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物志譯註 · 卷八

文震亨 《長物志譯註》
位置之法(1),煩簡不同,寒暑各異,高堂廣榭,曲房奧室(2),各有所宜,即如圖書鼎彝之屬,亦須安設得所,方如圖畫。雲林清秘(3),高梧古石中,僅一幾一榻,令人想見其風致,真令神骨俱冷。故韻士所居,入門便有一種高雅絕俗之趣。若使前堂養雞牧豕,而後庭侈言澆花洗石,政不如凝塵滿案(4),環堵四壁(5),猶有一種蕭寂氣味耳。志《位置第十》。 【注釋】 (1)位置:安排置放。 (2)曲房奧室:密室。 (3)雲林:元代畫家倪瓚。清秘:今江蘇無錫東祗陀寺。 (4)政:正。凝塵:積塵。 (5)環堵:四周環著每面一方丈的土牆。形容狹小、簡陋的居室。 【譯文】 空間布置的方法,繁簡不同,寒暑不同,高樓大廈與幽居密室不同,各有所適宜的方式,即使是圖書及鼎彝之類的玩物,也需要安置得當,才能達到如圖畫一般的效果。元代畫家雲林的居所在高樹古石之中,僅一幾一榻,卻令人想見他山居的風致,覺得神清氣爽。所以風雅之士的居所,入門便應有一種高雅絕俗的趣味。如果在前庭養雞養豬,而在後庭大講澆花洗石,還不如塵土布滿案幾,四壁矮牆,那倒還有一種蕭瑟閒寂的氣息。 【點評】 本卷講的是空間布置問題,文震亨仿佛在將園林、家居作為一幅大型山水畫在潑墨、修飾。他先概括空間布置的大原則:要因地制宜,不同季節、不同建築,布置方法不同。但隨後便指出布置空間要達到的目標:「方如圖畫。」不管怎樣布置,最終達到的效果卻是一樣的。如果不倫不類,倒不如不布置,任其荒蕪。能看出文震亨對空間布置的詩意追求,對庸常趣味的排斥,與世俗生活氣息的自覺疏離。當然,他的布置本就是針對的「韻士所居」,不是給世俗百姓看的。 在空間布置中被文震亨引為同類的是元代畫家倪瓚,倪瓚所居高梧古石,一幾一榻,蕭瑟閒寂,這是文震亨所欣賞並樂意效仿的境界。倪瓚擅山水畫,畫境荒寒空寂,具有一種隱逸的精神,這與追隨隱士精神的文震亨也正相契合。史料記載倪瓚有潔癖,在日常生活中極其苛求清潔,以至於不近女色。從其著述來看,這潔癖不僅是日常生活上的,還有精神上的,其《述懷詩》曰:「白眼視俗物,清言屈時英。富貴烏足道,所思垂令名。」精神上的潔癖可見一斑。從文震亨推崇的人物,我們也就可以得知文震亨的理想生活與理想人格了。 懸畫 懸畫宜高,齋中僅可置一軸於上,若懸兩壁及左右對列,最俗。長畫可掛高壁,不可用挨畫竹曲掛(1)。畫桌可置奇石,或時花盆景之屬,忌置朱紅漆等架。堂中宜掛大幅橫披,齋中宜小景花鳥;若單條、扇面、斗方、掛屏之類(2),俱不雅觀。畫不對景,其言亦謬。 【注釋】 (1)挨畫竹:畫之過長者,懸掛時用細竹橫擋,將一段曲掛於上,所用細竹稱為挨畫竹。 (2)斗方:書畫所用的一尺見方的紙。亦指一尺見方的冊頁書畫。 【譯文】 畫宜高高懸掛,室中只能懸掛一幅,如果兩壁及左右對列懸掛,最俗。長幅畫卷可以掛在高處,不可用細竹曲掛。畫桌上可擺放奇石,或者盆景花卉之類,忌諱放置朱紅漆架子。廳堂中適宜懸掛大幅橫披,室中適宜小景、花鳥畫;像單條、扇面、斗方、掛屏這一類的,都不雅觀。如果懸掛的繪畫與環境不協調,那就適得其反了。 【點評】 懸掛字畫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時至明末,在廳堂、書房、臥室懸掛字畫已是一種普遍的文化風氣。文震亨的品評鑑賞在以下幾個方面,視覺方面,懸畫宜高宜少;材料選用方面,畫桌的布置宜花卉盆景;字畫題材方面,廳堂與居室不同;與環境的搭配方面,要達到協調。