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綿 · 三

向田邦子 《玻璃海綿》
在古田家,全家人正在一起吃早飯。 金子和鹽子吃的是吐司配紅茶,修司和阿高則是米飯配煎蛋和醬菜。乍一看,這一幕和往日的清晨沒什麼兩樣。但眼前的平靜只是表象。自從三天前,鹽子的不倫之戀暴露之後,無憂無慮的歡笑聲就從清晨的餐桌上消失了。 女兒和一個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糾纏不清,還跟那個男人在外面租了公寓,連床都置辦好了。這件事情給修司和金子帶來了天大的打擊。 ——雙、雙、雙人床簡直…… 修司無法抑制自己的怒火。但現在夫妻倆已經不想再去糾結在這種情況下,做父母的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了。 「今天天氣怎麼樣?」 金子再也無法忍受眼前的陰鬱和沉悶,便用明快的語氣跟丈夫搭話。 「天氣?好像……」修司無奈地回應,「不是陰天嗎?」 「陰天……是嗎?」 「天氣預報說是陰天吧。」 「是陰天啊?」 兩個人的對話戛然而止。一家人再次陷入沉默。 金子一邊默默地嚼著麵包,一邊苦思冥想,試圖尋找下一個話題。 「哦,對了,鞋子的事。」 「鞋子?」修司詫異地問道,「鞋子怎麼了?」 「黑色的可以吧?」 「肯定要黑的呀,如果西裝是藍色的話。況且我也沒有紅色的鞋子吧。」 「那倒是。那鞋子就黑色的……」 金子嘴裡嘟囔著。沉默又一次籠罩了餐桌。 就在這時,阿高「咯吱咯吱」嚼醬菜的聲音顯得異常響亮,連他自己都被嚇到了。為了儘可能不發出聲響,阿高只好把醬菜含在嘴裡抿著吃。 修司一下子就怒了。 「幹什麼呢?你這傢伙!」 修司厭惡地瞪著面紅耳赤、低頭不語的阿高。 「你又不是老頭子!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哪有拿牙床嘬的!吃醬菜的時候,就得發出聲音來。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阿高憤憤地大聲嚼起來。 「對,就是這樣!」 修司露出一副滿意的表情。隨後,他自己也夾了一塊醬菜拋進嘴裡。 這時,鹽子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我吃飽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她拿起自己用過的餐具走進廚房。 就在她離開之後,剩下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我吃完了。」 阿高也起身離開座位。他說話的聲音比鹽子還小。 鹽子還在廚房裡,像是在喝水,因為能聽到水龍頭的聲音。 孩子們都離開之後,修司低聲問妻子:「回來的時間是……」 「啊?」金子不解地反問道。 「回來的時間,我是說鹽子。」 「別讓孩子聽見……」金子給修司使眼色,「……孩子他爸!」 金子向修司投來責備的眼神,她想說「你自己去問好了」。 「這種事……」 ——你去問! 修司用眼神反駁回去。金子皺了皺眉頭,表示反抗。 「問回來的時間有什麼用?」 「欸?」 鹽子有意避開客廳,從廚房的門直接來到走廊。她打算穿過走廊回自己的房間。金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她要是想去,白天完全可以……」 「啊?」 「他們不是都租公寓了嗎……」 修司眉頭蹙起。 「鹽子也是,那個,叫什麼來著?石澤的那個男的也是。」 「一大清早別跟我提那傢伙的名字!」 「……他們兩個時間上都很自由啊。」 金子說的的確有理。修司也不可能一天到晚監視女兒。就算是父母,也沒辦法攔著女兒跑去幽會。修司自己也明白。可正因為心裡很清楚,才更惱火。 修司不快地說:「所以我才討厭什麼插畫師、編輯之類的。」 「……不過,最近晚上她回來得都挺早的。」金子打量著丈夫的表情說道,「我覺得,她肯回來,我們就該知足了。」 修司就像是不想聽她說話似的,把臉轉向一旁。 