到你的歡心,在我敲門時能敞開你言語的樞奧。通過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你的聖子,「坐在你右邊的、你所堅固的人子」,[12]你與我們之間的中間者,你用他來找尋那些不追求你的人,你找尋我們使我們追求你,通過你用以創造萬物——我是其中之一——的「道」,通過你的獨子,你用他來召喚信仰的人民成為你的義子——我也是其中之一——通過他我懇求你,他是「坐在你右邊,為我們代求」[13],是「一切智慧的府庫;我在你的聖經中探求的便是他。摩西所寫的是關於他;這是他自己說的,也即是真理說的。 三 使我聽受、使我懂得你怎樣「在元始創造了天地」。[14]康西寫了這句話。摩西寫後,從此世、從你所在的地方到達了你身邊,現在席西已不在我面前了。如果在的話,我一定要拖住他,向他請教,用你的名義請他為我解釋,我定要傾聽他口中吐出的話。可是如果他說希伯來語,那末他的話徒然地敲我的耳鼓,絲毫不能進入我的思想,如果說拉丁語,我能懂得他說什麼。但我怎能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是假呢?即使知道,是否從他那裡知道的呢?不,這是在我身內,在我思想的居處,並不用希伯來語、希臘語、拉丁語或蠻邦鴃舌之音,也不通過唇舌的動作,也沒有聲音的振盪,真理說;「他說得對」,我立即完全信任他,肯定地說:「你說得對。」 但是我不可能詢問摩西,我只能求你真理——摩西因為擁有滿腹真理,才能道出真理——我只能求你,我的天主,求你寬赦我的罪過,你既然使你的僕人摩西說出這些話,也使我理解這些話。 四 天地存在著,天地高呼說它們是受造的,因為它們在變化。凡不是受造而自有,則在他身上不能有先無而後有的東西,不能有變化的東西。 天地也高喊著它們不是自造的:「我們的所以有,是受造而有;在未有之前,我們並不存在,也不能自己創造自己。」它們所說的話即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因此,是你,主,創造了天地;你是美,因為它們是美麗的;你是善,因為它們是好的;你實在,因為它們存在,但它們的美、善、存在,並不和創造者一樣;相形之下,它們並不美,並不善,並不存在。 感謝你,這一切我們知道,但我們的知識和你的知識相較,還不過是無知。 五 你怎樣創造天地的呢?你用哪一架機器來進行如此偉大的工程?你不像人間的工匠,工匠是以一個物體形成另一個物體,隨他靈魂的意願,能以想像所得的各種形式加於物體——靈魂如不是你創造,哪會有這種能力?——以形式加於已存在的泥土、木石、金銀或其他物質。這一切如果不是你創造,從哪裡來呢?你給工匠一個肉軀,一個指揮肢體的靈魂,你供給他所需的材料,你賦給他掌握技術的才能,使能從心所欲的從事製作,你賦給他肉體的官感,通過官感而把想像所得施之於物質,再把製成品加以評鑑,使他能在內心諮詢主宰自身的真理,決定製作的好壞。 這一切都歌頌你是萬有的創造者。但你怎樣創造萬有的呢?天主,你怎樣創造了天地?當然,你創造天地,不是在天上,也不在地上,不在空中,也不在水中,因為這些都在六合之中;你也不在宇宙之中創造宇宙,因為在造成宇宙之前,還沒有創造宇宙的場所。你也不是手中拿著什麼工具來創造天地,因為這種不由你創造而你藉以創造其他的工具又從哪裡得來的呢?哪一樣存在的東西,不是憑藉你的實在而存在。 因此你一言而萬物資始,你是用你的「道」——言語——創造萬有。 六 但你怎樣說話呢?是否如「有聲來自雲際說:這是我鍾愛的兒子」[15]一樣?這聲音有起有訖,有始有終,字音接二連三的遞傳,至最後一音而歸於沉寂,這顯然是一種受造物體的振動,暫時的振動,為你的永恆意志服務,傳達你的永恆意志。肉體的耳朵聽到這一句轉瞬即逝的言語,傳達給理智,理智的內在耳朵傾聽你永恆的言語。理智把這一句暫時有聲響的言語和你永恆的、無聲的言語:「道」比較,便說:「二者迥乎不同,前者遠不如我,甚至並不存在,因為是轉瞬即逝的,而我的天主的言語是在我之上,永恆不滅的。」[16] 如果你創造天地,是用一響即逝的言語說話,如果你真的如此創造了天地,那末在天地之前,已存在物質的受造物,這受造物暫時振動,暫時傳播了這些話。可是在天地之前,並沒有任何物體,即使有,也不是用飛馳的聲音創造的,而是利用它來傳播飛馳的聲音,藉以創造天地。