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錄 · 卷三
一
我來到了迦太基,我周圍沸騰著、振響著罪惡戀愛的鼎鑊。我還沒有愛上什麼,但渴望愛,並且由於內心的渴望,我更恨自己渴望得還不夠。我追求戀愛的對象,只想戀愛;我恨生活的平凡,恨沒有陷阱的道路;我心靈因為缺乏滋養的糧食,缺乏你、我的天主而饑渴,但我並不感覺這種饑渴,並不企求不朽的糧食,當然並非我已飽飫這種糧食;相反,我越缺乏這糧食,對此越感到無味。這正是我的心靈患著病,滿身創傷,向外流注,可憐地渴求物質的刺激,但物質如果沒有靈魂,人們也不會愛的。
愛與被愛,如果進一步能享受所愛者的肉體,那為我更是甜蜜了。我把肉慾的垢穢沾污了友誼的清泉,把肉情的陰霾掩蓋了友誼的光輝;我雖如此醜陋,放蕩,但由於滿腹蘊藏著浮華的意念,還竭力裝點出溫文爾雅的態度。我沖向愛,甘願成為愛的俘虜。我的天主、我的慈愛,你的慈祥在我所認為甜蜜的滋味中撒上了多少苦膽。我得到了愛,我神秘地帶上了享受的桎梏,高興地戴上了苦難的枷鎖,為了擔受猜忌、懷疑、憂懼、憤恨、爭吵等燒紅的鐵鞭的鞭打。
二
我被充滿著我的悲慘生活的寫照和燃熾我慾火的爐灶一般的戲劇所攫取了。人們願意看自己不願遭遇的悲慘故事而傷心,這究竟為了什麼?一人願意從看戲引起悲痛,而這悲痛就作為他的樂趣。這豈非一種可憐的變態?一個人越不能擺脫這些情感,越容易被它感動。一人自身受苦,人們說他不幸;如果同情別人的痛苦,便說這人有惻隱之心。但對於虛構的戲劇,惻隱之心究竟是什麼?戲劇並不鼓勵觀眾幫助別人,不過引逗觀眾的傷心,觀眾越感到傷心,編劇者越能受到讚賞。如果看了歷史上的或竟是捕風捉影的悲劇而毫不動情,那就敗興出場,批評指摘,假如能感到迴腸盪氣,便看得津津有味,自覺高興。
於此可見,人們歡喜的是眼淚和悲傷。但誰都要快樂,誰也不願受苦,卻願意同情別人的痛苦;同情必然帶來悲苦的情味。那末是否僅僅由於這一原因而甘願傷心?
這種同情心發源於友誼的清泉。但它將往何處?流向哪裡呢?為何流入沸騰油膩的瀑布中,傾瀉到浩蕩爍熱的情慾深淵中去,並且自覺自愿地離棄了天上的澄明而與此同流合污?那末是否應該屏棄同情心呢?不,有時應該愛悲痛。但是,我的靈魂啊!你該防止淫穢,在我的天主、我們祖先的天主、永受讚美歌頌的天主保護之下,你要防止淫穢的罪。
我現在並非消除了同情心,但當時我看到劇中一對戀人無恥地作樂,雖則不過是排演虛構的故事,我卻和他們同感愉快;看到他們戀愛失敗,我亦覺得悽惶欲絕,這種或悲或喜的情味為我都是一種樂趣。而現在我哀憐那些沉湎於歡場慾海的人,過於哀憐因喪失罪惡的快樂或不幸的幸福而惘然自失的人。這才是比較真實的同情,而這種同情心不是以悲痛為樂趣。憐憫不幸的人,是愛的責任,但如果一人懷抱真摯的同情,那必然是寧願沒有憐憫別人不幸的機會。假如有不懷好意的慈悲心腸,——當然這是不可能有的——便能有這樣一個人:具有真正的同情心,而希望別人遭遇不幸,藉以顯示對這人的同情。有些悲傷果然是可以讚許的,但不應說是可以喜愛的。我的主,你熱愛靈魂,但不像我們,你是以無限純潔、無窮完美的真慈憐憫著世人的靈魂,你不受任何悲痛的侵襲。但哪一個人能如此呢?
