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三章
水仙和林中仙女都沒有料到的事情
德·聖埃尼昂走到樓梯腳下就停住了,這條樓梯通向中二層①的侍從女伴房裡,也通向二樓的王太弟夫人房裡。
一個僕人從那兒經過,聖埃尼昂叫他去通知還在王太弟那兒的馬利科爾納。
十分鐘以後,馬利科爾納來了,他抬著頭在黑暗中到處嗅著。
國王向後退去,縮到了前廳最陰暗的角落裡。
相反,德·聖埃尼昂迎了上去。
可是,馬利科爾納剛一聽清他表示的願望,頓時就向後退去。
「哦!哦!」他說,「您要求我把您帶到侍從女伴房裡去嗎?」
「是的。」
有您知道,如果我不知道您想去幹什麼,我是不能幹這樣的事情的。」
「真抱歉,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我不可能作任何解釋。您必須信任我,就象信任一個昨天替您擺脫困境的朋友一樣,而這個朋友今天來請您幫他解決困難。」
「可是我呢,先生,我把我的願望告訴您了;我的願望,就是別睡在露天,而這樣一個願望,任何正直的人都是可以老老實實說出來的,而您,您卻什麼也不說。」
「請相信,我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德·聖埃尼昂堅持說,「如果我可以解釋的話,我就解釋了。」
「那麼,我親愛的先生,我不可能同意您進蒙塔萊小姐的房間。」
「為什麼?」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既然您曾經在一堵牆上抓住過我,我那時正在向蒙塔萊小姐求愛,因此,我這樣做是否太殷勤了,連您也會承認的,一面在追求她,一面卻為您打開她的房門。」
「哎!誰對您說我向您要鑰匙是為了她?」
「那麼是為了誰呢?」
「她好象不是一個人住吧?」
「當然不是羅。」
「她是跟德·拉瓦利埃爾小姐一起住的吧?」
「是的,可是,事實上您跟德·拉瓦利埃爾小姐也沒有什麼交道可打的,就跟德·蒙塔萊小姐一樣,這把鑰匙我只能交給兩個人,那就是布拉熱洛納先生,如果他請求我給他的話件還有就是國王,如果他命令我給他的話。」
「那好,把這把鑰匙給我,先生,我命令您,,國王微微敞開他的披風,從陰影里走出來說。「蒙塔萊小姐會下來到您這兒來,而我們要上樓到拉瓦利埃爾小姐那兒去。我們真的只跟她一個人有事情要解決。」
「國王!」馬利科爾納大聲說,他彎下身去,一直碰到了國王的膝蓋。
「是的,是國王,」路易微笑著說,「您這樣堅決拒絕,現在又讓步,國王很感謝您。起來,先生,請為我們效勞吧。」
「陛下,遵命,」馬利科爾納一面上樓梯一面說。
「讓蒙塔萊小姐下來,」國王說,「別對她說是我來了。」
①中二層:見上冊第336頁注。
馬利科爾納彎了彎腰表示服從,他繼續向樓上走去。
可是國王突然想到一個念頭,也跟著他上去,而且行動非常迅速,因此,儘管馬利科爾納已經走到樓梯當中了,國王還是和他同時走到了房間門口。
次時,國王從馬利科爾納進去後虛掩著的門縫裡,看到了拉瓦利埃爾仰天躺在一把扶手椅上,蒙塔萊坐在另外一個角落裡,她穿著睡衣站在一面大鏡子前在梳頭,一面在和馬利科爾納談話。
國王突然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蒙塔萊聽到門聲叫了起來,認出是國王以後,她避開了。
拉瓦利埃爾一看見國王,就象個通了電流的死人一樣直立起來,跟著又倒在她的扶手椅上。
國王慢慢地向她走去。
「您要求接見,小姐,」他冷冷地對她說,「我來了,我來聽您說,請說吧。」