形成聲音的物體,不論是怎樣,如果不是你創造,也決不存在。那末要使形成聲音的物體出現,你究竟用什麼言語呢? 七 你召喚我們,教我們領會你的言語:「道」,這「道」是「和你天主同在」[17]的天主,是永永不寂的言語,常自表達一切,無起無訖,無先無後,永久而同時表達一切,否則便有時間,有變化,便不是真正的永恆,真正的不朽不滅。 我的天主,我認識這一點,並向你致謝。主啊,我承認我認識這一點,凡不辜負確切的真理的人,也和我一起認識這一點,並且讚頌你。我們知道,主啊,我們知道死和生,即是先有而後無,或先無而後有。因此你的「道」既然常生常在,永永無極,則無所謂逝,亦無所謂繼。你用了和你永恆同在的「道」,永永地說著你要說的一切,而命令造成的東西便造成了,你惟有用言語創造,別無其他方式;但你用言語創造的東西,既不是全部同時造成,也不是永遠存在。 八 主,我的天主,請問原因在哪裡?我捉摸到一些,但只意會而不能言傳;一切開始存在或停止存在的東西,僅僅在你無始無終的永恆思想中認為應開始或應停止時才開始存在或停止存在,這思想即是你的「道」,這「道」也是「元始,因為他向我們講了話,」[18]他在福音中通過肉體而說話,他的聲音自外進入人們的耳朵,教人們信從,教人們在內心追求他,在這位獨一無二的良師所教誨門弟子的永恆真理中獲致他。 主啊,在那裡我聽到你的聲音對我說:「凡訓導我們的,才是對我們說話;凡不訓導我們,即使說話,也等於不對我們說。」除了不變的真理外,誰訓導我們?即使我們在變易的受造物之前受到教益,也是為引導我們走向不變的真理,我們立而恭聽,庶幾真受其益,所謂「聽到新郎的聲音而喜樂」,[19]因為使我們歸向本原。他的所以是「元始」,因為他若非常在,則我們將彷徨而無所歸宿。我們的所以能放棄錯誤,當然是認識之後才能迷途知返,而我們的所以能認識,是由於他教導我們,因為他是「元始」,並且向我們說了話。 九 天主,你在「元始」之中,在你的「道」之中,在你的聖子之中,在你的德能、智慧、真理之中,奇妙地說話、並奇妙地工作。誰能領會其中奧旨?誰能闡述?誰能不斷照耀我、敲擊我的心而不使受損傷?我既恐懼,又熱愛:恐懼,因為我和他有不同之處;熱愛,因為我和他有相同之處。智慧,是智慧照耀我,撥開我的烏雲,但當我在憂患的陰霾重重壓迫下支持不住時,這烏雲又從而籠罩我,「我的力量因貧困而損耗,」[20]以致不能承擔我的富裕,直到你、主,「赦免了我一切罪過,醫治了我一切病症,救我的性命脫離死亡,以茲惠仁愛作為我的冠冕,以恩物滿足我的願望,使我返老還童,矯健如鷹」。[21]「我們的得救,賴於希望,並用堅忍的信心等待你的諾言」。[22]讓每人依照自己的能力,在心靈中聽取你潛在的言語吧,我是信賴你的話,我要高喊說:「主啊,你所造的多麼偉大,你用智慧造成了萬有。」[23]這智慧便是「元始」而你在這「元始」之中造成了天地。 十 有些人滿懷充塞著成見,向我們詰問:「天主在創造天地之前做些什麼?如果閒著無所事事,何不常無所為,猶如他以後停止工作一樣?如果天主為了創造從未創造過的東西,有新的行動、新的意願,那末怎能說是真正的永恆?前所未有的意願又從何處發生?天主的意願不由受造而來,而是在乎造物之前,因為創造一物之前,創造者先有意願。所以天主的意願屬於天主的本體。天主的本體中如產生一些前所未有的東西,則天主的本體不能說是真正的永恆;既然天主創造的意願是永遠的,那末受造為何不也是永遠的呢?」 十一 說這些話的人還沒有了解你,天主的智慧、一切思想的光明。他們還沒有懂得在你之中所由你創造的東西是怎樣造成的,他們力求領略永恆的意義,他們的心卻沉浮於事物過去和未來的波浪之中,依然無所著落。 誰能遏止這種思想,而凝神佇立,稍一攬取卓然不移的永恆的光輝,和川流不息的時間作一比較,可知二者絕對不能比擬,時間不論如何悠久,也不過是流光的相續,不能同時伸展延留,永恆卻沒有過去,整個只有現在,而時間不能整個是現在,他們可以看到一切過去都被將來所驅除,一切將來又隨過去而過去,而一切過去和將來卻出自永遠的現在。誰能把定人的思想,使它駐足諦觀無古往無今來的永恆怎樣屹立著調遣將來和過去的時間? 我的手能不能呢?我的口舌的手能不能通過言語作出這樣的奇蹟呢? 十二 對於提出:「天主創造天地前在做什麼?」