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五章
雷雨
第二天一清早,天色陰沉昏暗。每個人都知道出遊已經列在國王當天活動的節目中,因此一睜開眼,眼光就不由得轉向天空。
樹頂上懸著熱烘烘的、濃密的蒸氣,在透過濃厚的雲層勉強可以看到的太陽照耀下,它僅僅只有力量升到離地三十尺高的地方。
這天早晨沒有露水。草坪仍舊是乾的,花朵枯萎了。鳥兒在靜止不動的樹葉間唱得沒有平時那麼歡。聽不見那種好象隨著太陽而產生,隨著太陽而存在的、奇怪的、混雜的、充滿生氣的低語聲,那種夾雜在其他聲音中不斷響著的大自然的呼吸聲。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深沉的寂靜。
國王起床後來到窗口,這陰慘慘的天色映入了他的眼帘。
但是,與出遊有關的命令都已經發出,相應的準備工作也己經做好,更加具有決定性的是,路易指望用這次出遊來實現他的想像,我們甚至還可以說,來滿足他那顆心的需要,因此國王毫不猶豫地決定,天氣情況無關緊要,既然出遊己經決定,即使天氣再壞,也要舉行。
再說,在享有天賦特權的某些人間君主的統治時期里,人們相信有些時候人間王的意志可以影響天主的意志。奧古斯特有維吉爾來對他說:Nodeplacettotaredeuntspectacularmane①。路易十四有布瓦洛②,對他說的當然不會一樣,然而天主對他幾乎跟朱庇特對奧古斯特一樣殷勤。
路易象平常一樣望彌撒,但是應該承認,他念念不忘一個造物,多少有點分心,不能專心去想造物主。他在整個祭禮中,不止一次地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時間,後來又一秒鐘一秒鐘地計算,焦急地等著出遊開始的那個幸福時刻。那個幸福時刻也就是王太弟夫人帶著她的侍從女伴們出發的時刻。
不用說,城堡里的人沒有一個知道拉瓦利埃爾和國工之間在前一天會過面。蒙塔萊這個人素來嘴快,她也許會把這件事傳播出去。但是蒙塔萊這一次受到馬利科爾納的勸阻,馬利科爾納在她的雙唇上加了那把共同利益的大鎖。
至於路易十四,他感到那麼幸福,甚至原諒了,或者說幾乎原諒了王太弟失人前一天乾的那樁小小的惡作劇。事實上他應該感到滿意而不應該抱怨。沒有這樁惡作劇,他就不會接到拉瓦利埃爾的信;役有這封信,就不會有接見;沒有這次接見,他仍舊會躊躇不決。他的心裡充滿了快樂,至少在當時沒有容納怨恨的地方。
因此路易決定看到他的弟媳婦時決不皺眉頭,要對她表現得比平時更友好,更親切。
然而有一個條件,這個條件就是她得早點做好出遊的準備。
以上就是路易在望彌撒時想的事。應該承認,他想的這些事使他在從事神聖的宗教活動時,忘掉了他身為無比虔誠的基督徒國王和教會長子③理應想到的那些事。
①拉丁文:「下了一整夜雨,清晨又恢復了原來景色。」
②布瓦洛:見上冊第366頁注①。曾任路易十四的史官。
⑧無比虔誠的基督徒國王和教會長子皆是法國國王的稱號。
然而天主對青年人的過錯寬大為懷,凡是愛情,甚至罪惡的愛情,都很容易得到慈祥的天主的原諒,因此路易望完彌撤出來,抬起頭望望天空,能夠從一塊雲的罅隙看到天主的腳踩在其上的那塊蔚藍地毯的一角。
他回到城堡。出遊的時間定在中午十二點,這時候才十點鐘,因此他開始跟柯爾培爾和利奧納在一起忙碌地工作。
但是路易一邊工作,一邊從桌旁走到了窗口,因為這扇窗子朝著王太弟夫人的小樓,他看見待在院子裡的富凱先生。廷臣們知道他頭天得寵以後,都對他刮目相看,他也帶著和藹可親的,而且極其幸福的神情過來向國王致敬。
看見富凱以後,國王本能地朝柯爾培爾轉過身來。
柯爾培爾面露微笑,好象也非常親切,非常高興。柯爾培爾的這種快樂心情是在他的一個秘書進來以後才有的。這個秘書進來以後,交給他一個皮夾子,他沒有打開,就連忙把它塞進短褲的大口袋裡。
但是在柯爾培爾的高興里總有著一種凶多吉少的味道,因此路易在兩個人的微笑中挑選了富凱的微笑。
他朝總監做了一個要他上樓來的手勢,然後轉過身來對利奧納和柯爾培爾說:
「把這樁工作幹完,放在我的書桌上,我以後空了再仔細看。」
說完他就出去了。
富凱看到國王的手勢,趕緊上樓。至於陪著總監的阿拉密斯,他態度莊重地朝後退,消失在那群普通的廷臣中間,國王甚至沒有注意到他。
國王和富凱在樓梯頂上相遇。
