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錄 · 卷十

奧古斯丁 《懺悔錄》
一 主,你認識我,我也將認識你,「我將認識你和你認識我一樣。」[1]我靈魂的力量啊,請你滲透我的靈魂,隨你的心意搏塑它,占有它,使它「既無瑕疵,又無皺紋」。[2]這是我的希望,我為此而說話;在我享受到健全的快樂時,我便在這希望中快樂。人生的其他一切,越不值得我們痛哭的,人們越為此而痛哭:而越應該使我們痛哭的,卻越沒有人痛哭。但你喜愛真理,「誰履行真理,誰就進入光明」。[3]因此我願意在你面前,用我的懺悔,在我心中履行真理,同時在許多證人之前,用文字來履行真理。 二 主,你洞燭人心的底蘊,即使我不肯向你懺悔,在你鑒臨之下,我身上能包蘊任何秘密嗎?因為非但不能把我隱藏起來,使你看不見,反而把你在我眼前隱藏起來。現在我的呻吟證明我厭惡自己,你照耀我,撫慰我,教我愛你,嚮往你,使我自慚形穢,唾棄我自己而選擇你,只求通過你而使我稱心,使你滿意。 主,不論我怎樣,我完全呈露在你的面前。我已經說過我所以懺悔的目的。這懺悔不用肉體的言語聲息,而用你聽得出的心靈的言語、思想的聲音。如果我是壞的,那末我就懺悔我對自身的厭惡;如果我是好的,那末我只歸功你,不歸功於自己,因為,主,你祝福義人,是先「使罪人成為義人」。[4]為此,我的天主,我在你面前的懺悔,既是無聲,又非無聲。我的口舌緘默,我的心在呼喊。我對別人說的任何正確的話,都是你先聽到的,而你所聽我說的,也都是你先對我說的。 三 我和別人有什麼關係?為何我要人們聽我的懺悔,好像他們能治癒我的一切疾病似的?人們都歡喜探聽別人的生活,卻不想改善自己的生活。他們不願聽你揭露他們的本來面目,為何反要聽我自述我的為人。他們聽我談我自己,怎能知道我所說的真假?因為除了本人的內心外,誰也不能知道另一人的事。相反,如果他們聽你談論有關他們自身的事,那末決不能說:「天主在撒謊。」因為聽你談論他們自身的事,不就是認識自己嗎?一人如果不說謊,那末認識自己後,敢說:「這是假的」嗎?但「愛則無所不信」,[5]至少對於因愛而團結一致的人們是如此。因此,主啊!我要向你如此懺悔,使人們聽到。雖則我無法證明我所言的真假,但因愛而傾聽我的人一定相信我。 我內心的良醫,請你向我清楚說明我撰寫此書有何益處。懺悔我已往的罪過——你已加以赦免而掩蓋,並用信仰和「聖事」變化我的靈魂,使我在你裡面獲得幸福——能激勵讀者和聽者的心,使他們不再酣睡於失望之中,而嘆息說:「沒有辦法」;能促使他們在你的慈愛和你甘飴的恩寵中甦醒過來,這恩寵將使弱者意識到自己的懦弱而轉弱為強。對於心地良好的人們,聽一個改過自新者自述過去的罪惡是一件樂事,他們的喜樂不是由於這人的罪惡,而是因為這人能改過而遷善。 我的天主,我的良心每天向你懺悔,我更信賴你的慈愛,過於依靠我的純潔。但現在我在你面前,用這些文字向人們懺悔現在的我,而不是懺悔過去的我,請問這有什麼用處?懺悔已往的好處,我已經看到,已經提出。但許多人想知道現在的我,想知道寫這本《懺悔錄》的時候我是怎樣一個人,有些人認識我,有些人不認識我,有些人聽過我的談話,或聽別人談到我,但他們的雙耳並沒有準對我的心,而這方寸之心才是真正的我。為此他們願意聽我的懺悔,要知道耳目思想所不能接觸的我的內心究竟如何;他們會相信我,因為不如此,他們不可能認識我。好人的所以為好人在乎愛,愛告訴他們我所懺悔的一切並非誑語,愛也使我信任他們。 四 但是他們希望得到些什麼益處呢?是否他們聽到我因你的恩賜而接近你,願意向我道賀,或聽到我負擔重重,逡巡不前,將為我祈禱?對這樣的人,我將吐露我的肺腑。因為,主、我的天主,有許多人代我感謝你,祈求你,為我大有裨益。希望他們以兄弟之情,依照你的教訓,愛我身上所當愛的,恨我身上所當恨的。 這種兄弟之情,只屬於同類之人,不屬於「口出誑語,手行不義的化外人」;[6]一人具有弟兄之情,如贊成我的行為,則為我欣喜,不贊成我,則為我憂傷;不論為喜為憂,都出於愛我之忱。我要向他們吐露肺腑:希望他們見我的好而歡呼,見我的壞而太息。我的好來自你,是你的恩賜;我的壞由於我的罪惡,應受你的審判。希望他們為我的好歡呼,為我的壞太息;希望歌頌之聲與嘆息之聲,從這些弟兄心中,一如在你爐中的香菸,冉冉上升到你庭前。 主,你如果欣悅你的聖殿的馨香,那末為了你的聖名,請按照你的仁慈垂憐我,填補我的缺陷,不要放棄你的工程。 這是我的懺悔的效果,我不懺悔我的過去,而是懺悔我的現在;不但在你面前,懷著既喜且懼、既悲傷而又信賴的衷情,向你懺悔,還要向一切和我具有同樣信仰、同樣歡樂、同為將死之人、或先或後或與我同時羈旅此世的人們懺悔。這些人是你的僕人、是我的弟兄,你收他們為子女,又命令我侍候他們如主人,如果我願意依靠你、和你一起生活。你的「道」如果僅用言語來命令,我還能等閒視之,但他先自以身作則。我以言語行動來實踐,在你的復翼之下實踐,因為假如我的靈魂不在你復翼之下,你又不認識我的懦弱,則前途的艱險不堪設想。我是一個稚子,但我有一個永生的父親,使我有恃無恐;他生養我;顧復我。全能的天主,你是我的萬善,在我重返你膝下之前,你是始終在我左右。因此,我將向你所命我伺候的人們吐露肺腑,不是追敘我過去如何,而是訴說我目前如何,今後如何;但「我不敢自評功過。」[7] 希望人們本著這樣的精神來聽我的懺悔。 五 因為主,判斷我的是你。雖則「知人之事者莫若人之心」,[8]但人心仍有不知道的事,惟有你天主才知道人的一切,因為人是你造的。雖則在你面前,我自慚形穢,自視如塵埃,但對於我自身所不明了的,對於你卻知道一二。當然,「我們現在猶如鏡中觀物,僅能見影,尚未覿面」;[9]因此,在我們遠離你而作客塵世期間,雖則我距我自己較你為近;但是我知道你絕不會受損傷,而對我自己能抵拒什麼誘惑卻無法得知。我的希望是在乎你的「至誠無妄,決不容許我受到不能忍受的試探,即使受到試探,也為我留有餘地,使我能定心忍受。」[10] 因此,我要懺悔我對自身所知的一切,也要懺悔我所不知的種種,因為對我自身而言,我所知的,是由於你的照耀,所不知的,則我的黑暗在你面前尚未轉為中午,仍是無從明徹。 六 主,我的愛你並非猶豫不決的,而是確切意識到的。你用言語打開了我的心,我愛上了你。但是天、地以及復載的一切,各方面都教我愛你,而且不斷地教每一人愛你,「以致沒有一人能推諉」。[11]你對將受哀憐的人更將垂憐,而對於已得你哀憐的人也將加以垂憐,否則天地的歌頌你,等於奏樂於聾聵。 但我愛你,究竟愛你什麼?不是愛形貌的秀麗,暫時的聲勢,不是愛肉眼所好的光明燦爛,不是愛各種歌曲的優美旋律,不是愛花卉膏沐的芬芳,不是愛甘露乳蜜,不是愛雙手所能擁抱的軀體。我愛我的天主,並非愛以上種種。我愛天主,是愛另一種光明、音樂、芬芳、飲食、擁抱,在我內心的光明、音樂、馨香、飲食、擁抱:他的光明照耀我心靈而不受空間的限制,他的音樂不隨時間而消逝,他的芬芳不隨氣息而散失,他的飲食不因吞啖而減少,他的擁抱不因久長而鬆弛。我愛我的天主,就是愛這一切。 這究竟是什麼呢? 我問大地,大地說:「我不是你的天主。」地面上的一切都作同樣的答覆。我問海洋大壑以及波臣鱗介,回答說:「我們不是你的天主,到我們上面去尋找。」我問飄忽的空氣,大氣以及一切飛禽,回答說:「安那克西美尼斯[12]說錯了,我不是天主。」我問蒼天、日月星辰,回答說:「我們不是你所追求的天主。」我問身外的一切:「你們不是天主,但請你們談談天主,告訴我有關天主的一些情況。」它們大聲叫喊說:「是他創造了我們。」我靜觀萬有,便是我的諮詢,而萬有的美好即是它們的答覆。 我捫心自問:「你是誰?」我自己答道:「我是人。」有靈魂肉體,聽我驅使,一顯於外、一藏於內。二者之中,我問哪一個是用我肉體、盡我目力之所及,找遍上天下地面追求的天主。當然,藏於形骸之內的我,品位更高;我肉體所作出的一切訪問,和所得自天地萬有的答覆:「我們不是天主」,「是他創造我們」,必須向內在的我回報,聽他定奪。人的心靈是通過形體的動作而認識到以上種種;我,內在的我,我的靈魂,通過形體的知覺認識這一切。