這樣的問題的人,我如此答覆。 我不採用那種打趣式的答語來解決這嚴重問題,說:「天主正在為放言高論者準備地獄。」看清楚是一回事,打趣是另一回事。我不作這樣的答覆。我對不知道的事寧願回答說:「不知道」,不願嘲笑探賾索隱的人或讚許解答乖誤的人。 但是,我的天主,我說你是萬有的創造者,如果天地二字指一切受造之物,我敢大膽地說:天主在創造天地之前,不造一物。因為如果造,那末除了創造受造之物外,能造什麼?巴不得我能知道我所願知道而且知之有益的一切,猶如我知道在一切受造之物造成之前,別無受造之物。 十三 思想膚淺的人徘徊於過去時代的印象中,覺得非常詫異,以為化成一切和掌握一切的全能天主、天地的創造者,在進行如許工程之前,虛度著無量數的世紀而無所事事:我希望他甦醒過來,認識他的詫異是錯誤的。 你既然是一切時間的創造者,在你未造時間之前,怎能有無量數的世紀過去?能有不經你建定的時間嗎?既不存在,何謂過去? 既然你是一切時間的創造者,假定在你創造天地之前,有時間存在,怎能說你無所事事呢?這時間即是你創造的,在你創造時間之前,沒有分秒時間能過去。如果在天地之前沒有時間,為何要問在「那時候」你做什麼?沒有時間,便沒有「那時候」。 你也不在時間上超越時間:否則你不能超越一切時間了。你是在永永現在的永恆高峰上超越一切過去,也超越一切將來,因為將來的,來到後即成過去;「你永不改變,你的歲月沒有窮盡」。[24]你的歲月無往無來,我們的歲月往過來續,來者都來。你的歲月全部屹立著絕不過去,不為將來者推排而去,而我們的歲月過去便了。你是「千年如一日」,[25]你的日子,沒有每天,只有今天,因為你的今天既不遞嬗與明天,也不繼承著昨天。你的今天即是永恆。你生了同屬永恆的一位,你對他說;「我今日生你」。[26][27]你創造了一切時間,你在一切時間之前,而不是在某一時間中沒有時間。 十四 於此可見,你絲毫沒有無為的時間,因為時間即是你創造的。沒有分秒時間能和你同屬永恆,因為你常在不變,而時間如果常在便不是時間了。 時間究竟是什麼?誰能輕易概括地說明它?誰對此有明確的概念,能用言語表達出來?可是在談話之中,有什麼比時間更常見,更熟悉呢?我們談到時間,當然了解,聽別人談到時間,我們也領會。 那末時間究竟是什麼?沒有人問我,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說明,便茫然不解了。但我敢自信地說,我知道如果沒有過去的事物,朗沒有過去的時間;沒有來到的事物,也沒有將來的時間,並且如果什麼也不存在,則也沒有現在的時間。 既然過去已經不在,將來尚未來到,則過去和將來這兩個時間怎樣存在呢?現在如果永久是現在,便沒有時間,而是永恆。現在的所以成為時間,由於走向過去;那末我們怎能說現在存在呢?現在所以在的原因是即將不在;因此,除非時間走向不存在,否則我便不能正確地說時間不存在。 十五 我們說時間長短,只能對過去或將來而言。長的過去,臂如我們說百年之前,長的將來,譬如說百年之後;短的過去,譬如說十天之前,短的將來,譬如說十天之後。但不存在的時間怎能有長短呢?因為過去已經不存在,而將來尚未存在。為此,我們不要說:時間是長的;對於過去的時間,只能說:曾是長的;對將來的時間,只能說:將是長的。 我的天主,我的光明,這裡你是否又要笑世人了?過去的時間,長在已經過去,還是長在尚未過去之時?一樣東西能有長短,才能是長是短。既然過去,已不存在,既不存在,何有長短? 因此,我們不要說:過去的時間曾是長的;因為一過去,即不存在,我們便找不到有長度的東西了;那末我們更好說:這個現在的時間曾是長的。因為時間的長短在乎現在;既然尚未過去,尚未不存在,因此能有長短,過去後就人於無何有之鄉,也就沒有長短可言了。 我的靈魂,你該追究一下,現在的時間能不能是長的,因為你有辨別快慢、衡量快慢的能力。你將怎樣答覆我呢? 現在的一百年是不是長的時間?先研究一下,一百年能否全部是現在?如果當前是第一年,即第一年屬於現在,而九十九年屬於將來,尚未存在;如果當前是第二年,則第一年已成過去,第二年屬於現在,其餘屬於將來。一百年中不論把哪一年置於現在,在這一年之前的便屬於過去,以後的屬於將來。為此一百年不能同時都是現在的。 再看當前的一年是否現在呢?如果當前是正月,則其餘十一月都屬將來;如果當前是二月,則正月已成過去,其餘十個月尚未來到。