這些規則在今天的居室中仍然適用,除了文震亨提到的這些,懸掛字畫還要注意色彩、採光、橫豎、高低、季節變化等因素。字畫是居室主人文化品位、志趣愛好的體現,也可陶冶性情,激發靈性,在今天仍是流行的風尚。 置爐 於日坐几上置倭台幾方大者一(1),上置爐一;香盒大者一,置生、熟香;小者二,置沉香、香餅之類;筯瓶一(2)。齋中不可用二爐,不可置於挨畫桌上(3),及瓶盒對列。夏月宜用磁爐,冬月用銅爐。 【注釋】 (1)日坐幾:常用的坐幾。 (2)筯(zhù)瓶:箸瓶,盛放筷子的瓶子。 (3)挨畫桌:接近掛畫之桌。 素三彩鏤空薰 【譯文】 在常用的坐几上放置日本式的小几一個,上面放置一個爐子,一個盛放生香、熟香的大香盒,兩個盛放沉香、香餅的小香盒,一個箸瓶。一室之中不可用兩個爐子,不可放在靠近掛畫的桌子上,瓶子與盒子不可對列。夏天宜用陶瓷爐,冬天宜用銅爐。 置瓶 隨瓶制置大小倭幾之上(1),春冬用銅,秋夏用磁;堂屋宜大,書屋宜小,貴銅瓦,賤金銀,忌有環,忌成對。花宜瘦巧,不宜煩雜。若插一枝,須擇枝柯奇古,二枝須高下合插,亦止可一、二種,過多便如酒肆;惟秋花插小瓶中不論。供花不可閉窗戶焚香,煙觸即萎,水仙尤甚。亦不可供於畫桌上。 【注釋】 (1)瓶制:瓶的樣式、大小。 【譯文】 根據瓶的樣式和大小擺放在大小矮几之上,春冬用銅瓶,秋夏用瓷瓶。廳堂適宜大瓶,書房適宜小瓶,以銅瓶瓷瓶為貴,以金瓶銀瓶為賤,忌諱有瓶耳,忌諱成對擺放。瓶花適合纖巧,不適宜繁雜。如果插一枝,要選擇奇特古樸的枝幹,如果插兩枝要高低錯落,也只能插一兩種,太多就像酒肆了。只有秋花插入小瓶中,可以不論多少。插花的房間不可關窗焚香,花被煙熏會枯萎,水仙更是如此。插花也不能擺放在畫桌上。 【點評】 香爐與花瓶的放置,文震亨除了講究材質、季節變化、與環境協調之外,還強調簡潔,所見數字多為「一」,拒斥繁雜;另一多用字眼便是「不可」,強調的是打破對稱的擺設,追求擺設的獨特個性。 小室 几榻俱不宜多置,但取古制狹邊書幾一,置於中,上設筆硯、香盒、薰爐之屬,俱小而雅。別設石小几一,以置茗甌茶具(1);小榻一,以供偃臥趺坐(2)。不必掛畫,或置古奇石,或以小佛櫥供鎏金小佛於上(3),亦可。 【注釋】 (1)茗甌(ōu):飲茶之具。 (2)偃臥:仰臥。趺坐:盤腿而坐。 (3)鎏(liú)金:鍍金。 【譯文】 小室之內不宜多置幾和榻,只需要放置古制的窄邊書幾一個,上面置備筆硯、香盒、薰爐一類的東西,都要小巧雅致。另外擺設一個石制小几,用來放置茶具;一個小榻,用來供坐臥。小室內不必懸掛圖畫,有的人陳設古奇石,有的人用小佛廚供奉鍍金小佛像,都可以。 臥室 地屏天花板雖俗(1),然臥室取乾燥,用之亦可,第不可彩畫及油漆耳。面南設臥榻一,榻後別留半室,人所不至,以置薰籠、衣架、盥匜、廂奩、書燈之屬(2)。榻前僅置一小几,不設一物,小方杌二,小櫥一,以置藥、玩器。室中精潔雅素,一涉絢麗,便如閨閣中,非幽人眠雲夢月所宜矣(3)。更須穴壁一,貼為壁床(4),以供連床夜話,下用抽替以置履襪。庭中亦不須多植花木,第取異種宜秘惜者(5),置一株於中,更以靈璧、英石伴之。 【注釋】 (1)地屏:地板。 (2)盥匜(yí):盥洗之具。 (3)眠雲夢月:山居。 (4)壁床:以牆壁上的空穴為床。 (5)秘惜:不願公開而加以珍愛。 鈞窯月白釉尊 【譯文】 臥室裝地板天花板雖然俗氣,但用於臥室能保持乾燥,可以使用,只是不可裝飾彩畫和油漆。在朝南的方向擺放一張臥榻,榻後留出半間房子,人過不去,用來擺放薰籠、衣架、盥匜、廂奩、書燈一類的東西。