德·聖埃尼昂忠於他既聾、又瞎、又啞的角色,他待在一個門角落裡,坐在一張完全是他偶然搞到的一條板凳上。
他躲在一張當作門帘用的壁毯後面,背就貼在牆上,就這樣聽著,又可以不被人看見。他就這樣順從地扮演著一頭忠實的看家狗的角色,它等待著,守候著,從來也不會妨礙它的主人。
拉瓦利埃爾看到國王怒氣沖沖的臉色嚇壞了,她又一次站了起來,依舊是一副卑下和哀求的姿態。
「陛下,」她結結巴巴地說,「請原諒我。」
「唔!小姐您要我原諒您什麼呢?」路易十四問。
「陛下,我犯了一個大錯誤,還不止是大錯誤,而是大罪。」
「您嗎?」
「陛下,我冒犯了陛下。」
「哪有這種事,」路易十四回答說。
「陛一,我請求您,別對我這麼莊嚴,王上這樣憤怒是理所當然的。我覺得我冒犯了您陛下:可是我需要對您解釋我決不是自願的。」
「首先,小姐,」國王說,「您怎麼會冒犯我呢?我不是這麼看的是因為一個年輕姑娘的玩笑,一個天真的玩笑嗎?您嘲笑了一個自以為是的青年。這是很自然的,任何別的女人處在您的地位也會象您這樣做的。」
「哦!陛下言重了,我擔當不起。」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如果這個玩笑是我開的,那就不是天真的。」
「總之,小姐,」國王說,「您要求我接見就是要對我說這些事嗎?」
說完國王似乎向後退了一步。
這時,拉瓦利埃爾眼中的眼淚被火熱的激情燒乾,她向國王靠上一步,用一種斷斷續續和單調的聲音說道:
「陛下全部聽到了嗎?」
「什麼,全部?」
「我在橡樹王那兒說的所有的話,陛下全聽到了嗎?」
「我一句也沒有漏掉,小姐。」
「在陛下聽我講話的時候,可能以為我濫用了他的輕信了吧?」
「是的,輕信,妙極了,您這個詞用得好。」
「可是,一個象我這樣可憐的女孩子有時候不得不屈從於別人的意志,這一點陛下可曾想到過?」
「對不起,可是,在那棵橡樹王下面,她表達的思想似乎完全是自願的,我永遠也不能理解她受人影響到這種程度,甚至是屈從於別人的意志。」
「哦!可是有威脅,陛下!」
「威脅!……誰威脅您?誰敢威脅您?」
「那些有權力威脅我的人,陛下。」
「在我的王國里,我不承認任何人有威脅的權力。」
「請原諒我,陛下,就在陛下的左右,有一些高官顯爵,他們就有,或者自以為有權利來毀掉一個沒有前途、役有財產、只有她自己名譽的姑娘。」
「怎麼毀掉她?」
「把她可恥地驅逐出去,用這種方法來毀掉她的名譽。」
「哦!小姐,」國王辛酸地說,「我非常喜歡那些為自己辯解而不責備別人的人。」
「陛下!」
「是的,看到一件象您的事情一樣的本來很容易講清楚的事情,由於在我面前編造了一大套對別人的非難和責備,變得複雜化起來,我承認,我是覺得很痛苦的」
「那麼您對這些話不相信啦?,拉瓦利埃爾大聲說。
國王沉默不語。
「哦!請說呀,」拉瓦利埃爾激烈地說道。
「我遺憾地向您承認的確如此,」國王冷冷地躬身說道。
年輕的姑娘拍著手,發出一聲驚呼。
「那麼您不相信我嗎?,她說。
國王沒有回答
拉瓦利埃爾見他不做聲,臉色也變了。
「那麼您以為是我,我!」她說,「您以為是我策劃了這件可笑的、可恥的陰謀,這麼輕率地和陛下開玩笑?」
「哦!我的天婀!這既不可笑也不可恥,沖國王說,「這甚至也不是一個陰謀.這是一次多少有點兒有趣的玩笑,僅此而已。」
「哦,」感到絕望的小姑娘低聲地說,「國王不相信我,國王不願意相信我。」