但那時這可憐的我貪愛哀情的刺激,追求引致悲傷的機會;看到出於虛構的劇中人的不幸遭遇,扮演的角色越是使我痛哭流涕,越稱我心意,也就越能吸引我。我這一頭不幸的牲口,不耐煩你的看護,脫離了你的牧群,染上了可恥的、齷齪不堪的疥癘,這又何足為奇呢?我從此時起愛好痛苦,但又並不愛深入我內心的痛苦——因為我並不真正願意身受所看的種種——而僅僅是愛好這種耳聞的、憑空結構的、猶如抓著我浮皮膚的痛苦,可是一如指甲抓碎皮膚時那樣,這種愛好在我身上也引起了發炎、腫脹、化膿和可憎的臭腐。
這是我的生活。唉,我的天主,這可能稱為生活嗎?
三
你的慈愛始終遙遙復庇著我。我沉湎於怎樣的罪惡之中!我背棄了你,聽憑褻聖的好奇心引導我走向極度的不忠不信,成為魔鬼的狡獪僕從,用我的罪行歆享魔鬼,而你便用這一切來鞭打我!我竟敢在舉行敬事你的典禮時,在聖殿之內,覬覦追營死亡的果實,你重重懲責我,但和我的罪過相比可算什麼?唉,我的天主、我的無邊的慈愛,你復庇我不受災眚的侵襲,而我在危險之中還意氣洋洋,到處遊蕩,遠離了你,從我所好的行徑而不趨向你的道路,我只知流連於轉瞬即逝的自由。
當時所推崇的學問,不過是通向聚訟的市場,我希望在此中顯露頭角,而在這個場所越會信口雌黃,越能獲得稱譽。人們的盲目到達這樣程度,竟會誇耀自己的謬見,我在雄辯術學校中名列優等,因此沾沾自喜,充滿著虛榮的氣概;但是,主,你知道我還是比較循規蹈矩的,絕不參預那些「搗亂鬼」——這個下流的、魔鬼的稱號在當時是非常時髦的——的惡作劇;我生活在這些人中間,在無恥之中還帶著三分羞惡之心,因為我不和他們同流合污;
我和他們在一起,有時也歡喜和他們結交,雖則我始終厭惡他們的行動、他們的惡作劇:欺侮膽怯的新學生,毫無理由地戲弄他們,取笑作樂。沒有再比這種行動更相像魔鬼的行動了!稱為「搗亂鬼」,真是再恰當沒有了。他們自身先已暗受欺人的惡魔搗亂、誘惑、嘲笑,先已陷入他們作弄別人的陷阱!
四
血氣未定的我和這些人一起,讀雄辯術的課本,希望能有出眾的口才:這不過為了享受人間榮華的可鄙而浮薄的目的。遵照規定的課程,我讀到一個名西塞羅[1]的著作,一般人更欣賞他的詞藻過於領會他的思想。書中有一篇勸人讀哲學的文章,篇名是《荷爾頓西烏斯》。[2]
這一本書使我的思想轉變,使我的祈禱轉向你,使我的希望和志願徹底改變。我突然看到過去虛空的希望真是卑不足道,便懷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熱情,嚮往著不朽的智慧,我開始起身歸向你。我鑽研這本書,不再著眼於詞令——我母親寄給我的錢好像專為購買這一點,那時我已十九歲,父親已在兩年前去世,——這本書的吸引我,已是由於內容,而不是為了詞藻了。
我的天主,那時我懷著很大的熱情,想脫離人世種種而飛到你身邊!但我不知道你對我作何安排,因為智慧是屬於你的。愛好智慧,在希臘語名為哲學,這本書引起我對哲學的興趣。有人假借哲學的名義來迷惑他人,利用偉大的、動人的、高尚的名義來粉飾他們自己的謬說;對於當時和以前這一類人物,此書都有論列,印證了你的精神通過你的忠良僕人所貽留的有益忠告:「你們應該小心,勿使他人用哲學、用虛誕的妄言把你們擄走,這種種只是合乎人們的傳統和人世的經綸,不合乎基督,而天主的神性卻全部寓於基督之身。」[3]
我心靈的光明,你了解我當時並不知道使徒保羅這一段話。我所以愛那一篇勸諭的文章,是因為它激勵我,燃起我的熱焰,使我愛好、追求、獲致並堅持智慧本身,而不是某宗某派的學說。但有一件事不能使我熱情勃發,便是那篇文章中沒有基督的名字。主啊,依照你慈愛的計劃,我的救主、你的「聖子」的名字,在我哺乳之時,被我孩提之心所吸食,深深蘊蓄於心坎中,一本書,不論文字如何典雅,內容如何翔實,假如沒有這個名字,便不能掌握住整個的我。