關於我的天主,我問遍了整個宇宙。答覆是:「不是我,是他創造了我。」 是否一切具有完備的官覺的都能看出萬有的美好呢?為何萬有不對一切說同樣的話呢?大小動物看見了,但不能詢問,因為缺乏主宰官覺的理性。人能夠發問,「對無聲無形的天主,能從他所造的萬物而心識目睹之」,[13]但因貪戀萬物,為萬物所蔽而成為萬物的附庸,便不能辨別判斷了。萬物只會答覆具有判斷能力的人,而且不能變換言語,不能變換色相,不能對見而不問的人顯示一種面目,對見而發生疑問的人又顯示另一副面目;萬物對默不作聲或不恥下問的兩類人,顯示同樣的面目,甚至作同樣的談話,惟有能以外來的言語與內在的真理相印證的人始能了解;因為真理對我說:「天地和一切物質都不能是你天主。」自然也這樣說。睜開眼睛便能看到:物質的部分都小於整體。我的靈魂,我告訴你,你是高出一籌,你給肉體生命,使肉體生活,而沒有一種物質能對另一種物質起這種作用;但天主卻是你生命的生命。 七 我愛天主,究竟愛些什麼呢?這位在我靈魂頭上的天主究竟是什麼?我要憑藉我的靈魂攀登到他身邊。我要超越我那一股契合神形、以生氣貫徹全身的力量。要尋獲我的天主,我不能憑藉那股力量,否則無知的騾馬也靠這股力量而生活,也能尋獲天主了。 我身上另有一股力量,這力量不僅使我生長,而且使我感覺到天主所創造而賦與我的肉體,使雙目不聽而視,雙耳不視而聽,使其他器官各得其所,各盡其職;通過這些官能我做出各種活動,同時又維持著精神的一統。但我也要超越這股力量,因為在這方面,我和騾馬相同,騾馬也通過肢體而有感覺。 八 我要超越我本性的力量,拾級而上,趨向創造我的天主。我到達了記憶的領城、記憶的殿廷,那裡是官覺對一切事物所感受而進獻的無數影像的府庫。凡官覺所感受的,經過思想的增、損、潤飾後,未被遺忘所吸收掩埋的,都庋藏在其中,作為儲備。 我置身其間,可以隨意徵調各式影像,有些一呼即至,有些姍姍來遲,好像從隱秘的洞穴中抽拔出來,有些正當我找尋其他時,成群結隊,挺身而出,好像毛遂自薦地問道:「可能是我們嗎?」這時我揮著心靈的雙手把它們從記憶面前趕走,讓我所要的從躲藏之處出現。有些是聽從呼喚,爽快地、秩序井然地魚貫而至,依次進退,一經呼喚便重新前來。在我敘述回憶時,上述種種便如此進行著。 在那裡,一切感覺都分門別類、一絲不亂地儲藏著,而且各有門戶:如光明、顏色以及各項物象則屬於雙目,聲音屬耳,香臭屬鼻,軟硬、冷熱、光滑粗糙、輕重,不論身內身外的、都屬全身的感覺。記憶把這一切全都納之於龐大的府庫,保藏在不知哪一個幽深屈曲的處所,以備需要時取用。一切都各依門類而進,分儲其中。但所感覺的事物本身並不入內,庫藏的僅是事物的影象,供思想回憶時應用。 誰都知道這些影象怎樣被官覺攝取,藏在身內。但影象怎樣形成的呢?沒有人能說明。因為即使我置身於黑暗寂靜之中,我能隨意回憶顏色,分清黑白或其他色彩之間的差別,聲音絕不會出來干擾雙目所汲取的影象,二者同時存在,但似乎分別儲藏著。我隨意呼召,它們便應聲而至;我即使箝口結舌,也能隨意歌唱;當我回憶其他官感所收集的庫藏時,顏色的影象雖則在側,卻並不干涉破壞;雖則我並不嗅聞花朵,但憑仗記憶也自能辨別玉簪與紫羅蘭的香氣;雖則不飲不食,僅靠記憶,我知道愛蜜過於酒,愛甜而不愛苦澀。 這一切都在我身內、在記憶的大廈中進行的。那裡,除了遺忘之外,天地海洋與宇宙之間所能感覺的一切都聽我指揮。那裡,我和我自己對晤,回憶我過去某時某地的所作所為以及當時的心情。那裡,可以複查我親身經歷或他人轉告的一切;從同一庫藏中,我把親身體驗到的或根據體驗而推定的事物形象,加以組合,或和過去聯繫,或計劃將來的行動、遭遇和希望,而且不論瞻前顧後,都和在目前一樣。我在滿儲著細大不捐的各式影象的窈深繚曲的心靈中,自己對自己說:「我要做這事,做那事」,「假使碰到這種或那種情況……」,「希望天主保佑,這事或那事不要來……」我在心中這麼說,同時,我說到的各式影象便從記憶的府庫中應聲而至,如果沒有這些影象,我將無法說話。 我的天主,記憶的力量真偉大,太偉大了!真是一所廣大無邊的庭宇!誰曾進入堂奧?但這不過是我與性俱生的精神能力之一,而對於整個的我更無從捉摸了。那末,我心靈的居處是否太狹隘呢?不能收容的部分將安插到哪裡去?是否不容於身內,便安插在身外?身內為何不能容納?關於這方面的問題,真使我望洋興嘆,使我驚愕! 人們讚賞山嶽的崇高,海水的洶湧,河流的浩蕩,海岸的逶迤,星辰的運行,卻把自身置於腦後;我能談論我並未親見的東西,而我目睹的山嶽、波濤、河流、星辰和僅僅得自傳聞的大洋,如果在我記憶中不具有廣大無比的天地和身外看到的一樣,我也無從談論,人們對此卻絕不驚奇。而且我雙目看到的東西,並不被我收納在我身內;在我身內的,不是這些東西本身,而是它們的影象,對於每一個影象我都知道是由哪一種器官得來的。 九 但記憶的遼廓天地不僅容納上述那些影象。那裡還有未曾遺忘的學術方面的知識,這些知識好像藏在更深邃的府庫中,其實並非什麼府庫;而且收藏的不是影象,而是知識本身。無論文學、論辯學以及各種問題,凡我所知道的,都藏在記憶之中。這不是將事物本身留在身外僅取得其影象。也不是轉瞬即逝的聲音,僅通過雙耳而留遺影象,回憶時即使聲息全無,仍似餘韻在耳;也不像隨風消失的香氣,刺激嗅覺,在記憶中留下影象,回憶時如聞香澤;也不比腹中食物,已經不辨滋味,但回憶時仍有餘味;也不以肉體所接觸的其他東西,即使已和我們隔離,但回憶時似乎尚可捉摸。這一類事物,並不納入記憶,僅僅以奇妙的速度攝取了它們的形影,似被分儲在奇妙的倉庫中,回憶時又奇妙地提取出來。 十 有人提出,對每一事物有三類問題,即:是否存在?是什麼?是怎樣?當我聽到這一連串聲音時,雖則這些聲音已在空氣中消散,但我已記取了它們的影象。至於這些聲音所表達的意義,並非肉體的官感所能體味,除了我心靈外,別處都看不到。我記憶所收藏的,不是意義的影象,而是意義本身。 這些思想怎樣進入我身的呢?如果它們能說話,請它們答覆。我敲遍了肉體的每一門戶,沒有找到它們的入口處。因為眼睛說:「如果它們有顏色的話,我自會報告的。」耳朵說:「如果它們有聲音,我們自會指示的。」鼻子說:「如果有香氣,必然通過我。」味覺說:「如果沒有滋味,不必問我。」觸覺說:「如果不是物體,我無法捉摸,捉摸不到,便無法指點。」 那末它們來自何處,怎樣進入我的身內呢?我不清楚。我的獲知,不來自別人傳授,而系得之於自身,我對此深信不疑,我囑咐我自身妥為保管,以便隨意取用。但在我未知之前,它們在哪裡?它們尚未進入我記憶之中。那末它們究竟在哪裡?我何以聽人一說,會肯定地說:「的確如此,果然如此。」可見我記憶的領域中原已有它們存在著,不過藏匿於邃密的洞穴,假使無人提醒,可能我絕不會想起它們。 十一 於此可見,這一類的概念,不是憑藉感覺而攝取的虛影,而是不通過印象,即在我們身內得見概念的真面目;這些概念的獲致,是把記憶所收藏的零亂混雜的部分,通過思考加以收集,再用注意力好似把概念引置於記憶的手頭,這樣原來因分散、因疏略而躲藏著的,已和我們的思想相稔,很容易呈現在我們思想之中。 我們已經獲致的,上文所謂在我們手頭的概念,我們的記憶中不知藏有多少,人們名之為學問、知識。這些概念,如果霎時不想它們,便立即引退,好像潛隱到最幽遠的地方,必須重新想到它們時,再把它們從那裡——因為它們並無其他藏身之處——抽調出來,重新加以集合,才會認識,換言之,是由分散而合併,因此拉丁文的思考:「Cogitere」,源於Cogere(集合),一如「agitare」的源於「agere」,「factitare」的源於facere。[14]但cogitare一字為理智所擅有,專指內心的集合工作。 十二 記憶還容納著數字、衡量的關係與無數法則。這都不是感覺所鐫刻在我們心中的,因為都是無色、無聲、無臭、無味、無從捉摸的。人們談論這些關係法則時,我聽到代表數字衡量的聲音,但字音與意義是兩回事。字音方面有希臘語、拉丁語,意義卻沒有希臘、拉丁或其他語言的差別。我看見工人劃一條細如蜘絲的線,但線的概念並非我肉眼所見的線的形象。任何人知道何謂「直線」,即使不聯繫到任何物質,也知道直線是什麼。