「我還以為從那之後她就不會回家了……」 「……」 「這種事情,勉強……」金子給修司使眼色,示意他勉強是行不通的,「你總不能在她脖子上拴根繩子,綁住她吧?」 「這個道理用不著你教……」 修司正要反駁的時候,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金子「噓」一聲攔住丈夫的話頭。 是鹽子。她正準備去公司。「我走啦!」門口傳來鹽子清脆的聲音。 「好的,慢走!」 金子條件反射似的用同樣爽朗的語氣大聲回應。聽到玄關的門打開又關上,鹽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修司愁眉苦臉地聽著母女倆的對話。 ——女人呀……真會演戲。 想到這裡,修司就越發氣憤,於是猛地站起身來。 這一整天,修司都無心工作,他不時地偷偷張望正在打字的睦子。 ——如果沒有發生女兒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那天晚上就…… 如果沒有發現鹽子和石澤搞婚外戀的事情,修司應該已經體驗到了這輩子絕無僅有的一次愛情冒險。偷情……愛情大冒險……修司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在高島家園的那個房間裡,石澤正在畫插畫,鹽子在他身邊忙著沏咖啡,兩個人身後就是那張雙人床……鹽子放下咖啡之後,石澤把她撲倒在床上…… 「混蛋!」 修司不由得破口大罵。 「那個混蛋……」修司又喊了一聲。這時,他才發現大川正一臉詫異地站在自己面前。修司連忙擠出笑容來掩飾。 「哈哈……這是我已故的老父親以前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人哪,上了年紀就越來越像自己的父母啦。真是沒辦法。」 大川尷尬地滿臉賠笑。他把文件放到修司的辦公桌上,連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修司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假裝翻看起文件來。 ——這樣看來,那個男人倒是比我強…… 修司一邊在一份文件的角落處畫著佐久間的肖像,一邊這樣想著。他本來就不擅長畫畫。不過正因為不擅長,反而把佐久間不靠譜的樣子拿捏得準確又到位。 ——這個傢伙就是一個二流公司的次品男人。不過……他應該從來沒有想過未經對方父母允許,就跟女孩在公寓裡過半同居的生活。這種膽大包天的事情,他肯定沒有那個膽子。 ——得趕緊跟佐久間見上一面…… 修司決定抓住佐久間這根救命稻草。 此時,在《娛樂世界》編輯部,鹽子和美南正在跟攝影師三個人一起商量採訪的事情。 「巴黎春天。」 鹽子在本子上記錄下店名。 「據說那兒的內部裝修很別致,就圍繞這方面去採訪吧。」 「好嘞,地點呢?」 美南探著身子在鹽子的記事本上畫了張地圖。 「之後我再去趟青山,那邊的工作也得安排一下了。」 鹽子說完,美南提醒她:「那樣的話,就沒時間了吧!」 「什麼時間?」 美南給她使了個眼色。 鹽子看上去有些不悅:「別瞎說啊!」 「有人等著你吧?」 美南說的那個人當然就是石澤。鹽子佯裝不知,繼續在本子上確認路線。 「你不去嗎?」 「……」 「為什麼呢?」 鹽子看了看攝影師,顯得有些顧慮。這時,有人敲響了門。 攝影師起身跑去開門,很快就回來了。他戳了戳鹽子的肩膀說:「芝麻鹽,有人找。」 鹽子向門外走去,心裡想不出究竟會是誰。走廊上,佐久間正木訥地站在那裡。 兩個人尷尬地相互打了聲招呼。鹽子跟美南說了一下情況之後,就和佐久間一起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時間還沒有到客流高峰,周圍空蕩蕩的。店裡播放著節奏輕快的音樂,在音樂的襯托下,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陰鬱。他們選擇了一個角落裡的包廂坐下。 