「是啊,我不願意相信您。」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請聽著,事實上還有比這更自然的嗎?國王跟著我,聽我說話,窺探我國王也許想跟我開玩笑,我們呢,跟他開玩笑,因為國王是一個好心腸的人,我們就打動他的心。」
拉瓦利埃爾用手捂住她的腦袋,忍住自己的嗚咽聲。國王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他把他所受到的痛苦全報復在這個可憐的女犧牲者身上。
「我們設想有這麼一個神話吧,比如我愛他,我看中了他。國王既是那麼天真,又是那麼驕傲,因此他會相信我的,以後我們再去把國王這種天真講出去,我們可以樂一陣子了。」
「哦!」拉瓦利埃爾大聲說,「會想出這樣的事,會想出這樣的事,這太可怕了!」
「而且,」國王接著說,「還不止這些呢如果這個驕傲的君主竟然把這個玩笑當了真,如果他冒失地公然表示出高興的樣子,那麼,國王在整個宮廷面前就丟了臉,可是,一個被一個調皮的年輕姑娘耍了的國王的這件奇事,這個有趣的故事,有一天可以講給我的情人聽,這將是一份帶給我丈夫的嫁妝。」
「陛下!」失魂落魄的拉瓦利埃爾大聲說,「一個字也別再說了,我請求您,您看不出您這是在殺我嗎?」
「哦!嘲笑,」國王喃喃地說,可是他也開始動感情了。
拉瓦利埃爾跪了下來,跪得非常重,因此她的膝蓋在地板上碰出很大的響聲。
隨後,她說:「我寧願受辱,也不願背信棄義。」
「您做什麼?」國王問道,不過他身子役有動,沒有去拉這個姑娘起來。
「陛下,在我犧牲了我的榮譽和我的理智以後,您也許會相信我的忠誠。在王太弟夫人那兒您聽到她為您講的故事是假的,我在橡樹王下面說的話……」
「怎麼樣?」
「只有這些話才是真的。」
「小姐!」國王大聲地說。
「陛下,」拉瓦利埃爾控制不住她的強烈的感情,叫道,「陛下,即使我要在我跪著不起來的地方死於恥辱,我也要不停地對您說,一直說到我說不出話來:我說過我愛您……也就是說,我愛您!」
「您?」
「陛下,從我看到您那一天起,自從在布盧瓦,我在那兒無精打采,您炯炯有神、生氣勃勃的眼光落到了我身上以後,我就愛您了,陛下!我知道,象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姑娘愛上了她的國王,還跟國王講話,這是一件褻瀆君主的大罪。懲罰我這種狂妄吧,蔑視我這種冒失吧,可是永遠也不要說,而且永遠也不要以為我是在嘲笑您,我是在欺騙您。我天生忠於王上,陛下,而且我愛……我愛我的國王……哦!我要死了!」
突然之間,她渾身無力,講不出話,喘不過氣,她彎身跌倒在地,就象維吉爾說過的那朵花,被收割者的長柄鐮刀碰上了.
國王聽到這些話,聽到這個激烈的哀求,他既不怨恨,也不懷疑,對著這個在說著一種這麼高貴、這麼勇敢的話的滿懷激情的人的愛情的氣息,他整個的心靈都打開了
因此,當他聽到這種感人的愛情吐露,他的心軟下來了,他用雙手捂住了臉。
可是,當他感到拉瓦利埃爾的手抓住了他的手,當這個滿懷戀情的姑娘溫暖的壓力傳到他血脈中去的時候,他也渾身發熱,於是他攔腰抱住了她,把她提起來,緊抱在他的胸口。
可是這個毫無生氣的姑娘,聽任她搖搖晃晃的腦袋茸拉在肩膀上,醒不過來了。
國王慌張起來,呼喚德·聖埃尼昂。
德·聖埃尼昂小心翼翼地呆在他的角落裡一動不動,正裝著在擦一滴眼淚,他聽到國王的呼喚就跑過來了。
接著,他就幫助路易讓年輕姑娘坐在一隻扶手倚里,拍拍她兩隻手,灑了些「匈牙利王后」香水在她臉上,一面反覆對她說:
「小姐,喂,小姐,行了,國王相信您,國王原諒您。喂!哎,哎!您要當心,您這樣會使國王過於激動,小姐,國王是很敏感的,國王心地善良。啊,真是見鬼!小姐,要當心啊,國王的臉色己經太蒼白了。」
