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二章

國王的心理 國主快步走進他的寢宮。 路易十四走得這麼快也許是為了走路別跟踉蹌蹌。他在後面留下了一種神秘的哀傷氣氛。 大家都注意到他剛來到時興高采烈,眾人也跟著覺得高興,也許沒有人想去深究他心情愉快的真正原因;可是他離開的時候是那麼激動,臉都變了色,大家都知道這是為什麼,或者至少相信這不是難於理解的。 王太弟夫人的輕桃,她對一個性格多疑的人,特別是對一個具有國王性格的人的稍許有些過分的打趣,肯定是非常隨便地把這個國王和一個普通人相比較,這些都是大家對路易十四出人意料地突然離開的解釋。 說起來王太弟夫人更要有遠見些,可是在起初也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事情。對她來說,給他的自尊心一些小小的折磨也夠了,他這麼快就忘記了原來許下的諾言,似乎一心想要無緣無故地輕視最高貴和最顯赫的被征服者。 在當時的情況下,使國王看清在上層社會談情說愛和象一個外省小伙子似的拈花惹草之間的區別,對王太弟夫人來說,不是沒有某種重要性的。 一個國王,有了這些高尚的愛情,熱到這些愛情的權威和可能,並且可以說,有了它們的標記和榮耀,這不僅不會降低身分,而且還能得到寧靜、安全、神秘的感覺和普遍的尊敬。 相反,在庸俗和卑賤的愛情之中,即使在最恭順的廷臣那裡,他也會受到非議和挖苦;他會失去他絕對正確、不可冒犯的特性,墮落到人類最卑賤的領域之中。他會受到流言蜚語的攻擊。 一句話,觸及到象神一樣的國王的心,或者甚至是他的臉,把他變成一個普通的人,象他最卑賤的一個廷臣一樣,那是給這個高貴血統的驕傲一次可怕的打擊。目尊心比愛情更能使路易就範。王太弟夫人巧妙地盤算過了她要如何報仇,就象大家看到的那樣,她就這樣報了仇。 可是,希望大家別以為王太弟夫人懷著中世紀女英雄的可怕的激情,也別以為她只看事物陰暗的一面;相反,年輕、優雅、機智、妖艷、多情的王太弟夫人,她充滿著夢幻、想像或者是野心,而不是愛情,相反,王太弟夫人開創了這個逢場作戲和恣意行樂的時代,這個時代標誌著從十七世紀中期到十八世紀下葉之間的那一百二十年時間。 因此王太弟夫人看到了、或者更不如說以為看到了事情的真正面貌,她知道國王,她尊貴的大伯,曾經第一個譏笑過卑賤的拉瓦利埃爾,因此,根據他的習慣,他不會去愛上一個他曾經譏笑過的人,即使只愛一會兒也不可能。 再說,這個經常在耳邊嘀咕的魔鬼,這個在人們稱之為一個女人的生活的悲劇中起著重要作用的自尊心,是不是在其中產生了影響,自尊心是不是在用高低不同的各種聲音在對他說,她這樣一個年輕、美麗、富有的親王夫人,是不能認真和這個可憐的拉瓦利埃爾小姐相比的,拉瓦利埃爾的確和她一樣年輕,可是遠沒有她漂 亮,而且窮得不名一文。可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王太弟夫人身上也不值得奇怪,大家知道,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也喜歡與別人相比,並且因此而沾沾自喜。 也許有人會問王太弟夫人如此精心安排了這一次攻擊究竟想達到什麼目的?如果不真的是為了把王上從一個他準備長久相戀下去的新歡的心中趕出來,那又何必這樣大動千戈呢!如果王太弟夫人不懼怕拉瓦利埃爾,那麼她是不是需要如此重視她呢? 不,從一個博學的、能洞察未來,或者不如說能熟悉過去的歷史學家的觀點來看,王太弟夫人是不怕拉瓦利埃爾的。王太弟夫人不是一個先知,也不是一個女預言家。王太弟夫人不比別人強,不可能讀到在這本可伯的、極為靈驗的揭示未來的書中最秘密的章節中的那些重大事件。 不,王太弟夫人完全是為了懲罰一下國王,因為他象女人一樣地對她故弄玄虛,她想毫不含糊地向他證明,如果他想使用這種進攻武器,那麼她,她這個出身高貴而且智慧過人的女人,也肯定能從她的想像力的武器庫中找到一些甚至可以經受一個國王攻擊的防禦武器。 