五
為此,我決心要讀聖經,看看內容如何。我現在懂得聖經不是驕傲者所能體味,也不是孩子們所能領會的,入門時覺得隘陋,越朝前越覺得高深,而且四面垂著奧妙的帷幕,我當時還沒有入門的資格,不會曲躬而進。我上面說的並非我最初接觸聖經時的印象,當時我以為這部書和西塞羅的典雅文筆相較,真是瞠乎其後。我的傲氣藐視聖經的質樸,我的目光看不透它的深文奧義,聖經的意義是隨孩子的年齡而俱增,但我不屑成為孩子,把我的滿腔傲氣視為偉大。
六
因此,我蹈入了驕傲、狂妄、巧言令色的人們的圈子中,他們口中藏著魔鬼的陷阱,含著雜有你的聖名和耶穌基督、「施慰之神」、「聖神」[4]等字樣的誘餌。他們語語不離這些名字,但不過是掉弄唇舌而發出虛音,心中毫無真理。他們口口聲聲:「真理、真理」,不斷和我談論真理,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真理;他們不僅對於身為真理的你,而且對於你所創造的世界也發出種種荒謬的論調:關於世界,即使哲學家們所論確切,我為愛你的緣故,也應置之不顧,你是我最慈愛的父親,萬美之美。
唉,真理,真理,那時我怎樣從心坎的最深處嚮往著你,那時這些人經常用各種方法在長篇累牘的書本中向我高呼著你的名字!可惜這僅僅是空洞的聲音。我渴求著你,而拿來供我充飢的肴饌,不是你而是太陽、月亮;這些美麗的產品是你創造的,但不是你,也不是最好的工程,因為你所創造的精神體,勝過天空燦爛的星辰。
我如飢如渴想望的也不是那些精神體,而是真理,是你本身、「永無變易,永無晦蝕」[5]的你。供我大嚼的肴饌不過是華麗的幻象,這些虛幻通過耳目而蒙蔽思想,愛這些虛幻還不如愛肉眼確實看到的太陽。但我以為這一切就是你,就充作我的食料,但並不是恣意飽啖,因為我口中嘗不到像你那樣的滋味——當然你並非那些憑空虛構的東西——為此,我非但不能解飢,反而更餓了。
夢中的飲食和醒時的飲食相仿,但不能使睡者果腹,因為他睡著。上述種種絲毫不像你真理,不像現在和我講話的真理,這些都是幻象,都是空中樓閣;我們目睹的天空和地面的物體比這些幻象來得實在;我們看到的物體和禽獸看到的一樣,也比我們想像的更實在。甚至我們想像中的物體也比我們依據這些物體而虛擬的茫無邊際的東西更形實在。那時我便以這些幻象充飢,卻不能因此果腹。
但是,你、我的愛、孱弱的我所依恃而汲取力量的,你不是我們肉眼所看見的天際星辰,也不是我們看不見的物體,這一切都是你創造的,而且還不是你最好的工程。你與我所虛構的幻象、絕不存在的幻象有多大的差別!一切實在物體的形象,一切實在的物體——但不是你——也比這些幻象更真實。你也不是使物體具有生命的靈魂——物體的生命比物體更好、更實在——你是靈魂的生命,生命的生命;你以自身生活,你絕不變易,你是我靈魂的生命。
為我,你當時在哪裡?在多麼遙遠的地方!我離開了你迢迢遠行,甚至找不到餵豬的橡子來充飢。文章家和詩人們的故事也遠優於那些欺人的妖言,詩歌與「密提阿飛行」[6]的故事比毒害信徒的「五元素化身大戰黑暗五妖洞」[7]荒誕不經之說也遠為有用。因為我從這些詩歌中能汲取到真正的滋養:我雖則唱著「密提阿飛行」故事,但我並不說實有其事,即使我聽別人唱,也不會信以為真的。而對於後者我卻拳拳服膺了,真是言之痛心!我怎會一層一層滾到地獄底里的呢?由於缺乏真理而心煩慮亂,我追尋你、我的天主,——我現在向你懺悔:在我怙惡不悛的時候,你已經憐憫我——但是僅僅用肉體的感覺,而不是用你所賦與我們足以制服毒蟲猛獸的理智。你幽邃沉潛,在我心坎深處之外,你又高不可及,超越我心靈之巔。這時我遇上了所羅門箴言中的那個「坐在自家門口的懵懂無恥的婦人,她說:快快吃這些神秘的餅,喝那杯偷來的甘液」。[8]她看見我在外浪蕩,在細嚼著用我肉眼找到吞食的東西,便把我迷住了。