因此,即使當前的一年也並非全部屬於現在,既非全部現在,則這一年也不是現在的。因為一年十二個月,當前不論是哪一個月,僅僅這一個月是現在,其餘十一個月或已成過去,或屬於將來。況且當前的一個月也不能說是現在,只有一天,如是第一天,則其餘都屬將來,如是末一天,則其餘都是過去,如是中間一天,則介乎過去和將來之間。 現在的時間,我們認為僅有可以稱為長的時間,已經勉強收縮到一天。我們再研究一下,就是這麼一天也不是整個是現在的。日夜二十四小時,對第一小時而言,其餘都屬將來,對最後一小時而言,則其餘已成過去,中間的任何一小時,則前有過去,後有將來。而這一小時,也由奔走遁逃的分子所組成,凡飛馳而去的,便是過去,留下的則是將來。設想一個小得不能再分割的時間,僅僅這一點能稱為現在,但也迅速地從將來飛向過去,沒有瞬息伸展。一有伸展,便分出了過去和將來:現在是沒有絲毫長度的。 那末我們能稱為長的時間在哪裡呢?是否將來的時間?對於將來我們不能說它是長的,因為可以名為長的時間尚未存在。那末我們只能說:將是長的。但對當前而言,既然屬於將來,不能是長的,因為還不可能有長短。假如說從尚未存在的將來,開始存在,即將成為現在,能有長的屬性,這時間才是長的,則我們上面已經聽到,現在的時間正在高喊說它不可能是長的。 十六 但是,主,我們覺察到時間的距離,能把它們相互比較,說哪一個比較長,哪一個比較短。我們還度量這一段時間比那一段長短多少,我們說長一倍、兩倍,或二者相等。但我們通過感覺來度量時間,只能趁時間在目前經過時加以度量;已經不存在的過去,或尚未存在的將來又何從加以度量?誰敢說不存在的東西也能度量?時間在通過之時,我們能覺察度量,過去後,既不存在,便不能覺察度量了。 十七 我的慈父,我是在探索,我並不作肯定。我的天主,請你支持我,領導我。 我們從小就有人教我們,時間分現在、過去和將來,我們也如此教兒童。誰會對我說時間並無這三類,僅有現在,過去和將來都不存在?是否過去和將來也都存在?將來成為現在時,是否從某一個隱秘的處所脫身而出;現在成為過去時,是否又進入了隱秘的處所?將來既未存在,預言將來的人從何處看到將來?不存在的東西,誰也看不到。講述往事的人如果心中沒有看到,所講述的不會真實;如果過去不留一些蹤跡,便絕不能看到。據此而言,過去和將來都存在。 十八 主啊,我的希望,請容許我進一步探索下去,使我的思想不受任何干擾。 如果過去和將來都存在,我願意知道它們在啊里。假如目前為我還不可能,那末我至少知道它們不論在哪裡,決不是過去和將來,而是現在。因為如作為將來而在那裡,則尚未存在,如作為過去,則已不存在。為此,它們不論在哪裡,不論是怎樣,只能是現在。我們講述真實的往事,並非從記憶中取出已經過去的事實,而是根據事實的印象而構成言語,這些印象仿佛是事實在消逝途中通過感覺而遺留在我們心中的蹤跡。譬如我的童年已不存在,屬於不存在的過去時間;而童年的影象,在我講述之時,浮現於我現在的回憶中,因為還存在我記憶之中。 至於預言將來,是否也有同樣情況呢?是否事物雖則尚未存在,而它們的影象已經存在而呈現出來?我的天主,我承認我不知道。我知道一點:我們往住預先計劃將來的行動,計劃屬於現在,計劃的行動既是將來,尚未存在;我們著手時,開始進行我所計劃的行動,這時行動出現,不是將來,而是現在了。 對將來的神妙預覺,不管它是怎樣,必須存在,才能看見。但既然存在,則不是將來,而是現在。人們所謂預見將來,不是指尚未存在的將來事物,可能是看到已經存在的原因或徵兆。因此對看見的人而言,是現在而不是將來,看見後心中有了概念,才預言將來。這些概念已經存在,預言者所看到的是目前存在的慨念。 在許多事物中,我舉一個例子談談。 我看見黎明,我預言太陽將升。我看見的是現在,而預言的是將來;我不是預言已經存在的太陽,而是預言尚未存在的日出,但如我心中沒有日出的影象,和我現在談日出時一樣,我也不能預言。我仰觀天空的黎明,雖則是日出的先導,但並非日出,而我心中所形成的影象也不是日出。二者都是現在看為此,將來尚未存在,尚為此,將來尚未存在,尚未存在即是看見;但能根據已經存在而能看見的預言將來。 十九 你是一切受造的主宰,你究竟用什麼方式把將來啟示於人們?你曾啟示先知們。為你並沒有將來,但你怎樣啟示將來呢?或更好說,你怎樣啟示將來事物的現在?