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錄 · 卷四

奧古斯丁 《懺悔錄》
一 我從十九歲到二十八歲,九年之久,陳溺於種種惡業之中,自惑惑人,自欺欺人,公開是教授所謂「自由學術」,暗中則使用虛偽的宗教幌子,前者是出於驕傲,後者則由於迷信,而二者都是虛妄。我一面追求群眾的渺茫名譽,甚至劇場中的喝采,詩歌競賽中柴草般的花冠、無聊的戲劇和猖狂的情慾,而另一面卻企圖澡雪這些污穢:我供應那些所謂「優秀分子」和「聖人們」[1]飲食,想從他們的肚子裡泡製出天使和神道來解救我們。我和那些受我欺騙或同我一起受人欺騙的朋友們從事於這種荒謬絕倫的勾當。 我的天主,那些尚未蒙受你的屈辱抑制而得救的驕傲者,任憑他們訕笑吧;我願向你懺悔我的恥辱,為了你的光榮。我求你,請容許我用現在的記憶回想我過去錯誤的曲折過程,向你獻上「歡樂之祭」。如果沒有你,我為我自己只是一個走向毀滅的嚮導!即使在我生活良好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個飲你的乳、吃你的不朽的食物的人!一個人,不論哪一個人,只要是人,能是什麼?任憑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嘲笑吧!我們,孱弱、貧困的我們,願意向你懺悔。 二 在這些年代中,我教授著雄辯術,我身為私慾的敗將,卻在出賣教人取勝的爭訟法術。主啊!你是知道我希望教些好學生、當時所稱的好學生;我一片好意地教他們騙人之道,不是要他們陷害無辜,但要他們有時去救壞蛋。天主啊,你遠遠望見我在斜坡上搖搖欲墜,我在濃霧中射出一些善意的閃光,你看見我在教導那些愛好浮華、追求謊言的人時,雖則我和 他們是一丘之貉,但還能表現出一些良知。 在這些年代中,我和一個女子同居著,我們兩人不是經過當時所謂合法的婚姻而結合的,而是由於苦悶的熱情,我忘卻了理智而結識的。但我僅有她一人,我對她是始終如一,並無其他外遇。在她身上,我親自體驗到為子嗣而黽勉同心的婚姻與肉慾衝動的結合有很大的差別,後者違反了雙方的意願而生育子女,但對所生的也不得不加以愛護。 我還記得一次參加詩劇比賽,一個巫師問我如贏得勝利,吉他多少錢作為酬報,我是非常憎恨這種齷齪的邪術,我回答說,即使能贏得一隻不朽的金冠,我也不願為我的勝利而殺一隻蒼蠅,因為這巫師將殺牲祭祀魔鬼,認為如此則可以為我獲致魔鬼的助力。但是,我心靈的天主,我的所以拒絕,並非出於你所喜愛的真純,因我當時只能想像物質的光華,還不 知道愛你。一個靈魂嚮往這種虛幻,不是「離棄你而犯姦淫」[2]嗎?不是在信任謊言,「飼餵狂風」[3]嗎?因我雖不願為我而舉行淫祀,但我的迷信卻天天在享祭魔鬼魔鬼以我們的錯誤為樂趣,為嘲笑的目標,我們在飼餵魔鬼不就是在「飼餵狂風」嗎? 三 為此,我是繼續向當時名為算術家的星士請教,因為他們的推演星命似乎並不舉行什麼祭祀,也不作什麼通神的祝告。但是基督教真正的、合乎原則的虔誠必然加以排斥。 本來最好是向你、主懺悔說:「求你可憐我,治療我的靈魂,因為我獲罪於你」;[4]不應依恃你的慈愛而放肆,恰應牢記著你的話:「你已痊癒了,不要再犯罪,才能避免遭遇更不幸的事。」[5] 這些星士們都竭力抹殺你的告誡,對我說:「你的犯罪是出於天命,是不可避免的」;「是金星、或土星、火星所主的。」這不過為卸脫一團血肉、一個臭皮囊的人的罪責,而歸罪於天地日月星辰的創造者與管理者。這創造者與管理者不是你是誰呢?你是甘飴和正義的根源,你「將按照每人的行為施行賞罰」,「你絕不輕視憂傷痛恨的心」。[6] 當時有一位具有卓見之士,[7]並且也精於醫道,在醫學上負有盛名,他曾以總督的名義,不是以醫生的名義,把競賽優勝的花冠戴在我患病的頭上。