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四章

耶穌會的新會長 拉瓦利埃爾和國王在他們頭一次傾吐愛情時,百感交集,他們談到了過去的一切憂愁、眼前的一切幸福和未來的一切希望。在這當兒,富凱回到了自己住處,也就是說,回到了宮中分配給他的那套房間裡,在跟阿拉密斯談話,談的正是國王這時候最不關心的事。 「請您告訴我,」富凱讓客人在扶手椅上坐下,自己也在他旁邊坐下以後,開始說,「請您告訴我,德·埃爾布萊先生,美麗島的事到什麼地步了,您是不是得到了什麼消息。」 「財政總監先生,」阿拉密斯說,「那邊的一切都照我們希望的在進行。所有費用都已經付清了,我們的計劃絲毫沒有泄露。」 「可是國王打算派去的駐軍呢?」 「我今天上午得到消息,駐軍到達那兒已經有半個月了。」 「他們受到怎樣的對待?」 「非常好。」 「可是原來的駐軍怎麼樣了?」 召他們在薩爾佐①上岸後,立刻被派往坎佩爾②。」 「那些新來的駐軍呢?」 「眼下屬於我們。」 「您對您說的有把握嗎,我親愛的德·瓦納先生?」 「有把握,而且您就會看到事情的經過情況了。」 「不過,您也知道,在所有的駐地中,美麗島是最壞的地方。」 「我知道,也做出了相應的安排。地方狹小,與世隔絕,沒有女人,沒有賭博。不過在今天,」阿拉密斯帶著只有他才有的那種笑容補充說,「看見那些年輕人這樣急切地尋找消遣,因而又是這麼真心地感激花錢供他們消遣的人,真叫人可憐。」 「可是如果他們在美麗島有消遣呢?」 「如果他們的消遣來自國王,他們會愛國王,但是如果他們的煩悶來自國王,而他們的消遣來自富凱先生,他們會愛富凱先生。」 「您已經通知我的總管,他們一到……」 「不,讓他們先美美地悶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以後他們提出抗議說,前一批軍官比他們玩得開心。於是他們得到的答覆是,從前的那一批軍官懂得怎樣跟富凱先生交朋友,等到富凱先生把他們看成朋友以後,就想盡一切辦法使他們在他的土地上一點也不感到煩悶。他們聽了就思考起來,但是總管立刻補充說,他還無法預料富凱先生會下什麼命令,不過他相當了解他的主人,任何為國王效忠的世家子弟都得到他的關懷,雖然新來的人他不認識,但是他也會象過去對待其他人那樣對待他們。」 「好極了!後來呢,我相信,諾言已經有了結果吧?您也知道,我希望以我的名義答應的事都要辦到。」 「後來,把我們的兩條私掠船和您的馬匹交給軍官們使用,主樓的鑰匙也交給他們;現在他們在那兒打獵,帶著在美麗島找到的女人,還有在附近一帶能夠找到的不怕暈船的女人,出去遊玩。」 「在薩爾佐和瓦納有許多這種女人,是不是,閣下?」 ①薩爾佐:見上冊第610頁注。 ②坎佩爾:法國西部菲尼斯待爾省的省會。在薩爾佐西面 「啊!沿海一帶都有,」阿拉密斯很有把握地回答。 「接下來,還有士兵呢?」 「一切都是相對的,您也明白。給士兵的是酒、好吃的食物和優厚的薪響。」 「很好,結果呢?」 「結身是我們可以依靠這一批駐軍,他們已經比前一批靠得住。」 「好的。」 「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如果天主同意象這樣每兩個月給我們換一批駐防的人,三年之後軍隊里的人都輪到了,到那時對我們來說,我們掌握的不是一團人,而是五萬人。」 「是的,」富凱說,「我完全知道,德·埃爾布萊先生,象您這樣無法估計的寶貴的朋友,在世上再也找不到了。不過,在這一切中間,」他笑著補充說,「我們忘了我們的朋友杜·瓦隆,他怎麼樣啦?我在聖芒代度過的這三天裡,我承認,我把一切都忘了。」 「啊!我沒有忘掉他,」阿拉密斯回答。「波爾朵斯在聖芒代,全身的關節都在加油,飯是好飯,酒是好酒。我吩咐讓他在小花園裡散步,在小花園裡散步的權利您過去只保留給您自己,他現在在享受了。他開始下床走動;他拉彎小榆樹或者象克羅托納的米隆①一樣折斷老愉樹來鍛煉自己的體力。