通過肉體的每一官能,我感覺到一、二、三、四的數字,但計數的數字,卻又是一回事,並非前者的印象,而是絕對存在的。由於肉眼看不到,可能有人訕笑我的話,我對他們的訕笑只能表示惋惜。 十三 以上種種,我用記憶牢記著,我還記得我是怎樣得來的。我又聽到反對者的許多謬論,我也牢記著,儘管是謬論,而我的牢記不忘卻並不虛假。我又記得我怎樣分別是非,我現在更看出分別是非是一回事,回想過去怎樣經過熟思而分別是非又是一回事。這樣,我記得屢次理解過,而對於目前的理解分析我又鉻刻在記憶之中,以便今後能記起我現在理解過。因此我現在記得我從前曾經記憶過,而將來能想起我現在的記憶。這完全憑藉記憶的力量。 十四 記憶又擁有我內心的情感,但方式是依照記憶的性質,和心靈受情感衝動時迥乎不同。 我現在並不快樂,卻能回想過去的快樂;我現在並不憂愁,卻能回想過去的憂愁;現在無所恐懼,無所覬覦。而能回想過去的恐懼、過去的願望。有時甚至能高興地回想過去的憂患、或憂傷地回想以往的快樂。 對於肉體的感覺,不足為奇,因為肉體是肉體,靈魂是靈魂。譬如我愉快地回想肉體過去的疼痛,這是很尋常的。奇怪的是記憶就是心靈本身。因為我們命一人記住某事時,對他說:「留心些,記在心裡」;如果我們忘掉某事,便說:「心裡想不起來了」,或說:「從心裡丟掉了」:稱記憶為「心」。 既然如此,那末當我愉快地回想過去的憂愁時,怎會心靈感到愉快而記憶緬懷憂愁?我心靈愉快,因為快樂存在心中,但為何憂愁在記憶之中,而記憶不感到憂愁?那末記憶是否不屬於心靈了?這誰也不敢如此說的。 那末記憶好似心靈之腹,快樂或憂愁一如甜的或苦的食物,記憶記住一事,猶如食物進入腹中,存放腹中,感覺不到食物的滋味了。 設想這個比喻,當然很可笑,但二者並非絕無相似之處。 又如我根據記憶,說心靈的感情分:願望、快樂、恐懼、憂愁四種,我對每一種再分門類,加上定義;所有論列,都得之於記憶,取之於記憶,但我回想這些情感時,內心絕不感受情緒的衝動。這些情感,在我回憶之前,已經在我心中,因此我能憑藉回憶而取出應用。 可能影象是通過回憶,從記憶中提出來,猶如食物的反芻,自胃返回口中。但為何談論者或回憶者在思想的口腔中感覺不到快樂的甜味或憂愁的苦味?是否二者並不完全相仿,這一點正是二者的差別?如果一提憂愁或恐懼,就會感到憂懼,那末誰再肯談論這些事呢?另一方面,如果在記憶中除了符合感覺所留影象的字音外,找不到情感的概念,我們也不可能談論。這些概念,並不從肉體的門戶進入我心,而是心靈本身體驗這些情感後,交給記憶,或由記憶自動記錄下來。 十五 是否通過影象呢?這很難講。 我說:「石頭」,「太陽」;面前並沒有岩石、太陽,但記憶中有二者的影象,供我使喚。我說身上的「疼痛」,我既然覺不到疼痛,疼痛當然不在場,但如果記憶中沒有疼痛的影象,便不知道指什麼,也不知道和舒服有什麼區別。我說身體的「健康」,我的確無病無痛,因此健康就在身上,但如果健康的影象不存在我的記憶中,我絕對不可能想起健康二字的含義;病人聽到健康二字,如果記憶中沒有健康的影象,雖則他身上正缺乏健康,但也不會知道健康是什麼。 我說計數的「數字」,呈現在我記憶中的,不是數字的影象,而是數字本身。我說「太陽的影象」,這影象在我記憶之中,我想見的,不是影象的影象,而是太陽的影象,是隨我呼召,供我使喚的影象。我說「記憶」,我知道說的是什麼,但除了在記憶之中,我哪裡去認識記憶呢?那末呈現在記憶之中的,是記憶的影象呢,還是記憶本身? 十六 我說「遺忘」,我知道說的是什麼;可是不靠記憶,我怎能知道?我說的不是遺忘二字的聲音,而是指聲音所表達的事物,如果我忘卻事物本身,便無從知道聲音的含義。因此在我回想記憶時,是記憶聽記憶的使喚;我回想遺忘時,藉以回想的記憶和回想到的遺忘同在我前。但遺忘是什麼?只是缺乏記憶。既然遺忘,便不能記憶,那末遺忘怎會在我心中使我能想見它呢?我們憑記憶來記住事物,如果我們不記住遺忘,那末聽到遺忘二字,便不能知道二字的意義,因此記憶記著遺忘。這樣遺忘一定在場,否則我們便會忘掉,但有遺忘在場,我們便不能記憶了。 那末,能否作下面的結論:遺忘並非親身,而以它的影象存在記憶中,如果親自出場,則不是使記憶記住,而是使記憶忘記! 誰能揭開這疑案?誰能了解真相? 主,我正在探案,在我身內探索:我自身成為我辛勤耕耘的田地。現在我們不是在探索寥廓的天空,計算星辰的運行,研究大地的平衡;是在探索我自己,探索具有記憶的我,我的心靈。一切非我的事物和我相隔,不足為奇。但有什麼東西比我自身更和我接近呢?而我對於記憶的力量便不明了,但如果沒有這記憶力,我將連我自己的姓名都說不出來:我又能記得我的遺忘,這是確無可疑的事實。這怎樣講呢?是否能說我記起的東西並不在我記憶之中?或是說遺忘在我記憶之中,是為了使記憶不遺忘。這兩說都講不通。 對第三種解釋有什麼看法?我能否說我回憶遺忘時,記憶所占有的不是遺忘本身,而是遺忘的影象?我如此說有什麼根據?事物的影象刻在記憶中之前,必須事物先在場,然後能把影象刻下。譬如我記得迦太基或我所到過的其他地方,我記得我所遇見的人物,或其他感覺所介紹的東西,如記得身體的健康或病痛:事物先在場,記憶然後擷取它們的影像,使我能想見它們,如在目前,以後事物即使不在,我仍能在心中回想起來。 因此,如果記憶保留了遺忘的影象,而不是遺忘本身,那末遺忘必先在場,然後能攝取影象,如果遺忘在場,怎能把影象留在記憶之中?因為遺忘一出場,便勾銷了所認識的一切。但不論如何深奧難明,一點是確無可疑的,便是我記得這個破壞記憶的遺忘。 十七 我的天主,記憶的力量真偉大,它的深邃,它的千變萬化,真使人望而生畏;但這就是我的心靈,就是我自己,我的天主,我究竟是什麼?我的本性究竟是怎樣的?真是一個變化多端、形形色色、浩無涯際的生命! 瞧,我記憶的無數園地洞穴中充塞著各式各類的數不清的事物,有的是事物的影象,如物質的一類;有的是真身,如文學藝術的一類;有的則是不知用什麼概念標識著的,如內心的情感——即使內心已經不受情感的衝動,記憶卻牢記著,因為內心的一切都留在記憶之中——我在其中馳騁飛翔,隨你如何深入,總無止境:在一個法定死亡的活人身上,記憶的力量、生命的力量真是多麼偉大! 我的天主,我真正的生命,我該做什麼?我將超越我本身名為記憶的這股力量,我將超越它而飛向你、溫柔的光明。你有什麼吩咐?你高高在上照臨看我,我將憑藉我的心神,上升到你身邊,我將超越我身上名為記憶的這股力量,願意從你可接觸的一面到達你左右,願意從你可攀附的一面投入你的懷抱。飛禽走獸也有記憶,否則它們找不到巢穴,做不出習慣的動作,因為沒有記憶,便沒有習慣。我將超越記憶而達到你天主,達到使我不同於走獸,使我比飛禽更聰明的天主那裡。我將超越記憶而尋獲你。但在哪裡尋獲你,真正的美善、可靠的甘飴,我將在哪裡尋獲你?如果在記憶之外尋獲你,那末我已忘掉了你。如果我忘掉你,那末我怎能尋獲你呢? 十八 一個婦人丟了一文錢,便點了燈四處找尋,如果她記不起這文錢,一定找不到,即使找到,如果記不起,怎能知道是她的錢?我記得我找到許多丟失的東西,找尋時,別人問我:「是否這個?是否那個?」在未獲我所遺失的東西之前,我只能回答:「不是。」假如我記不起,即使拿到手中,也認不出,找不到。我們每次找尋並尋獲失去的東西,都是如此。一件物質的可見的東西在我眼前不見,但並不被我的記憶丟失,記憶抓住了這東西的影象,我們憑此找尋,直至重現在我們眼前為止。東西找到後,根據我們心中的影象,便能認識。假如記不起,便不認識,不認識,便不能說失物已經找到。因此,一樣東西在我眼前遺失,卻仍被記憶保管著。 十九 但是,如果記憶本身丟失了什麼東西,譬如我們往往於忘懷之後,盡力追憶,這時哪裡去找尋呢?不是在記憶之中嗎?如果記憶提出另一樣東西,我們拒而不納,直至所找尋的東西前來;它一出現,我們便說:「就是這個。」我們如果不認識,便不會這樣說;如果記不起,便不會認識。可是這東西我們一定已經遺忘過了。 是否這事物並未整個丟失,僅僅保留一部分面找尋另一部分?是否記憶覺得不能如經常的把它整個回想出來,好似殘缺不全,因此要尋覓缺失的部分? 