七
我並不想到另一真正存在的真理,因此,人們向我提出:「罪惡來自何處?神是否限制在一個物質的軀體內,是否有頭髮和手指?多妻的、殺人的、祭祀禽獸的人能否列為義人?」種種問題後,我如受到針刺一般急忙贊成那些狂妄騙子的見解。這些問題使無知的我忐忑不安;我背著真理,還自以為面向真理;我不懂得「惡」不過是缺乏「善」,徹底地說只是虛無。那時我的肉眼已為外物所蔽,我的精神只能見到魑魅魍魎,當然我不會懂得這一點。
那時我不知道天主是神體,沒有長短粗細的肢體,沒有體積,因為一有體積,局部必然小於整體;即使是無限的,但為空間所限制的一部分必然小於無限,便不能成為神體,如天主的無所不在,在在都是整個天主。至於我們本身憑什麼而存在,為何聖經上稱我們是「天主的肖像」[9],這一切都不知道。
我也不認識真正的、內心的正義,不依據習俗而依據全能天主的金科玉律權衡一切的正義;天主的法律一成不變,不隨時間空間而更改,但隨時代地區的不同而形成各時代各地區的風俗習慣;亞伯拉罕、以撒、雅各、摩西、大衛[10]以及為天主親口讚許的人,依照天主的法律都是正義的人;但這些無知之徒隨從世人的褒貶毀譽,以個人的經驗去衡量人類的全部風俗習慣,斷定他們是不正義的,這猶如一人不識武裝,不知盔與甲的用度,加甲於首,裹盔於足,便認為不適於用;或是某日規定下午休假,這人強調上午既然容許營業,抱怨下午為何不能進行賣買;又如在某人家中見某一奴隸手持的東西不准另一個進酒肴的奴隸接觸,或在馬廄後做的工作不准在餐廳進行,便指斥同居一室、同屬一家,為什麼待遇不同。
同樣,這些人聽到現代正義的人所禁行的事,古代正義的人卻不在此例,天主權衡時宜,對古人制定那樣法令,對今人制定這樣法令,古往今來都適應著同一的正義,他們卻對此憤憤不平。不知同一人、同一日、在同一屋中,使用某一肢體時,不能代之以另一肢體;某時准許做的,換一個時辰即行禁止;在某一角落許可或命令做的,在附近的另一角落便不許做,做了要受責罰。那末,正義成為變化多端了?不然,這是正義所統攝的時代有所不同,既然是時代,便有先後。人生非常短促,不能以為本身有了經驗,便對經驗所不及的古今四方的事物因革都融會貫通;反之,在同一人身上、同一天內、同一屋中,很容易看出某一時刻、某一地點或某一肢體應做何事,因此對前者感到牴觸,而對後者便毫無異議。
以上種種,我一無所知,也絕不措意;雖然這些事理從各方面透進我的雙目,我還是熟視無睹。我誦詩時,音節的輕重不能隨意配置,一種詩體有一種格律,在同一詩句中也不能都用同一的音節;但文章的規律,不是隨地而異的,它有一個完整的體系。我並沒有看到聖賢們所服膺的正義,是把所命令的一切合成一個高妙萬倍的整體:正義本質絕無變易,也不把全部條例施行於任何一個時代,而是因時制宜,為每一時代制定相應的法令。我卻盲目批評虔誠的祖先們不獨遵照天主的命令和啟示調配當前的一切,甚且秉承天主的默牖,對將來發出預言。
八
那末「全心、全靈、全意愛天主和愛人如己」[11]在某時某地能不能也成為非正義的呢?凡違反天性的罪行,如所多瑪人所做的,不論何時何地都應深惡痛絕,即使全人類都去效尤,在天主的定律之前,也不能有所寬縱,因為天主造人,不是要人如此自瀆。天主是自然的主宰,淫慾玷污了自然的紀律,也就破壞了我們和天主之間應有的關係。
至於違反風俗習慣的罪行,應隨不同的習俗加以禁邂,某一城市或某一國家,或因習慣或由法律所訂定的規章,不應為市民或僑民隨意破壞。任何部分如與整體不合即是缺陷。但如天主所命令的和一地的習慣規章牴觸,即使從未執行,應即實施,若已廢弛,應予恢復。君王有權在所統治的城邑中頒布前人或本人從前未曾制訂的新法,凡是服從新法,並不違犯本城的舊章,而不服從恰就違反本城的制度,因為服從君王是人類社會共同的準則,那末對萬有的君王、天主的命令更應該毫不猶豫地服從。人類社會中權力有尊卑高下之序,下級服從上級,天主則凌駕一切之上。