鹽子喝了一口咖啡,突然低聲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雖然佐久間已經察覺到鹽子最近的態度有些異樣,但像這樣鄭重其事地被告知,還是讓他不禁大吃一驚。鹽子面無表情地望著佐久間。 「那個人三十八歲,是一個插畫師,而且他有老婆孩子了。」 佐久間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鹽子把臉轉向一邊。 「我很清楚結不了婚,但我就是喜歡他。」 鹽子從包里掏出一把鑰匙,「咣啷」一聲放到了桌上。 「這是我們一起租的公寓的鑰匙。」 佐久間一臉茫然地望著那把鑰匙。它仿佛象徵著這對男女對愛情的執著,散發著刺眼的光芒。 鹽子把鑰匙放回包里便離開了咖啡館,留下佐久間一個人。 但是,那一天,鹽子並沒有去石澤一直在等候著的公寓。採訪結束,她跟攝影師分別之後,來到了代代木公園,整個人躺在草坪上呆呆地仰望著天空,隨身聽的耳機雖然在耳朵里塞著,但音樂根本沒有進到她的耳朵里。空中的雲朵、樹上的枝丫,也沒有一樣映入她的眼帘。 鹽子那呆滯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最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還是分手吧…… 鹽子終於下定了決心。 石澤在高島家園的那間屋子裡空等了許久。他焦躁地面對著書桌,工作上也毫無進展。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鹽子! 石澤扔下手中的鉛筆,奔向了玄關。打開門後,他一下子就緊緊地抱住了站在門口的一個男人。那是一個頂著棒球帽,身材微胖、平平無奇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也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掙扎著擺脫石澤的手臂。 石澤盯著年輕人那張滿是青春痘的臉。 「幹什麼的,你是?」 「我是乾洗店的。」 「我不需要乾洗,這兒是個工作室。」 前來推銷的年輕人面帶恐懼地看著石澤。 「我是把你誤會成一個女孩了,我可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哦!」 年輕人聽都沒聽完石澤的解釋,一溜煙就跑掉了。 「就算你要,我還不干呢!」 石澤憤憤地說著,隨手用力甩上了門。他重新回到了書桌前,想要再次開始工作,可是完全沒有心情幹了。他一邊望著牆壁上貼著的一張裸體照片,一邊撥通了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聽筒里傳來的是美南那像極了男子的嗓音。 石澤向她詢問鹽子的去向,正忙著給新聞報道排版的美南直接說道:「芝麻鹽出去了!去採訪了!」 美南把電話聽筒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她有好幾個地方要跑……」 「鹽子沒說要來這兒嗎?」 「嗯,工作好像安排得很滿,得到晚上了。」 石澤放下電話,仰面朝天地躺在那張雙人床上。越是見不到就越想見。他忽然從床上起來,伸手拿了自己的外套。 石澤向「梅干」店裡探頭張望,鹽子沒有來這裡。莊治和須江正忙著做營業前的準備。 他進到店裡,在圍爐旁邊坐下,沮喪地嘆了口氣。 「這麼說,她也沒來這裡?」 「嗯……」 莊治一邊剝著芋頭皮,一邊答道。須江停下正切著醃蘿蔔的手上動作,說道:「從那天之後,她就沒來過。就是石澤你被小鹽父親『砰』地打了一拳的那次。」 莊治輕輕地戳了戳須江的側腰:「閉嘴吧,笨蛋!」 「從那之後,一次也沒來過嗎?」 「一次也沒有。」 「我們還以為她去了你那裡呢。」 「那裡」自然指的是高島家園。 「沒有……」 「那小鹽去公司上班了嗎?」 「嗯,好像是安排了很多工作,很忙。」 石澤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香菸,取出一支叼在嘴裡。他本想要點燃香菸,可是在口袋裡摸了半天也沒找到打火機。於是莊治把火柴扔給了他。 石澤抽著煙,一股凝重的沉默在空氣中飄蕩。 