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 · 接化手段
禪之「問答」,就是禪修和禪師接化參禪問道者的一個特殊的方式。通常的情況下,就是指弟子設問登門求教於師父,禪師根據弟子提出的問題作答。
當然,有的時候,師生關係也會發生逆轉,即師問弟子答。
誠如上文所言,禪師的回答方式並不完全依靠語言。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什麼呢?這是由於,所謂的「具體思維」或「靈性情感」領域,是弟子的提問和禪師的解答所在的範圍,而並非是在抽象或合理主義範圍內。
所以,師徒之間的問答無須藉助冗長的語言,在討論時也無須展開,因而涉及相當多的領域或層次。總之,師徒「問答」語句儘管簡短,其意卻深遠,直指問題的核心。它是一種宗教行為,將問答雙方整個身心的力量融入其中。
當然,它絕對要求堅持自己的理論概念,不允許賣弄文才和辭藻。對於禪師教誨的真正含義,若身為弟子的不能當場領悟,禪師就會把弟子趕出門,於是,這種師生「問答」就此結束。
然而,禪門反對將這種「問答」概念化。原因是,就禪的生命價值而言,它就體現在美好的感觀之中,在於以直覺形式覺悟;禪的真諦常常就在單獨個體之間的互相接觸中表現出來,而禪之「問答」的教化意義也體現在這裡。
拳打腳踢、抓著衣襟厲聲責問、劈面掌摑等教化手段,不能說不粗暴,甚至可以說野蠻無情,不過,這些手段都是單獨個體之間彼此接觸的自然趨勢。
或許有人會大為驚異——覺悟禪的真諦竟存在於這些接化、施教手段之中。不過,因為理論性推究和概念性說服並不是禪的接化、施教手段的基礎,因此,對禪的真諦的覺悟僅僅源於單獨個體的體驗本身。
我們所說的單獨個體的體驗,並不只局限於感官世界的體驗,它還包括心理領域的實際體驗。
臨濟宗的義玄禪師(?~867)曾經對弟子進行過下面的說教:「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當時有一個僧人上前問道:「如何是一無位真人?」臨濟禪師就從禪床下來,捉住這個僧人的衣襟說:「道,道!」
這個僧人感到疑惑不解,進而躊躇起來。於是,臨濟禪師一把推開他說:「一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說完就回了丈室。 [23]
臨濟禪師的「一無位真人」的觀念,清晰而又明白,原本不存在其他奧秘之處。在這裡,禪師藉此對參禪者提出要在自己的心中自證「真人」存在,也就是說,無任何身份限制的自由自在的人,即每個人天生具有的佛性,即無始以來的真我。
在這裡,臨濟禪師對言語表現故意予以迴避,相反,卻採用了激烈的接化手段,強迫學僧反觀自己,正視自身,自己對此加以體會。
參禪的人若想用自身證明真人是存在的,那就一定要親歷親為,不怕艱苦地去獲得實證。這一獲得實證的過程中,並無抽象的辯證法則,僅有參禪之人自己無法言表的、真實的個人體驗。
對於學僧不去積極思考以獲得實像的真實本性,臨濟禪師感到非常不滿,於是,就把他打出門外,並對其怒斥說:「一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
在臨濟禪師口中,「一無位真人」最後竟然變成了不名一文的乾屎橛。此處恰好是合理主義者的歸宿地——路旁無名所謂草葉,也可以放射出丈六佛陀的萬道金光。而這一實相的真實本性,僅僅掌握於禪師手中,因此可以說,禪師即為禪。
臨濟禪師,也就是「禪」對我們所有的參禪者提出的要求,就是要學會以自身證悟實相的真實本性。
就自身感悟而言,耶穌基督的主張是:「如果你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那麼你就不會擁有生命。」 [24]
我們完全可以把持有這種觀點的耶穌看作禪者。就人類身體存在的來源,不管是哲學家或唯心論者做出怎樣的解釋,但是,人類若不吃東西就會飢餓,不喝水就會口渴,這是人類依據自身的實際體驗而感悟到的事實。
所有的人都是血肉之軀,禪就鮮活地存在於每個人的身上。所以,禪師在教示「禪」是什麼的時候,經常用「猛火著油煎」來比喻,而這一比喻相當形象地概括了參禪者的切身體驗。