我們看見或想到一個熟悉的人而記不起他的姓名,就是這種情況。這時想到其他姓名,都不會和這人聯繫起來,我們一概加以排斥,因為過去思想中從不把這些姓名和那人相聯,直到出現那個姓名和我們過去對那人的認識完全相符為止。這個姓名從哪裡找來的呢?當然來自記憶。即使經別人的提醒而想起,也一樣得自記憶。因為不是別人告訴我們一個新的東西,我們聽信接受,而是我們回憶起來,認為別人說的確然如此。如果這姓名已經完全忘懷,那末即使有人提醒,我們也想不起來的。因此記得自己忘掉什麼,正說明沒有完全忘懷。一件丟失的東西,如果完全忘掉,便不會去找尋的。 二十 主啊,我怎樣尋求你呢?我尋求你天主時,是在尋求幸福的生命。我將尋求你,使我的靈魂生活,因為我的肉體靠靈魂生活,而靈魂是靠你生活。我怎樣尋求幸福生活呢?在我尚未說,在我不得不說:「夠了,幸福在此」之前,我還沒有得到幸福。為此,我怎樣尋求幸福生活呢?是否通過記憶,似乎已經忘懷,但還能想起過去的遺忘?是否通過求知慾,像追求未知的事物,或追求已經忘懷而且已經記不起曾經遺忘的事物?不是人人希望幸福,沒有一人不想幸福嗎?人們抱有這個希望之前,先從哪裡知道的呢?人們愛上幸福之前,先在哪裡見過幸福?的確,我們有這幸福;但用什麼方式占有的?那我不知道了。一種方式是享受了幸福生活而幸福,一種是擁有幸福的希望而幸福。後者的擁有幸福希望當然不如前者的實際享受幸福,但化了既不享受到也不抱希望的人高出一籌;他們的願意享福是確無可疑的,因此他們也多少擁有這幸福,否則不會願意享福的。他們怎樣認識的呢?我不知道,他們不知怎樣會意識到幸福。我正在探索這問題。這意識是否在記憶中?如果在記憶中,那末過去我們曾經享受過這幸福。是否人人如此,或僅僅是首先犯罪的那一個人,「我們都在他身上死亡」[15],因此生於困苦之中?現在我不討論這個問題。我僅僅問:幸福生活是否存在記憶之中?如果我們不認識,便不會愛。我們一聽到這名詞,都承認自己嚮往幸福生活,而不是這名詞的聲音吸引我們,希臘人聽了拉丁語便無動於衷,因為不懂拉丁語;如果我們聽到了,或希臘人聽到希臘語,便心嚮往之,原因是幸福本身不分拉丁希臘,不論拉丁人、希臘人或其他語言的人都想望幸福本身。於此可見,人人知道幸福,如果能用一種共同的語言問他們是否願意幸福,每一人都毫不猶豫地回答說:「願意。」假如這名詞所代表的事物本身不存在他們的記憶之中,便不可能有這種情況。 二十一 這種回憶是否和見過迦太基的人回憶迦太基一樣?不是,因為幸福生活不是物質,不是肉眼所能看見。 是否如我們回憶數字那樣?不是,對於數字,我們僅有概念,並不追求,而幸福的概念使我們愛幸福,使我們希望獲得幸福,享受幸福。 是否如我們回憶辯論的規則那樣?不是,雖則我們一聽到雄辯學這名詞就聯想到事物本身,而且許多不嫻於詞令的人都希望能擅長此道——這也證明先已存在於我們意識之中——但這是通過感覺而注意、欣賞別人的詞令,從而產生這種願望。當然,欣賞必然通過內在的認識,能欣賞然後有願望。幸福生活卻絕不能憑肉體的感覺從別人身上體驗而得。 是否如我們回憶過去的快樂呢?可能如此,因為即使我們現在憂悶,卻能回憶快樂,一如我們在苦難之中能回憶幸福生活。我的快樂不能用肉體的官覺去視、聽、嗅、聞,體味捉摸,我歡樂時僅在內心領略到,快樂的意識便膠著在記憶之中,以後隨著不同的環境回想過去的快樂或感到不屑,或表示嚮往。譬如過去對於一些可恥的事物感到快樂,現在回憶起來,覺得厭惡痛恨;有時懷念著一些正經好事,可能目前辦不到,因此帶著惋惜的心情回想過去的樂趣。 至於幸福生活,過去我在何時何地體驗過,以致現在懷念不忘、愛好想望呢?這不僅我個人或少數人如此,我們每一人都願享幸福。如果對它沒有明確的概念,我們不會有如此肯定的願望。但這怎麼說呢?如果問兩人是否願意從軍,可能一人答是,一人答否;但問兩人是否願意享受幸福,兩人絕不猶豫,立即回答說:希望如此;而這人的願意從軍,那人的不願從軍,都是為了自己的幸福。是否這人以此為樂,那人以彼為樂?但兩人願得幸福是一致的。同樣,如果問兩人願否快樂,答覆也是一致的,他們稱快樂為幸福。即使這人走這條路,那人走那條路,兩人追求的目的只有一個:快樂。沒有一個說自己從未體驗過快樂,因此一聽到幸福二字,便在記憶中回想到。 二十二 主,在向你懺悔的僕人心中,決不存有以任何快樂為幸福的觀念。因為有一種快樂決不是邪惡者所能得到的,只屬於那些為愛你而敬事你、以你本身為快樂的人們。幸福生活就是在你左右、對於你、為了你而快樂;這才是幸福,此外沒有其他幸福生活。誰認為別有幸福,另求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可是這些人的意志始終拋不開快樂的影象。 二十三 那末,人人願意幸福,這句話不確切了?因為只有你是真正的幸福,誰不願以你為樂,也就是不要幸福。是否雖則人人願意幸福,但「由於肉體與精神相爭,精神與肉體相爭,以致不能做願意做的事」,[16]遂是而求其次,滿足於力所能及的;對於力所不能的,他們的意志不夠堅強,不足以化不可能為可能? 我問不論哪一人:寧願以真理為樂,還是以虛偽為樂?誰也毫不遲疑的說:寧願真理,和承認自己希望幸福一樣。幸福就是來自真理的快樂,也就是以你為快樂,因為你「天主即是真理」[17],是「我的光明,我生命的保障,我的天主」。[18]於此可見,誰也希望幸福,誰也希望唯一的真正幸福,誰也希望來自真理的快樂。 我見到許多人歡喜欺騙別人,但誰也不願受大欺騙。他們在哪裡認識幸福生活的呢?當然在認識真理的同時。他們愛真理,因為他們不願受欺騙。他們既然愛幸福,而幸福只是來自真理的快樂,因此也愛真理,因此在記憶中一定有真理的某種概念,否則不會愛的。 但為何他們不以真理為快樂呢?為何他們沒有幸福呢?原因是利令智昏,他們被那些只能給人憂患的事物所控制,對於導致幸福的事物僅僅保留著輕淡的記憶。人間「尚有一線光明」;前進吧,前進吧,「不要被黑暗所籠罩」。[19]既然人人愛幸福,而幸福即是來自真理的快樂,為何「真理產生仇恨」[20]?為何一人用你的名義宣傳真理,人們便視之為仇敵呢?原因是人們的愛真理,是要把所愛的其他事物作為真理,進而因其他事物而仇恨真理了。他們愛真理的光輝,卻不愛真理的譴責。他們不願受欺騙,卻想欺騙別人,因此真理顯示自身時,他們愛真理,而真理揭露他們本身時,便仇恨真理。結果是:即使他們不願真理揭露他們,真理不管他們願不願,依舊揭露他們,而真理自身卻不顯示給他們看了。 確然如是,人心確然如是;人心真的是如此盲目偷惰,卑鄙無恥,只想把自己掩藏起來,卻不願有什麼東西蒙蔽自己的耳目。結果適得其反,自身瞞不過真理,真理卻瞞著他。同時,他們雖則如此可憐,卻又歡喜真實,不愛虛偽。假如他對一切真理之源的唯一真理能坦坦蕩蕩,不置任何障礙,便能享受幸福了。 二十四 主啊!我走遍了記憶的天涯地角找尋你,在記憶之外沒有找到你。從我知道要認識你時開始,凡我找到有關你的東西,都不出乎我的記憶的範圍,因為從那時起,我從未忘掉你。哪裡我找到了真理,便找到真理之源、我的天主;哪一天我認識了真理,便沒有忘掉真理。從你認識我時,你就常駐在我的記憶之中,我在記憶中想起你,在你懷中歡欣鼓舞,找到了你。這是我精神的樂趣,也是你哀憐我的貧困而賜與的。 二十五 主啊,你駐在我記憶之中,究竟駐在哪裡?你在其中建築了怎樣的屋宇,興造了哪一種聖堂?你不嫌我記憶的卑陋,惠然肯來,但我要問的是究竟駐在記憶的哪一部分。在我回憶你的時候,我超越了和禽獸相同的部分,因為那裡在物質事物的影象中找不到你;我到達了心靈庋藏情感的部分,但也沒有找到你。我進入了記憶為心靈而設的專室——因為心靈也回憶自身——你也不在那裡,因為你既不是物質的影象,也不是生人的情感,如憂、樂、願望、恐懼、回憶、遺忘或類似的東西,又不是我的心靈:你是我心靈的主宰,以上一切都自你而來,你永不變易地鑒臨這一切;自我認識你時起,你便惠然降駐於我記憶之中。 那末我怎能探問你的居處,好像我記憶中有樓閣庭宇似的?你一定駐在其中,既然從我認識你時起我就想著你;而且我想起你時,一定在記憶中找到你。 