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物志譯註 · 卷二

弄花一歲，看花十日。故幃箔映蔽(1)，鈴索護持(2)，非徒富貴容也。第繁花雜木，宜以畝計。乃若庭除檻畔，必以虬枝古干，異種奇名，枝葉扶疏，位置疏密。或水邊石際，橫偃斜披(3)；或一望成林；或孤枝獨秀。草木不可繁雜，隨處植之，取其四時不斷，皆入圖畫。又如桃、李不可植於庭除，似宜遠望；紅梅、絳桃，俱藉以點綴林中，不宜多植。梅生山中，有苔蘚者，移置藥欄，最古。杏花差不耐久，開時多值風雨，僅可作片時玩。蠟梅冬月最不可少。他如豆棚、菜圃，山家風味，固自不惡，然必辟隙地數頃，別為一區。若於庭除種植，便非韻事。更有石磉木柱(4)，架縛精整者，愈入惡道。至於藝蘭栽菊，古各有方。時取以課園丁，考職事(5)，亦幽人之務也。志《花木第二》。 【注釋】 (1)幃：帳幕。箔：帘子。 (2)鈴索：系鈴的繩索。此處指在花木上系以金鈴，用來驚嚇鳥雀。 (3)橫偃（yǎn）：橫而下臥。偃，仰面倒下。斜披：斜而下披。 (4)石磉（sǎnɡ）：柱子下面的石墩。磉，柱下石墩。 (5)考職事：考核技藝。 【譯文】 養花一載，賞花十日。所以用帷幕、帘子來遮蔽，系金鈴來養護，不只是為了花開時富貴的容貌。種植繁花雜木，應該以畝來計算。至於庭前階下，欄檻旁邊，應當是彎曲的枝葉、古老的樹幹，品種奇異，枝葉繁茂，疏密有致。或者在水邊石下，橫臥斜披；或者一望成林；或者一枝獨秀。草木不能太繁雜，可以隨處種植，使其四季不斷，都可以進入圖畫。比如桃李不能植於庭前階下，只宜遠觀；紅梅、絳桃，都是用來點綴樹林的，不宜種植太多。梅花生於山中，將其中長有苔蘚的移植到花欄，最為古雅。杏花花期不長久，開花時節，風雨正多，僅可作短時間的觀賞。蠟梅在冬季最不能缺少。其他的如豆棚、菜圃，具有山野風味，也很不錯，但是一定要專辟數頃空地來種植，使其自成一區。如果在庭院裡種植，就有失風雅了。還有石墩、木柱，精心搭架綁縛的，更加惡俗了。至於種植蘭草、菊花，古時候都有方法。現今用來教授園丁，考核技藝，是幽居之士首要的事情了。記《花木第二》。 【點評】 此篇是園林花木設置的緒言，「皆入圖畫」是種植的總原則。或近觀，或遠望，或成林，或獨秀，皆為入畫。文震亨好像在將整個園林當做一幅山水畫在描摹，不同時節，不同花木，有主體，有點綴。具有實用意味的豆棚、菜圃和人為加工的石墩木柱則不在風雅之列。 作為園林中最具生命靈性的要素，花木不僅賞心悅目，其色彩、風韻在文人筆下也具有隱喻意義，是解讀文人心態的符碼。或悠閒，或苦悶，或超脫，或執著，都投射於花木之上。唐朝戴叔倫《南軒》：「更愛閒花木，欣欣得向陽。」花木之「閒」正是詩人心境之悠閒。宋代曹彥約作《課花木》詩表達的也是「官居未勝閒居樂，乞得三年野興來」的閒居樂趣。而柳宗元種植花木則是排遣愁悶，尋求心靈慰藉，《種木花》：「上苑年年占物華，飄零今日在天涯。只應長作龍城守，剩種庭前木花。」人被貶謫，花被遺棄，木花綻放的正是柳宗元天涯飄零的悲情。 牡丹　芍藥 牡丹稱花王，芍藥稱花相，俱花中貴裔。栽植賞玩，不可毫涉酸氣。用文石為欄，參差數級，以次列種。花時設宴，用木為架，張碧油幔於上(1)，以蔽日色，夜則懸燈以照。忌二種並列，忌置木桶及盆盎中(2)。 【注釋】 (1)碧油幔：綠色的帷幔。 (2)盆盎（ànɡ）：較大的盛具。 【譯文】 牡丹被稱為花王，芍藥被稱為花相，均為花中貴族。栽種賞玩，不可有絲毫的寒酸之氣。用帶文理的石塊做成欄杆，參差排列，按照次序來種植。開花時節設置宴會，用木為架，罩上綠色的帷幔，用來遮蔽陽光，夜晚則懸掛燈燭來照明。忌諱將牡丹與芍藥同排並列，忌諱將二者放置於木桶和盆盎當中。 【點評】 牡丹與芍藥均為富貴之花，有著碩大而艷麗的花朵，一為花王，一為花相。所以文震亨提出種植不能帶有寒酸氣，不僅需要文石為欄，花期還要帷幔、燈燭等裝飾。芍藥花似牡丹，但牡丹是木本植物，芍藥是草本植物；牡丹葉片寬闊，芍藥葉片狹窄；二者花期均晚於其他花卉，牡丹則早於芍藥半月左右開放。宋代王禹曰：「牡丹落時正淒涼，紅藥開時醉一場。」（《芍藥詩》）「風雨無情落牡丹，翻階紅藥滿朱欄。」（《芍藥花開憶牡丹》）描繪的正是二者次第開放。元代劉敏中也有《清平樂》詞曰：「牡丹花落，夢裡東風惡。見說君家紅芍藥，盡把春愁忘卻。」牡丹凋謝，芍藥怒放，尋花的詩人春愁盡都消散。 費丹旭《史湘雲醉臥芍藥圃》 作為百花之王的牡丹代表著富貴與圓滿，是詩人們吟詠的對象。唐詩人劉禹錫《賞牡丹》：「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芍藥過於妖嬈，芙蕖則清高冷漠，只有牡丹是真國色，開花時節舉國狂歡。唐代皮日休《牡丹》：「落盡殘紅始吐芳，佳名喚作百花王。競夸天下無雙艷，獨立人間第一香。」雖然花期較晚，卻是人間第一花。芍藥以妖艷著稱，還被稱為愛情之花。宋代秦觀《春日五詩》詠芍藥：「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芍藥妖嬈動人的姿態躍然紙上。而《紅樓夢》中史湘雲醉眠芍藥園的鏡頭更讓人難以忘懷，怒放的芍藥映襯的正是史湘雲那怒放的好年華。 天下名花，洛陽牡丹，揚州芍藥。 玉蘭 玉蘭，宜種廳事前(1)。對列數株，花時如玉圃瓊林(2)，最稱絕勝。別有一種紫者，名木筆(3)，不堪與玉蘭作婢，古人稱辛夷，即此花。然輞川辛夷塢、木蘭柴不應復名(4)，當是二種。 【注釋】 (1)廳事：本指官府問案的廳堂，後指私人住宅的堂屋。 (2)玉圃瓊林：玉蘭花開時一片白色。玉圃，白玉做成的園圃。瓊林，白色的花樹。 (3)木筆：亦稱辛夷、木蘭，木蘭科落葉大灌木，花瓣淡紫色。 (4)輞川：唐朝詩人王維的輞川別業，在陝西藍田縣輞川谷口，王維作有《輞川圖》。辛夷塢、木蘭柴：均為輞川別業中的一景。 【譯文】 玉蘭，適宜種植在廳堂之前。排列數株，花開時好像玉圃瓊林，一片潔白，最稱絕妙勝景。另外有一種紫色的玉蘭，名叫木筆，不配給玉蘭做奴婢，古人稱之為辛夷，就是此花。但是，王維輞川別業中的辛夷塢、木蘭柴里種植的應該不是同種異名，而是兩個不同品種。 陸恢《花卉圖之階前玉樹》 【點評】 玉蘭在春秋時期已開始種植，玉蘭花形似蓮花，以白色為主，花香似蘭，淡雅清香，是庭院中名貴的觀賞花木。文震亨並沒有細說怎樣種植玉蘭，只盛讚玉蘭盛開時的潔白燦爛，並排斥與玉蘭相似的木筆，認為與王維輞川別業中的辛夷、木蘭是不同品種。 李漁在《閒情偶寄》中提到玉蘭：「世無玉樹，請以此樹當之。」文震亨的曾祖文徵明有《玉蘭》：「綽約新妝玉有輝，素娥千隊雪成圍。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試羽衣。」讚譽白玉蘭冰清玉潔、溫潤照人的品態。而早在屈原筆下，玉蘭便代表著高潔的人格，《離騷》里就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詩句，木蘭即玉蘭。明末方以智著《物理小識》還說：「玉蘭即木蘭。」 明代以後，逐漸將木蘭、玉蘭分開，玉蘭稱玉蘭，而木蘭多稱辛夷，即文震亨所謂的木筆。