這病症卻是你診療的,因為「你拒絕驕傲者,而賜恩于謙卑的人」。[8]況且,通過這位丈人,你何曾停止過對我的照顧,對我靈魂的治療? 我和他比較親厚之後,經常盡心聽他說論。他的談論不重形式,但思想敏銳,既有風趣,又有內容。他從我的談話中知道我在研究星命的書籍,便以父執的態度諄諄告誡我,教我拋開這些書本,不要以精神耗於這種無益之事,應該用於有用的事物;他說他也研究過星命之學,而且年輕時,曾想以此為終生的職業。他既然能讀希波革拉第[9]的著作,當然也能理解這些書。他的所以捐棄此道而從事醫道,是由於已經覷破星命術數的虛妄,像他這樣嚴肅的人,不願作騙人的生涯。他又對我說:「你自可以教授雄辯術在社會上占一位置;你研究這種荒誕不經之說,並非為了生計,而且出於自由的愛好。你應該相信我的話,因為我對這一門曾經刻苦鑽研,已可以此為業。」我問他為什麼許多預言真的會應驗。他照他的能力答覆我,認為這是散布在自然界的偶然的力量。他說臂如翻閱某一詩人的詩集,一首詩的內容寫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但可能有一句詩和某人的情境吻合,那末一人的靈魂憑著天賦的某種直覺,雖則莫名其妙,但偶然地、不經意地說了一些話,和詢問者事實竟相符合,這也不足為奇。 這是你從他口中,或通過他給我的忠告,並且在我的記憶中劃定了我此後研究學術的方向。但在當時,這位長者,甚至和我最知己的內布利提烏斯——一位非常善良、非常純潔的青年,最反對占卜的——都不能說服我使我放棄此種術數。對於我影響最深的,是這些書的作者的權威,我還沒有找到我所要求的一種可靠的證據,能確無可疑地證明這些星命家的話 所以應驗是出於偶然,而不是出於推演星辰。 四 在這些年代中,我在本城開始我的教書生涯時,結識了一個非常知己的朋友,他和我一起研究學問,又同在旺盛的青年時代。他本是和我一起長大、一起就學、一起遊戲的。但幼時我們兩人還沒有深切的愛情,雖則後來也不能謂是真正的友誼,因為只有你把那些具有「因我們所領受的聖神而傾注於我們心中的愛」[10]而依附你的人聯結在一起的友誼才是真正的友誼。但那時我和他的交誼真是無比甜蜜,同時,因嗜好相同,更增加了我們的投契。我又使他放棄了他青年時代尚未真誠徹底認識的真正信仰,把他拖到了我母親為我痛哭的荒誕危險的迷信之中。他的思想已經和我一起走上了歧途,而我的心也已經不能沒有他。你是復仇的天主,同時也是慈愛的泉源,你緊緊追趕著逃避你的人,你用奇妙的方式使我們轉向你;這溫柔的友誼為我說來是超過我一生任何幸福,可是還不到一年,你便使他脫離了人世。 任何人,即使僅僅根據個人內心的經驗,也不能縷述你的慈愛。我的天主,這時你做什麼?你的判斷真是多麼深邃他患著高熱,好久不省人事,躺在死亡的汗液中;病勢看來已經絕望,便有人結這個失去知覺的病人行了「洗禮」,我也並不措意,認為他的靈魂一定保持著所得於我的思想,而不是得於別人在他失去知覺的肉體上的行動。豈知遠遠出於我意料之外,病勢轉好,沒有危險了當我能和他講話時——只要他能說話,我即能和他談話,因為我日夜不離,我們兩人真是相依為命——我想把他在昏迷中領受「洗禮」一事向他打趣,以為他也將自哂這回事的。豈知他已經知道自己受了洗禮。這時他驚怖地望著我,如對仇人一般,用突然的、異乎尋常的堅決態度警告我,如果我願意和他交朋友,不能再說這樣的話。我愕然失色,竭力壓制我的情緒,讓他保養精力,以為等他恢復健康之後,我對他又能為所欲為了。但是他從我瘋狂的計劃中被搶走,保存在你的身邊,作為我日後的安慰。幾天後,我又在他身邊時,寒熱重新發作,便溘然長浙了。 這時我的心被極大的痛苦所籠罩,成為一片黑暗!