因為不存在的事物,不能啟示。你啟示的方式遠遠超越我的理解力;它是太高深了;憑我本身,決不能到達,但依靠你可能到達,只要你賜與我,「你是柔和的光明,照耀我昏蒙的雙目」。[28] 二十 有一點已經非常明顯,即:將來和過去並不存在。說時間分過去、現在和將來三類是不確當的。或許說:時間分過去的現在、現在的現在和將來的現在三類,比較確當。這三類存在我們心中,別處找不到;過去事物的現在便是記憶,現在事物的現在便是直接感覺,將來事物的現在便是期望。如果可以這樣說,那末我是看到三類時間,我也承認時間分三類。 人們依舊可以說:時間分過去、現在、將來三類;既然習慣以訛傳訛,就這樣說吧。這我不管,我也不反對、不排斥,只要認識到所說的將來尚未存在,所說的過去也不存在。我們談話中,確當的話很少,許多話是不確切的,但人們會理解我們所要說的是什麼。 二十一 我上面說過:我們能度量經過的時間,我們能說這一段時間和另一段時間是一與二之比,或二者相等;我們度量時間的時候對每一段時間能作各種比較。 我也說過,我們是在時間經過時度量時間。如果有人問,你怎樣知道的呢?我將回答說:我知道,因為我是在度量時間;不存在的東西,我們不能度量,而過去和將來都不存在。但現在的時間沒有體積,我們怎樣度量呢?在它經過之時我們進行度量,過去後便不能度量了,因為沒有度量的可能。 我們度量時間時,時間從哪裡來,經過哪裡,往哪裡去呢?從哪裡來?來自將來。經過哪裡?經過現在。往哪裡去?只能走向過去。從尚未存在的將來出現,通過沒有體積的現在,進入不再存在的過去。 可是度量時間,應在一定的空間中度量?我們說一倍、兩倍、相等,或作類似的比例,都是指時間的長度。我們在哪一種空間中度量目前經過的時間呢?是否在它所自來的將來中?但將來尚未存在,無從度量。是否在它經過的現在?現在沒有長度,亦無從度量。是否在它所趨向的過去?過去已不存在,也無從度量。 二十二 我的心渴望能揭穿這個糾纏不清的謎!主、我的天主、我的慈父,請不要堵塞,我通過基督懇求你,請你對我的志願不要堵塞通往這些經常遇到的奧妙問題的途徑,許我進入其中,用你慈愛的光輝照明這些問題。對於這些問題,我能向誰請教呢?除了向你外,我能向誰承認我的愚昧無知而更取得進益?只有你不會討厭我熱烈鑽研你的聖經。把我所喜愛的賜與我,因為我有此愛好。這愛好也是你的恩賜。我在天之父,你是真正「知道拿好東西給你的兒女們的」,[29]請你賜給我,因為我正在鑽研;擺在我面前的是一項艱難的工作,我要堅持下去,直到你使我豁然開朗。我通過基督,用聖中之聖的名義懇求你,使任何人不來阻撓我。「我相信,因此我說話」。[30]我的希望便是「瞻仰主的榮華」,[31]我為此而生活。「你使我的時日消逝」,[32]時日正在過去,怎樣過去的呢?我不知道。 我們說時間、時間,許多時間:「多少時間前,這人說了這話」;「那人做這事花了多少時間」;「已有多少時間我沒有見過這東西」;「這一個音節比那一個短音節時間長一倍」。我們這麼說,這麼聽;別人懂我的話,我也懂別人的話。這是最明白、最尋常的事。但就是這些字句含有深邃莫測的意義,而研究發明是一樁新奇的事。 二十三 我曾聽見一位學者說時間不過是日月星辰的運行。我不敢贊同。為何不更好說是一切物體的運行呢?如果星辰停止運行,而陶人執鈞製作陶器,便沒有時間來計算旋轉之數嗎?便不能說每一轉速度相等,或這幾轉快一些,那幾轉慢一些,這幾轉時間長一些,那幾轉時間短一些嗎?或是我說這些話,不是在時間中說的嗎?我們言語的語音不是有長有短,聲響也不是有長有短嗎? 天主,請你使人們能通過一個小小的例子而理解大小事物的共同概念。天空有星辰和「光體」作為標識,分別日子、季節和年代。事實是如此。我並不說木輪子一轉即是一日,但我也不說輪子的旋轉不代表時間。 我願知道的是;我們賴以度量物體運動的時間,譬如說這一運動比那一運動時間長一倍,這時間具有什麼性質和能力。人們所謂一天,不僅指太陽在大地上空而區分的白天和黑夜,也指太陽自東徂西的整個圓周,為此我們說:「過去了多少日子」,這裡日子也包括黑夜,並不把黑夜除外。既然一天的完成在乎太陽的運行,在乎太陽自東至西的圓周,我問:是否這運行即是時間,或運動的持續是時間?或包括二者? 假定前者是時間,則太陽即使僅僅用一小時完成這運動,也是一天。