明代王世懋《學圃雜疏》：「玉蘭早於辛夷，故宋人名以迎春，今廣中尚仍此名。千干萬蕊，不葉而花，當其盛時，可稱玉樹。」清朝吳其撰《植物名實圖考》：「辛夷即木筆花，玉蘭即迎春。余關木筆、迎春，自是兩種：木筆色紫，迎春色白；木筆叢生，二月方開，迎春樹高，立春已開。」「迎春是其本名，此地好事者美其花而呼玉蘭。」文震亨認為王維輞川別業中的辛夷、木蘭不是木筆，那到底是什麼呢？卻沒有說明，只說是不同品種。這是因為文震亨對於白玉蘭的鐘愛和對辛夷不夠高潔的偏見，也可看出他所代表的一類文人對「潔」的追求，反映在花木品種的鑑賞上，也是如此。 海棠 昌州海棠有香(1)，今不可得；其次西府為上(2)，貼梗次之(3)，垂絲又次之(4)。余以垂絲嬌媚，真如妃子醉態，較二種尤勝。木瓜花似海棠，故亦稱木瓜海棠。但木瓜花在葉先，海棠花在葉後，為差別耳！別有一種曰「秋海棠」，性喜陰濕，宜種背陰階砌，秋花中此為最艷，亦宜多植。 【注釋】 (1)昌州海棠：清朝陳淏子作《花鏡》記載：「世謂海棠無香，而蜀土潼川、昌州海棠，獨有香，不可一例論也。」 (2)西府：西府海棠，海棠的一種，花淡紅色。 (3)貼梗：貼梗海棠，海棠的一種，花緋紅色，亦有變為淡紅至白色者。 (4)垂絲：垂絲海棠，海棠的一種，花紅色，花梗長而下垂。 【譯文】 昌州的海棠有香氣，但今天已經沒有了；其次是西府海棠為上品，再次是貼梗海棠，最次是垂絲海棠。但我認為垂絲海棠很嬌媚，真如楊貴妃醉酒的姿態一般，比西府海棠和貼梗海棠更美麗。木瓜花似海棠，所以也稱為「木瓜海棠」。但木瓜是先開花，後長葉子，海棠則先長葉子後開花，這是二者的差別。另有一種「秋海棠」，喜歡陰涼潮濕，適宜種植在庭前階下的背陰之處，秋季花卉中，它是最鮮艷的，適合多種植。 秋圃逸趣圖（海棠花） 【點評】 張愛玲曾經提到人生三件憾事：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紅樓夢魘》）。從文震亨的介紹來看，張愛玲「海棠無香」的遺憾是可以消除的，只是後來有香的昌州海棠消亡了。文震亨重點講了兩類海棠：垂絲海棠與秋海棠。垂絲海棠雖品類較低，但姿態嬌媚，應在最上乘。秋海棠雖不在品，但在秋季花卉中最為嬌艷，文震亨在此表達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欣賞姿態。 據明代王象晉《群芳譜》記載，海棠分西府海棠、貼梗海棠、垂絲海棠、木瓜海棠四種。海棠花艷麗而脫俗，素有「花貴妃」、「花中神仙」之稱。蘇軾無意中在山上發現一株海棠，便覺「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陸游詩中多有詠海棠之作，《海棠歌》：「碧雞海棠天下絕，枝枝似染猩猩血。」「若使海棠根可移，揚州芍藥應羞死。」海棠花鮮艷似血，美絕天下，連妖艷的揚州芍藥都要自慚形穢，帶有誇張的意味。但海棠盛開的確讓不少詩人秉燭夜遊，蘇軾《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唐代才子鄭谷《詠海棠》：「朝醉暮吟看不足，羨他蝴蝶宿深枝。」《紅樓夢》中林黛玉《詠白海棠》：「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寫出海棠不僅有梨花的潔白，還有梅花的清高，正是林黛玉無意間對自身品格的表露。 山茶 蜀茶、滇茶俱貴(1)，黃者尤不易得。人家多以配玉蘭，以其花同時，而紅白爛然，差俗。又有一種名醉楊妃(2)，開向雪中，更自可愛。 【注釋】 (1)蜀茶：又稱山茶花、川茶花，因為很多品種來自四川成都，故稱為蜀茶。滇茶：一種來自雲南的山茶花。 (2)醉楊妃：蜀茶變種。 【譯文】 川茶花、滇茶花都很名貴，黃色的更加不易得到。普通人家大多用山茶花配玉蘭，因為二者花期同時，紅白相間，燦爛奪目，但有些俗氣。還有一種名為醉楊妃的山茶花，在雪中開放，更加讓人喜歡。 周淑禧《茶花幽禽圖》 【點評】 文震亨不主張山茶花與白玉蘭同種，山茶花雖然艷麗，但俗氣，他更喜歡雪中的醉楊妃。山茶花是傳統的觀賞花卉，在晚秋天氣稍涼時開放，花色艷麗，凋謝時，不是整朵墜落，而是一瓣一瓣地飄飛。陸游《山茶花》：「東園三日雨兼風，桃李飄零掃地空。惟有山茶偏耐久，綠叢又放數枝紅。」在百花凋謝的寒冷冬日裡，山茶花挾桃李之姿，具松柏之骨，不僅帶來盎然生機，而且讓人倍覺溫暖。 桃 桃為仙木(1)，能制百鬼，種之成林，如入武陵桃源(2)，亦自有致，第非盆盎及庭除物。桃性早實，十年輒枯，故稱「短命花」。碧桃、人面桃差之(3)，較凡桃美，池邊宜多植。若桃柳相間便俗。 【注釋】 (1)仙木：明朝俞楨《種樹書》：「桃者五行之精，制百鬼，謂之仙木。」舊時迷信謂桃樹能辟邪，鎮鬼。 (2)武陵桃源：陶淵明《桃花源記》描繪的世外仙境。武陵，郡名，在今湖南常德西部。 (3)人面桃：《群芳譜》記載：「美人桃一名人面桃，粉紅千瓣不實，二色桃，花開較遲，粉紅千瓣，極佳。」 【譯文】 桃樹是仙木，能鎮服百鬼，種植成林，就像進入了武陵桃花源一樣，也很有風致，但不適宜種植於盆缽和庭前階下。桃樹的特性是早早結果實，但十年就枯竭了，所以被稱為「短命花」。碧桃、人面桃成熟較晚，但比一般的桃花更美麗，池塘邊適宜多種植。如果桃柳相間種植，就俗氣了。 李 桃花如麗姝(1)，歌舞場中，定不可少。李如女道士，宜置煙霞泉石間，但不必多種耳。別有一種名郁李子(2)，更美。 【注釋】 (1)麗姝（shū）：美女。 (2)郁李子：即常棣，果實像李子而較小。花兩三朵為一綴，莖長而花下垂。 【譯文】 桃花如美女，歌舞場中，必不可少。李花如女道士，適宜種植於煙霞繚繞的山泉石林之間，但不宜多種。還有一種叫郁李子的，更美。 李花 【點評】 桃李並稱，以華美顯著，《詩經·召南·何彼矣》中已有「何彼（nónɡ）矣，華如桃李」的句子。文震亨並沒有詳細介紹二者的種植，反倒別具匠心，把桃花比作美女，把李花比作女道士，桃花宜在歌舞場，李花宜在煙霞泉石間；歌舞場繁華熱鬧，曲終人散更顯淒涼，煙霞泉石間靜謐孤獨，卻得享清淨、永恆。 《詩經·周南·桃夭》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寫盡桃花的燦爛，陶淵明筆下的世外仙境裡也是桃花紛飛：「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而唐代詩人崔護「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題都城南莊》）的詩句又讓人生出多少感慨和遺憾。桃花美麗，但多飄零，總是與紅顏薄命聯繫在一起。春秋時期息國王后桃花夫人一邊展露桃花般的笑容，一邊咀嚼仇恨與悲傷，給後人留下無盡的遐想。 李花似雪，雖無桃花之嬌媚，卻也風姿綽約，唐代詩人呂溫有詩云：「夜疑關山月，曉似沙場雪。」（《道州城北樓觀李花》）韓愈《李花贈張十一署》：「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見桃惟見李。」