我眼中只看見死亡!本鄉為我是一種刑罰,家庭是一片難言的淒涼。過去我和他共有的一切,這時都變成一種可怕的痛苦。我的眼睛到處找他,但到處找不到他。我憎恨一切,因為一切沒有他;再也不能像他生前小別回來時,一切在對我說,「瞧,他回來了!」我為我自身成為一個不解之謎:我問我的靈魂,你為何如此悲傷,為何如此擾亂我?我的靈魂不知道怎樣答覆我。假如我對我的靈魂說:「把希望寄託於天主」,它不肯聽我的話,這很對,因為我所喪失的好友比起我教它寄予希望的幻象是一個更真實、更好的人。為我,只有眼淚是甜蜜的,眼淚替代了我心花怒放時的朋友。 五 主啊,這一切已經過去,時間已經減輕了我的傷痛。我能不能把心靈的耳朵靠近你的嘴,聽聽你給我解釋為何眼淚為不幸的人是甜蜜的。你雖則無所不在,但是否把我們的苦難遠遠拋在一邊?是否你悠悠自得,任憑我們受人生的簸弄?可是我們除了在你耳際哀號外,沒有絲毫希望。煩惱、呻吟、痛哭、嘆息、怨恨能否在此生摘到甜蜜的果實?是否因為我們希望你俯聽垂憐,才感到甜蜜?對於禱告,的確如此,因為禱告時,抱著上達天聽的願望。但因死別而傷心,而悲不自勝,是否也同樣有此願望?我並不希望他死而復生,我的眼淚也並非要求他再來人世,我是僅僅因傷心而痛哭,因為我遭受不幸,喪失了我的快樂。眼淚本是苦的。是否由於厭惡我過去所享受的事物,才感覺到眼淚的甜味? 六 我為何要說這些話?現在不是提問題的時候,而是向你懺悔的時候。那時我真不幸。任何人,凡愛好死亡的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喪失,便會心痛欲裂。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那時我的心境是如此。我滿腹辛酸而痛哭,我停息在痛苦之中。我雖則如此痛苦,但我愛我這不幸的生命,過於愛我的朋友。因為我雖則希望改變我的生命,但我不願喪失我的生命,寧願喪失朋友;我不知道我那時是否肯為了他而取法傳說中的奧萊斯得斯和彼拉得斯,如果不是虛構的話,他們兩人願意同生同死,不能同生,則不如同死。但當時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與此完全相反的情緒:一面我極度厭倦生活,一面卻害怕死。我相信我當時越愛他,便越憎恨、越害怕死亡,死亡搶走了我的朋友,死亡猶如一個最殘酷的敵人,既然吞噬了他,也能突然吞下全人類。我記得我當時的思想如此。 這是我的心,我的天主啊,我的內心是如此;請看我的記憶。你是我的希望,你清除了我情感的污穢,使我的眼睛轉向你,你解除了絆住我雙足的羅網。那時,我奇怪別人為什麼活著,既然我所愛的、好像不會死亡的好友已經死去;我更奇怪的是他既然死去,而我,另一個他,卻還活著。某一詩人論到自己的朋友時,說得很對,稱朋友如「自己靈魂的一半」[11]。我覺得我的靈魂和他的靈魂不過是一個靈魂在兩個軀體之中,因此,生命為我成為可怖的,因為我不願一半活著,也可能我因此害怕死,害怕我所熱愛的他整個死去。 七 唉,真是一種不懂以人道教人的瘋狂!一個滿腹委屈忍受人生的傻瓜!我當時確是如此。因此,我憤憤不平,我嘆息痛哭,我心煩慮亂,不得安寧,我一籌莫展。我背負著一個破裂的、血淋淋的、不肯被我背負的靈魂,我也不知道把它安置在哪裡。無論在優美的樹林中,在娛樂歌舞中,在清香四溢的田野中,在豐盛的筵宴中,在書籍詩文中,都得不到寧靜。一切,連光明也成為可憎的;一切,除了呻吟和痛哭外,只要不是他,便使我難堪,討厭;只有寄頓在呻吟和痛哭之中;但只要我的靈魂一離開呻吟和痛哭,那末痛苦的擔子更覺重重壓在我身上。 