果然,國王的臉色明顯地發白。
可是拉瓦利埃爾還是一動不動。
「小姐!小姐!真的,」德·聖埃尼昂繼續說,「醒醒,我請求您,我懇求您,是時候了,有一件事請您想想,就是如果國王覺得不舒服,我就不得不去叫他的醫生。啊!那不是太過分了嗎,我的天啊!小姐,親愛的小姐,醒醒,使點兒勁,快,快!」
要聖埃尼昂講得更動聽,更有說服力是有困難的,可是有一些比這種雄辯更有力,更有效的事悄喚醒了拉瓦利埃爾。
國王已經跪在她面前,在她的手心裡蓋上了象蓋在臉上的那樣的熱吻。她終於醒過來了,無精打采地睜開了眼睛,帶著一個垂死的人的眼光,低聲說道:
「哦!陛下,那麼說陛下原諒我了?」
國王投有回答……他太激動了。
德·聖埃尼昂認為他應該再次迴避……他猜到了從陛下眼裡射出的情慾之火。
拉瓦利埃爾站了起來。
「而現在,陛下,」她勇敢地說,「現在我已經為自己洗刷清楚了,我希望,至少在陛下的眼裡是這樣。請允許我隱退到一個修道院去。我要終身在那兒為我的國王祝福,我將在那兒帶著對天主的愛而死去,天主有一天使我得到了幸福。」
「不,不,」國王回答說,「不,相反,您要在次兒生活,一面讚美天主,可是您要愛路易,路易會使您終身幸福,路易愛您,路易向您發誓他愛您。」
「哦!陛下,陛下……」
看到拉瓦利埃爾還有懷疑,國王的吻越來越熱烈了,因此聖埃尼昂認為他應該躲到壁毯後面去。
可是這些熱吻,她開始沒有力氣避開,慢慢地開始使年輕姑娘激動起來了。
「哦!陛下,」她大聲說道,「別讓我對過去的光明磊落感到後悔,因為這似乎是在向我證明陛下仍然是輕視我的。」
「小姐,」國王突然尊敬地向後退去,一面說道,「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愛您,只尊重您,我向天主發誓,今後我在宮裡,沒有誰能比您更受到我的尊敬,因此我請您原諒我的激動,小姐,那是因為一時愛情的衝動,可是我可以向您證明,我還要愛得深一些,一方面我仍可以象您能夠希望的那樣尊敬您。」
然後,他向她彎了彎腰,握住她的手說:
「小姐,您願不願意給我這個榮幸,同意我吻您的手?」
接著,國王的嘴唇尊敬地,輕輕地貼在年輕姑娘的抖個不停的手上。
「從今以後,」路易豎起身子打量了拉瓦利埃爾一眼說,「從今以後,您在我的保護之下,我對您不好的地方別對任何人說,原諒別人可能對您不好的地方。從今以後,您將比那些人地位高得多,因此,您根本用不到怕他們,甚至他們值不得您的憐憫。」
說完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就象是從一個教堂里走出來一樣。
隨後,他喚了一聲聖埃尼昂,後者恭順地走了過來。
「伯爵,」他說,「我希望小姐願意給您一點兒她的友誼,作為我對她的始終不渝的友情的回報。」
德·聖埃尼昂在拉瓦利埃爾面前彎下了膝蓋。
「如果小姐給我這樣的榮幸,」他低聲說道,「我會感到多麼快樂啊!」
「我這就把您的同伴還給您,」國王說,「再見了,小姐,還不如說回頭見。請不要在您的祈禱里忘記了我。」
「哦!陛下,」拉瓦利埃爾說,「請放心,在我的心裡,您和天主是同在的。」
這最後一句話聽得國王心裡甜滋滋的,他高高興興地拖著聖埃尼昂從樓梯上一級一級地走了下去。
王太弟夫人沒有預見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不論是水仙還是林中仙女都投有談起過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