「陛下,」富凱看到路易準備親切地接待他,說,「陛下,這幾天來您待我太好了。統治法國的不再是一位年輕國王,而是一個年輕的神,快樂、幸運和愛的神。」
國王臉紅了。這句奉承話非常中聽,只是說得太直截了當一點。
國王把富凱領到把他的書房和臥房分開的一間小客廳里。
「您知道我為什麼找您來嗎?」國王一邊說,一邊在窗台上坐下,這樣一來王太弟夫人的小樓的第二道門前花壇那兒發生的事就不會看不見了。
「不知道,陛下……不過根據陛下親切的笑容看,我可以肯定是為了一件什麼高興的事。」
「啊!您是預料?」
「不,陛下,我看,而且看出了。」
「那您就看錯了。」
「我看錯了,陛下!」
「因為我叫您來,正相反,是為了和您吵嘴。」
「和我吵嘴,陛下?」
「是的,當真地吵。」
「說真的,陛下把我嚇壞了……不過我對您的公正和仁慈充滿信心,我等著。」
「有人告訴我,富凱先生,您準備在沃城堡舉辦一次盛大的遊樂會?」
富凱就象一個已經把發燒忘了的病人,突然一下子又發起燒來,在感到頭一陣寒戰時那樣,臉上露出了微笑。
「可您不邀請我?」國王繼續問下去。
「陛下,」富凱回答,「我沒有考慮過舉辦這個遊樂會,只是到了昨天晚上我的朋友們(富凱特別著重這幾個字)中的一位才希望我想到它。」
「可是昨大晚上我還見到您,您什麼也沒有跟我談起,富凱先生。」
「陛下,怎麼敢希望您離開您住的這個崇高的地方,屈尊光臨寒舍呢?」
「對不起,富凱先生,您一句也沒有向我談起過您的這個遊樂會。」
「我再重複一遍,我一句也沒向陛下談起這個遊樂會,首先是因為這個遊樂會還完全沒有決定,其次是因為我怕遭到拒絕。」
「是什麼使您害怕遭到拒絕呢,富凱先生?當心,我已經拿定主意要激怒您。」
「陛下,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看到陛下接受我的邀請。」
「好吧,富凱先生,我看,再沒有比我們取得一致意見更容易的了。您希望邀請我參加您的遊樂會.我也希望參加;邀請我吧,我一定去。」
「怎麼!陛下居然接受?」財政總監低聲說。
「說真的,先生,」國王笑著說,「我相信我還不止是接受,我相信我是自己求上門來。」
「陛下,我真是感到無上的榮幸和快樂!」富凱大聲叫起來,「不過我還是不得不重複德·拉維歐維爾①先生對令祖亨利四世說的話:Domine,nonsumdignuso。②」
「我的答覆是,富凱先生,如果您舉辦遊樂會,不論邀請還是不
邀請,我都要參加。」
「啊!謝謝,謝謝,我的國王!」富凱受到這個寵信,抬起頭來說,在他心裡這個寵信就是他的破產。「不過,陛下是怎麼知道的呢?」
①德·拉維歐維爾〔1582-1653):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財政總監。
②拉丁文:「主啊,我不配。」這句話傳說是德·拉維歐維爾在法國國王亨利四世賜給綬帶時說的。
「從人們的傳說中知道的,富凱先生,那些傳說把您和您的家吹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連國王都嫉妒您,富凱先生,您感到驕傲嗎?」
「我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陛下,因為從國王對沃城堡嫉妒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配得上獻給國王的東西了。」
「好吧,富凱先生,請您準備您的遊樂會,把您家的門都完全打開吧。」
「陛下,」富凱說,「日期請您決定。」
「下個月的今天。」
「陛下,您沒有別的要求了嗎?」
「沒有了,總監先生,如果有的話,就是在這段期間希望看見您儘可能多待在我身邊。」
「陛下,我將榮幸地參加您的出遊。」
「很好。我確實該出去了,富凱先生。瞧那些夫人,她們到會合地點去了。」
國王話還沒說完,就滿懷著不僅是一個年輕人的,而且是一個墮入情網的年輕人的熱情,離開窗口去取僕人遞給他的手套和手杖。
從外面傳來馬蹄聲和車輪在院子裡的沙子地上滾動的響聲。
國王下樓去。他在台階上出現時,每個人都停住不動。國王朝年輕的王后徑直走去。太后自從得病以後越來越感到痛苦,她不願意出去。
瑪麗-泰萊絲和王太弟夫人登上一輛四輪馬車,她問國王樂意上哪兒去。