主啊,我知道只有你能減輕我的負擔,能治療我,但我既不願,也不可能;我意想中的你並非什麼穩定實在的東西,因為這不是你,而是空洞的幻影,我的錯誤即是我的天主。我想把我的靈魂安置在那裡,讓它休息,它便墮入虛測之中,重又壓在我身上;我自身依舊是一個不幸的場所,既不能停留,又不能脫離,因為我的心怎能避開我的心,我怎能避開我自身?那裡我能不追隨我自身? 但我逃出了我的故鄉。因為在過去不經常看見我朋友的地方,我的眼睛又會像在本鄉一樣找尋他。我離開了塔加斯特城,來到了迦太基。[12] 八 時間並不閒著,並非無所事事的悠然而逝:通過我們的感覺,時間在我們心中進行看令人驚奇的工作。時間一天又一天的來來去去,在它來時去時,把新的希望、新的回憶注入我心中,逐漸恢復我舊時的尋歡作樂,迫使痛苦撤退;但替代的雖不是新的痛苦,卻是造成新痛苦的因素。何以這痛苦能輕易地深入我內心呢?原因是由於我愛上一個要死亡的人,好像他不會死亡一樣,這是把我的靈魂灑在沙灘上。 這時最能恢復我的生氣的,是其他朋友們給我的安慰,我和他們一起都愛著我當時所奉為真神的一連串神話和荒渺之言,我們這顆痒痒的心,用這些邪僻的東西來搔爬著,讓它們腐蝕我們的心靈。一個朋友能死去,神話卻不會死。此外,在那些朋友身上還有更能吸引我的東西:大家談論,嬉笑,彼此善意的親昵,共同閱讀有趣的書籍,彼此玩笑,彼此體貼,有時意見不合,卻不會生出仇恨,正似人們對待自身一樣;而且偶然的意見不同,反能增加經常意見一致的韻味;我們個個是老師,也個個是學生;有人缺席,便一心掛念著,而歡迎他的回來:所有以上種種,以及其他類似的情形都出於心心相印,而流露於談吐顧盼之間,流露於千萬種親厚摯熱的情款;這一切正似熔爐的燃料,把許多人的心靈融而為一。 九 朋友之間彼此相愛便是如此,甚至可以到達這樣的程度:如果對朋友不以愛還愛,會覺得良心的譴責;對朋友只要求善意的表示。因此,一個朋友死去,便會傷心,蒙上痛苦的陰影,甜蜜變成辛酸,心靈完全沉浸在淚水中,死者的喪失生命,恍如生者的死亡。 誰愛你,在你之中愛朋女,為你而愛仇人,這樣的人真是幸福!一人能在你身上泛愛眾人,既然不會喪失你,也不會喪失所愛的人;除了你、我們的天主,創造天地並充塞天地,充塞天地而創造天地的天主外,能有不會喪失的東西嗎?沒有一人能喪失你,除非他離棄你,而離棄了你能走往哪裡,能逃住哪裡去呢?不過是離棄了慈祥的你,走向憤怒的你。在你的懲罰的範圍中那裡能避得開你的法律?「你的法律即是真理」,而「真理即是你」。[13] 十 全能的天主,「求你使我們轉向你,請顯示你的聖容,我們便能得救」。[14]一人的靈魂不論轉向哪一面,除非投入你的懷抱,否則即使傾心於你以外和身外美麗的事物,也只能陷入痛苦之中,而這些美好的事物,如不來自你,便不存在。它們有生有滅,由生而長,由長而滅,接著便趨向衰老而入於死亡;而且還有中途夭折的,但一切不免於死亡。或者生後便欣欣向榮,滋長愈快,毀滅也愈迅速。這是一切事物的規律。因為你僅僅使它們成為一個整體的部分,事物的此生彼滅,此起彼仆,形成了整個宇宙。譬如我們的談話,也有同樣的過程:一篇談話是通過一連串的聲音,如果一個聲音完成任務後不讓另一個聲音起而代之,便不會有整篇談話了。 天主,萬有的創造者,使我的靈魂從這一切讚頌你,但不要讓它通過肉體的官感而陷溺於對這些美好的愛戀之中。這些事物棄向虛無,它們用傳染性的欲望來撕裂我們的靈魂,因為靈魂願意存在,歡喜安息於所愛的事物群中,可是在這些事物中,並無可以安息的地方,因為它們不停留,它們是在飛奔疾馳,誰能用肉體的感覺追趕得上?即使是近在目前,誰又能抓住它們?肉體的感覺,正因為是肉體的感覺,所以非常遲鈍,這是它的特性。它所以造成的目的,是為了另一種事物,為這些事物已經綽有餘裕;但對於從規定的開端直到規定的終點,飛馳而過的事物,感覺便無法挽留。