假定後者是時間,如果太陽一次升起至另一次升起僅僅相隔一小時,則必須太陽環繞二十四次,才成為一天。如果包括二者,則即使太陽以一小時環繞一圈,不能名為一天;即使太陽停止運行,經過了相當於太陽自早晨至另一早晨運行一圈經常花去的時間,也不能名為一天。 現在我並不問所謂一天是什麼,而是問藉以度量太陽環行的時間是什麼。譬如我們說,如果太陽環繞一周的時間是十二小時,即僅為尋常運行時間的一半,我們把二者一比較,說是一與二之比,即使太陽東西運行的時間有時是一半,有時是一倍。 為此,誰也不要再對我說:時間是天體的運行,因為聖經記載有人祝禱太陽停止,使戰爭勝利結束,太陽果然停止不動,[33]但時間仍在過去,戰爭在他所需要的時間中進行而結束。 因此,我看出時間是一種延伸。但我真的看清楚嗎?是否我自以為看清楚?真理、光明,只有你能指點我。 二十四 是否你命令我贊同時間為物體運動的主張?不,你並未有這樣的命令。我聽說物體只能在時間之中運動。這是你說的。至於說物體運動即是時間,我沒有聽見你說過。物體運動時,我用時間來度量物體從開始運動至停止共歷多少時間。如果運動持續不輟,我沒有看見運動的開始,也看不到它的停止,我便不能度量,只能估計我從看見到看不見所歷的時間。如果我看見的時間很久,也只能說時間很長。因為要確定多少時間,必須作出比較,譬如說:彼此一樣,彼此相差一倍,或類似的話。如果我們能在空間中確定一個物體的運動自哪裡開始到達哪裡,或者物體在自轉,則確定這一部分至那一部分的脫離,那末我們能說物質,或它的某一部分從這裡到那裡經過多少時間。 既然物體的運動是一件事,估計運動歷時多少是另一件事,那末誰會看不出二者之中哪一樣應名為時間?各種物體有時活動,有時靜止,我們不僅估計活動的時間,也估計靜止的時間,我們說:「靜止和活動的時間相等」,或「靜止的時間為活動時間的一倍或兩倍」,或作其他定斷,或作所謂近似的估計。 所以時間並非物體的運動。 二十五 主啊,我向你承認,我依舊不明了時間是什麼。但同時我承認我知道是在時間之中說這些話,並且花了很長時間討論時間,而這「很長時間」,如果不是經過一段時間,不能名為「很長」。既然我不知道時間是什麼,怎能知道以上幾點呢?是否我不知道怎樣表達我所知道的東西?我真愚蠢,甚至不知道我究竟不知道什麼東西:我的天主,你看出我並不說謊:我的心怎樣想,我便怎麼說。「你將使我的燈發光,主、我的天主,你將照明我的黑暗。」[34] 二十六 我的靈魂向你承認我在度量時間,我所承認的是否符合事實呢?主、我的天主,我在度量時間時,真的不知道度量什麼嗎?我用時間來度量物體的運動,是否我也同時在度量時間?是否我要度量物體運動自始至終所歷的時間,必須度量物體在其中運動的時間本身? 我用什麼來度量時間本身呢?是否以較短的時間來度量較長的時間,猶如用一肘之長來量一柱之長?我們用短音來量長音的時間,說長音是短音的一倍;我們用詩句的多少來量一首詩的長短,用音節的數目來量詩句的長短,用字音的數目來量音節的長短,用短音來量長音;度量的方式,不在紙上——如在紙上,則和度量空間的長短一樣,不是在度量時間的長短了——而在我們所發出的聲音經過時,我們說:「這首詩有多少句,是長詩;這一句有多少音節,是長句;這一音節有多少音,是長音節,這一音是短音的兩倍,所以是長音。」 即使如此,依舊得不到時間的準確長度:一句短詩讀得慢一些,可能比一句迅速讀過的長詩時間長。一首詩,一個音節,一個音都能如此。 根據以上種種,我以為時間不過是伸展,但是什麼東西的伸展呢?我不知道。但如不是思想的伸展,則更奇怪了。我的天主,我問你:假如我大約估計說:「這一段時間比那一段長」;或正確地說:「這一段時間是那一段的一倍」;我在度量什麼?當然在度量時間,這一點我知道;但我不量將來,因為將來尚未存在;我不量現在,因為現在沒有長短;也不量過去,因為過去已不存在。那末我量什麼?是否量正在經過的時間,不是量過去的時間?這一點我上面已經說過。 二十七 我的靈魂,你再堅持一下,努力集中你的注意力。「天主是我們的幫助」,「是他造了我們,不是我們自己造自己的」[35]。瞧,真理的黎明在發白了! 譬如一個聲音開始響了,響著……繼續響著……停止了,靜默了,聲音已成過去,已沒有聲息了。在未響之前,沒有聲音,不能度量,因為並不存在。而現在聲音已經不存在,也不可能度量。在響的時候可以度量,因為具有度量的條件。