二十六 但我想認識你時,哪裡去找你呢?因為在我認識你之前,你尚未到我記憶之中。那末要認識你,該到哪裡找你?只能在你裡面,在我上面。你我之間本無間隔,不論我們趨就你或離開你,中間並無空隙。你是無往而不在的真理,處處有你在傾聽一切就教的人,同時也答覆著一切問題。你的答覆非常清楚,但不是人人能聽清楚。人人能隨意提出問題,但不是時常聽到所希望的答覆。一人不管你的答覆是否符合他的願望,只要聽你說什麼便願意什麼,這人便是你最好的僕人。 二十七 我愛你已經太晚了,你是萬古常新的美善,我愛你已經太晚了!你在我身內,我馳騖於身外。我在身外找尋你;醜惡不堪的我,奔向著你所創造的炫目的事物。你和我在一起,我卻不和你相偕。這些事物如不在你裡面便不能存在,但它們抓住我使我遠離你。你呼我喚我,你的聲音振醒我的聾聵,你發光驅除我的幽暗,你散發著芬芳,我聞到了,我向你呼吸,我嘗到你的滋味,我感到饑渴,你撫摩我,我懷著熾熱的神火想望你的和平。 二十八 我以整個的我投入你的懷抱後,便感覺不到任何憂苦艱辛了;我的生命充滿了你,才是生氣勃勃。一人越充滿你,越覺得輕快;由於我尚未充滿你,我依舊是我本身的負擔。我理應慟哭的快樂和理應歡喜的憂苦,還在相持不下,勝利屬於哪一方,我尚不得而知。 主啊,求你垂憐這可憐的我。我的罪惡的憂苦和良好的喜樂正在交綏,我不知勝負誰屬。主啊,求你垂憐這可憐的我。我並不隱藏我的創傷,你是良醫,我患著病;你是無量慈悲,我是真堪憐憫。「人生豈不是一個考驗」嗎?[21]誰願擔受艱難?你命我們忍受,不命我們喜愛。一人能歡喜地忍受,但誰也不會喜愛所忍受的。即使因忍受而快樂,但能不需忍受則更好。在逆境中希望順利,在順境中擔心厄逆。兩者之間能有中間嗎?能有不受考驗的人生嗎?世間使人躊躇滿志的事是真可詛咒的;由於患得患失,由於宴安鴆毒,更該受雙重的詛咒。世間的逆境也應受詛咒,由於貪戀順境,由於逆境的艱苦,由於耐心所受的磨難,應受三重詛咒。人的一生真是處於連續不斷的考驗中! 二十九 我的全部希望在於你至慈極愛之中。把你所命的賜與我,依你所願的命令我。你命我們清心寡欲。古人說:「我知道,除非天主恩賜,無人能以真白自守的;而且能知此恩何自而來,也就是智慧。」[22]清心寡欲可以收束我們的意馬心猿,使之凝神於一。假使有人在愛你之外,同時為外物所誘,便不算充分愛你。我的天主,你是永燃不熄的愛,請你燃燒我。你命我清心寡欲,便請將所命的賜與我,並依照你的所願而命令我。 三十 你肯定命令我謹戒「淫慾、聲色、榮華富貴」。[23] 你禁止男女的苟合而不廢婚姻,但又指出優於有家有室的生活方式。由於你的賜與,在我成為你的「聖事」的施行者之前,已經選擇了這一種生活方式。但上面所述的種種前塵影事仍未免出沒隱見於我記憶中,這是我的根深蒂固的結習。當我清醒的時候,這些影象隱隱約約地現於心目,但一人夢境,它們不僅贏得我的歡悅,甚至博得我的同意,仿佛使我躬行實踐。幻象對我的靈魂和肉體,還起著如此作用:我醒時所不為的事情,在夢中卻被幻象所顛倒。主、我的天主,是否這時的我是另一個我?為何在我入夢到醒覺的須臾之間,使我判若兩人?我醒時抵拒這一類的想像,甚至在事物真身進攻前所持堅定的理智,夢時到哪裡去了?是否和雙目一起緊閉了?是否和肉體的感覺一起沉睡了?又為何往往在夢中也會抵抗,也能記起我們的決心而堅持不釋,對這一類的誘惑絕不順從呢?但這二者有很大的差別:譬如夢中意志動搖,醒時仍覺問心無愧,則由於二者的界線分明,我們感覺到剛才在我們身上無端出現的、我們所痛恨的事情並非我們自身的行為。 全能的天主,是否你的能力不足以治癒我所有的痼疾,還需要你賦畀更充裕的恩寵才能消滅我夢中的綺障?主啊,請你不斷增加你的恩賜,使我的靈魂擺脫情慾的粘染,隨我到你身邊,不再自相矛盾,即使在夢寐之中,非但不惑溺於穢影的沾惹,造成肉體的衝動,而且能拒而遠之。全能的天主,「你能成全我們,超過我們的意想」,[24]要使我不但在此一生,而且在血氣方剛的年齡,不受這一類的誘惑,甚至清心寡欲者夢寐之中有絲毫意志即能予以壓制的微弱誘惑也不再感受,在你並非什麼難事。我已經對我的好天主訴說過,我目前還處於這一類的憂患之中,對你的恩賜,我是既喜且懼,對自身的缺陷,悲痛流淚,希望你在我身上完成你慈愛的工程,到達完全的和平,等到「死亡被滅沒子凱旋之中」,[25]此身內外一切將和你一起享受和平。 三十一 每天還有一種負擔,希望這負擔夠我一天受用!我們需要飲食來補充身體每天的消耗,直到有一天,你止息了我飲啖的機能,用神妙的饜飫來斬斷我口腹之慾,使朽壞的軀殼化為永久不朽。 可是目前,這需要為我是一種樂事,為了不被這樂趣俘虜,我和它作鬥爭,每天用齋戒作戰,鞭韃我的軀體,使它馴伏;但我的痛楚被樂趣所驅除。因為饑渴是一種痛苦,如無飲食的救濟,則和寒熱病一般,飢火中燒,致人於死。由於你的賜賚照顧,天地水土為我們脆弱的肉軀供應救藥,災難因此成為樂事了。 你教誨我們取用飲食應該作為藥物。但當我從飢餓進入飽飫的階段時,口腹之慾便乘隙而入,向我撒下羅網,因為這個過渡階段就是一種樂趣,而充腸果腹若非通過這個階段,別無途徑。本來為維持生命而飲食,但危險的樂趣追隨不離,而且往往爭先著,以致我聲明成願意為了維持生命而做的,轉而為它做了。 二者的方式並不一樣:為維持生命本已足夠的,為了口腹之樂卻嫌不夠,往往很難確定是否為了身體的需要而進食,還是受饕餮的引誘而大嚼。我們這個不幸的靈魂對於這種疑團卻是正中下懷,樂於看不清什麼是維持健康的節制,乘機找尋藉口,以養生的美名來掩蓋口腹之慾。我每天努力抵抗這一類的誘惑,並且懇求你的幫助。由於我對這點尚未有明確的觀念,我把我的疑慮上陳,聽候你的指示。 我聽到我的天主的命令:「你們的心不要沉湎於酒食」。[26]我絕不酗酒,我求你憐憫,終不要讓我嗜酒。但你的僕人有時不免於饕餮,更求你憐憫,使我深惡痛絕。沒有你的恩賜,一人決不能清心寡欲。你傾聽我們的祈禱,賜賚有加;即使在斬禱前,我們所蒙受的恩澤來自你,面以後所以能認識你的恩賜也來自你。我從未沉湎於酒,但我認識有些酒徒被你感化成為有節制的人。因此,一人能不染過去未有的惡習,另一人能改弦易轍,先後不同,都是你的工程,而兩人能意識到所以然的原因,也是你的工程。 我又聽到你另一道命令:「不要隨從你的欲情,應抑制你的欲望。」[27]由於你的恩賜,我又聽到這樣一句使我拳拳服膺的話:「我們吃也無損,不吃也無益。」[28]意思是:前者並不使我富裕,後者並不使我匱乏。還有一句名言:「無論什麼境況,我都能知足,我知道如何處寬裕,我也知道如何處貧困。我依靠加給我力量的天主,所以能應付一切。」[29]這真是天朝戰士的氣魄,決非身為塵埃的我們所能企及的。但是主啊,請你願念我們都是灰土,你用灰土造了人類,並且失而復得。使徒保羅所以能如此,並非依靠自身,因為他本身也是灰土,他是在你啟發之下道出了我所服膺的至言:「我依靠加給我力量的天主,能應付一切。」求你加給我力量,使我有這樣的能力;把你所命的賜給我,然後依照你所願而命令我。保羅承認自己一切得自你:「誰要誇耀,誇耀應歸於主。」[30] 我又聽到另一位要求你說:「請你解除我口腹之慾。」[31]於此可見,我的聖善的天主啊,凡依照你的命命而實踐的,都是出於你的賜賚。 我的慈父,你又教誨我:「自處潔淨的人,一切都是潔淨;但如有人因飲食而使人失足,就有罪了;天主所造的都是好的,沒有一物可以拋棄的,但領受時應感謝天主;食物並不使我們見悅於天主;不要使人以飲食來批判我們;吃的人不可輕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批判吃的人。」[32] 這是我所聆的教訓,我感謝你,讚美你,我的天主、振我聾聵、照我心田的良師。求你救我於一切誘惑。我不怕食物的不潔,只怕嗜好的不潔。我知道你容許挪亞吃一切禽獸的肉;[33]以利亞食肉後恢復了體力;[34]約翰驚人的苦行,也以蝗蟲為食,並不因食肉而受帶累;[35]但我也知道以掃因貪一盆扁豆而受欺;[36]大衛以渴求飲水而自責;[37]而我們的君王耶穌所受試探,不是酒肉,而是麵包;[38]人民在曠野中所以受到懲罰,不是因為想吃肉,而是為想吃肉而抱怨天主。