因為在你創造它們的「言語」之中,事物聽到這樣的決定:「由此起,於此止!」 十一 我的靈魂啊,不要移情於浮華,不要讓你的耳朵為浮華的喧嚷所蒙蔽;你也傾聽著。天主的「道」[15]在向你呼喊,叫你回來,在他那裡才是永無紛擾的安樂宮,那裡誰不自動拋棄愛,愛決不會遭到遺棄。瞧,事物在川流不息地此去彼來,為了使各部分能形成一個整體,不管整體是若何微小。天主之「道」在說:「我能離此而他去嗎?」我的靈魂,至少你對欺騙也已感到厭倦了,你應該定居在那裡,把你所得自他的託付給他;把得自真理的一切,託付於真理,你便不會有所喪失;你的腐朽能重新繁榮,你的疾病會獲得痊癒,你的敗壞的部分,會得到改造、刷新,會和你緊密團結,不會再拖你墮落,將和你一起堅定不移地站在永恆不變的天主身邊。 你為何脫離了正路而跟隨你的肉體?你應改變方向,使肉體跟隨你。你通過肉體而感覺的一切,不過是部分,而部分所組成的整體,你看不到,你所歡喜的也就是這些部分。如果你肉體的官感能包羅全體,如果不是由於你所受的懲罰,官感不限制於局部,那末你一定希望目前的一切都過去,以便能欣賞全體。譬如我們說的話,你是通過肉體的器官聽到的,你一定不願每一字停留著,相反,你願意聲音此去彼來,這樣才能聽到整篇談話。同樣,構成一個整體的各部分並不同時存在,如果能感覺到整體,那末整體比部分更能吸引人。但萬有的創造者當然更加優於這一切。他就是我們的天主,他不會過去,因為沒有承替他的東西。 十二 如果你歡喜肉體,你該因肉體而讚頌天主,把你的愛上升到肉體的創造者,不要因歡喜肉體而失歡於天主。如果你歡喜靈魂,你應在天主之中愛靈魂,因為靈魂也變易不定,誰有固著於天主之中,才能安穩,否則將走向毀滅。因此你該在天主之中愛靈魂,儘量採取靈魂,拉它們和你一起歸向天主;你該對它們說:「愛天主,是天主創造了一切,天主並不遙遠。天主並非創造萬物後便功成身退;萬有來自天主,就存在於天主之中。哪裡聞到真理的氣息,天主就在哪裡。天主在人心曲中,而心卻遠遠離開天主。「叛逆的人,回心轉意吧!」[16]依附於創造你們的天主。和他一起,你們便能站住,獲得安寧。為何你們要走上崎嶇的道路?你們要上哪裡去呢?你們所愛的美好都來自他,但惟有歸向他,才是美好甘飴,否則即變成苦澀。這是理所必然的,因為美好既來自天主,如放棄天主而愛上這些美好,當然是不合理的。為何你們始終奔逐於艱苦的途徑?你們想在哪裡找到憩息之處,哪裡也找不到。你們找尋吧;決不在你們找尋的地方。你們在死亡的區域中找尋幸福的生命,幸福的生命並不在那裡。那裡連生命都沒有,怎能有幸福的生命呢? 他,[17]我們的生命,卻惠然下降,他負擔了我們的死亡,用他充沛的生命消毀了死亡,用雷霆般的聲音呼喊我們回到他身邊,到他神秘的聖殿中,他本從此出發來到人間,最先降到童女的懷中,和人性、和具有死亡性的人身結合,使吾人不再永處於死亡之中,「他如新郎一般,走出洞房,又如壯士欣然奔向前程」。[18]他毫不趑趄地奔走著,用言語、行動、生活、死亡、入地、上天,呼喚我們回返到他身邊。他在我們眼前隱去,為了使我們退回到自己內心,能在本心找到他。他不願和我們長期在一起,但並不拋開我們。他返回到他寸步不離的地方,因為「世界是憑藉他而造成的,他本在世界上,他又現身於這世界上為了拯救罪人」。[19]我的靈魂得罪他,向他懺悔,他便治療我的靈魂。「人的子孫們,你們的心顧慮重重到何時為止?」[20]生命降到我們中間,你們還不願上升而生活嗎?但上升到哪裡呢?你們不是已高高在上嗎?「你們的口不是在侮辱上天嗎?」[21]要上升,要上升到天主面前,你們先該下降,因為你們為了反抗天主而上升,才墮落下來的。 我的靈魂啊,把這些話告訴它們,使它們在「涕泣之谷」中痛哭,帶領它們到天主跟前,如果你本著熱烈的愛火而說話,那末你的話是天主「聖神」啟發你的。 