不過花園裡沒有獅子,我們再找到他時,他十之八九會安然無恙。我們的波爾朵斯是個好漢。」 「是的;不過他同時會感到煩悶的。」 「啊!決不會。」 ①克羅托納的米隆:公元前六世紀希臘的大力士,曾數次在奧林匹亞競技中獲勝。傳說他年老後,還想試試他的力氣,用手劈一裸已經裂開的大樹,但被樹夾住,為野獸所食。 「他會詢問打聽吧?」 「他見不到任何人。」 「不過,他一定有所等待或者有所希望吧?」 「我已經給了他一個希望,總有一天我們會讓它成為現實。他就生活在這個希望之中。」 「什麼希望?」 「被引見國王。」 「啊!啊!以什麼身分?」 「當然是以美麗島的工程師身分!」 「這可能嗎?」 「這是事實。」 「不錯,現在不需要讓他回到美麗島去嗎?」 「有這個必要。我甚至想儘可能早地把他送回去。波爾朵斯很喜歡誇耀自己,只有達爾大尼央、阿多斯和我知道他的弱點。波爾朵斯從不輕易信賴別人,他充滿了尊嚴,在軍官們眼裡他將象十字軍東征時代的騎士。他能把參謀部里的人全都灌醉而自己不醉。他能成為所有人的欽佩對象和同情對象。再說,萬一我們有什麼命令需要人去執行,波爾朵斯就是活的命令,他要怎麼樣,別人不敢不照辦。」 「那就把他派回去吧.」 「這也是我的計劃,不過還得等幾天,因為我需要跟您談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放心達爾大尼央,您也可能注意到,他並不在楓丹白露。而達爾大尼央這個人從來不會平白無故地缺席或者閒著。現在我自己的事已經辦完,我要想辦法查明達爾大尼央在幹什麼事。」 「您說,您自己的事已經辦完了?」 「是的。」 「既然如此,您很幸福,我真希望我也能這麼說。」 「我希望您不再擔心了。」 「哼!」 「國王接待您時態度非常好嗎?」 「是的。」 「柯爾培爾讓您安靜嗎?」 「還可以。」 「既然如此,」阿拉密斯說,思路的連貫正是他的力量所在「既然如此,我們可以考慮我昨天對您說的關於那個小姑娘的事了。」 「哪個小姑娘?」 「您已經忘啦?」 「是的。」 「關於拉瓦利埃爾的事。」 「啊!說得對。」 「您反對去贏得這個小姑娘的歡心嗎?」 「只在一點上。」 「哪一點上?」 「我的心在別的地方,我對這個孩子絲毫不感興趣。」 「啊!啊!」阿拉密斯說,「您是說,心給吸引住了?」 「是的。」 「見鬼!這得當心。」 「為什麼?」 「因為象您這樣的人,在那麼需要自己的頭腦的時候,心給吸引住了,這可是件可怕的事。」 「您說得對。因此,您看,您一聲召喚我立刻把什麼都拋開了。不過讓我們回過頭來談那個小姑娘吧。您認為我關心她有什麼好處?」 「請您聽好,據說,國王至少看起來對這個小姑娘很有好感。」 「您這個人什麼都知道,您還知道別的事嗎?」 「我知道國王己經很快地變了,前天國王對王太弟失人簡直象一團火,幾天以前王太弟還曾經在太后面前抱怨過這團火,發生過夫婦間的爭吵,母親對兒子的責備。」 「您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總之,我知道就是了。」 「後來呢?」 「嗯,在這些爭吵和責備以後,國王不再對王太弟夫人殿下說一句話,不再注意她了。」 「後來呢?」 「後來,他對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發生了興趣。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是王太弟夫人的侍從女伴中的一個。您知道在愛情中被叫做伴婦的是怎樣一種人嗎?」 「當然知道。」 「好吧,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就是王太弟夫人的伴婦。請您好好利用這種情況。當然對您來說並不一定需要,但是受到傷害的自尊心使得征服更加容易;小姑娘將會掌握國王和王太弟夫人的秘密。您不知道一樁秘密到了一個聰明人手裡能起多大的作用。」 