這就是說,參禪者一定要把自己的手指頭直接伸進油鍋,在真正受到傷害的同時,才能得到切身的感悟。
修禪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渾濁的生活,因此,經常被比喻為「七轉八倒」。這種渾濁生活代表著,修禪一定要經歷身心的多次危機或許才能有所感悟,到達證悟的彼岸。禪的真諦並不是藉助於輕巧的智能訓練就可以得到的,一定要經歷自食血肉的修煉過程。
就此點來說,有必要加以說明。若食耶穌的血肉是所謂的「靈性生活」的起源,那麼,就會讓人產生極端唯心主義的感覺,同時也會感覺到過分看重身體的作用。
可是,禪者卻認為,將靈肉分開,把它們當作截然不同的物質,那是非常錯誤的觀點。就精神物質二元思維角度而言,客觀存在的事實,從來就被看作是正確理解靈性真理的最大障礙。
與此相關,下面這段話,對於理解禪師關於二元實在觀點的看法相當有幫助。
有僧人向南泉禪師(748~834)的弟子長沙景岑和尚參問,說:「如何是佛?」和尚回答:「眾生色身是。」 [25]這段話頭中值得關注的地方就在於,和佛同體的是長沙和尚的肉身,而非通常情況下經常被喻為與佛同體的心靈和精神。
通常的情況下,佛陀被認為和肉體(即其物質形態的象徵)不存在任何關聯。常識性的觀點認為,肉體是相當卑微的東西,「佛陀」二字早已將肉體的概念超越了。
長沙景岑和尚所說的話一針見血地擊中了合理主義常識的要害,將身心二元的思維觀念束縛徹底打破,這正是禪修的一個主要的目的。而這也正是禪林大德所著重著力之處。
以下,是選自《景德傳燈錄》的一節內容。師偈曰:
礙處非牆壁,
通處勿虛空。
若人如是解,
心色本來同。 [26]
偈中所說的「牆壁」,也就是指阻礙禪悟的真諦的肉體和物質,「虛空」,則是指心或普遍性。在此,長沙景岑和尚對於二元實在觀念予以否定。又偈曰:
佛性堂堂顯現,
住性有情難見。
若悟眾生無我,
我面何殊佛面。 [27]
某僧向長沙景岑和尚參問,說:「如何轉得山河國土歸自己去?」
和尚說:「如何轉得自己成山河國土去?」這個僧人不理解和尚的意思,於是和尚又說:「湖南城下好養民,米賤柴多足四鄰。」這個僧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和尚示偈曰:
誰問山河轉,
山河轉向誰?
圓通無兩畔,
法性本無歸。 [28]
長沙景岑和尚偈語中的「兩畔」,意指身處法性和山河大地以及其他一切有形之物,心靈與軀體,「牆壁」與「虛空無」,佛性和依舊被既成觀念所束縛的心靈之間的迷惑、茫然狀態。「兩畔」指的是理智的作用,若沒了理智,人類就會難以經營日常現實生活,因此,理應對其加以充分利用,從而不讓其侵入靈性的領域。
一天,藥山和尚(751~834)的師父馬祖禪師問藥山:「子近日見處作麼生?」
藥山回答:「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 [29]
這段話頭中的「一真實」也就是「真實存在」,並不是指脫離外觀、現象等而存在著的核心或根本等概念,不能將之簡單地理解成物體自身。
「真實存在」,則指一切身心脫落之後的「殘物」。
這一概念無法就知識作用的層面加以理解,因為它是一個象徵性的概念,因此,一定要從靈性的層面對其加以理解和解釋。這種無法用貼切而穩妥的詞語來表達的禪的經驗,也就是置身於我們所說的「悟」這一狀態之中的「感覺」。
禪者特別看重單獨個體之間的相互接觸,認為它相當重要,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忽略觀念的作用。換句話說,禪者也會經常藉助於言語。
不過,禪和其他精神教示及修煉方式的明顯不同之處就在於,言語和概念是全然被禪所支配的,而禪並非言語及概念的奴隸。禪者對於言語及概念在闡述人類經驗方面的作用相當清楚,因此,才能因地制宜地藉助言語教化學人。
人,可以劃分為「理性型」和「活動型」兩大類。可是,「活動型」的性質決定了這一類人常常極易成為自身所創造的物質的奴隸。人類創造生產了無數工具,且將之有效地運用於不同種類的社會生產活動中。