對於侮辱他人,或對人施行暴力,二者都是蓄意損害他人的罪行,則和違反天性的罪行相同。這兩種罪行的起因,或是為了報復,如仇人的陷害仇人;或為奪取別人所有,如強盜的搶劫行旅;或為逃避禍患,如一人恐懼另一人;或出於妒忌,如不幸者妒忌另一人的幸福,如得勢者畏恨別人勢力與自己相埒;或僅僅出於幸災樂禍,如觀看角斗的觀眾,或戲弄嘲笑別人。
這些是主要的罪行,根源都由於爭權奪利,或為了耳目之娛,或為逞情快意,有時源於二者,甚至兼有以上三種根源。我的至尊至甘的天主,生活於這些罪惡,便是侵凌了你的「十弦琴」、你的「十誡」。你是不可能有所朽壞,有所損蝕,哪一種罪惡能影響你,哪一種罪行能損害你?但人們犯罪,你便加懲罰,因為即使是為了反對你而犯罪,也就是褻瀆了人們自己的靈魂,罪惡在欺騙自身,或是毀壞你所創造、所調攝的天性;或漫無節制、過度享受你所賦畀的事物;或違反天性、追求違禁的事物;或故觸鋒芒,思想上、言語上侮辱你;或越出人類社會的範圍,橫行不法,隨自己的好惡,挑撥離間,以快自己的私意。這種種的產生都由於拋棄了你生命的泉源、萬物唯一真正的創造者和統治者;由於師心自用,錯誤地愛上了一部分,而以部分為整體。
因此,只有謙虛的虔誠能引導我們回到你身邊,使你清除我們的惡習,使你赦免悔過自新者的罪業,使你俯聽桎梏者的呻吟,解脫我們自作自受的鎖鏈,只要我們不再以貪得無饜而結果喪失一切、更愛自身過於愛你萬善之源的私心,向你豎起假自由的觸角。
九
在損己損人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罪惡中,也有進德修業的人所難免的過失;這些過失,如依嚴正的論斷,自可作求全的責備,但同時有結成善果的希望,如萌芽之至於收穫,則又應受讚許。有些近似上述兩類的罪惡,而又實非是罪,因為既不侵犯你、我們的主、天主,也不危害社會;譬如一人儲藏生活所需而且符合時勢要求的某些物品,同時又不能確定他是否出於占有的欲望,又如為了糾正一人的錯誤,行使合法權加以處分,同時也不能確定其是否有損人之心。
因此有許多行為,在常人視為應受譴責,而你卻不以為非,也有許多人所讚許的事,而你卻不以為是。往往行事的外表和其人的內心大相懸絕,而當時的環境也不是常人所能窺測。但如果你突然發出一項特殊的、出人意外的命令,而且你過去曾加禁止的,你又不宣布發令的原因,即使這命令牴觸人類社會的約章,也沒有一人敢懷疑是否應該服從,因為惟有服從你的社會才是正義的社會。誰能確知你的命令,那真有福!因為你的僕人們一切行動,或為適應目前的需要,或為預示將來。
十
由於我不了解這些原則,因此我訕笑你的聖美的僕人們和先知們。我訕笑他們,其實你也得訕笑我;我不知不覺地墮落到如此愚蠢的境界,以致相信人們摘無花果時,果子和樹在流著乳一般的淚水;一位「聖人」[12]吃了這隻無花果——當然摘的人犯罪,聖人沒有罪——
是把許多天使,甚至神的分子吞入腹中,聖人在禱告中呻吟太息時,吐出天使甚至神的分子,這些無上真神的分子本被囚禁在果子之中,這時被聖人的齒腹解放出來。我認為更應該同情地上的果子過於所以產生果子的原因、人,因為一個非摩尼教徒向你要一點食物解飢,如果你給他吃,便應受死刑。
十一
你自天垂手,把我的靈魂從黑暗的深淵拯救出來,我的母親、你的忠心的婢女為了我向你痛哭,遠過於母親痛哭死去的子女。她看見我在她所得自你的信仰和精神方面已經死去。主,你應允她的祈禱,你應允她,並沒有輕視她在各處祈禱時流下的眼淚,你應允她的祈禱。因為她所得的夢從哪裡來的呢?你在夢中安慰她,她因此重新收撫我,許我在家中和她同桌飲食。她初起對我侮慢神聖的罪行是深惡痛絕的。她夢中見她自己站在一條木尺上,又見一位容光煥發的青年含笑走到她跟前。這時她痛不自勝,那位青年詢問她何故悲傷天天哭泣——這樣的詢問往往是為了勸導,不是為了探聽——她回答說是痛心於我的喪亡,那位青年請她放心,教她留心看,她在那裡,我也在那裡,她仔細一看,看見我在她身邊,站在同一木尺上。