可是在當時聲音並非停留不動的,它是在疾馳而過。是否它的可能度量在乎此?因為它在經過時,伸展到一定距離的時間,使它可能度量,而當前則沒有絲毫長度。 假定在當時可以度量,則設想另一個聲音開始響了,這聲音連續不斷地響著。在聲音響的時候,我們度量它,因為一停止,將成為過去,不可能度量了。我們仔細地量著,說它有多長。但聲音還在響著;要度量,必須從它開始響量到終止。我們是量始終之間的距離。為此一個聲音沒有停止,便不能度量,不能說它有多少長,不能說它等於另一聲音或為另一聲音的一倍等等……但聲音一停,便不存在。這樣我們又何從量起呢?我們是在度量時間,但所量的不是尚未存在的時間,不是已經不存在的時間,不是絕無長度的時間,也不是沒有終止的時間。所以我們不量過去、現在、將來、或正在過去的時間,但我們總是在度量時間。 「Deus oreator omnium」:[36]這一句詩共有長短相間八個音,第一、三、五、七、四個短音,對二、四、六、八、四個長音而言是單音,每一個長音對每一短音而言是有一倍的時間。我讀後便加以肯定,而且感覺也清楚覺察到確實如此。照我的感覺所能清楚覺察到的,我用短音來度量長音,我覺察到長音是短音的一倍。但字音是先後相繼讀出的,前一個是短音,後一個是長音,在短音停止後長音才開始作聲,我怎樣抓住短音去度量長音,說長音是短音的一倍?至於長音,是否我乘它現在而加以度量?可是如果它不結束,我不可能進行度量,而它一結束,卻又成為過去。 那末我量的究竟是什麼?我憑什麼來量短音?當我度量時,長音在哪裡?長短兩音響後即飛馳而去,都已不存在。而我卻度量二者,非常自信地說:前者是一,後者是二,當然指時間的長短而言。而且只有在它們過去結束後,我們才能如此說。因此我所度量的不是已經不存在的字音本身,而是固定在記憶中的印象。 我的心靈啊,我是在你裡面度量時間。不要否定我的話,事實是如此。也不要在印象的波浪之中否定你自己。我再說一次,我是在你裡面度量時間。事物經過時,在你裡面留下印象,事物過去而印象留著,我是度量現在的印象而不是度量促起印象而已經過去的實質;我度量時間的時候,是在度量印象。為此,或印象即是時間,或我所度量的並非時間。 我們還度量靜默,說這一段靜默的時間相當於那聲音的時間;這怎麼說呢?是否我們的思想是著重聲音的長度,好像聲音還在響著,然後才能斷定靜默歷時多少?因為我們不作聲,不動唇舌,心中默誦詩歌文章時,也能確定動作的長短與相互之間的比例,和高聲朗誦時一樣。一人願意發出一個比較長的聲音,思想中預先決定多少長,在靜默中推算好多少時間,把計劃交給記憶,便開始發出聲音,這聲音將延續到預先規定的界限。聲音響了,將繼續響下去:響過的聲音,已經過去,而延續未完的聲音還將響下去一直到結束。當前的意志把將來帶向過去,將來逐漸減少,過去不斷增加,直到將來消耗淨盡,全部成為過去。 二十八 但將來尚未存在,怎樣會減少消耗呢?過去已經不存在,怎樣會增加呢?這是由於人的思想工作有三個階段,即:期望,注意與記憶。所期望的東西,通過注意,進入記憶。誰否定將來尚未存在?但對將來的期望已經存在心中。誰否定過去已不存在?但過去的記憶還存在心中。誰否定現在沒有長度,只是疾馳而去的點滴?但注意能持續下去,將來通過注意走向過去。因此,並非將來時間長,將來尚未存在,所謂將來長是對將來的長期等待;並非過去時間長,過去已不存在,所謂過去長是對過去的長期回憶。 我要唱一支我所嫻熟的歌曲,在開始前,我的期望集中於整個歌曲;開始唱後,凡我從期望拋進過去的,記憶都加以接受,因此我的活動向兩面展開:對已經唱出的來講是屬於記憶,對未唱的來講是屬於期望;當前則有我的注意力,通過注意把將來引入過去。這活動越在進行,則期望越是縮短,記憶越是延長,直至活動完畢,期望結束,全部轉入記憶之中。整個歌曲是如此,每一闋、每一音也都如此;這支歌曲可能是一部戲曲的一部分,則全部戲曲亦然如此;人們的活動不過是人生的一部分,那末對整個人生也是如此;人生不過是人類整個歷史的一部分,則整個人類史又何嘗不如此。 二十九 「你的慈愛比生命更好」。[37]我的生命不過是揮霍。「你的右手收納我」,[38]置我於恩主、人子、介乎至一的你和芸芸眾生之間的中間者——各個方面和各種方式的中間者——耶穌基督之中,使「他把握我,我也把握他」,[39]使我擺脫舊時一切,束身皈向至一的你,使我忘卻過去種種,不為將來而將逝的一切所束縛,只著眼於目前種種,不馳騖於外物,而「專心致志,追隨上天召我的恩命」,[40]那時我將「聽到稱頌之聲」,[41]瞻仰你無未來無過去的快樂。 