十三 這一切,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所愛的只是低級的美,我走向深淵,我對朋友們說:「除了美,我們能愛什麼?什麼東西是美?美究竟是什麼?什麼會吸引我們使我們對愛好的東西依依不捨?這些東西如果沒有美麗動人之處,便絕不會吸引我們。」我觀察到一種是事物本身和諧的美,另一種是配合其他事物的適宜,猶如物體的部分適合於整體,或如鞋子的適合於雙足。這些見解在我思想中,在我心坎醞釀著,我便寫了《論美與適宜》一書,大概有兩三卷;天主啊,你完全清楚,我已記不起來了。我手中已沒有這書,我也不知道怎樣亡失的。 十四 主、我的天主,我為何要把這本書獻給羅馬的演說家希埃利烏斯?我和他並不相識,他的學識在當時極負盛名,因此對他崇拜;我聽到他的一些言論,使我很佩服,但主要還是由於各方面對他的褒揚標榜,我欽佩他本是敘利亞人,先精通希臘的雄辯術,以後對拉丁文又有驚人的造詣,同時對於有關哲學的各種問題也有淵博的知識。人們讚揚他,雖則不見其人,而對他表示敬愛。這種敬愛之忱是否從讚揚者傳入聽者之心?不然,這是一人的熱情燃燒了另一人的熱情。聽到別人讚揚一人,因為相信是真心的讚揚,自然會對那人產生敬愛之忱,換言之,對一人的讚揚是出於內心的情感。 為此,我是依據人們的判斷而愛重一人,不是依照你天主的判斷,但惟有你不會欺騙任何人。 但為何人們的讚揚希埃利烏斯和讚賞一個賽車的有名御者,或群眾所稱道的獵手大不相同,而是懷著尊敬的心意,一如我也希望受到同樣的讚揚?為何我雖則讚賞、崇拜舞台上的腳色,卻不願別人贊我、愛我像伶人一樣?我寧願沒沒無聞,卻不願得到這種名譽,我寧願別人恨我,不願別人這樣崇拜我。在同一的靈魂,怎會分列著輕重不等各式各樣的愛好呢?為何我歡喜別人身上的某種優長,而在自己身上,即使不深惡痛絕,至少表示討厭而不肯接受?我們不都是人嗎?一個愛良馬的人,即使可能變成馬,也決不願自己變成馬。可是對於優伶不能如此說,因為優伶和我同屬人類。然而我所不願的,卻歡喜別人如此,雖則我也是人。人真是一個無底的深淵!主啊,你知道一人有多少頭髮,沒有你的許可,一根也不會少;可是計算頭髮,比起計算人心的情感活動還是容易! 至於那位演說家是屬於我所敬仰的人物,我希望也能和他一樣;我的傲氣使我彷徨歧途,隨風飄蕩,但冥冥之中,我仍受你的掌握。我真不知道,也不能肯定地向你承認我對他的敬仰,是由於人們對他的推重,還是由於他本人所具有的、受到推重的優長?如果那些人介紹同樣的事跡,不讚揚他而帶著指斥輕蔑的口吻批評他,我對他便不會如此熱烈尊崇;事實並沒有改變,改變的不過是介紹者的態度。看,一個靈魂不憑藉堅定的真理,便會這樣奄奄一息地躺著,隨議論者胸中所吐出的氣息而俯仰反覆,光明就被蒙蔽起來,分辨不出真理了。其實真理就在我們面前。 當時為我最重要的是說法使這位大人物看到我的言論和著作。如果得到他的讚許,那末我更是興致勃勃;如果他不贊成,那末我這顆習於浮華、得不到你的支撐的心將受到打擊。但我自己卻很得意地欣賞著我獻給他的那部《論美與適宜》的著作,即使沒有人讚賞,我也感覺自豪。 十五 我還沒有看出這個大問題的關鍵在於你的妙化之中,惟有你全能天主才能創造出千奇萬妙。我的思想巡視了物質的形相,給美與適宜下了這樣的定義:美是事物本身使人喜愛,而適宜是此一事物對另一事物的和諧,我從物質世界中舉出例子來證明我的區分。我進而研究精神的性質,由於我對精神抱著錯誤的成見,不可能看出精神的真面目。真理的光芒衝擊我的眼睛,可是我使我躍躍欲試的思想從無形的事物轉向線條、顏色、大小;既然在思想中看不到這種種,我便認為我不能看見我的精神。