「但是怎麼接近她呢?」 「您問我嗎?」阿拉密斯說。 「當然,我不會有時間去對付她。」 「她很窮,很卑微,您可以為她創造一個地位。不論是她作為 情婦征服國王,還是她僅僅作為心腹知己接近國王,您都可以有一個新的門徒。」 呀反好」富凱說。「我們對這個小姑娘做些什麼呢To 「您過去想得到一個女人時,是怎麼做的,財政總監先生?」 「我給她寫信。我提出我的愛情保證。我還告訴她我願意為她效勞,再簽上富凱這個名字。」 「沒有一個女人拒絕嗎?」 「只有一個,」富凱說。「不過四天以後她也象別人一樣屈服了。」 「那就請費神寫幾句吧!」阿拉密斯對富凱說,同時遞給他一支羽筆。 富凱接過筆來。 「您說,我寫,」他說。「我腦子裡盡想著別的事,肯定寫不滿兩行。, 「好,」阿拉多斯說「寫吧。」 他口授如下: 「小姐,我曾經見過您,因此您對我認為您美麗決不會感到絲毫奇怪。 但是您缺少與您相配的地位,就只能在宮廷中默默無聞。 一個正派人的愛清,在您懷有抱負的情況下,對您的才智和您的嫵媚可以起到輔助的力量。 我把我的愛情獻在您的腳下;但是,再謙遜、再隱蔽的愛情也可能影響到它的崇拜對象的名譽,因此對象您這樣可敬的人兒,讓您冒名譽受到影響的危險而不對您的將來給予保證是不適合的。 如果您肯接受我的愛情,我的愛情將向您證明它的感激,讓您永遠保持自由、獨立的地位。」 寫好以後,富凱望望阿拉密斯。 「把名字簽上,」阿拉密斯說。 『有這個必要嗎?」 「您在這封信上籤的名字值一百萬您忘了這一點,我親愛的總監。」 富凱簽上了名字。 「現在,您派誰送這封信呢?,阿拉密斯問。 「當然是派我的一個最好的僕人。」 「您對他信任嗎?」 「平常替我送密信的就是他。」 「很好。」 「再說,我們在這件事上下的賭注並不算大。」 「為什麼?」 「如果您說的小姑娘討好國王和王太弟夫人是真的,國王會給她錢,她想要多少都會給她。」 「這麼說,國王有錢了?」阿拉密斯問。 「當然!應該這麼相信,他沒有再向我要過錢。」 「啊!他會再要的,放心吧。」 「不但如此,我本來以為他會跟我談起在沃城堡舉行的遊樂會。」 「怎麼樣?」 「他一句也沒有說起。」 「他會說起的」 「啊,您認為國王非常殘忍,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 「他不殘忍。」 「他年紀輕;因此他很善良。」 「也年紀輕;因此他軟弱或者熱情,柯爾培爾先生把他的軟弱或者他的熱情掌握在自己卑鄙的手裡。」 「您自己也十分明白,您怕他。」 「我不否認。」 「那我就完了。」 「怎麼會呢?」 「我過去僅僅靠了金錢在國王身邊才有影響。」 「後來呢?」 「我破產了。」 「沒有。」 「怎麼,沒有?我的事您知道得比我還清楚嗎?」 「也許是的。」 「如果他向我提出要舉辦這個遊樂會,怎麼辦?」 「您舉辦好了。」 「可是錢呢?」 「難道您什麼時候缺過?」 「啊!如果您知道最後一筆錢我是以什麼代價弄到的,那就好了。」、 「下一筆錢就不會費您吹灰之力。」 「誰會給我呢?」 「我。」 「您給我六百萬?」 「是的。」 「您,六百萬?」 「如果需要的話,一千萬。」 「說真的,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富凱說,「您的自信比國王的怒火還要使我害怕。」 「得啦!」 「您到底是什麼人?」 「我覺得您了解我。」 「我了解錯了.您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是在法國王位上有一位忠於富凱先生的國王,我想要的是富凱先生忠於我。」 「啊!」富凱握住他的手,大聲叫起來,「要說到屬於您,我完全屬於您不過,請您相信,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您這是痴心妄想。」 「為什麼?」 「國王永遠不會忠於我。」 「我好象沒有對您說國王要忠於您。」 「不,正相反,您剛剛說過。」 