春寒料峭的二月，桃花還不曾開放，李花已經笑鬧枝頭了。而李白筆下，桃李易謝，不可與松柏相比，《贈韋侍御黃裳》詩：「桃李賣陽艷，路人行且迷；春光掃地盡，碧葉成黃泥。願君學長松，慎勿作桃李。」當行人痴迷於明媚春光中的桃花、李花時，它們已經開始飄零，不久便碧葉成泥。然桃李雖無青松之恆久，其短暫而絢爛的開放不也是青松所沒有的嗎？ 杏 杏與朱李、蟠桃皆堪鼎足(1)，花亦柔媚。宜築一台，雜植數十本。 【注釋】 (1)朱李：即紅李、赤李，李之果皮紅色者。蟠桃：桃的一種，落葉小喬木，果實扁圓形。 【譯文】 杏樹與朱李、蟠桃堪稱鼎足三立，杏花也很柔媚。適宜建築一個平台，把這三種樹混合種植幾十株。 原濟《花卉圖之杏花》 【點評】 文震亨對杏花的品鑑非常簡略，築一平台，和朱李、蟠桃混合種植即可，但從「花亦柔媚」的描寫中能感受到他對杏花的喜愛。 杏花含苞待放時，朵朵艷紅，花瓣綻放，色彩轉淡，及至凋謝時，一片雪白。楊萬里《詠杏五絕》描摹杏花：「道白非真白，言紅不若紅，請君紅白外，別眼看天工。」但據《西京雜記》記載，杏花原本有五色：「東海都尉於台，獻杏一株，花雜五色，六出，雲仙人所食。」盛開的杏花艷態嬌姿，占盡春風，不管是「一枝紅杏出牆來」，還是「紅杏枝頭春意鬧」，撲面而來的都是濃濃的春意。南宋詩詞中多有「賣杏花」的字眼，陸游《臨安春雨初霽》：「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史達祖《夜行船·正月十八日聞賣杏花有感》詞云：「小雨空簾，無人深巷，已早杏花先賣。」張炎《杏花天·賦疏杏》云：「深巷明朝休起早，空等賣花人到。」足見南宋時候賣杏花是很常見的現象。老百姓或者用杏花來插頭，或者插入瓶中，到處便洋溢著春的氣息與生機。 梅 幽人花伴，梅實專房。取苔護蘚封(1)，枝稍古者，移植石岩或庭際，最古。另種數畝，花時坐臥其中，令神骨俱清。綠萼更勝(2)，紅梅差俗；更有虬枝屈曲，置盆盎中者，極奇。蠟梅磬口為上(3)，荷花次之(4)，九英最下(5)，寒月庭除，亦不可無。 【注釋】 (1)苔護蘚封：梅樹上寄生的地衣、苔蘚類植物。 (2)綠萼：綠萼梅，落葉灌木，花白色，萼綠色。 (3)蠟梅：落葉小灌木，冬季開花，花黃色。磬口：磬口梅，落葉灌木，花純黃色，為蠟梅變種。 (4)荷花：荷花梅，落葉灌木，花巨大，為蠟梅變種。 (5)九英：九英梅，落葉灌木，花小而香，為蠟梅變種。 【譯文】 幽居之士，以花為伴，梅花最受寵愛。取附有地衣和苔蘚、枝幹蒼古的梅樹移植到岩石或庭院之間，最為古雅。另外種植數畝，開花時節坐臥其中，令人神骨清爽。綠萼梅最好，紅梅稍遜之；有種植在盆盎中枝幹盤曲者，特別奇麗。蠟梅中，磬口梅為上品，荷花梅次之，九英梅最次，但是寒冬臘月，庭院裡也不能沒有。 佚名《墨梅圖》 【點評】 文震亨對梅花的鑑賞沿襲了傳統文人的審美觀，以古、雅、清、奇為標準。綠萼梅為最上品，因為顯得清高，紅梅俗氣，則不及綠萼梅。虬曲盤旋、附有地衣苔蘚的枝幹，最為古雅，因為帶著歲月的痕跡，古老而雅致。 作為古代文人最鍾愛的花樹之一，梅花被賦予了諸多的寓意，冰清玉潔、孤高、堅韌等等。歷代詠梅詩詞數不勝數，因為梅花折射出文人的品格。關於梅花的名畫名家也層出不窮，元代的王冕詠梅、畫梅成癖，在九旦山植梅千株，其《墨梅》畫、詩，遠近聞名。「揚州八怪」中金農、李方膺都是畫梅名家。對梅花資料的記載僅明代就有好幾部，王象晉的《群芳譜》，記載梅花品種達19個之多，劉世儒的《梅譜》，汪懋孝的《梅史》，皆記梅花，資料甚豐。而文人對梅花的欣賞也呈現出審美定勢，蒼疏、瘦古、虬曲，被公認為美，為使梅樹達到曲、疏、欹的效果，不惜砍斫摧殘，以致越來越呈現出病態，終於出現晚清龔自珍《病梅館記》的大聲疾呼，還梅花以自然形態！龔自珍當然有寓意在：那扭曲的梅花枝幹正是文人扭曲的心靈狀態！ 薔薇　木香 嘗見人家園林中，必以竹為屏，牽五色薔薇於上(1)。架木為軒，名「木香棚」。花時雜坐其下，此何異酒食肆中？然二種非屏架不堪植，或移著閨閣，供士女采掇，差可。別有一種名「黃薔薇」，最貴，花亦爛漫悅目。更有野外叢生者，名「野薔薇」，香更濃郁，可比玫瑰。他如寶相、金沙羅、金缽盂、佛見笑、七姊妺、十姊妺、刺桐、月桂等花(2)，姿態相似，種法亦同。 【注釋】 (1)五色薔薇：薔薇的一種，花多而小，有深紅、淺紅之別。 (2)寶相：比薔薇花大，有大紅、粉紅兩種。金沙羅：似薔薇，開單瓣花，有紅、黃之分。金缽盂：似沙羅而花較小。佛見笑：屬於薔薇中花最大的品種。七姊妺、十姊妺：花似薔薇而較小，一個花蕾中開七朵或十朵花。刺桐：薔薇花的一種。月桂：月季。 馬遠《白薔薇圖》 【譯文】 曾經見人家園林里，用竹編為籬笆，上面爬滿了五色薔薇。架木為亭子，名叫「木香棚」。開花時節，眾人坐在花下，這與酒樓飯館有什麼區別呢？但是這兩種花卉不依附籬笆棚架就不能種植，有人移植於閨房之中，供女子採摘，勉強可以。另有一種叫「黃薔薇」的，最珍貴，花也絢麗奪目。還有野外叢生的，叫「野薔薇」，香氣更加濃郁，可與玫瑰相比。其他如寶相、金沙羅、金缽盂、佛見笑、七姊妺、十姊妺、刺桐、月桂等花，姿態相似，種法也相同。 【點評】 文震亨沒有介紹種植薔薇、木香的方法與環境，而重點介紹了兩種珍貴品種：黃薔薇與野薔薇，並嘲諷了眾人雜坐花棚下於喧鬧中賞花的俗態。 薔薇與木香同屬薔薇科花卉，都有著美麗的花朵和清新的芳香，都枝上密生小刺。木香又名七里香、錦棚兒，花有單瓣復瓣黃白之別。薔薇往往密集叢生，滿枝燦爛，南朝江洪《詠薔薇》：「當戶種薔薇，枝葉太葳蕤。」正是在茂密的枝葉中，薔薇花繁星點點。我們常常會在溪畔、路旁及園邊、地角等處有偶遇薔薇花的驚喜，它是最為人熟知、也最為人喜愛的花卉之一，有它的地方就有芳香。唐代高駢《山亭夏日》：「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陽光明媚的日子，樹影婆娑，簇簇薔薇，長條牽惹，花朵清新艷麗，幽居之士徜徉於花叢間，斯人獨立，幽香默默。或許這才是文震亨所追求的賞花境界。 玫瑰 玫瑰一名「徘徊花」，以結為香囊，芬氳不絕(1)，然實非幽人所宜佩。嫩條叢刺，不甚雅觀，花色亦微俗，宜充食品，不宜簪帶。吳中有以畝計者(2)，花時獲利甚夥(3)。 【注釋】 (1)芬氳：芬芳的氣味。 (2)吳中：今江蘇吳縣，也泛指吳地。 (3)夥（huǒ）：多。 【譯文】 玫瑰又叫「徘徊花」，用來做成香囊，芳香不斷，但並不適宜幽居之士佩戴。枝條柔嫩，叢生多刺，不甚雅，花色也有些俗氣，適合做食品，不適合佩戴。吳地有種植數畝的，開花時節獲利甚豐。 玫瑰 【點評】 與欣賞別的花卉不同，文震亨在此篇中表現出對玫瑰的排斥，認為它的枝條、花色都顯俗氣，對於吳地種植玫瑰獲利也頗含微詞。蒲松齡《聊齋志異·黃英》中菊精黃英以販花為業，並說出了「販花為業不為俗，自食其力不為貪」的先進的經濟思想。而文震亨在此表現出較為落後的一面。 古人就有食用玫瑰的傳統，《紅樓夢》中賈寶玉生病後服用的就是玫瑰純露，玫瑰今天用來象徵愛情與美麗，也用於化妝品、食品等方面，具有美容、治療等功效。 葵花 葵花種類莫定，初夏，花繁葉茂，最為可觀。