榻前只擺放一個小几,上面不擺放任何東西。另外置放兩個方凳,一個小櫥,用來擺放藥和玩器。臥室內要簡潔素雅,一旦裝飾得絢麗多彩,便會像閨閣中一樣,不是幽居之人山居所適宜的。還需要一個穴壁,作為壁床,可用來並床夜話,下面設置抽屜來放置鞋襪。室中不需要多種花木,只需要找來品種奇特珍貴的,栽種一棵即可,再配上靈璧石、英石就可以了。 【點評】 文震亨對小室、臥室的擺設針對的仍是幽人幽居,不是一般的臥室,所以仍是素雅簡約的格調,排斥絢麗與雜亂,忌諱閨閣氣。實際上到明清的時候,隨著女子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很多閨閣之臥室已不是絢爛多彩的風格,而是受到文人墨客之影響,充滿書卷氣。《紅樓夢》中林黛玉的臥室「窗下案上設著筆硯」,「書架上放著滿滿的書」,幽靜、清雅而精緻。薛寶釵的臥室「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枝菊花」,簡單的「兩部書和茶奩、茶杯」等必需的生活用品。如此冷清、素淨的臥室恐怕是文震亨所設置的幽人臥室也不及吧?而秦可卿臥室擺設之奢華與高雅,即便是崇尚幽居的文人也羨慕不已吧? 敞室 長夏宜敞室,盡去窗檻,前梧後竹,不見日色,列木幾極長大者於正中,兩傍置長榻無屏者各一。不必掛畫,蓋佳畫夏日易燥,且後壁洞開,亦無處宜懸掛也。北窗設湘竹榻,置簟於上,可以高臥。几上大硯一,青綠水盆一,尊彝之屬,俱取大者。置建蘭一二盆於几案之側。奇峰古樹,清泉白石,不妨多列。湘簾四垂,望之如入清涼界中(1)。 【注釋】 (1)清涼界:佛家用語,「清涼世界」,這裡指涼爽的境地。 袁耀《山水圖》(之一) 【譯文】 夏天應該敞開屋子,把窗戶、窗欄全部撤除,屋前是梧桐樹,屋後是竹林,不見陽光。擺放一個特別長大的木幾在屋子正中,兩旁各放一張無屏長榻。夏天不用掛畫,因為好畫夏日容易乾燥受損,況且後壁洞開,也無處懸掛。北窗下擺放一張斑竹榻,鋪上蓆子,可以躺臥。書案上放置大硯台一個,青綠水盆一個,以及尊彝之類,都要用較大的。書案旁邊放置一兩盆建蘭。奇峰古樹、清泉白石等盆景,不妨多陳設一些。屋子四周垂竹簾,看上去非常涼爽。 【點評】 敞室是針對炎熱的夏天而設計的,古人沒有風扇、空調,讓屋內涼爽的辦法便是撤除窗戶、欄杆,接受自然之風。為了從視覺上增加涼意,屋內設置青綠水盆、懸掛竹簾。杜甫《夏夜嘆》詩:「仲夏苦夜短,開軒納微涼。」臨窗納涼,和文震亨所謂的「敞室」相近。 古人有很多消夏的辦法,如游泳、垂釣、冷飲等,唐代有供人消暑的涼屋。傍水而建,採用水循環的方式推動扇輪搖轉,將水中涼氣緩緩送入屋中,或者利用機械將水送至屋頂,然後沿檐而下,製成人工水簾,使涼氣進入屋子。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箋》中對納涼消暑有精彩描述:「霍都別墅,一室之中開七井,皆以鏤刻之,盤復之,夏月坐其上,七井生涼,不知暑氣。」不僅介紹了古人祛暑消熱的方法,還闡述了其中的納涼道理。唐代白居易《消暑》詩:「何以消煩暑,端居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散熱由心靜,涼生為室空。此時身自保,難更與人同。」詩人端坐院中,室空心靜,迎著臨窗的徐徐清風,自得其樂,也正是文震亨的「敞室」所追求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