這夢是哪裡來的呢?一定是你傾聽她的心聲,全能的好天主啊!你照顧著每一人,仿佛只照顧一個人,你照顧全人類,猶如照顧一人。
還有一點:她向我談夢中情形時,我竭力向她解說,教她不要失望,說她日後也會成為我當時那樣,她竟毫不猶豫地說:「不,他不對我說:「他在那裡,你也將在那裡」;[13]而是說:「你在那裡,他也將在那裡。」
主啊,據我記憶所及我向你懺悔,我已屢次說過:當時你借我母親的口所給我的答覆,我母親不為我的似是而非的解釋所迷惑,並且能迅速看出應該看到的意義——如果她不說,我當時的確看不出——這種種比那場夢更使我感動。這個夢為安慰我母親當前的憂慮,預示了她經過很長時期後才能實現的快樂。
因為我在垢污的深坑中、在錯誤的黑暗中打滾,大約有九年之久!我屢次想站起來,而每次使我陷得更深一層,但我的母親,一如你所喜愛的貞靜、誠敬、樸素的節婦,雖則抱著滿懷希望,但依舊痛哭呻吟,在祈禱時繼續為我向你發出哀號,她的祈禱達到你面前,你卻讓我繼續在黑暗中旋轉。
十二
我記得你還給我另一個答覆。我現在略去許多支節,為了早已迫不及待地要向你懺悔我所欲懺悔的事情,同時我也忘卻了不少情節。
你通過你的祭司,通過一個在教會內成長的、精通聖經的主教,給我另一個答覆。我的母親請他來和我作一次談話,駁斥我的錯誤,誘導我去惡從善——因為他如遇到合適的對象是如此做的——他拒絕了,事後我才懂得他這一決定的明智。他回答說,我還不肯受教,因為,一如我母親告知他的,我由於新近接受了這異端,還是意氣洋洋,曾用一些狡獪的問題難倒了好些知識比較淺薄的人。接著又說:「讓他去。你只要為他祈求天主;他自會在書本中發現自己的錯誤和狂妄。」他還告訴我母親,他的母親也受摩尼教的迷惑,他幼時被送給摩尼教徒,該教所有書籍他幾乎都讀過,甚至抄寫過,他沒有和任何人爭論過,也未受任何人的勸說,是他自己發覺這一教門是多麼應受深惡痛絕的,因此他放棄了這教門。我的母親聽了這些話,依舊不放心,更加苦苦哀求,痛哭流涕,請他來看我,說服我。纏得他有些不耐煩而生氣了,便說:「去吧,這樣生活下去吧!你為你的兒子流下如許眼淚,這樣一個兒子是不可能死亡的!」
我的母親和我談話時,屢次提到這事,說她聽到這話,恍如聽到來自天上的聲音。
[1]
西塞羅(M.T.Cicero,公元前106—43),羅馬古典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
[2]
西塞羅的哲學論文之一,原書已佚。
[3]
見《新約·歌羅西書》2章8—9節。
[4]
譯者按:天主教教義稱天主三位:第一位聖父,第二位聖子,降世成人,是為耶 穌基督,第三位聖神,四福音中也名為「施慰之神」。
[5]
見《新約·雅各書》1章17節。
[6] 希臘神話中幫助哲松取得金羊毛的女巫。
[7]
指摩尼教教義。
[8]
見《舊約·箴言》9章17節。
[9]
見《舊約·創世紀》1章27節。
[10]
指這些人都是《舊約》中的聖哲。
[11]
見《新約·馬可福音》12章30節。
[12]
按摩尼教內分「聖人」和一般信徒「聽講者」兩類。
[13]
譯者按:「他不對我說」,「他」指夢中的青年,「我」指莫尼加(奧氏之 母);「他在那裡,你也將在那裡」,「他」指奧古斯丁,「你」指莫尼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