一曰「戎葵」，奇態百出，宜種曠處；一曰「錦葵」，其小如錢，文采可玩，宜種階除；一曰「向日」，別名「西番葵」，最惡。秋時一種，葉如龍爪，花作鵝黃者，名「秋葵」，最佳。 【譯文】 葵花種類不定，初夏，花繁葉茂，最為可觀。一種叫「戎葵」，千姿百態，適宜種在空曠之地；一種叫「錦葵」，小如銅錢，色彩可供玩賞，適宜種在庭前階下；一種叫「向日葵」，又叫「西番葵」，最差。秋天有一種，葉子像龍爪，鵝黃色花冠，叫「秋葵」，最佳。 蜀葵圖 【點評】 文震亨介紹了四種葵花，向日葵最差，秋葵最佳，為何最差、最佳，並無說明，彰顯著濃厚的主觀好惡色彩。向日葵約在明朝時引入中國，根據文獻，最早記載向日葵的是明朝王象晉所著《群芳譜》，但該書中尚無「向日葵」一名，只在「菊」下面附帶了「丈菊」，「向日葵」的名字是文震亨第一次開始使用。今天向日葵廣泛種植，既可觀賞，又可食用。 而提到向日葵，人們總會想起凡·高筆下的《向日葵》，在光與色的深淺交錯中，在艷麗與華美的色調下，向日葵拼足了力氣，盡情地開放，展露著無比旺盛的生命力，那樣瘋狂而痴迷。《向日葵》系列中各種花姿都是凡·高內心的展示，是孤獨內心最深層的吶喊。向日葵的花期並不長，就像凡·高短暫的人生一樣。如果文震亨能夠見到凡·高的《向日葵》，或許不會再把它列為葵中最差了吧？ 罌粟 以重台千葉者為佳(1)，然單葉者子必滿，取供清味亦不惡(2)，藥欄中不可缺此一種。 【注釋】 (1)重台千葉：指花瓣多重繁複。 (2)取供清味：用來做清淡的菜餚。清味，清淡的菜餚。 【譯文】 罌粟以花瓣多重繁複者為佳品，但單葉花瓣的，種子一定多，取來做清淡的菜餚也不錯，是花欄中不可缺少的一種花卉。 【點評】 罌粟又叫米囊花，是鴉片的原材料。清代厲行禁菸之後，嚴禁種植罌粟，在園林中絕跡。明朝時，它還是園林中重要的花卉。從文震亨的敘述來看，當時人不僅欣賞它美麗的花朵，也食用其果實。 中醫以罌粟殼入藥，治療各種疾病。但久食易上癮，危害身體。罌粟在讓人忘卻痛苦和恐懼的同時，也使人的生命在麻醉中枯萎，在迷幻中毀滅。美麗的罌粟給人類帶來了可怕的災難，讓人類的自私與貪婪戰勝了理性與道義。早期的殖民者在禁絕本國人民吸食鴉片的同時，卻把災難引向了整個人類。晚清中國人大量吸食鴉片，製造了不少東亞病夫。美麗的罌粟引發了1840年的中英鴉片戰爭，隨之而來改變了中國的封建社會性質，中華民族開始了一百多年屈辱而艱難的歷程。 罌粟碩大的花朵在讓人驚艷的同時使人充滿恐懼，這是上帝給人類設置的最美的誘惑，讓那麼多人願意接受毀滅而去領受這誘惑。人類文明的進程當中又遇到多少這樣的罌粟花！ 芙蓉 宜植池岸，臨水為佳；若他處植之，絕無豐致。有以靛紙蘸花蕊上(1)，仍裹其尖，花開碧色，以為佳，此甚無謂。 【注釋】 (1)靛紙：靛汁染成的紙。南宋吳懌《種藝必用》載：「隔夜以靛水調紙，蘸花蕊上，以紙裹，來日開成碧色花，五色花皆可染。」靛汁為藍色染料。 【譯文】 芙蓉適宜種植在池塘岸邊，靠近水邊為佳；如果在別處種植，絕無風致。有人用靛藍紙蘸花蕊里，還裹住其尖部，花開時呈碧藍色，以為好看，此舉毫無意義。 芙蓉圖 【點評】 芙蓉生於陸上者叫木芙蓉，生於水上者叫水芙蓉。此處所寫乃木芙蓉，廣植於庭院、坡地、路邊等處。若植於水邊，開花時波光花影，分外妖嬈，所以文震亨說「臨水為佳」。但對於人為地改變花色，他則以「甚無謂」稱之，因為追求天然的緣故吧？ 木芙蓉晚秋開花，花期長，花大而艷麗，是很好的觀花樹種。蘇軾《和陳述古拒霜花》：「千林掃作一番黃，只有芙蓉獨自芳。喚作拒霜知未稱，細思卻是最宜霜。」晚秋時節，眾芳搖落，而木芙蓉經歷嚴霜，卻依然丰姿艷麗。在王安石筆下，木芙蓉則是美人初醉的嬌艷，「水邊無數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濃。正似美人初醉著，強抬青鏡欲妝慵」（《木芙蓉》）。而柳宗元筆下的木芙蓉則帶有自己的影子，《湘岸移木芙蓉植龍興精舍》詩曰：「盈盈湘西岸，秋至風露繁。麗影別寒水，芳委前軒。」艷麗、孤寂的木芙蓉正是柳宗元孤獨無依心態的流露。 萱花 萱草忘憂，亦名「宜男」，更可供食品，岩間牆角，最宜此種。又有金萱，色淡黃，香甚烈，義興山谷遍滿(1)，吳中甚少。他如紫白蛺蝶、春羅、秋羅、鹿蔥、洛陽、石竹，皆此花之附庸也。 【注釋】 (1)義興：郡名，今江蘇宜興。 楊晉《花卉圖之萱草》 【譯文】 萱草又叫忘憂，也叫「宜男」，可作食品，岩間牆角，最適宜種植。又有金萱，花色淡黃，香氣濃烈，江蘇義興一帶漫山遍野都是，吳地很少。其他如紫白蛺蝶、春羅、秋羅、鹿蔥、洛陽、石竹，都是萱草的附庸。 【點評】 從文震亨對諸花乃萱草之附庸的口氣來看，他對萱草極其喜愛。萱草又叫諼草、金針、黃花菜、忘憂草等，可作食品，可入藥，食之能消煩惱、解憂愁。早在《詩經·衛風·伯兮》中已有記載：「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博物志》載：「萱草，食之令人好歡樂，忘憂思，故曰忘憂草。」白居易《酬夢得比萱草見贈》曰：「杜康能散悶，萱草解忘憂。」萱草與酒一樣驅遣人的憂愁。而更多的時候，忘憂草卻是作為詩人惆悵的對比而存在，唐代陸龜蒙《庭前》：「合歡能解恚，萱草信忘憂。盡向庭前種，萋萋特地愁。」唐代李中《所思》：「門掩殘花寂寂，簾垂斜月悠悠。縱有一庭萱草，何曾與我忘憂。」滿庭的忘憂草，又如何讓惆悵少了一絲呢？如果憂愁真能借忘憂草而消解，又怎能稱得上憂愁呢？忘憂草，這名字灌注了人類多少的期待與願望。 玉簪 潔白如玉，有微香，秋花中亦不惡。但宜牆邊連種一帶，花時一望成雪，若植盆石中，最俗。紫者名紫萼，不佳。 【譯文】 玉簪花潔白如玉，有微香，在秋季花卉中也算不錯的。但是適合沿著牆邊栽種一大片，開花時，一眼望去像一片白雪，如果植於盆中，最俗。紫色的玉簪叫紫萼，不好看。 【點評】 文震亨根據玉簪花潔白如雪的特點，主張成片種植，像一片雪海，不主張種植在盆中，並排斥紫色的玉簪。 李時珍《本草綱目·草六·玉簪》記載：「玉簪處處人家栽為花草……六七月抽莖，莖上有細葉，中出花朵十數枚，長二三寸，本小末大。未開時，正如白玉搔頭簪形。」因形似玉搔頭而得名。《群芳譜》記載漢武帝寵妃李夫人取玉簪花搔頭，宮人效仿，後來稱此花為玉簪花。開花較晚，嬌艷含情，元代劉因《玉簪》詩讚曰：「臨風玉一簪，含情待何人。合情不自展，未展情更真。」明李東陽《玉簪》詩：「昨夜花神出蕊宮，綠雲裊裊不禁風。妝成試照池邊影，只恐搔頭落水中。」玉簪盛妝，水邊窺影，裊娜纖柔，無限風情。 藕花 藕花池塘最勝，或種五色官缸(1)，供庭除賞玩猶可。缸上忌設小朱欄。花亦當取異種，如並頭、重台、品字、四面觀音、碧蓮、金邊等乃佳(2)。白者藕勝，紅者房勝(3)。不可種七石酒缸及花缸內(4)。 【注釋】 (1)官缸：官窯所制的瓷缸。 (2)並頭、重台、品字、四面觀音、碧蓮、金邊：均為荷花的品種。並頭，花頭瓣化為兩個頭。重台，花托未瓣化，雌蕊瓣化。品字，花頭瓣化為三個頭，呈品字排列。四面觀音，花頭瓣化成四個頭。碧蓮，花背呈白綠色。金邊，花被邊緣呈紫紅色，其他部分呈白色。 (3)房：花托。 (4)七石酒缸：可以貯酒七石之缸。花缸：瓦缸。 【譯文】 藕花植於池塘最好，或者植於五色官窯瓷缸，供庭院賞玩也可以。缸上忌設朱紅小欄杆。花也應該選擇特別的品種，如並頭、重台、品字、四面觀音、碧蓮、金邊等才好。開白花的，藕大，開紅花的，花托大。不可種於可貯酒七石的缸和瓦缸裡面。 唐艾《荷花圖》 【點評】 藕花即荷花，又叫蓮花、水芙蓉、芙蕖，是水生植物，多生長於沼澤、湖泊、池塘等處，也可作盆栽。文震亨講的便是盆栽荷花，用哪些品種，有哪些忌諱。 自北宋周敦頤《愛蓮說》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形容荷花後，荷花便成為「君子之花」，寄寓著文人對自身品格的肯定。實際上屈原已經「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離騷》）。晚唐李商隱的「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表達了面對殘敗衰颯的荷花時悲哀的生命體驗。李清照「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如夢令》），則是無憂無慮的時光，大片的芙蓉浦，正是少女時代歡樂的記憶。而最讓人念念不忘的還是《紅樓夢》中賈寶玉在晴雯死後所作的《芙蓉女兒誄》：「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冰清玉潔，是荷花還是人？是晴雯還是黛玉？ 水仙 水仙二種，花高葉短，單瓣者佳。冬月宜多植，但其性不耐寒，取極佳者移盆盎，置几案間。次者雜植松竹之下，或古梅奇石間，更雅。馮夷服花八石(1)，得為水仙，其名最雅，六朝人乃呼為「雅蒜」，大可軒渠(2)。 【注釋】 (1)馮夷：傳說中的黃河之神，即河伯。泛指水神。 (2)軒渠：歡悅貌，笑貌。 【譯文】 水仙有兩種，花高葉短的單瓣水仙最好。冬季適合多種植，選取特別好的放入盆中，放於几案之上。較差的雜種於松樹竹林之下，或者種於梅花怪石之間，更雅致。水神服用了八石這種花，因此得名水仙，這個名字很雅致，六朝人卻呼之為「雅蒜」，實在可笑。 姜泓《水仙茶梅圖》 【點評】 水仙多為水養，花香濃郁，風姿綽約，素有「凌波仙子」的雅號。文震亨重點講述的是水仙種植在怎樣環境裡才優雅，松竹之下、梅石之間是最好的地方。 文震亨文中講到水仙名字的來歷，即河伯服用了八石水仙花。而關於水仙名字來歷的傳說有很多。最著名的一個就是希臘神話中美少年納西塞斯因迷戀自己的倒影而在水邊枯坐死去，愛神把他化成水仙花，盛開在有水的地方，讓他永遠看著自己的倒影。中國的傳說中，水仙是堯帝的女兒娥皇、女英的化身。二人同嫁於舜，舜南巡駕崩，娥皇與女英雙雙殉情於湘江，上天將二人的魂魄化為江邊水仙，她們也就成為臘月水仙的花神。關於水仙，有很多美麗的傳說，總與神仙有關，可能與水仙飄逸的氣質有關，宋代黃庭堅便用「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盈盈步微月」（《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來形容水仙花氣韻高潔，超凡脫俗。 杜鵑 花極爛漫，性喜陰畏熱，宜置樹下陰處。花時，移置几案間。別有一種名「映山紅」，宜種石岩之上，又名「山躑躅」(1)。 【注釋】 (1)山躑躅（zhí zhú）：原文作「羊躑躅」，應是有誤，羊躑躅花乃黃色，李時珍《本草綱目》中記載：「映山紅亦稱山躑躅。」 【譯文】 杜鵑花色彩極其絢麗，喜陰涼怕炎熱，適宜種植於樹下陰涼處。開花時，移放到室內几案之上。另有一種叫「映山紅」的，適宜種植於岩石之上，它又叫「山躑躅」。 【點評】 文震亨對杜鵑的特性做了簡單介紹，以「花極爛漫」形容其美麗，見出喜愛之情。杜鵑花被譽為「花中西施」，管狀的花，有深紅、淡紅、玫瑰、紫、白等多種色彩，映山紅是其代表品種。唐代李紳《新樓詩·杜鵑樓》有「杜鵑如火千房拆，丹檻低看晚景中」的詩句，形容杜鵑花開得鮮艷熱烈。如血般的杜鵑花，不能不讓人想起杜鵑啼血的故事，唐代詩人成彥雄《杜鵑花》中便寫道：「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 松 松、柏古雖並稱，然最高貴者，必以松為首。天目最上，然不易種。取栝子松植堂前廣庭(1)，或廣台之上，不妨對偶。齋中宜植一株，下用文石為台，或太湖石為欄俱可。水仙、蘭蕙、萱草之屬，雜蒔其下(2)。山松宜植土岡之上，龍鱗既成(3)，濤聲相應，何減五株九里哉(4)？ 【注釋】 (1)栝（ɡuā）子松：白皮松。 (2)蒔（shì）：種植。 (3)龍鱗：松樹，因樹皮似龍鱗，故稱。 (4)五株九里：是關於松樹的故事。五株，即「五大夫」，《史記》：「秦始皇上泰山，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後封其樹為五大夫。」九里，西湖九里松。《西湖志》：「唐刺史袁仁敬守杭，植松以建靈、竺，左右各三行，蒼翠夾道。」後稱此地為「九里松」。 【譯文】 松、柏雖古時並稱，但最高貴的，當然是松列為首位。天目山的松樹為最上乘，但不易種植。把栝子松種在堂前庭院，或者廣闊的台子上，不妨對偶種植。居家屋舍中間也可種一株，下面用文石做成台子，有人用太湖石做欄杆，皆可。水仙、蘭蕙、萱草一類的，雜種於樹下。山松適宜種於土岡之上，松樹成林之後，松濤陣陣，迴蕩山谷，哪裡比不上五株、九里的名貴呢？ 趙孟《雙松平遠圖》（局部） 木槿 花中最賤，然古稱「舜華」，其名最遠；又名「朝菌」。編籬野岸，不妨間植，必稱林園佳友，未之敢許也。 【譯文】 木槿是花中最賤的品種，但古代稱之為「舜華」，這是使用最早的名稱；又稱「朝菌」。籬笆及野外的水邊，不妨種一些，一定稱它為園林佳友，我就不敢認同了。 【點評】 文震亨以「高貴」形容松樹，卻以「最賤」來說明木槿，對松樹的種植介紹較為詳細，居家用栝子松，土岡之上用山松，各有講究；而認為木槿不過植於籬笆及野外而已，並將之從園林佳友中排除。 松樹四季常青，木槿花朝開夕落；松樹被賦予了堅貞、高潔等品格，木槿花則用以形容人心易變；歷代文人對松樹吟詠不絕，對木槿偶有吟詠，卻貶多於褒。文震亨正是在歷代文人吟詠的傳統里作出了「高貴」與「最賤」的評價，松樹與木槿身上投射了文人自身的心情與品格。然松樹與木槿不過以自己的天性存在於天地之間，與文人何干？常青固然可貴，朝開暮落不也是生生不息？耐寒讓人生出敬意，朝夕之間的搖落不也讓人心生憐惜？李商隱《槿花》詩曰：「風露淒淒秋景繁，可憐榮落在朝昏。未央宮裡三千女，但保紅顏莫保恩。」淒淒風露中，木槿花盡情地開放，黃昏時刻，卻無奈地凋謝。易落的木槿花不正是紅顏易老的隱喻？而四季輪轉，木槿花還會在下一個朝陽升起的時刻吐露芬芳，三千宮女的紅顏卻永遠地消逝在歲月的長河裡。 桂 叢桂開時，真稱「香窟」(1)，宜闢地二畝，取各種並植，結亭其中，不得顏以「天香」、「小山」等語(2)，更勿以他樹雜之。樹下地平如掌，潔不容唾，花落地，即取以充食品。 