[39] 我被圍於誘惑之中,每天和口腹之慾交戰;這種貪慾和淫慾不同,不能拿定主意和它毅然決絕,如我對於絕欲的辦法;必須執住口腔的羈勒,駕御控縱。主啊,哪一人能絲毫不越出需要的界限?如果有這樣的人,真是偉大,請他讚美你的聖名。我呢,我是一個罪人,我決不能如此。但我也讚美你的聖名。希望戰勝世界的耶穌,為我的罪惡代求,希望他把我列為全身殘弱的肢體之一,因為「你的雙目洞燭它的缺陷,人人都記錄在你的表冊上。」[40] 三十二 芬芳的誘惑對我影響不大;聞不到,並不追求;嗅到了,也不屏絕;但我準備終身不聞芬芳。至於我有此打算,可能估計錯誤。因為我內心一片黑暗,使我看不出我本身能做什麼,以致捫心自問我有什麼能力時,我也輕易不敢自信,除了經驗已經證明外,我內心一切往往最難測度。人的一生既是連續不斷的考驗,對於生活誰也不能有恃無恐,一人能改惡從善,也能變好為壞。唯一的希望,唯一的依賴,唯一可靠的保證是你的慈愛。 三十三 聲音之娛本來緊緊包圍著我,控制著我,你解救了我。現在對於配合著你的言語的歌曲,以優美嫻熟的聲音唱詠而出,我承認我還是很愛聽的,但不至於留連不舍。這些歌曲是以你的言語為靈魂,本應在我心中占比較特殊的席位,但我往往不能給它們適當的位置。有時好像給它們過高的光榮:聽到這些神聖的歌詞,通過樂曲唱出,比了不用歌曲更能在我心中燃起虔誠的火焰,我們內心的各式情感,在抑揚起伏的歌聲中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音調,似被一種難以形容的和諧而蕩漾。這種快感本不應使神魂顛倒,但往往欺弄我;人身的感覺本該伴著理智,馴順地隨從理智,僅因理智的領導而被接納,這時居然要反客為主地超過理智而自為領導。在這方面,我不知不覺地犯了錯誤,但事後也就發覺的。 有時我過分防範受騙,犯了過於嚴厲的錯誤,有幾次我不願聽,甚至不要在聖殿中唱配合大衛《詩篇》的經常唱的歌曲,我認為採用相傳亞歷山大里亞城主教阿塔那西烏斯所採用的方式比較妥善,用這種方式詠唱詩篇,聲調極少變化,不像歌唱,更近乎朗誦。 但回想我恢覆信仰的初期,怎樣聽到聖堂中的歌聲而感動得流淚,又覺得現在聽了清徹和諧的歌曲,激動我的不是曲調,而是歌詞,便重新認識到這種制度的巨大作用。 我在快感的危險和具有良好後果的經驗之間真是不知如何取捨,我雖則不作定論,但更傾向於贊成教會的歌唱習慣,使人聽了悅耳的音樂,但使軟弱的心靈發出虔誠的情感。但如遇音樂的感動我心過於歌曲的內容時,我承認我在犯罪、應受懲罰,這時我是寧願不聽歌曲的。 這是我目前的情況。凡內心有良好意願而能實踐的人,請他們和我一起痛哭,為我痛哭;因為內心不作打算的人,對這一切是無動於衷的。主、我的天主,求你俯聽、垂視我、惻然醫治我;在你眼中,我為我自己是一個不解之謎,這正是我的病根。 三十四 最後我將懺悔我雙目的享受,希望身為天主的聖殿的人們以友誼的雙耳誠聽我的懺悔。有關肉情的誘感,將至此告一段落,這種種誘惑至今正在襲擊著「呻吟不輟、渴望得庇於天上的安宅,猶如衣服蔽體」[41]的我。我的眼睛喜歡看美麗的形象、鮮艷的色彩。希望我的靈魂不要為這種種所俘虜,而完全為天主所占有;這一切美好是天主所創造的,我的至寶是天主,不是它們。每天,只要我醒著,它們便挑逗我,不讓我有片刻的安寧,不似悅耳的聲音有時入於萬籟俱寂之中,使我能享受暫時的恬靜。白天,不論我在哪裡,彩色之王、光華燦爛浸潤我們所睹的一切,即使我另有所思,也不斷用各種形色向我傾注而撫摩著我。它具有極大的滲透力,如果突然消失,我便渴望追求,如果長期絕跡,我的心靈便感到悒悒不樂。 光明啊!雙目失明的多比雅看見了你,他以生活之道教誨兒子,以仁愛的實踐自為先導,從未走入歧途[42];龍鍾而蒙瞀的以撒也看見了你,他能用祝福來辨識二子,而不是先認清兒子後給予祝福;[43]年邁而失明的雅各也看見了你,他以內心的光芒照明了代表民族前途的諸子,對自己的孫子、約瑟的二子,不照約瑟根據長幼而排列的次序,卻憑了心靈的辨別,交叉了雙手祝福他們。[44]這才是真光的照耀,是唯一的光明,使見到此光而油然生愛的人與此光融而為一。 為那些醉心於世俗的瞎子,我所說的物質的光明給生活撒上了逗人的、危險的甜味。但誰能因這種光明而讚頌你天主、讚頌萬有的創造者,則已在對你的歌頌中吸取光明,而不是在醉生夢死中被光明所吸取。我也願意如此。我拒絕了眸子的誘惑,不讓它們阻礙我的雙足走你的道路;我向你睜開了無形的眼睛,盼望你把我雙足從羅網中解脫出來。我雙足不斷蹈入羅網,你是不斷地把它們提攜起來。遍地是羅網,我經常失足,你不斷拯救我,因為你是「以色列的保護者,你是無休無止的清醒著。」[45] 人們對衣、履、器物以及圖像等類,用各種技巧修飾得百般工妙,只求悅目,卻遠遠越出了樸素面實用的範圍,更違反了虔肅的意義;他們勞神外物,鑽研自己的製作,心靈中卻拋棄了自身的創造者,摧毀了創造者在自己身上的工程。 我的天主,我的光榮,就在這一方面我也要歌頌你,向為我而自作犧牲的祭獻者獻上歌頌之祭,因為藝術家得心應手製成的尤物,無非來自那個超越我們靈魂、為我們的靈魂所日夜想望的至美。創造或追求外界的美,是從這至美取得審美的法則,但沒有採納了利用美的法則。這法則就在至美之中,但他們視而不見,否則他們不會捨近求遠,一定能為你保留自己的力量,不會消耗力量於疲精勞神的樂趣。 我雖則談論分析了以上種種,而我自己卻蹈入了美麗的羅網,但是你挽救了我,主啊,你挽救了我,因為你的慈愛常常在我眼前。我可憐地自投羅網,你慈愛地挽救我,有時我搖搖欲墜,你在我不知不覺之際拯拔我;有時我深入陷阱,你便使我忍痛割愛。 三十五 除了上述之外另有一種誘惑具有更複雜危險的形式。肉體之欲在於一切官感的享受,誰服從肉慾,便遠離你而自趨滅亡,但我們的心靈中尚有另一種掛著知識學問的美名而實為玄虛的好奇欲,這種欲望雖則通過肉體的感覺,但以肉體為工具,目的不在肉體的快感。這種欲望本質上是追求知識,而求知的工具在器官中主要是眼睛,因此聖經上稱之為「目欲」。[46] 「看」,本是眼睛的專職,但對於其他器官,如我們要認識什麼,也同樣用「看」字。我們不說:「聽聽這東西怎樣發光」,「嗅嗅這東西多麼光亮」,「嘗嘗這東西多麼漂亮」,「摸摸這東西多麼耀眼」。但對這一切都能通用「看」字。我們不僅能說:「看看什麼在發光」,這僅有眼睛能看到;但也能說:「去看看什麼在響」,「看看什麼在發出香味」,「看看這有什麼溢味」,「看看這東西硬不硬」。 因此,從器官得來的一般感覺都名為「目欲」,看的職務主要屬於眼睛,其他器官要探索或需認識一樣東西時,因性質類似,所以也襲用「看」的一字。 我們於此能更明顯地確定快感與好奇通過感覺有些什麼作用:快感追求美麗、和諧、芬芳、可口、柔和,而好奇則在追求相反的感覺作為嘗試,不是為了自尋煩惱,而是為了試驗,為了認識。 觀看血淋淋的死屍有什麼快感呢?可是那裡躺著一具屍體,人們便趨之若騖,看得不寒而慄,覺得悽慘。人們害怕夢見死屍,一似醒時有人強迫他們去看,或聽到似有什麼好看的情狀才被吸引著去看。 對於其他感覺也是如此,不能一一論列。由於好奇的毛病,舞台上便演出種種離奇怪誕的戲劇。好奇心驅使我們追究外界的秘密,這些秘密知道了一無用處,而人們不過為好奇而想知道,別無其他目的。好奇使人們為了同樣的虛妄知識,從事巫術。好奇甚至使人們在宗教中試探神明,不為人的幸福,僅僅為了長見識而要求靈跡。 在這個密布著陷阱危險的大森林中,我已經斬斷了許多禍根,把它們從我心中剷除出去,這是你天主、我的救援,賜與我如此做的。但在我日常生活的周圍喧闐著形形色色的事物,什麼時候我才敢說沒有一樣東西能吸引我的注意,攫取我虛妄的好奇心? 的確、戲劇已經勾引過我,我也不再醉心於星辰的運行了,我從未向鬼魅有所卜祝,我痛恨荒誕的迷信。主、我的天主,我本該謹敬質樸地奉事你,但人類的死敵用多少陰謀詭計挑動我的幻想,唆使我向你要求靈跡!通過我們的君王耶穌,通過我們的天鄉、純潔醇樸的耶路撒冷,我懇求你,使我現在如此深惡痛絕,更使我永久如此,且能再接再厲。