須江端起大鍋,想把蒸好的米飯盛到保溫桶里。她隔著往上冒著的騰騰熱氣說道:「小鹽或許是想冷靜冷靜。」 石澤不解地望向須江。須江點了點頭,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 「小鹽是想像這樣『呼呼』地吹一吹,讓自己的感情冷靜冷靜。」 莊治也點點頭。 「她老爸都那樣阻攔了。」 石澤什麼都沒說,只是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石澤,這樣可能對你也好。」 「……」 「你想想老婆孩子,還是就此……」 沒等莊治把話說完,石澤就說道:「就比如飛機……」 「飛機?那東西我可不敢坐。腳不沾地的,讓人心裡不踏實。」 「我不是說讓你坐飛機。我在說這件事情就跟飛機起飛一樣。先像這樣,這樣,滑行著,然後一點一點,這樣飛起來似的。」 莊治不由得探著身子說道:「噴氣式飛機可是這樣的呀!」他用手掌擺出突然改變角度的手勢。 「螺旋槳的話是這樣。以前你看見過紅蜻蜓吧?『啪』的一下子就飛起來了。」莊治繼續模仿給石澤看。 「我不是在說這些。」石澤無奈地苦笑,「噴氣式也好,螺旋槳也罷,對於飛機來說都有一個『不可折返點』。」 「不可折返點?」 莊治和須江不約而同地反問道。石澤把手放到一個比較低的位置,解釋說:「如果是這個高度……還是可以著陸的。但是一旦上升到這個高度……」石澤保持原來的手勢把手抬高,繼續道,「就不行了,不能回去了。」 「如果非要命令它返回呢?結果會怎樣?」 「結果只有墜毀了。沒辦法。」 「掉下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只能起飛了!」 沉默再次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莊治和須江同時嘆了口氣,又重新干起各自手裡的活。 「就像水流被堵住之後,就會咕嚕一下全部溢出來。」 莊治往小碟子裡分裝下酒菜,嘆著氣說道。 「她老爸,問題是她老爸那一關。」 聽石澤這麼一說,須江停下了手頭的事。 「你呀,還是算了吧!再跟他碰上,又得吃拳頭了。」 須江攥著拳頭,假裝打人的樣子。 「怎麼可能再見!」石澤聳了聳肩,「就那張臉,我連看都不想再看到了。」 石澤前腳才犀利地說他連看都不想再看到修司那張臉,可後腳出了「梅干」,他就直接奔向了修司的公司。他並非是想要找修司談判,只是不知不覺地就朝那裡走去了。 來到公司附近,石澤用公用電話給修司撥了一通電話。 「那個,第二物資部部長古田先生……沒在嗎?地下……一家叫『清泉』的咖啡館……」 打聽到修司的去向之後,石澤趕去了他所在的那家咖啡館。 在「清泉」咖啡館裡,修司和睦子正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熱烈地聊著。睦子身穿公司的工作服,乍一看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但是,她看修司的眼神卻是如此殷切,洋溢著一種誘人的魅力。修司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但他深切地明白,再這樣下去,自己就會被睦子所俘虜。 「我還是反對。雖然說酒水生意也分不同的類型,你在嬸嬸開的店裡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可是宮本,酒吧畢竟是酒吧。」 睦子前幾日曾經就是否要辭職去嬸嬸經營的酒吧幫忙一事,找到修司商量。 修司覺得自己說得有理,不住地點頭。 「將來,你總是會碰到想結婚的對象的。」 睦子望著修司的雙眸。 「肯定會遇到的。」 「我可從來沒想過要結婚。」 「這只不過是你二十七歲時的想法。」 「六。」 「二十六歲啊……」 修司突然想起女兒的面孔。鹽子二十三歲,和睦子只差了三歲。 修司正感到茫然的時候,睦子焦急地探了探身子,湊近他說: 「雖然一方面是為了家裡……但其實我也並沒有那麼厭惡那種工作。」 睦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甜美氣息,讓修司感到沉醉。 