【注釋】 (1)香窟：香之所生處。 (2)天香：特指桂、梅、牡丹等花香。小山：特指桂樹。庾信《枯樹賦》曰：「小山則叢桂留人。」 【譯文】 一叢叢的桂樹開花時，真稱得上是「香窟」，適合選地二畝，種上各種桂樹，在裡面建一亭子，不可取「天香」、「小山」這類的名字，更不要雜種其他樹種。樹下收拾得像手掌一樣平整，潔淨得不容唾液濺落，桂花落到地上，就可用來作食品。 桂菊山禽圖 【點評】 文震亨極會享受生活，此文並沒有介紹桂樹如何，而在講述如何享受桂樹的芬芳。中秋前後，桂花綻放，黃色或白色，香氣絕佳，有濃香，有清香。北周庾信《山中》：「澗暗泉偏冷，岩深桂絕香。」再幽深的地方，只要有桂花開放，香氣便四處飄溢。因其濃香，用於食品，味道鮮香，有桂花酒、桂花餅、桂花糖等食物。相傳月宮前桂樹繁茂，吳剛受天帝懲罰整日伐桂，每砍一斧，斧起而樹傷癒合，吳剛便無休無止地砍伐下去。這個故事頗類希臘神話中西西弗斯推石頭上山的故事，不斷重複，永無止境，帶著荒誕的意味。但也因此人們常常將桂樹與月亮聯繫起來。宋之問《靈隱寺》：「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宋虞儔《有懷漢老弟》：「芙蓉泣露坡頭見，桂子飄香月下聞。」文震亨在桂花叢中建一亭，一邊賞花，一邊以花為食，浪漫、悠閒，怎是今天的我們所可奢望得到的享受？ 柳 順插為楊(1)，倒插為柳，更須臨池種之。柔條拂水，弄綠搓黃，大有逸致；且其種不生蟲，更可貴也。西湖柳亦佳，頗涉脂粉氣(2)。白楊、風楊，俱不入品。 【注釋】 (1)楊：古代的「楊」是柳的一種，即蒲柳，並非楊樹。 (2)脂粉氣：胭脂香粉的氣味，舊時借指婦女。 【譯文】 枝葉向上的是蒲柳，枝葉下垂的是垂柳，垂柳最好種在池塘旁邊。柔條輕拂水面，綠葉、黃葉相互映襯，很有超凡脫俗的意態；而且柳樹不生蟲，這一點更可貴。西湖柳也很好，頗有女子風韻。白楊、風楊，都不入品。 【點評】 《詩經·小雅·採薇》中已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詩句，借楊柳與雨雪的情景嘆息個體生命的流逝。但古代楊、柳指的均是柳樹，和今天的楊樹無關。文震亨認為應將垂柳種在池塘邊，意態婀娜，很有風致。他提到不入品的白楊、風楊，也都是柳樹的品種。 柳樹枝條細長柔軟，風中飄拂，似有無限情意，又因「柳」與「留」同音，所以常與離別聯繫在一起。柳永筆下著名的詞句「楊柳岸，曉風殘月」（《雨霖鈴》）便是離別的場面。秦觀《江城子》：「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春風拂柳，牽惹離愁。北宋周邦彥《蘭陵王·柳》：「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可見當時有折柳送別的風俗，柳樹「拂水飄綿」也似有依依惜別之情。所以閨中少婦才會有「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王昌齡《閨怨》）的傷感，曾折楊柳送別，又見楊柳青青，所有的離愁別恨便湧上了心頭。 芭蕉 綠窗分映，但取短者為佳，蓋高則葉為風所碎耳。冬月有去梗以稻草覆之者，過三年，即生花結甘露(1)，亦甚不必。又作盆玩者，更可笑。不如棕櫚為雅，且為麈尾蒲團(2)，更適用也。 【注釋】 (1)甘露：花苞中積水，很甘甜。 (2)麈尾：拂塵。蒲團：用蒲草編成的圓形坐具，僧人坐禪及跪拜時用之。 【譯文】 芭蕉，植於窗下，綠色映襯著窗戶，但以矮小的為佳，因為高大的，葉子容易被風颳碎。冬天有人去掉它的梗莖，用稻草覆蓋起來，三年後，長出的花苞便含有甘露，這也沒什麼必要。還有將它製成盆景的，更可笑。芭蕉不如棕櫚雅致，並且更適合做拂塵、蒲團。 【點評】 在古典詩詞中，與雨聲、愁苦聯繫在一起的芭蕉，文震亨卻認為它不如棕櫚雅致，主要是因為芭蕉具有做拂塵、蒲團的實用功能，而文震亨追求的是觀賞、脫俗的雅致。 芭蕉總是種在窗下，雨打芭蕉，讓人夜不成寐，「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李清照《添字採桑子·芭蕉》）。坐聽雨打芭蕉那單調而淒涼的聲音，滿腹辛酸，無從表述。而李商隱「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代贈二首》），更描繪出思婦愁腸百結的思念。宋吳文英《唐多令》：「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即便沒有雨聲，芭蕉也讓人倍感愁苦。倒是宋代楊萬里《詠芭蕉》滿是愜意與悠閒：「骨相玲瓏透八窗，花頭倒插紫荷香。繞身無數青羅扇，風不來時也自涼。」鬱鬱蔥蔥的芭蕉葉就像數把青羅扇，帶來絲絲清涼的感覺。 梧桐 青桐有佳蔭(1)，株綠如翠玉，宜種廣庭中。當日令人洗拭，且取枝梗如畫者，若直上而旁無他枝，如拳如蓋，及生棉者(2)，皆所不取，其子亦可點茶(3)。生於山岡者曰「岡桐」，子可作油。 【注釋】 (1)青桐：即梧桐，因其皮青，故稱。 (2)生棉：生有飛絮。 (3)點茶：古人將其他果物與茶葉同用沸水泡飲。 【譯文】 梧桐樹有很好的樹蔭，枝葉青翠如碧玉，適合種植在寬廣的庭院之中。每天讓人清洗擦拭，不取樹幹光禿無別枝的、枝葉像拳頭和傘蓋的以及生出飛絮的，只取枝梗形態優美的，它的種子可用來沏茶。生在山岡上的叫「岡桐」，種子可榨油。 王素《梧桐仕女圖》 【點評】 文震亨不僅論到梧桐樹的觀賞作用，有佳蔭，而且注意到梧桐樹的實用性，即種子可泡茶，可榨油，這一點與其他篇目不同。 梧桐樹植株高大，枝葉繁茂，可作行道樹。而在古典詩詞中，梧桐卻是表現愁情的物象，溫庭筠《更漏子》：「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雨滴梧桐，淅淅瀝瀝，喚起離人的愁情。宋代張炎《清平樂》：「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愁悶之情躍然紙上。李清照在梧桐細雨中咀嚼無奈的人生況味，「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聲聲慢》）。與李清照一樣細聽梧桐細雨的，還有一個帝王，那就是白樸所作元雜劇《梧桐雨》中的唐明皇，在雨滴梧桐之夜，愁腸百轉，任思念、愧疚之情在夜雨中瀰漫。 竹 種竹宜築土為壟，環水為溪，小橋斜渡，陟級而登(1)，上留平台，以供坐臥，科頭散發(2)，儼如萬竹林中人也。否則闢地數畝，盡去雜樹，四周石壘令稍高，以石柱朱欄圍之，竹下不留纖塵片葉，可席地而坐，或留石台石凳之屬。竹取長枝巨干，以毛竹為第一，然宜山不宜城；城中則護基筍最佳(3)，竹不甚雅。粉筋斑紫，四種俱可，燕竹最下。慈姥竹即桃枝竹，不入品。又有木竹、黃菰竹、箬竹、方竹、黃金間碧玉、觀音、鳳尾、金銀諸竹。忌種花欄之上，及庭中平植；一帶牆頭，直立數竿。至如小竹叢生，曰「瀟湘竹」，宜於石岩小池之畔，留植數枝，亦有幽致。