但我為別人的生死禍福向你祈禱時,那末我仰求你的意志便迥乎不同於此了;你現在賞賜我,將來也樂於賞賜我完全遵照著你的意志與措施。 每天還有許多微不足道的瑣事來考驗我們的好奇心。誰能計算我們失足的次數!多少次我們最初是礙於情面不要使人難堪,勉強聽著無聊的閒談,逐漸卻聽得津津有味了。我不再去競技場看狗逐兔子,但偶然經過田野,發現走狗獵兔,可能會打斷我的沉思,雖則不至於使我的坐騎改換方向,但心神已追隨不舍。如果不是立即發覺我的弱點,重新收斂思想,上升到你左右,不再妄行盼視,或是想到這事的無謂,不再停留,那末我會出神地呆在那裡。 我在家中閒坐時,壁虎抓蒼蠅,蛛網纏飛蟲不是往往會吸引我的注意嗎?是否因為這些都是蕞爾小蟲,情況便不一樣?我能從此出發,讚頌你創造亭毒萬有的奇妙,可是我的注意往往並不從此開始。迅速站立起來是一回事,從不跌倒是另一回事。 我的生活中滿是這種情形。我唯一的、最大的希望是你的慈愛。我的心收藏了如是一大堆的虛幻,因此我們的祈禱也往往受騷擾而中斷;在你鑒臨之下,我們的心向你呼號時,不知從哪裡來的空洞凌亂的思潮洶湧而至,打斷了這一項重要功夫。 三十六 我們是否能把這些缺點認為不足掛齒呢?什麼能為我們帶來希望呢?只有你的慈愛,我們所熟悉的慈愛,因為你已經開始變化我們。變化的過程,你是最清楚的。你先治療我歡喜報仇的積習,從此「你赦免了我其他一切罪過,醫治我一切病症,救我的牲命脫離死亡,用仁惠和慈愛作為我的冠冕,以美好滿足我的欲望」,[47]你制服我的驕傲,使我的脖子接受你的軛。現在我負著此軛,覺得很輕鬆,一如你所許諾而實踐的。其實本來是輕鬆的,但那時我不知道,因為我害怕承受羈勒。 主,惟有你統治一切而不驕矜,你是唯一的、真正的主宰,你自己沒有其他主宰。是否第三類誘惑已經在我身上絕跡,或我有生之日是否可能絕跡?這誘惑是要人們畏而愛之,別無其他目的,只是求逞自己的私意,其實這並無什麼樂趣。人生真是可憐,而它的妄自尊大實是醜惡!人們所以不能愛你、敬畏你,主要原因在乎此。為此,你拒絕驕傲的人,賜恩寵于謙遜的人,你對世間的名利榮華,大聲呵斥,山基也為之震撼! 由於人類社會的某些義務,我們必須得到別人的敬愛畏懼,敵人不甘心我們享受真正幸福,便在各處撒下羅網,喝采叫好,要使我們在貪婪地收拾這種誘餌時,不知不覺地為所擒獲,使我們的快樂和你的真理隔絕,歡喜別人的敬愛畏懼,不是為了你,而是替代了你;這樣,他使我們和他相似,占有了我們,不是為了團結於仁愛之中,而是和他同受極刑;他高坐在北方,教我們在黑暗寒冷之中,伺候這個狡獪陰險地模仿你的死敵。 主啊,我們是你一批弱小的羊群,請你保有我們。請展開你的雙翅,讓我們避到你的翼下。希望你成為我們的光榮,希望我們能為了你而受人的敬畏,為了有你的聖「道」在我們身上而受人敬畏。凡是不管你的譴責而謀求別人的褒獎的人,在受你審判的時候,將得不到別人的辯護,也逃不脫你的懲罰。即使不是「惡人稱心如意,受到讚美,也不是作惡的受到祝福」,[48]而是一人由於你的恩賜而受讚美,這人如果更歡喜自身受讚美,過於所受於你的恩賜,這也是不管你的譴責而受人讚美,這樣,讚美他的人優於受讚美的人。因為前者欣幸天主加給別人的恩賜,後者卻更欣幸別人給他的恩賜,過於所受於天主的恩賜。 三十七 我們天天受這些誘惑的試探,我們在連續不斷地受試探。人們的舌頭是每天鍛煉我們的洪爐。在這一方面你也命令我們節制自己。你知道對這方面我的心如何向你哀號,我的眼睛如何涕零如雨。因為我很難確定我是否已完全免於這一種疫癘。我非常害怕我的隱慝,這些隱慝,你雖則明鑑,我卻無從看出。對於其他誘惑我已有了一些辨識的能力,對於這種誘惑,我還是一無所知。對於肉體的情慾和空虛的好奇心,只消我的意志不受影響,或它們不出現,我就能看出我有多少力量控制我的心靈,因為我能盤問我自己,不受這種誘惑時是否或多或少感到不痛快。 對於財帛,人們追求錢財是為了滿足上述三種私慾之一二,或同時為三者;如果一人自疑雖已擁有、能否輕視,則可以棄置,作為考驗。 對於所受的榮譽,為了避免榮譽,為了考驗我們的能耐,是否必須趨向敗壞、墮落、放恣的生活,使認識我們的人都唾棄我們?還有什麼比這種論調、這種見解更荒謬呢?別人的讚美往往跟隨著、而且應該跟隨著良好的生活和良好的行動,二者都不能棄置。惟有事物不在目前,才能看出對這事物能否放下或有所繫戀。 主,對於這一類誘惑我向你懺悔什麼?當然我歡喜聽人家的讚美。但我愛慕真理,過於讚美。因為如果有人向我提示:瘋狂謬亂而受到普世的稱揚,堅持真理而受到普世的呵責,我於二者之間知道選擇什麼。我所不願的是:因我做了一些好事,便把別人的褒獎增加我的快樂。但很可惜,我坦白承認,事實上未免增加我的快樂,猶如受到別人的譴責會減少我的興致。 我對於這種弱點感到不安時,種種藉口便乘隙而入,結果如何,天主啊,你完全明了,因為這情形使我舉棋不定。你不僅命令我們操持謹嚴,對某些事物控制我們的愛情,同時又命令我們服膺於指示我們愛情的正確方向的正義,你不僅要我們愛你,也要我們愛人,為此我聽了中肯的讚美而感到欣然,或聽到不虞之譽、求全之毀時,我覺得我往往為了別人的進步與希望而高興,為了另一人的乖舛而嘆息。 有時別人的讚美也使我悒悒不樂,原因是別人所稱許我的優點恰是我所不取的,或別人對我微簿的優點給予過高的評價。但我又要自問:我怎能確定我的所以不快,不是由於我不願讚美我的人對我的看法和我不合,我的激動不是為了這人的利益,而是因為我本身的優長已使我沾沾自喜,如果得到別人的讚賞,則更使我快心?的確,如果別人不同意我對我自己的評價,或讚賞我所不屑的,或言過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我自覺並未受到讚美。因此在這一方面,我對我自己不是還捉摸不定嗎? 但是,真理啊,我在你身上認識到對待別人的讚美,應該著眼於別人的利益,不應從自身出發。我是否如此呢?我不知道。在這一方面我對於你,比了對我自身了解得更清楚。我的天主,我哀求你,請你把我的真面目完全揭露給我看,使我能向那些為我代求的弟兄們懺悔我所能發現的創仿。請你促使我更細緻地檢查自己。假使我真的為了別人的利益而欣然於別人的讚美,那末為何對於別人的無過受毀所感到的憤慨不如自身所遭受的一般呢?為何我自身所受的侮辱,比了別人在我面前受到同樣的侮辱更使我憤慨不平呢?這一點我真的意識不到嗎?總之,是否我在欺騙自己?是否在你面前,我的心靈口舌都不在服膺真理?主啊!使我遠離著這種憒亂悖謬的境界,不要使「我的口舌成為罪惡的膏油傅在我頭上」![49] 三十八 「我真是一個貧困無告的人」,[50]僅僅在我獨自呻吟,自恨自怨,追求你的慈愛的時候比較好一些,我將追求你的慈愛,一直到補滿我的缺陷,進入驕傲自滿所看不到的和平的純全境界。出自唇吻的言語和有目共睹的行動帶著極危險的誘惑,使我們沽名釣譽,乞求別人的賞識,希望能出人頭地,這誘惑就在我拊心自責的時候,就在我批判它的時候,正在試探我;往往人們以更大的虛榮心誇耀自己輕視虛榮,這樣實際並非在誇耀自己輕視虛榮,因為既然誇耀,則並不輕視虛榮。 三十九 在我們內心、在內心深處,尚有同一類型的另一種誘惑,這誘惑使人自滿自足,雖則別人並不歡喜他,甚至討厭他;他也不想使人滿意。這種自滿自足的人最使你討厭,他們不僅以壞為好,而且以你的好處占為己有,或以你的恩賜歸功於本身,即使承認你的恩賜,但也不能與人同樂,反而要掠奪他人之所有。在這一類的危險中,你看到我的心是多麼戰慄恐懼,我不敢希望避免創傷,只希望在受傷後即得到你的治療。 四十 真理啊,哪裡你不是和我在一起,指示我行藏取捨?我則盡我所能的向你陳述我淺陋的見解,請你教導。 我盡力之所及用感覺週遊了世界,我又觀察了肉體賴以生活的生命以及感覺本身。從此我又進入了我的記憶深處,進入充滿著千奇萬妙無數事物的高樓大廈,我參觀後驚愕不止;沒有你,我可能什麼也分辨不出;我發現其中一切都不是你。 我周覽以後,用心分析,對每一事物給予適當的評價;通過感覺的傳達,我接納了一部分,加以盤詰;我又親身感覺到和我緊緊相聯的一部分;接著我一一分析了傳達的器官,最後又檢查了記憶的豐富蘊藏,或舍或取。