此外,她還想向他證明,在這樣的鬥爭中,就不再有國王了,或者至少是,這些象普通人一樣在為自己鬥爭的國王,可以看到他們的王冠在受到第一次衝擊時就跌落下來,最後她還要向他證明,如果他一開始曾經希望他宮廷中所有的女人,只要一看見他,就會十分虔誠地祟敬他,那麼這就是某些地位比別人高的人的輕率的、侮辱性的奢望,那麼,這個將落在這個非常高傲的國王的頭上的教訓是非常有效的。 這些當然就是王太弟夫人對國王的想法。 事情本身卻沒有被考慮到。 因此,人們看到她對她的侍從女伴的思想施展了影響並且對剛才演出的喜劇中所有的細節作了準備 國王因而暈頭轉向了。自從他逃過了馬薩林先生以來,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被人當作大人對待。 一種這樣的來自於他臣下的嚴重事件,給了他反抗的藉口。權力將在鬥爭中增長。 可是攻擊一些女人,被一些女人所攻擊,被那些專門為此而從布盧瓦而來的外省小姑娘作弄,對一個充滿虛榮心的年輕國王來說,簡直是可恥己極的事,這種虛榮心是他的個人優越感和他的王權所引起的。 毫無辦法,既不能訓斥,也不能流放,甚至不能賭氣。 要是賭氣,那就好比象哈姆雷特①一樣,承認被一件除去劍端皮頭的武器、嘲笑的武器所擊中。 跟女人賭氣!那有多屈辱呀!特別是這些女人還可以用嘲笑來作為報復。 哦!如果責任不在女人,而是某個廷臣被牽連在這個陰謀裡面,路易十四能抓住這個利用巴士底獄的機會該有多高興啊! 可是,王上的怒氣又克制住了,被理性壓下去了。 擁有一支軍隊、幾座監獄,一種幾乎是神聖的權威,卻把這種至高無上的權力用來為一種可恥的怨恨情緒服務,這是很丟臉的,不單對一個國王來說,甚至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也是很丟臉的。 因此問題很簡單,那就是對這種凌辱忍氣吞聲,在他的臉上裝出同樣的寬厚和彬彬有禮的樣子。 要象一個朋友似的對待王太弟夫人。象一個朋友似的!為什麼不可以呢? 要麼王太弟夫人是這次事件的挑動者,要麼這次事件跟她無關。 ①哈姆雷特:英國十六世紀戲劇家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雷待》的主人公。 如果她是挑動者,那她可真是大膽,可是歸根到底,她演這個角色不是很自然的嗎? 誰曾經在新婚蜜月的最甜蜜的時刻來找她談情說愛?誰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於偷偷尋找通姦的、甚至是亂倫的機會?誰依賴著國王的絕對權威對這個年輕女人說過「什麼也別怕,愛法國的國王吧,他在所有的人之上,他握有權杖的手做一個姿勢就可以保護您對付所有的人,甚至對付您的悔恨」? 因此,這個年輕女人服從了這句國王的話,屈從了這個使人墮落的聲音,而現在她已經在精神上犧牲了她的榮譽,她看到了自己這種犧牲換來的卻是一種不忠誠,尤其是因為這個女人比起最初以為被愛上的女人的地位要低微得多,所以這種不忠誠更顯得可恥。 因此,如果說這次復仇行動是王太弟夫人主動挑起的,王太弟夫人是有理由的。 如果情況相反,這次事件與她無關,那麼國王還有什麼可以怨恨她的呢? 難道她應該,或者不如說她能夠堵住幾個外省小姐的嘴,不讓她們亂講一氣麼?難道她應該用一種不得當的過分的熱情,冒著刺激他的危險,去壓制這三個小姑娘放肆的談話嗎? 所有這些合理的想法對國王的驕傲來說同樣是很帶有刺激性的,可是,在他把這些不滿在腦子裡反覆考慮過以後,也就是說,在把傷口包紮好以後,路易十四覺得很奇怪,因為他感到了別的隱隱的、不能忍受的、前所未有的痛苦。 這就是他不敢向自己承認的,那就是,這些使人難受的痛苦一直留在他的心裡。 的確,歷史學家必須對讀者承認,就象國王向他自己承認一樣,他聽任自己的心被拉瓦利埃爾天真的自白撓得痒痒的。