種竹有「疏種」、「密種」、「淺種」、「深種」之法。疏種謂「三四尺地方種一窠，欲其土虛行鞭」(4)；密種謂「竹種雖疏，然每窠卻種四五竿，欲其根密」；淺種謂「種時入土不深」；深種為「入土雖不深，上以田泥壅之」。如法，無不茂盛。又棕竹三等：曰筋頭，曰短柄，二種枝短葉垂，堪植盆盎；曰朴竹，節稀葉硬，全欠溫雅，但可作扇骨料及畫義柄耳。 【注釋】 (1)陟（zhì）：由低處向高處走。 (2)科頭：不戴帽子。 (3)護基筍：護居竹之筍。 (4)鞭：竹根。 【譯文】 竹子適宜種植在用土壘築的高台之上，周圍環繞溪水，設置一小橋斜渡溪水，然後拾級而上，上面留平台供人坐臥，披頭散髮，儼然置身於萬叢竹林中。或者闢地數畝，將雜樹除盡，四周壘砌石頭，使之稍高，用石柱木欄圍起來，竹子下面不留一點塵土和一片葉子，可以席地而坐，或者留置一些石台、石凳類的東西。選取長枝巨乾的竹子，毛竹為首選，但毛竹適合山野不適合城中栽種；城中以護基筍最佳，其餘的不太雅致。粉竹、筋竹、斑竹、紫竹，四種都行，燕竹最差。慈姥竹即桃枝竹，不入品。另有木竹、黃菰竹、箬竹、方竹、黃金間碧玉、觀音、鳳尾、金銀竹這類竹子。竹子忌諱在花欄之上及庭院平地中種植；沿著牆邊，種植數株。至於叢生的小竹，叫「瀟湘竹」，宜於在岩石小池旁邊，栽植幾株，也很幽雅別致。種竹有「疏種」、「密種」、「淺種」、「深種」四種方法。疏種即「三四尺地方種一窠，空出地方讓竹根延伸」；密種即「雖然種得稀疏，但每一窠卻種四五株，使竹根緊密」；淺種即「種植時入土不深」；深種即「入土雖也不深，但上面用泥土培植」。照這四種方法栽種，竹子沒有不茂盛的。棕櫚竹分為三等：筋頭和短柄，枝短葉垂，可植於盆中；朴竹，枝節稀落，葉子較硬，完全缺少溫雅，但可以作扇子的筋骨和畫軸。 蘭清《蘭竹石圖》 【點評】 「四君子」梅蘭竹菊里有竹，「歲寒三友」松竹梅里也有竹，竹是古代文人最喜愛的植物之一。文震亨對竹的敘述也較詳細，種植的環境、竹的種類、種法等都一一講說，何種優雅，何種不入品，瞭然於胸。 竹子被歷來文人墨客吟詠不絕，愛竹成了一種品位的象徵。蘇軾《於潛僧綠筠軒》一詩被後人津津樂道：「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無竹便俗，種竹畫竹詠竹便成為一種時尚。文人為何對竹如此鍾情？竹子挺拔修長卻不易折，四季青翠而凌霜傲雨，所以文人將之人格化，並賦予了它有氣節、高雅、淡泊等品質。然而，我們看看歷史上鍾愛竹子的文人們，卻不能不心生感慨。不管是「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竹里館》）的王維，還是「檐下疏篁十二莖，襄陽從事寄幽情」（《清水驛叢竹天水趙雲余手種一十二莖》）的柳宗元，抑或是「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作魚竿」（《予告歸里，畫竹別濰縣紳士民》）的鄭板橋，帶著一腔熱血與滿懷抱負，然而與社會交手沒幾次便敗下陣來，只留下了苦吟和孤獨的背影，哪裡能見到竹子的堅韌與剛強？而蘇軾能成為後世文人的精神導師，不僅在於有竹子「蕭然風雪意，可責不可辱」（《竹》）的高貴，更在於逆境中的達觀與堅持。 菊 吳中菊盛時，好事家必取數百本，五色相間，高下次列，以供賞玩，此以夸富貴容則可。若真能賞花者，必覓異種，用古盆盎植一枝兩枝，莖挺而秀，葉密而肥，至花發時，置几榻間，坐臥把玩，乃為得花之性情。甘菊惟盪口有一種(1)，枝曲如偃蓋(2)，花密如鋪錦者，最奇，余僅可收花以供服食。野菊宜著籬落間。菊有六要二防之法：謂胎養、土宜、扶植、雨暘、修葺、灌溉(3)，防蟲，及雀作窠時，必來摘葉，此皆園丁所宜知，又非吾輩事也。至如瓦料盆及合兩瓦為盆者，不如無花為愈矣。 【注釋】 (1)盪口：江蘇無錫的盪口鎮。 (2)偃蓋：枝葉橫垂，張大如傘蓋之狀。 (3)胎養：養育。土宜：土壤適宜。扶植：扶持栽培。雨暘（yánɡ）：陰雨晴朗。暘，晴朗。 【譯文】 吳地菊花盛開時，多事之人一定會採集數百株，五顏六色，高低排列，以供賞玩，這只能用來誇耀富貴而已。若真是會賞花的人，一定要尋覓獨特品種，用古色盆缽種一株兩株，莖幹挺拔而茂盛，葉子茂密肥碩，等到開花時，置於几案臥榻之間，坐臥把玩，這樣才是真正領會到了菊花的秉性與情致。甘菊只有無錫盪口鎮這一種，枝幹彎曲如傘蓋，花朵密集如錦緞鋪陳，十分奇異，其餘的甘菊只能採集花朵用以飲用。野菊適合種植在籬笆間。種菊有「六要」「二防」之法：育苗培養、土壤適宜、扶持栽培、陽光雨露、修剪、灌溉，防止病蟲害，防止雀鳥做窩時來銜枝葉，這些都是園丁應該了解的，而不是我等要做的事。至於用瓦料盆及用兩塊瓦合攏作花盆的，還不如不養花為好。 【點評】 在對菊花的品鑑中，文震亨文人的優越感表露無遺。首先將賞花之人分為好事家與真能賞花者，元代夏文彥《圖繪寶鑑》曰：「米元章謂好事家與鑑賞家自是兩等，家多資力，貪名好勝，遇物收置，不過聽聲，此謂好事。」與附庸風雅的好事家相對的賞花者，即文震亨所謂的能得花之性情的人，不言而喻，文震亨將自己歸於會賞花之人的行列。會賞花卻不需要會種花，提到養育菊花的「六要」「二防」後，文震亨認為此乃園丁之事，「又非吾輩事也」。與其說在賞菊花，不如說在談論賞菊花之人。行文中有對富貴好事者的輕視，也有對修剪勞作的不屑，最津津樂道的則是坐臥把玩。「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朱淑真《菊花》）的菊花還真帶著文人清高孤獨的影子。 蘭 蘭出自閩中者為上，葉如劍芒，花高於葉，《離騷》所謂「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者是也。次則贛州者亦佳，此俱山齋所不可少，然每處僅可置一盆，多則類虎丘花市。盆盎須覓舊龍泉、均州、內府、供春絕大者(1)，忌用花缸、牛腿諸俗制(2)。四時培植，春日葉芽已發，盆土已肥，不可沃肥水，常以塵帚拂拭其葉，勿令塵垢；夏日花開葉嫩，勿以手搖動，待其長茂，然後拂拭；秋則微撥開根土，以米泔水少許注根下，勿漬污葉上；冬則安頓向陽暖室，天晴無風舁出(3)，時時以盆轉動，四面令勻，午後即收入，勿令霜雪侵之。若葉黑無花，則陰多故也。治蟻虱，惟以大盆或缸盛水，浸逼花盆，則蟻自去。又治葉虱如白點，以水一盆，滴香油少許於內，用棉蘸水拂拭，亦自去矣。此藝蘭簡便法也。又有一種出杭州者曰「杭蘭」；出陽羨山中者名「興蘭」(4)；一干數花者曰「蕙」，此皆可移植石岩之下，須得彼中原土，則歲歲發花。珍珠、風蘭，俱不入品。箬蘭(5)，其葉如箬，似蘭無馨，草花奇種。金粟蘭名「賽蘭」，香特甚。 【注釋】 (1)龍泉、均州、內府：龍泉窯、均州窯、內府窯。供春：明代宜興著名的陶工。 (2)牛腿：牛腿缸，花缸的一種，口大，下部略尖。 (3)舁（yú）出：抬出來。 (4)陽羨：今江蘇宜興。 (5)箬（ruò）：竹筍外殼。 【譯文】 福建出產的蘭最佳，葉如劍刃，花高於葉，《離騷》所謂「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說的就是這種蘭花。