「非要辭職嗎?」 睦子滿懷深情地說:「關於這件事,本來還想找您再商量商量的……」 「真是抱歉。」 「那天晚上我去了咱們約定好的餐廳,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吃的晚飯。」 「是我不好,下次一定補上。」 「到時候您不會又放我鴿子吧?」 睦子故意假裝生氣的樣子。 修司連忙說:「下次肯定不會了。不然,就今天晚上吧……不瞞你說,之前我跟你說家裡人病了,其實是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 修司往前移動了一下身體,兩個人的膝蓋在桌子下面碰在了一起。 「我女兒被一個無賴給纏上了。」 修司順嘴說了這麼一句之後,立刻感到有些不妥。慌忙之下,他拿起了睦子的水杯,「咕咚咕咚」地把水全都喝光了。睦子瞪大了眼睛,卻什麼也沒有說。 修司沒有發現石澤正透過窗戶目睹著這一切,他看了看手錶,拿著賬單站起身來。最後,他深情地拍了拍睦子的肩膀,先行一步走出了咖啡館。 石澤目送修司的背影離開後,走進了咖啡館。他毫不客氣地走到睦子所在的位置跟前。 「可以坐一下嗎?」 石澤指著修司剛剛坐過的地方問道。 「您請,我馬上就要走了……」 石澤突然用手按住準備起身的睦子,不禁感嘆:「原來如此,有些男人的眼光還真是挺高的。」 「啊?」睦子一臉詫異。 「剛才那位,是你男朋友吧?」 石澤的這句話讓睦子露出警惕的神色。 「不是。那是我們部長。」 「哦?啊,是嗎?部長先生啊……」 「是的。我們部長為人正直可是出了名的。」 「那他就是被你迷住了?」 「請您不要亂說。」 睦子一副生氣的樣子,但臉上還是浮現出些許喜悅之色,顯然就是女人陷入愛河的表情。石澤不禁竊喜。 「看你這麼生氣,就說明你自己已經有所察覺了。」 睦子皺了皺眉。 「你是在這棟大樓里工作的嗎?」 「我跟這裡完全沒有關係,一年也未必會來上一次。」 睦子這才放鬆警惕。 石澤決定再下一籌。 「他已經被你迷住了,從那雙眼睛裡看得出來……」 「可是我既沒有什麼優點,又沒有姿色……」 「就是這一點好呀。雖然沒什麼特別之處,但是,像你這種女人才……」石澤高高地挑了挑下巴,向睦子拋了個媚眼,「這種情況很多吧。越是像你這種沒有發現自己優點的女人,越是讓男人想追。」 被人夸,心情怎會不好呢?睦子上鉤了。 「部長就是這麼想的嗎?」 「他約過你,對吧?」 「怎麼說呢……」 睦子意味深長地向石澤使了個眼色。 「那你就跟他交往試試唄,哪怕一次也好……」 石澤的語氣里充滿了迫切的希望。因為只要修司和睦子的關係能更進一步,修司就會犯下跟自己一樣的錯誤。到時候,他也就沒有資格再對鹽子跟自己的事情指手畫腳了。可是…… 「事不關己,你才說得那麼輕巧。」 睦子嘆了口氣。 「哈哈哈哈!」石澤發出爽朗的笑聲。看來修司要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謹慎。石澤的笑聲雖然豪爽,臉上卻露出一副遭遇勁敵的為難表情。 此時的修司已經被睦子迷得神魂顛倒了。他雖然回到了公司,但腦子裡仍舊充滿了自己和睦子偷情的妄想。「呼——」修司嘆了口氣,把身體靠到椅背上。 在幻想的畫面里,睦子背對著自己脫去衣衫,修司則坐在雙人床邊,伸手要去解開自己的上衣紐扣…… 「部長,部長!」 聽到大川的聲音,修司才一下子回過神來。 「您的電話!」 修司連忙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誰打來的?」 「第二建設公司的佐久間先生。」 修司拿起聽筒。 「哦,佐久間呀。」 「我有事想跟您探討探討。今天晚上,能否到府上拜訪一下呢?」 聽筒里傳來佐久間那含糊不清的聲音。 修司二話沒說,當即就答應了佐久間的請求,隨後用力地掛掉了電話,眼神里卻充滿了無限的茫然。 「來,請隨意。」 「你想說什麼事……」 當天晚上,在古田家的客廳里,金子和修司神情緊張地與佐久間相對而坐。 佐久間比他們還要緊張,他那糾結苦惱的視線落在膝蓋上。金子勸他吃些壽司,修司還給他倒了啤酒,可是佐久間絲毫沒有想要喝的意思,只是在那裡表情僵硬地保持著沉默。 