國王剛看到拉瓦利埃爾和她的三個同伴登上一輛敞篷四輪馬車,拉瓦利埃爾的臉色在發生頭天的那件事後發白了,這時候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國王回答王后說,他無所謂,不管她願意去哪兒他都奉陪。
王后於是吩咐騎馬侍從們朝阿普爾蒙的方向去。
騎馬侍從們在前面開路。
國王騎上馬。他扶著車門跟隨王后和王太弟夫人的馬車,跟了有幾分鐘。
天氣幾乎放晴了,然而有一層灰濛濛的塵土,好象骯髒的薄紗似的罩在整個天空的表面上。太陽投射下來的光線里仿佛有雲母的粒子在閃閃發亮。
這時候熱得悶人。
但是國王看上去對天氣並不注意,因此沒有一個人感到擔心。隊伍遵照王后下的命令,朝阿普爾蒙的方向而去。
廷臣們有說有笑,興致很好,可以看出每一個人都企圖忘掉和使別人忘掉前一天的激烈爭吵。
王太弟夫人特別可愛。
事實上王太弟夫人看見了國王在她的車門口,而且她並不認為他是為了王后才在那兒的,因此她希望她的騎士又回到她的身邊來。
但是在大路上走了將近四分之一里以後,國王先親切地微微一笑,然後鞠了一個躬,掉轉馬頭,讓王后的馬車朝前駛去,接著又讓首席女官們的馬車和別的許多馬車陸陸續續朝前駛去。那些馬車看見他停住,也想停下來。
但是國王揮揮手,要馬車繼續朝前走。
拉瓦利埃爾的馬車經過時,國王走過去。
國王朝女士們鞠躬,正打算象跟隨王太弟夫人的馬車那樣跟隨待從女伴的馬車,車隊忽然一下子停住了。
毫無疑問是國王離開以後,王后不放心,於是下命令等一等。
讀者還記得出遊的方向是得到她同意的。
國王派人去問她為什麼要讓馬車停下。
「想下車走走,」她回答。
毫無疑問她是希望,國王只能騎著馬跟隨侍從女伴的馬車,卻不敢徒步跟隨那些侍從女伴本人。
這時候已經到了森林中間。
這個散步場所看上去確實很美麗,特別是對幻想者或者情人說來是如此。
三條美麗的小路很長很長,頂上綠蔭如蓋,地面時起時伏,從車隊剛停下的那個小交叉路口伸展出去。
這三條小路長滿青苔,兩旁枝葉橫生。在每一條小路上,從交叉糾纏在一起的樹木望上去可以看到的只有一小塊一尺方圓的天空。這就是當地特有的景色。
在這些小路的深處,受驚的狍子帶著明顯的不安穿過來跳過去,它們在路中間停留片刻,抬起頭以後,又象離弦的箭一樣飛快地逃走,一下子鑽進了樹林的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時不時有一隻兔子蹲著,神氣象個哲學家,用前爪搔著臉,嗅著空氣里的味道,想弄清楚在這些朝它走近,擾亂了它的沉思、用餐和戀愛的人後面,是不是跟著羅圈腿的狗,還有這些人的胳肢窩裡是不是夾著槍。
看見王后下車,所有的人也都從馬車上下來。
瑪麗-泰萊絲挽住她的一個女官的胳膊,朝國王斜著眼看了一下以後,就沿著頭一條出現在她面前的小路進了樹林。國王看上去好象完全沒有發覺他是王后注意的對象。
兩個騎馬侍從拿著手杖走在王后陛下的前面,他們用手杖抬高樹枝或者撥開可能檔住路的荊棘。
王太弟夫人從車子裡下來,發現德·吉什先生在她身旁。德·吉什先生向她鞠躬,開始為她效勞。
王太弟前天下河洗澡洗得太高興,他說他還要去洗澡,於是放了德·吉什的假,自己跟德·洛林騎士和馬尼康留在城堡里。
他的醋意一點也沒有剩下。
因此在隊伍里找他是找不到的。不過王太弟是個只想到自己的人,平時就很少參加集體的娛樂,他不在與其說使人感到惋惜,還不如說使人感到滿意每個人都學王后和王太弟夫人的樣,有的是憑機會,有的是憑自己的喜愛,各人隨意安排各人的活動我們已經提到,國王留在拉瓦利埃爾的旁邊,他在馬車門打開時從馬上下來,把手伸給她。
蒙塔萊和托內-夏朗特立刻避開,一個是出於自私,一個是出於慎重。
然而在她們倆中間有不同的地方,一個避開是希望使國王高興,另一個避開是希望使國王不高興。
在最後半個小時裡,天氣也作了安排:那遮住天空的雲彩好象被一陣熱風推著堆集在西方;接著又被另一陣相反的氣流往回推,緩緩地、沉重地向前進展。
大家都感到雷雨將要來臨;但是因為國王沒有看見,所以沒有一個人相信自己有權利看見。
散步因此繼續下去;有幾個人心神不安,時不時抬起頭來望望天空。
還有些人更加膽小,他們在馬車周圍散步,不走遠,打算在雷雨降臨時好到馬車裡去避避。但是大部分隨從人員看到國王帶著拉瓦利埃爾勇敢地走進樹林,都跟在國王后面。
國王注意到這一點以後,抓住拉瓦利埃爾的手,把她拉進一條岔路,沒有一個人再敢跟在他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