「我沒有說國王。我說的是一位國王。」 「這不是完全一樣嗎?」 「正相反完全不一樣。」 「我不懂。」 「您會懂的。假設這位國王不是路易十四,而是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 「是的,他的一切都是從您那兒得到的。」 「不可能!」 「甚至他的王位。」 「啊!您瘋了不成!除了國王路易十四,沒有另外的人能夠坐在法國的王位上,我看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我倒看到了一個。」 「除非是王太弟,」富凱焦急不安地望著阿拉密斯說,「可是王太弟……」 「不是王太弟。」 「不過您怎麼能希望讓一個非王族的王子,一個沒有任何權利的王子……」 「我的國王,或者不如說,您的國王,需要他是什麼,他就將是什麼,請放心。」 「當心,當心,德·埃爾布萊先生,您讓我打哆嗦,您讓我頭髮暈。」 阿拉多斯露出了微笑。 「您也未免太容易哆嗦,太容易頭暈了」他反駁道。 「啊!我再說一次,您把我嚇壞了。」 阿拉密斯又露出了微笑。 「您在笑?」富凱問。 「等那一天來到,您也會象我一樣笑的,不過現在只應該我一個人笑。」 「請您解釋解釋。」 「等那一天來到,我再解釋,什麼也別怕。我不是耶穌,您也不是聖彼得①,不過我要對您說:『缺乏信心的人,您為什麼懷疑?』」 「啊!我的天主士我懷疑……我懷疑,因為我看不見。」 「這麼說您是瞎子。我就不再把您當成聖彼得,而是當成聖保羅②來對待,我要對您說:『您的眼睛睜開的那一天會來到的。』」 「啊!」富凱說,「我多麼願意相信啊王」 「您不相信!可我曾經不下十次領著您跨過您一個人肯定會掉下去的深淵;您不相信,可您從總檢察長升到總管,還將從總管升到首相,再從首相升到宮相③。不過,不,」他帶著他那無時不有的笑容說……「不,不,您不可能看見,因此您也不可能相信。」 ①聖彼得:基督教怪經,故事人物,是受耶穌特侍寵的門徒之一。耶穌被猶太教當局拘捕時,曾暗隨至大祭司的庭院,被認出後曾三次否認是耶穌的同夥,事後深感悔恨。 ②聖保羅:基督教《聖經》故事人物。曾向猶大教大祭司領取公文,往大馬士革搜捕基督徒,行近大馬士革時忽被強光照射,耶穌在光中向他說話,囑他停止迫害基督徒,自此轉而信奉耶穌基督。 ③宮相:法國七世紀時墨洛溫王朝的高級官銜。 阿拉密斯說著站起來,打算走了。 「最後再說一句,」富凱說,「您從來不曾跟我這樣談過,您從來不曾表現得這麼自信,或者不如說,這麼大膽。」 「這是因為要想大聲說話,就得有不受約束的嗓門兒。」 「您難道有了嗎?」 「是的。」 「不久以前嗎?」 「昨天。」 「啊!德·埃爾布萊先生,當心,您未免太自信,甚至自信到了放肆的地步。」 「因為一個人掌握權力就可以放肆。」 「您掌握權力嗎?」 「我已經提供給您一千萬,我還可以提供給您。」 富凱也激動不安地站起來。 「喂,」他說,「喂,您說過要推翻一些國王,用另外一些國王來代替他們。天主饒恕我!可是,我如果沒有發瘋,您剛才說的就是這個。」 「您沒有發瘋,我剛才確實這麼說過。」 「為什麼您要這麼說?」 「因為誰要是他自己高高超越在這個世界的國王和王位之上,他就可以象這樣談論推翻王位和立新的國王。」 「這麼說,您是全能的了?」富凱大聲叫起來。 「我已經對您這麼說過,我再給您重複一遍,」阿拉密斯回答時眼睛發亮,嘴唇抖動。 富凱又倒在他的抉手椅上,雙手象拿住低垂的衛奮室奢。 阿拉密斯望著他,就象主宰人類命運的天使望著一個普通的凡人那樣望了一會兒。 「再見,」他說,「放心地睡覺吧,把您的信給拉瓦利埃爾送。去明天我們再見面,對不對?」 「是的,明天,」富凱就好象突然恢復知覺的人那樣晃了晃腦袋,說,「可是我們在哪兒見面呢?」 「如果您願意的話,就在國王出遊的地方。」 「很好。」 接著他們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