現在,「我的歲月消耗在呻吟之中」。[42]主,我的安慰,我的慈父,你是永恆的,而我卻消磨在莫名其究竟的時間之中;我的思想、我心靈的藏府為煩囂的動盪所撕裂,直至一天為你的愛火所洗鍊,我整個將投入你懷抱之中。 三十 我將堅定地站立在你天主之中,在我的範疇、你的真理之中;我將不再遇到人們所提出的無聊的問題,這些人染上了懲罰性的病症,感覺到超過他們本能的饑渴,因此要問:「天主在造天地之前,做些什麼?」或:「既然以前從來不做什麼,怎會想起創造些東西?」 主啊,使他們好好考慮自己的問題,使他們認識到既然不存在時間,便談不到「從來」二字。說一人從來不做什麼,不等於說這人沒有一時做過事嗎?希望他們認識到沒有受造之物,就沒有時間,不要再這樣胡說。更希望他們「專心致志於目前種種」,[43]懂得你是在一切時間之前,是一切時間的永恆創造者;任何時間,任何受造之物,即使能超越時間,也不能和你同屬永恆。 三十一 主、我的天主,你的秘蘊真是多麼高深屈曲,我的罪惡的結果把我遠遠拋向外面,請你治療我的眼睛使我能享受你的光明而喜悅。當然,一人如具備如此卓識遠見,能知一切過去未來,和我所最熟悉的歌曲一樣,這樣的識見太驚人了,真使人恐怖;因為過去一切和將來種種都瞞不過他,和我熟悉一支歌曲一樣,已唱幾節,餘下幾節,都瞭然於心。但我絕不能說你、萬有的創造者、靈魂肉體的創造者,你是這樣認識將來和過去。你的見識是無邊的深奇奧妙。我們自己唱,或聽別人唱一支熟悉的歌曲,一面等待著聲音的來,一面記住了聲音的去,情緒跟著變化,感覺也隨之遷轉。對於不變的永恆,對於真正永恆的精神創造者,決無此種情形。一如你在元始洞悉天地,但你的知識一無增減,同樣你在元始創造天地,而你的行動一無變更。誰能領會的,請他歌頌你,誰不領會,也請他歌頌你。你是多麼崇高,而虛懷若谷的人卻是你的居處,你「扶起跌倒的人」,[44]你所提舉的人不會傾跌。 [1] 見《詩篇》95首4節。 [2] 見《馬大福音》6章8節。 [3] 按即《馬太福音》5章3—9節所列的「真福八竭」。 [4] 見《詩篇》117首1節。 [5] 見《羅馬書》10章12節。 [6] 見《詩篇》129首1節。 [7] 同上,73首16節。 [8] 見《詩篇》25首7節。 [9] 同上,118首18節。 [10] 見《馬太福音》6章33節。 [11] 見《詩篇》118首85節。 [12] 同上,79首18節。 [13] 見《歌羅西書》3章1節。 [14] 見《創世紀》1章1節。天主教以《創世紀》為摩西的著作。 [15] 見《馬太福音》3章17節;17章15節。 [16] 見《舊約·以賽亞書》40章8節。 [17] 見《約翰福音》1章1節。 [18] 同上:8章25節。 [19] 見《約翰福音》3章29節。 [20] 見《詩篇》30首11節。 [21] 同上,103首3—5節。 [22] 見《羅馬書》8章24節。 [23] 見《詩篇》103首4節。 [24] 見《詩篇》101首28節。 [25] 見《新約·彼得後書》3章8節。 [26] 按指天主第二位聖子。 [27] 見《詩篇》2首7節;《新的·希伯來書》5章5節。 [28] 見《詩篇》37首11節。 [29] 見《馬太福音》7章11節。 [30] 見《詩篇》115首1節。 [31] 同上,26首4節。 [32] 同上,38首6節。 [33] 《舊約·約書亞記》10章12節,載以色列人和亞庫利人交戰,約書亞禱告天主,使太陽停止不動。 [34] 見《詩篇》17首29節。 [35] 見《詩篇》61首9節;99首3節。 [36] 引安布羅西烏斯的一句詩,意思是:「天主,萬有的創造者。」 [37] 見《詩篇》62首4節。 [38] 同上,17首36節。 [39] 見《新約·腓立比書》3章12節。 [40] 同上,3章14節。 [41] 見《詩篇》25首7節。 [42] 同上,30首11節。 [43] 見《腓立比書》3章13節。 [44] 見《詩篇》145首8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