然而,這些生產工具又時常制約著人類。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人類喪失了自身的主人公地位,從而淪為境遇卑下的奴隸。
最讓人感到可悲的是,我們自身經常意識不到這一客觀事實。而這種社會現象,在思想意識領域表現得特別明顯。
人類創造了無數極具社會價值的理論觀念,並且熟練地加以運用,從而把握客觀世界。不過,我們往往錯將「觀念」誤解為「實在」,錯將「思想」誤解為「體驗」,錯將「體系」誤解為「生活」。
因此,儘管我們明白,正是人自身創造了無數的觀念及概念,但是,這並不是終極實在,然而,我們卻常常將之遺忘。
相反,禪者對此相當了解,因此,禪門的任何「問答」都追求放棄概念化的虛偽假面。所以,禪常常被誤解為「非理性」,或「踐踏一般客觀世界」。
八世紀,中唐時代,禪門居士龐蘊第一次參問馬祖,曾說:
「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
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30]
某學僧在拜見西塔光穆禪師時,問:
「如何是正聞?」師曰:「不從耳入。」曰:「作麼生?」師曰:「還聞麼?」 [31]
對於以上兩段問答,我們應該怎樣理解呢?首先,第一段問答涉及了難以做到的事情。世上不存在可以「一口吸盡西江水」的人!這是由於根據常識經驗判斷,這是一個不管怎樣也無法做到的「絕技」,因此,這是沒有任何解決辦法的。
假設這是一個能夠辦得到的事情,那麼,這一假設和所謂「不與萬法為侶者」(可理解為「神」)以及其行為之間存在著怎樣的關聯呢?
禪林大德的話的意思在於,若將被日常經驗所制約的客觀秩序打亂推翻,那麼,就可以理解何為「至高超越者」;而且還在於,所謂「吸盡西江水」,只不過象徵將一般現實世界徹底地否定;或者在於,「至高超越者」可以到達這一「絕境」呢?很明顯,龐蘊並不曾開動腦筋、冥思苦想。
事實上,在馬祖提出的「吸盡西江水」這一要求的背後,並沒有任何可以引用的典籍。它和「來,來,來!來喝茶!」等此類日常用語相同,都是馬祖隨口說出來的話。
就馬祖而言,「不與萬法為侶者」,不僅僅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現實存在且隨處可見的世間萬物。
有僧向趙州和尚(778~897)參問: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趙州)曰:「庭前柏樹子。」曰:「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我不將境示人。」
「庭前柏樹子。」 [32]趙州和尚的回答信口答出,這個答案一無理性的躊躇,二無機械化的模式。這裡的「柏樹子」和馬祖的「西江水」一樣,均為極其自然的表露。
前面提到的「如何是正聞?」這一問答的思路,和「西江水」之間略有區別。就暗示否定主義而言,前者的意圖更為突出。
當禪師口稱所謂「正聞」「不從耳入」時,或許,於其腦海中呈現的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所倡導的否定理論。按照此經的內容,般若(最高智慧)非般若,因此,般若為般若(即不是般若波羅蜜,而是名般若波羅蜜)。光穆口稱「正聞」「不從耳入」時,或許,這一至理恰好浮現於腦中吧?
若事實真的是這樣,那麼,就不能把它稱為禪者。這是由於,抽象、辯證法、智慧分別等是不會存在於禪的世界裡的。當人們聽到鐘聲時,會相當乾脆地說:「我聽見鐘聲了!」當人們看到鮮花時,會相當乾脆地說:「我看見鮮花了!」
並不是光穆的腦海中存在著什麼般若哲學,而是由於其經驗常常是從自身的直率、直覺以及審美式的理解得到的,因此,不存在任何哲學形式的反省。所以,對於學僧還未理解自身的答案,他相當明了,於是,間不容髮地反問對方:「你聽到了嗎?你知道嗎?」
正是藉助於見性慧眼,禪者洞察了學僧的感覺世界。可以肯定的是,光穆的慧心絕對存在於感覺世界的直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