他曾經相信過純潔的愛情,相信過對人的愛,相信過不帶任何私利的愛。而他的靈魂,還比較年輕,尤其是比想像的還要天真,它曾經在這另外一個靈魂面前跳躍過,而這另外一個靈魂由於他的願望剛才出現在他的而前。 在如此複雜的愛情的歷史中的最不平常的事件,就是向兩顆心中分別灌輸愛情,不再是同時的,也不是平等的,其中一個幾乎總是比另一個先愛,就象一個總是比另一個後結束愛情一樣。因此,電流由於產生亮光的第一次激情的強度而被確定。拉瓦利埃爾小姐表示的愛情越多,國王感到的愛情也越多。 這正是使國王感到奇怪的事情。 因為已經向他明確地指出沒有任何能引起好感的電流可以吸引他的心,既然這不是愛情的吐露,既然這種吐露只是一種對男人的和對國王的侮辱,尤其是這句話象一塊烙鐵似的灼人,總之,既然這是一種愚弄。 因此嚴格地說,這個不論從容貌、出身和智慧方面都可能被拒絕的小姑娘,因此,這個由於她地位卑賤而被王太弟夫人親自選中的小姑娘,不但招惹了,而且還蔑視了國王,也就是說,招惹和蔑視了一個象亞洲的蘇丹一樣的人,他只要用眼睛看看,只要伸伸手,只要讓手帕掉在地上就能得到他需要的一切 而且,從昨天晚上起,他被這個小姑娘吸引的程度達到了只想她一個人,只夢見她一個人的程度。從昨天晚上起,他在想像中把所有她並沒有的美貌之處加在她的形象上來求得樂趣;最後,他這個要日理萬機的人,有那麼多婦女呼喚的人,從昨天晚上開始,卻把他生命的每一秒鐘,把他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給了這唯一的 思念。 真的,這太過分了,或者是太不夠了。 於是,國王的憤怒使他忘記了所有的事情,特別是德·聖埃尼昂在這兒,國王的憤怒在最激烈的詛咒中爆發出來了。 果真,聖埃尼昂蜷縮著身子躲在角落裡,並且從這個角落裡看著這場暴風雨過去。 和國王的憤怒相比,他的沮喪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把這個受冒犯的國王的巨大的傲氣和他渺小的自尊心相比,同時懂得了一般的國王們的內心和個別的權貴們的內心,他自問,這種一直到那時還懸在空中的憤怒的重量,最後會不會很快落 到他的頭上,甚至就因為別人是有罪的,而他卻是無辜的。 果然,正在一個勁兒走著的國王突然站住了,用一種怒氣沖沖的眼神盯著聖埃尼昂看。 「是你,德·聖埃尼昂?」他叫道。 德·聖埃尼昂做了個動作,意思是說: 「陛下,怎麼樣?」 「是的,你剛才和我一樣蠢,是不是?」 「陛下,」聖埃尼昂吞吞吐吐地說。 「你就被那樣粗俗的玩笑捉弄了。」 「陛下,」聖埃尼昂說,他一陣哆嗦,四肢也開始發抖了,「請陛下決不要動氣。女人嘛,陛下也知道,都是些為了惡而創造出來的不完美的人,因此,向她們要求善,那就是向她們強求不可能的事情。」 國王是非常自重的,他開始控制自己的激動,他整個一生都保持著這種能力,國王感到他如果對這麼一件小事顯得那麼激動那就會被人瞧不起。 「不,」他趕快說,「不,你搞錯了,聖埃尼昂,我沒有發怒,我只是感到驚訝,這兩個小姑娘竟然這麼巧妙、這麼大膽地把我們耍了,我特別感到驚訝的是我們可以從中學到東西,我們竟然糊塗到信任了我們自己的心。」 「哦!心,陛下,心,這個器官完全應該讓它起肉體上的作用,但要防止它的精神作用。至於我,我承認,當我看到陛下的心對這個小姑娘如此關心……」 「關心,我?我的心在關心?我的思想,有可能,可是我的心……它……」 路易這一次又發現,為了補一個漏洞,他將要捅出另一個漏洞。 「而且,」他接著又說,「我沒有什麼可以貴備這個孩子的。我很清楚她愛著另一個人。」 「布洛熱洛納子爵吧,是的。我己經告訴過陛下了。」 「當然。不過你不是第一個告訴我的。拉費爾伯爵曾經請求我把拉瓦利埃爾小姐許配給他的兒子。這樣吧,既然他們兩人相愛,等他從英國回來,我就讓他們倆結婚。」 「說真的,從這件事裡我看出了陛下的寬宏大量。」 