這一切不是我自己能夠發現的,我在進行這工作時,或更可說我賴以進行這工作的能力也不是你。因為你是常燃不熄的光明,對於一切事物的存在、性質和價值,我都請示於你,聽從你的教誨和命令。我經常如此做,感到很大樂趣;每逢必要的工作一有空暇,我便躲入這樂趣中。我遵照你的指示,周曆已遍,可是除了在你懷中我為我的靈魂不能找到一個安穩的境地:只有在你懷中,我能收攝放失的我,使我絲毫不離開你。有時你帶領我進入異乎尋常的心境,使我心靈體味到一種無可形容的溫柔,如果這種境界在我身內圓融通徹,則將使我超出塵凡。可惜我仍墮入困難重重的塵網中,又被結習所纏擾,我被束縛著,我痛哭流淚,可是我緊緊地被束縛著,習慣的包袱是多麼沉重啊!我欲罷不能,欲行不可,真覺進退兩難! 四十一 為此,我從三種食慾中檢查我罪惡的病根,並求你伸手挽救我。因為即使用我受傷的心靈,我也看到了你的光輝,我頭暈目眩地說:誰能造就到這種境界?「我曾被拋在你視線之外」,[51]你是統攝萬有的真理。我呢,由於我的鄙吝,我不願失去你,但我有了你同時又不肯屏絕虛偽,猶如一人既要說謊,又要知道真實。為此我失落了你,因為你不屑與虛偽並存。 四十二 我能找誰斡旋使我與你言歸於好?是否該請教天使們?說什麼話求他們?用什麼儀式?許多人力圖重返你跟前,自覺氣餒,據我所聽到的,他們作了種種嘗試,墮落到乞靈於荒誕離奇的幻夢,結果受到欺騙。 他們傲慢地找尋你,炫露著滿腹學問,而不是拊心自訟,因此引來了和他們志同道合的、同樣驕傲的「空中妖魔」,[52]受到妖術邪法的欺騙。他們找尋一位中間人來為自己澡雪,可是沒有找到,以至「魔鬼冒充了光明的天使」,[53]魔鬼沒有肉體,所以對於驕傲的肉軀特別有吸引力。 他們都是註定死亡的罪人,他們傲慢地找尋你天主,想和永生不死的、潔淨無瑕的你和好。作為神人之間的中間者,必須具有和神相似的一面,又有和人相似的一面,假如兩方面都同於人,則與神距離太遠,假如兩方面都同於神,則又與人距離太遠,都不能擔任中間者。那個偽裝的中間者,由於你的神妙不測的擺布,捉弄那些驕傲的人,他有一點和人相似,便是罪惡;因為他沒有肉體,便擺出神明的模樣,要人奉他為神;但「罪孽的果報是死亡」,[54]他和人受到共同的果報,和人同受死亡的懲罰。 四十三 由於你神妙不測的慈愛,你向人類顯示並派遣了一位真正的中間者,使人們通過他的榜樣,學習謙遜。「這位天主與人類的中間者,即是降生為人的耶穌基督」,[55]他站在死亡的罪人與永生至義的天主之間,他死亡同於眾生,正義同於天主,正義的賞報既是生命與和平,他以正義與天主融合,而又甘心與罪人同受死亡,藉以消除復皈正義的罪人的永死之罰;他被預示於古代聖賢,使他們信仰他將來所受的苦難而得救,一如我們信仰他已受苦難而得救。他以人的身份擔任中間者,若以天主的「道」而論,則不能是中間者,因為他與天主相等,是天主懷中的天主,同時是唯一的天主。 我的慈父,你真是多麼愛我們,甚至「不惜以你的聖子為我們交付於惡人手中」[56]。你真是多麼愛我們,甚至使「聖子與天主相等而不自居,甘心降為僕人,死於十字架上」,[57]惟有他在「死亡的人類中不為死亡所拘束」[58],「有權捨棄生命,也有權再取回生命」[59];他為了我們,在你面前,是勝利者而又是犧牲,因為自作犧牲,所以成為勝利者;他為了我們,在你面前,是祭司而亦是祭品,因為自充祭品,所以也是祭司;他本是你所生,卻成為我們的僕人,使我們由奴隸而成為你的子女。因此我有理由把堅定不移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你將通過這位「坐在你右面,為我們代求」[60]的他治療我的一切疾病,否則我絕無希望。我的病症既多且重,但你的救藥自有更大的效力。你的「道」如果不「降世為人,居住在我們中間」[61],我們可能想他和人類距離太遠,不能和他聯繫而失望。 想起我的罪惡,使我恐懼不安,我在憂患的重重壓迫之下彷徨轉側,想遁入曠野,但你阻止我,堅定我的心,對我說:「基督的所以為罪人受死,是為使人們不再為自己生活,而為代其受死者生活。」[62]主啊,為此「我把我的顧慮都卸給你」,「我將欽仰你法律的奧蘊」。[63]你認識我的愚弱,請你教導我,治療我,你的獨子,「一切智慧的府庫」[64],用自己的血救贖了我們。驕傲的人們不必再來誣衊我了,我想到救贖我的代價,我飲食他的血肉,我分施他的血肉,貧窮的我願意因此飽飫,也希望別人分享而同獲飽飫:「凡追求天主的人,都將讚美天主!」[65] [1] 見《哥林多前書》13章12節。 [2] 同上《以弗所書》,5章27節。 [3] 見《約翰福音》3章21節。 [4] 見《羅馬書》4章5節。 [5] 見《哥林多後書》13章7節。 [6] 見《詩篇》143首7節。 [7] 見《哥林多前書》4章3節。 [8] 同上,2章11節。 [9] 同上,13章12節。 [10] 同上,10章13節。 [11] 見《羅馬書》1章20節。 [12] 公元前第六世紀的希臘哲學家,以空氣為萬物之原。 [13] 見《羅馬書》1章20節。 [14] agitare,義為搖動,agere義為行動;factitare義為習於……,facere義為作為。 [15] 見《哥林多前書》15章22節,按指亞當。 [16] 見《新約·加拉太書》5章17節。 [17] 見《約翰福音》14章6節。 [18] 見《詩篇》26首1節,41首12節。 [19] 見《約翰福音》12章35節。 [20] 拉丁詩人戴倫西烏斯(公元前194—195)的詩句。 [21] 見《舊約·約伯記》7章1節。 [22] 見《智慧書》8章21節。 [23] 見《新約·約翰一書》2章16節。 [24] 見《新約·約翰一書》《以弗所書》3章20節。 [25] 同上《哥林多前書》15章54節。 [26] 見《路加福音》21章34節。 [27] 見《德訓篇》18章30節。 [28] 見《哥林多前書》78章8節。 [29] 見《腓立比書》4章11—14節。 [30] 同上《哥林多前書》1章31節。 [31] 見《德訓篇》23章6節。 [32] 見《新約·提多書》1章15節;《羅馬書》14章20節;《提摩太前書》4章4節;《哥林多前書》8章8節;《歌羅西書》2章16節;《羅馬書》14章3節。 [33] 事見《創世紀》25章36節。 [34] 事見《舊約·列王紀上》17章6節。 [35] 事見《馬太福音》3章4節。 [36] 事見《創世紀》25章30—34節。 [37] 事見《舊約·撒母耳記下》23章15—17節。 [38] 見《馬太福音》4章3節。 [39] 事見《舊約·民數記》11章4節。 [40] 見《詩篇》138首14節。 [41] 見《哥林多後書》5章2節。 [42] 事見《歸約·多比雅書》4章2節。譯者按:《多比雅書》見於天主教本《舊約》,基督教新教斥為「次經」,不錄。 [43] 事見《舊約·創世紀》27章。 [44] 事見《創世紀》28,29章。 [45] 見《詩篇》120首4節。 [46] 見《新約·約翰一書》2章16節。 [47] 見《詩篇》103首3節。 [48] 見《詩篇》9首24節。 [49] 見《詩篇》140首5節。 [50] 見《詩篇》108首22節。 [51] 見《詩篇》30首29節。 [52] 見《新約·以弗所書》2章2節。 [53] 見《哥林多後書》11章14節。 [54] 同上《羅馬書》6章23節。 [55] 見《腓立比書》2章6節。 [56] 見《羅馬書》8章32節。 [57] 見《新約·提摩太前書》2章5節。 [58] 見《詩篇》87首6節。 [59] 見《約翰福音》10章18節。 [60] 見《羅馬書》8章34節。 [61] 見《約翰福音》1章14節。 [62] 見《哥林多後書》5章15節。 [63] 見《詩篇》54首23節;118首18節。 [64] 見《歌羅西書》2章3節。 [65] 見《詩篇》21首27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