其次贛州的蘭花也不錯，這些蘭花都是山齋中不可缺少的，但是每處只可種一盆，多了就像虎丘的花市。盆缽要挑選龍泉、均州、內府、供春等名窯出產的最大型號的，忌諱使用土缸、牛腿缸這類俗品。四季培育，到春天發芽後，盆土已經肥沃，不能再施肥，經常以掃帚擦拭葉子，使之不染塵垢；夏季花開葉子嬌嫩，不能用手搖動，等到它長得繁茂，然後再擦拭；秋天則輕輕鬆開根部泥土，將稍許淘米水注入根下，不要濺灑到葉子上；冬天則安放到向陽的暖房裡，天晴無風的時候搬出去，時時轉動花盆，讓它四面均勻接受陽光，午後就搬回屋內，不讓霜雪侵襲。如果葉子發黑不開花，是光照太少的緣故。治理螞蟻和虱子，只能以大盆或缸盛水，浸泡花盆，則螞蟻會自己跑走。治理像白點一樣的葉虱，端一盆水，裡面滴入稍許香油，用棉花蘸水擦拭，葉虱也會自己跑走。這些都是種植蘭花的簡便方法。有一種杭州產的，叫「杭蘭」；出自陽羨山中的，名叫「興蘭」；一株開數朵花的叫「蕙」，這些都可以移植到岩石之下，只要使用它原生的土壤，就會年年開花。珍珠、風蘭，都不入品。箬蘭葉子像竹筍，似蘭而無香，是奇特的花卉。金粟蘭名「賽蘭」，特別香。 【點評】 與竹一樣，蘭也是花中君子。文震亨介紹了蘭的各地品種、四季養育方法及怎樣去除螞蟻、葉虱，顯示出對蘭精心的呵護。 蘭最典型的意象是空谷幽蘭。《孔子家語》：「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君子要像芝蘭一樣高潔，但在文人筆下空谷幽蘭帶有孤芳自賞的味道，也展示著自己的人生困境。李白《古風》：「孤蘭生幽園，眾草共蕪沒。」以孤蘭自喻，表達孤獨與不得志。陳子昂《感遇》：「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展示的是遺世獨立的淒涼。陸游《蘭》：「生性本幽谷，豈願為世娛？無心托階庭，當門任君鋤。」表達的是清高與不肯媚俗。不僅文人喜歡蘭，女性筆下也留下了詠蘭詩。明代妓女馬守貞喜歡畫蘭，《墨蘭圖》：「偶然拈筆寫幽姿，付與何人解護持。一到移根須自惜，出山難比在山時。」有對知音的渴求，也充滿自憐與憂傷。 瓶花 堂供必高瓶大枝，方快人意。忌繁雜如縛，忌花瘦於瓶，忌香、煙、燈煤熏觸，忌油手拈弄，忌井水貯瓶，味咸不宜於花，忌以插花水入口，梅花、秋海棠二種，其毒尤甚。冬月入硫黃於瓶中，則不凍。 【譯文】 廳堂陳列的瓶花要高瓶大枝才讓人賞心悅目。忌諱繁雜束縛，忌諱香、煙、燈火薰染，忌諱用油手撫弄，忌諱瓶里裝井水，因為水發咸不適合插花，忌諱將插花瓶里的水誤入口中，梅花、秋海棠兩種花毒性尤其大。冬天把硫磺加入花瓶中，水就不會結冰。 盆玩(1) 盆玩，時尚以列几案間者為第一，列庭榭中者次之，余持論則反是。最古者以天目松為第一，高不過二尺，短不過尺許，其本如臂，其針若簇，結為馬遠之「欹斜詰屈」(2)，郭熙之「露頂張拳」(3)，劉松年之「偃亞層迭」(4)，盛子昭之「拖拽軒翥」等狀(5)，栽以佳器，槎牙可觀(6)。又有古梅，蒼蘚鱗皴(7)，苔須垂滿，含花吐葉，歷久不敗者，亦古。若如時尚作沉香片者，甚無謂。蓋木片生花，有何趣味？真所謂以「耳食」者矣(8)。又有枸杞及水冬青、野榆、檜柏之屬，根若龍蛇，不露束縛鋸截痕者，俱高品也。其次則閩之水竹，杭之虎刺，尚在雅俗間。乃若菖蒲九節，神仙所珍，見石則細，見土則粗，極難培養。吳人洗根澆水，竹剪修淨，謂朝取葉間垂露，可以潤眼，意極珍之。余謂此宜以石子鋪一小庭，遍種其上，雨過青翠，自然生香；若盆中栽植，列几案間，殊為無謂，此與蟠桃、雙果之類，俱未敢隨俗作好也。他如春之蘭蕙，夏之夜合、黃香萱、夾竹桃花；秋之黃密矮菊；冬之短葉水仙及美人蕉諸種，俱可隨時供玩盆。盆以青綠古銅、白定、官哥等窯為第一，新制者五色內窯及供春粗料可用，余不入品。盆宜圓，不宜方，尤忌長狹。石以靈璧、英石、西山佐之，余亦不入品。齋中亦僅可置一二盆，不可多列。小者忌架於朱幾，大者忌置於官磚，得舊石凳或古石蓮磉為座(9)，乃佳。 【注釋】 (1)盆玩：盆景，盆栽。 (2)馬遠：宋代畫家。欹斜：傾斜不平。詰屈：彎曲不直。 (3)郭熙：宋代畫家。露頂張拳：粗豪之態。 (4)劉松年：宋代畫家。偃亞層迭：僵硬丑怪、層見疊出。 (5)盛子昭：元代畫家。拖拽軒翥（zhù）：既有拖拽不起之狀，又有軒昂高舉之態。翥，向上飛。 (6)槎（chá）牙：錯落不齊。 (7)蒼蘚鱗皴（cūn）：苔蘚斑駁，樹皮皴皺。 (8)耳食：不加省察，徒信傳聞。 (9)石蓮磉（sǎnɡ）：雕有蓮花的石墩。 【譯文】 盆景，時尚以陳列於几案之上為第一，陳列在庭院台榭中次之，我的觀點正相反。最古樸的以天目松為第一，高不過二尺，矮不低於一尺，樹幹像手臂，針葉如簇，形成畫家馬遠筆下的「傾斜彎曲」，郭熙筆下的「粗豪之態」，劉松年筆下的「丑怪層疊」，盛子昭筆下「低拽高飛」這些姿態，用上等盆缽栽植，參差錯落，十分可觀。另有古梅，苔蘚斑駁，樹皮皴皺，含花吐葉，經久不敗的很古雅。如果像時尚那樣做些沉香片，沒什麼意思。木片生花，有什麼趣味？這不過是徒信傳聞而已。還有枸杞及水冬青、野榆、檜柏這一類，根如龍蛇，不露束縛鋸截痕跡的，都是上品。其次是福建的水竹，杭州的虎刺，尚在雅俗之間。至於九節的菖蒲，為神仙所喜愛，栽在石塊間長得瘦弱，栽在土壤里就很粗壯，極難培養。吳地的人洗根澆水，修剪乾淨，認為取早晨葉子間的晨露可以潤眼，非常珍貴。我認為應該用石子鋪設庭院，遍植菖蒲，雨後青翠欲滴，自然生香；若種植在盆缽中，陳列几案間，非常無趣，它與蟠桃、雙果一類的東西，都不能趨俗迎合時尚。其他的如春之蘭蕙，夏之夜合、黃香萱、夾竹桃花，秋之黃密矮菊，冬之短葉水仙及美人蕉諸種，都可隨時供把玩。花盆以青綠古銅及白定、官哥等窯所產為第一，新窯產的五彩官窯及供春所產的粗料可用，其餘的都不入品。花盆宜圓不宜方，尤其忌諱狹長。用靈璧、英石、西山這些石塊點綴，其餘的都不入品。居室內只可放置一兩盆，不可多放。小盆景忌諱放置在紅色几案上，大盆景忌諱放置在官窯磚上，用舊石凳或古舊的蓮花石墩為座，最好。 吳昌碩《歲朝清供圖》 【點評】 文震亨對瓶花的介紹較簡單，提出了諸種忌諱，多引用自稍早問世的《瓶花譜》一書，明人張謙德所著。對盆玩則細加品評，排列盆栽植物的等次，否定時尚的盆栽方法，辨別雅俗，提出宜忌。因「花木」卷中諸多花卉是盆栽植物，所以本文有為本卷做總結的意味。 瓶花擺置在廳堂要高瓶大枝才顯得大氣，置於書房臥室則要精巧雅致，人處居室而花香繚繞，人融於花卉之中，但瓶花並不長久。植物盆栽則是通過攀扎、修剪、整形等技術加工和園藝栽培，在盆中表現人類喜愛的大自然的景象。但這樣或許已非自然，而是加入了人類意志的自然，所以晚清的龔自珍才在《病梅館記》中決心終生療梅，還梅花以自由。工業革命以來，人類肆無忌憚地向自然索取，甚至一度曾妄想征服自然，結果在人類每次自以為宏大的勝利背後都遭到了大自然的報復。今日居住環境日益狹窄，人類越來越侵占大自然，盆栽植物更受歡迎，人類一邊毀滅自然，一邊追求自然，真是一個可笑的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