「喂,聖埃尼昂,相信我,我們別再去關心這些小事情了,」路易說。 「是的,我們就忍氣吞聲吧,陛下,」順從的朝臣說。 「再說,這挺容易做到,」國王嘆了一聲氣,連聲音都變了。 「作為開始,我要……」聖埃尼昂說。 「怎麼樣?」 「是這樣,我要做一首短詩,我要把這首詩稱為《水仙和林中仙女》,這會叫王太弟高興的。」 「做吧,聖埃尼昂,做吧,」國王低聲咕嚕著說。「你以後把你的詩念給我聽,那可以替我解解悶。哦!沒有關係,聖埃尼昂,」國王接著說,他象個呼吸感到困難的人一樣,要泰然自若地忍受住這一下打擊需要一種超人的力量。 正當國王象這樣裝出一副天使般的極為平靜的神情結束這件事的時候,有一個僕人來到房門口輕輕地敲門。 德·聖埃尼昂出於尊敬避開了。 「進來,」國王說。 僕人把門推開了一些。 「什麼事?」路易問。 僕人把一封折成三角形的便函給國王看。 「給陛下的,」他說。 「從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是一個值日軍官轉交來的。」 國王做了個手勢,僕人把便函遞了過來。 國王走近蠟燭打開便函,看了看簽字,不由得叫了一聲。 德·聖埃尼昂由於禮儀沒有過來看,可是,儘管沒有看,他還是看到了,還是聽到了。 他跑了過來。 國王做了個手勢把僕人打發走了。 「哦!我的天!」國王看著信說。 「陛下覺得不舒服嗎?」聖埃尼昂把兩條胳搏伸過去問道。 「不,不,聖埃尼昂,你念!」 他把便函遞給聖埃尼昂。 聖埃尼昂的眼睛看了看簽名。 「拉瓦利埃爾!」他叫道,「哦!陛下!」 「念吧!念吧!」 於是聖埃尼昂開始念道: 「陛下,請原諒我這樣糾纏不休,請特別原諒我遞交這封便函的不合禮節的萬式,我覺得一封便函比一封息信更緊息,更追切;因此我就冒昧地將此便函送呈陛下下。 我痛苦萬分,精疲力竭地回到我的房裡,陛下,我懸求陛下能賜給我一次接見的恩惠,以便我能把事情真相告訴陛下 路易絲·德·拉瓦利埃爾」 「怎麼樣?」國王從聖埃尼昂手裡把便函拿回來說聖埃尼昂被剛才讀的信搞得稀里糊塗。 「怎麼樣?,聖埃尼昂也跟著說。 「對這封信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太知道。」 「但是究竟怎麼想呢?」 「陛下,小姑娘將會聽到大發雷霆,她將會感到害怕。」 「怕什麼?」路易莊重地問道。 「天啊!有什麼辦法呢,陛下!陛下有充分理由怨恨這個惡作劇的人,或者是這些惡作劇的人,而對這個魯莽的女人來說,陛下的怨恨是永恆的威脅。」 「聖埃尼昂,我的看法和您不一樣。」 「國王應該看得比我清楚些。」 「是這樣的,我在這字裡行間看到了痛苦,拘謹,而現在我更記起了今天晚上在王太弟夫人家裡發生的那場戲中的某些特點……總之……」 國王就這樣含糊地停住了。 「總之,」聖埃尼昂接下去說,「陛下要接見她,這是顯而易見的。」 「我要做得更好些,聖埃尼昂。」 「您要做什麼呢,陛下?」 「把你的披風拿著。」 「可是,陛下……」 「你知道王太弟夫人的侍從女伴的房間在哪兒嗎?」 「當然知道。」 「你知道怎麼才能進去嗎?」 「哦!這個,我可不知道。」 「可是,你在那邊總認得什麼人吧?」 「說真的,陛下真是什麼好主意都想得出。」 「你認識什麼人吧?」 「是的。」 「你認識誰呀?」 「我認識一個小伙子,他跟一位姑娘很好。」 「侍從女伴嗎?」 「是的,侍從女伴,陛下。」 「和托內-夏朗特嗎?」路易笑著問。 「不是的,真不幸,是和蒙塔萊。」 「他叫什麼?」 「馬利科爾納。」 「好!你能依靠他嗎?」 「我相信能,陛下。他大概會有一把鑰匙……如果他有的話,因為我幫過他忙……他會告訴我的。」 「那太好了,我們走吧!」 「我聽候陛下吩咐。」 國王把他自己的披風扔在聖埃尼昂的肩膀上,向他要過他那一件,隨後兩個人走進了前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