另一面,在德行中我愛內心的和平,在罪惡中我憎恨內心的混亂,我注意到前者具有純一性而後者存在分裂,因此我以為理性、真理和至善的本體即在乎純一性。同時糊塗的我認為至惡的本體存在於無靈之物的分裂中,惡不僅是實體,而且具有生命,但並不來自你萬有之源。 前者、我名之為「莫那特斯」,作為一種無性別的精神體;後者我名之為「第亞特斯」,如罪惡中的憤怒,放浪中的情慾等,我真不知道在說什麼。原因是我當時並不懂得,也沒有人告訴我,惡並非實體,我們的理智也不是不變的至善。 猶如憤怒來自內心的衝動,內心動作失常,毫無忌憚地倒行逆施,便犯罪作惡;情慾起源於內心的情感,情感如毫無節制,便陷於邪僻;同樣如果理性敗壞,則詖辭邪說沾污我們的生命。當時我的理性即是如此。我並不知道我的理性應受另一種光明的照耀,然後能享受真理,因為理性並非真理的本體。「主啊,是你燃點我的心燈;我的天主啊,你照明我的黑暗」;[22]「你的滿盈沾匄了我們」。[23]因為「你是真光,照耀著進入這世界的每一人」,[24]「在你身上,沒有變化,永無晦蝕」。[25] 我企圖接近你,而你拒絕我,要我嘗著死亡的滋味,因為你拒絕驕傲的人。我瘋狂至極,竟敢稱我的本體即是你的本體,再有什麼比這種論調更驕傲呢?我明知自己是變化無常的,我羨慕明智,希望上進,但我寧願想像你也是變易不定,不願承認我不同於你。為此,你拒絕我,你拒絕我的頑強狂悖。我想像一些物質的形象,我身為血肉,卻責怪血肉;我如一去不返的風,我尚未歸向你,我踽踽而行,投奔至既非你又非我、也不屬於物質世界的幻象,這些幻象並非你真理為我創造的,而是我的浮誇凝滯於物質而虛構的。我責問你的弱小的信徒們——他們本是我的同胞,我不自知的流亡在外,和他們隔離——我糾纏不清地責問他們:「為何天主所造的靈魂會有錯誤?」但我不願別人反問我:「為何天主會有錯誤?」我寧願堅持你的不變的本體必然錯誤,卻不願承認我的變易不定的本性自願走入歧途,擔受錯誤的懲罰。 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大概是二十六七歲,當時滿腦子是物質的幻象。這些幻象在我心靈耳邊噪聒著。但甜蜜的真理啊,在我探究美與適宜時,我也側看我心靈之耳聆聽你內在的樂曲,我願「肅立著靜聽你」,「希望所到新郎的聲音而喜樂」,[26]但我做不到,因為我的錯誤叫喊著把我拖到身外,我的驕傲重重壓在我身上把我推入深淵。你「不使我聽到歡樂愉快的聲音,我的骸骨不能歡躍」,因為尚未「壓碎」。[27] 十六 我大約二十歲時,手頭拿到亞里士多德的《十范詩論》,我讀後即能領會,但這種聰明為我有什麼用處?我的老師,迦太基的雄辯術教授,提到範疇,便動容讚嘆,當時的所謂博士先生們也都交口稱道,我也想望羨慕,看作一種不知如何偉大而神聖的著作。有些人自稱非但聽到明師的口頭講解,而且還得見老師們在灰沙中描摹刻劃,才勉強領會;我和他們談起來,除了我自學心得之外,他們也談不出什麼。 我以為這本書中相當清楚地談到「實體」,如人,以及屬於實體的一切,如人的外貌如何,身長几尺,是誰的弟兄或親屬,住在哪裡,生在哪一年,立著或坐著,穿鞋的或武裝,在做什麼,或忍受什麼,總之都屬於其餘九範疇,上面我僅僅舉一些例子,即使在實體一類,便有無數例子。 這一切為我有什麼用處?沒有,反而害了我;我以為這十項範疇包括一切存在,我企圖這樣來理解你天主的神妙的純一不變性,好像你也附屬於你的偉大與你的美好,以為這兩種屬性在你身上好像在一個主體上,在一個物質上,其實你的本體即是你的偉大與美好,而其他物體卻不因為是物體即是偉大美好,因為如果比較小一些,比較差一些,也依舊是物體。