「怎麼回事?不喝啤酒嗎?」 修司催促著。佐久間慢慢地站起身來。 「……我還是告辭吧。」 「佐久間!」 「佐久間先生!」 夫妻倆連忙追上前去拽住他。 「你這是在跟我們客氣嗎?這就要回去?」 「我真的告辭了。」 「這叫什麼事?!說有事要談的可是你!」修司忍不住大聲喊道,「我這原本也是有很多安排的……我把其他應酬都推了才趕回來的。」 「不是,是我,我這……」佐久間磨磨蹭蹭地解釋著,「總之,還是不說了。說出來就太卑鄙了。」 「啊?」 「卑鄙?」 「我還是什麼都不說了,就此告辭吧。但就算我走了……」 佐久間突然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拿起杯子一口氣就把裡面的啤酒全都幹了。借著那股酒勁,佐久間說道:「我就說一句話。你們做父母的,到底在幹什麼呢?!」 看到佐久間氣勢洶洶,修司和金子夫妻倆驚訝地相互對視了一番。 「我無所謂,我是無所謂。可是,對於你們來說,她可是唯一的女兒呀!你們也太漠不關心了,太大意了!」 修司和金子不知道佐久間為什麼會這樣指責他們。 「對不起了!」 佐久間突然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修司擋住了他,要挽留他,然後把他拉回到客廳里,讓他再次坐下。 「你聽說了什麼事情嗎?」 佐久間瞪大眼睛。 「你已經知道了嗎?」 「不是,這個事……」 佐久間將視線轉向修司。只見修司愁眉苦臉地閉上了雙眼。佐久間又看了看金子。金子也突然低下頭。 「您二位都知道了?」佐久間打量著夫妻倆的表情,「你們知道鹽子的事情,對吧?」 佐久間的語氣里充滿了責備的意味。 「我們也不是完全不清楚。」 「最近一段時間,我們也覺得她有點奇怪……」 面對兩個人語無倫次的回答,佐久間非常氣憤。 「不只是有點奇怪這麼簡單吧!」 修司抬起頭。 「你知道多少?」 「你們知道多少呢?」 修司和佐久間幾乎同時發問。 「不是,多少,這怎麼說?」 「知道多少?嗯……」 兩人一起歪著頭陷入沉思。 「佐久間先生,你是從誰那兒聽說的呢……」 金子提出疑問。佐久間立刻回答說:「鹽子本人吶!」 「鹽子,她為什麼……」 「我可以說幾句嗎?」 夫妻倆點點頭。 「我其實最討厭打小報告了。」 修司探出身子說:「沒關係,你就說吧。」 「鹽子說她有喜歡的人了。」 佐久間看了看修司夫妻倆的臉色,低聲說道。見兩個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佐久間繼續道:「對方是個插畫師,今年三十八歲了。」 夫妻倆依舊保持著沉默。 「那個男的還有老婆孩子……」 夫妻倆目不轉睛地盯著佐久間。在現場氣氛的壓迫下,佐久間不禁繼續說下去了。 「她還說自己知道沒辦法結婚,可就是喜歡他……」 夫妻倆還是紋絲不動。——算了,不管了……佐久間打算什麼都不顧了,直接和盤托出。 「據說兩個人還一起租了公寓,連鑰匙都……」 佐久間說完,修司嘆著氣低聲說:「的確,正如你說的這樣。」 金子也點點頭。 「怎麼說呢,太丟人了,所以才沒跟你開口。」 佐久間一下子惱火了。 「你們這樣太過分了!」 修司和金子雙手伏在榻榻米上,低頭向佐久間道歉。 「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沒錯。佐久間,凡事都有個界限。鹽子跟你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交往,但在這期間又跟別的男人好上了,也實在是……」 「鹽子肯定也在糾結。自己不能選擇那邊,只能忍著,和你一起……」 說到這裡,金子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好像有些不對。 「笨蛋!」修司戳了戳金子的腰,「總之,她在沒跟你說清楚分手、劃清界限之前搞出這種事,辜負了你的感情,只能說她確實是敗類女!」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佐久間拚命地解釋。 