因此我對你的種種看法,都是錯誤,並非真理,都是我可憐的幻想,而不是對於你的幸福的正確概念,你曾命令過:「地要生出荊棘蒺藜」[28]我們原靠勞動才能得食,這命令在我身上執行了。 當時像我這樣一個聽命於各種私慾的壞奴才,能閱讀一切所謂自由藝術的著作,能無師自通,有什麼用處?我讀得津津有味,但並不能辨別出書中所有正確的論點來自何處。我背著光明,卻面向著受光明照耀的東西,我的眼睛看見受光照的東西,自身卻受不到光明的照耀。我不靠別人的講解,不費多少勁,能理解一切有關修詞、論辯、幾何、音樂、數學的論著,主、我的天主,你都清楚,因為我的聰明,我思想的敏銳,都是你的恩賜;但我並不以此為犧牲而祭獻你。所以這些天賦不僅沒有用,反而害了我。我爭取到我的產權中最好的一部分,我不想在你身邊保守我的力量,反而往遠方去,揮霍於荒淫情慾之中。良好的賦稟,不好好使用,為我有什麼用處?因為一般勤學聰敏的人認為極難理解的那些問題,為我毫無困難,只有向他們解釋時,才能感覺到疑難之處,他們中間最聰明的,也不過是最先能領會我的解釋的人。 但這為我有什麼用處?當時我認為你,主、天主和真理,不過是一個浩浩無垠的光明物體,而我即發這物體的一分子。唉,真是荒謬絕倫!但我當時確是如此;既然我當時恬不知恥地公開對別人傳授我的謬說,向你狂吠,現在我也不顧愧赧而向你天主懺悔,縷述你對我的慈愛,向你呼籲。當時我一無師承讀通了難解的著作,但對於有關信仰的道理,卻犯了醜惡不堪、褻瀆神聖的錯誤,那末我的聰明為我有什麼用處?相反,你的孩子們,始終依戀在你膝下,在你教會的巢中,有純正的信仰作為飲食,安穩地籌待羽毛豐滿,長出愛德的雙翅,即使思想拙鈍,能有多大害處呢? 主、我的天主,我們希望常在你的羽翼之下,請你保護我們,扶持我們;你將懷抱我們,我們從孩提到白髮將受你的懷抱,因為我們的力量和你在一起時才是力量,如果靠我們自身,便只是脆弱。我們的福利,在你身邊,才能保持不失;一離開你,便走入歧途。主啊,從今起,我們要回到你身邊,為了不再失足,我們的福利在你身邊是不會缺乏的,因為你即是我們的福利。我們不必擔心過去離開你,現在回來時找不到歸宿,因為我們流亡在外時,我們的安宅並不坍毀,你的永恆即是我們的安宅! [1] 按指摩尼教徒。 [2] 見《詩篇》72首27節。 [3] 見《舊約·何西阿書》12章1節。 [4] 見《詩篇》40首5節。 [5] 見《約翰福音》5章14節。 [6] 見《馬太福音》16章27節;《詩篇》50首19節。 [7] 按即卷七、第六章所說的文提齊亞努斯,是當時的名醫。 [8] 見《新約·彼得前書》5章5節。 [9] 紀元前第五世紀的希臘名醫。 [10] 見《新約·羅馬書》5章5節。 [11] 羅馬詩人荷拉提烏斯(公元前65—8)的詩句,見所著《詩歌集》卷一,第3首第8句。 [12] 按這是公元376年的事。奧氏在所著《駁學園派》一書中,對此次出遊補充了一些細節。 [13] 見《詩篇》118首140節;《約翰福音》14章16節。 [14] 見《詩篇》79首4節。 [15] 譯者按「道」即天主第二位,見《新約·約翰福音》第1章,拉丁文為「Ver-bum」,或譯為「聖言」。 [16] 見《舊約·以賽亞書》46章8節。 [17] 按指上文的「道」。 [18] 見《詩篇》18首6節。 [19] 見《約翰福音》1章10節。 [20] 見《詩篇》40首3節。 [21] 同上,72首9節。 [22] 見《詩篇》17首29節。 [23] 見《約翰福音》1章16節。 [24] 同上,9節。 [25] 見《雅各書》1章17節。 [26] 見《約翰福音》3章29節。 [27] 見《詩篇》50首10節。 [28] 見《創世紀》3章18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