「自己交往的女孩愛上了別的男人,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怪我自己沒有魅力,這無可厚非。我生氣的不是這件事,就算生氣,也沒有理由在這裡跟您二位發脾氣。所以說,我生氣的不是這個。」 佐久間看到夫妻倆不解地相互對視,便繼續說道:「伯父,幾天前,您跟我說的什麼?」 「……」 「您跟我說過什麼?」 「佐久間,拜託了。」 「我當時還說『會不會已經來不及了』,您跟我說『不會,肯定來得及』。您還像這樣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佐久間把手放在修司的肩上,抬起眼睛盯著修司。 「伯父,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吧?」 面對一臉驚訝的修司,佐久間接著說道:「正是因為您知道了鹽子的這個情況,才對我說那番話的吧?」 修司這才明白佐久間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東西?」 「佐久間……」 修司不知該如何回答。在他心裡,曾經輕蔑地認為佐久間就是一個二流公司的次品男人,一個不靠譜的人。這次自己卻被佐久間意外反擊,而且佐久間所說的話句句在理。 「在這件事情上,你們欺人太甚了。我第一次來這個家的時候,就知道你們並不滿意我。但是發生了這種事情,你們的態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然後……」說著,佐久間拍著修司的肩膀,「對吧?你們為了把自己的女兒從泥沼里拉回來,就想利用我。」 修司把頭貼在榻榻米上。 「確實如此,我無話可說。只不過,佐久間,要知道我們已經顧不上什麼體面和廉恥了。即便是用再卑劣的手段,我們也要把鹽子從那個男人手裡拉回來。作為父母的這份心情,也請你理解。」 佐久間一臉茫然,沉默不語。 修司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不停點頭道:「這都是父母必須做的。當然,不管怎樣都不應該利用你。真是對不起了!」 修司伏跪在地上。金子見狀,也連忙把雙手伏在了榻榻米上。 「事到如今,我想以後可能也不會和你再見面了。就請你忘了這次的事……將來找一個誠懇的好伴侶。」 「承蒙你關照這麼長時間,感謝你……」 修司瞪了金子一眼說:「就只有一年吧?」 「這個時候就得這麼說……這麼長時間,承蒙關照了。」 夫妻倆一起深深地低下頭。 佐久間看到眼前的情景,表情緩和了許多。 「那個,稍……稍等一下。」 佐久間突然說道。 「稍等?」 夫妻倆面面相覷。 佐久間呻吟般地說道:「我願意。」 「願意?」 夫妻倆異口同聲地反問。 這下,佐久間果斷地說:「我願意試試。」 面對夫妻倆詫異的表情,佐久間挺了挺胸脯說道:「從現在開始或許有些晚了,但是我願意試試!」 「可是,佐久間先生,鹽子都已經跟那個男人租了房子……」 「他們連雙人床都置辦好了。你的心意我們非常感謝……」 「不,就算那樣我也要試一試。」佐久間堅定地說著,隨後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如果真的愛上了一個人,就會是這樣吧!」 聽到這裡,修司猛地低下頭,雙手捂著臉,激動得像大雁悲鳴一般「嗚……」地哽咽起來。 金子受他感染,也抽泣起來。她本想在口袋裡翻找手帕,結果只找到一個用三四張紙巾團成的紙團。她掏出紙團遞給了修司。修司用它擦拭眼睛周圍,突然抬頭問道:「欸?這是……」 「什麼東西?」 修司的眼角處垂下一塊嚼過的口香糖。 金子抽著鼻子,看了看丈夫,不禁也「啊!」地驚呼一聲。 「是口香糖吧?」 修司大為惱火,使勁地想要把口香糖撕下來。 「對不起!」 「是你嚼過的口香糖?」 金子縮著脖子,不禁放聲大笑。 「笨蛋!」 「啊!粘到眉毛上就不好弄了。」佐久間探出身子說道,「啊,稍等。」他說著,就要幫修司把口香糖弄下來。 金子在旁邊說道:「啊,佐久間先生,還是我來吧……」 兩個人緊張兮兮地把口香糖從修司的眼角旁邊取下來。 ——簡直不像話…… 修司皺著眉頭,偷偷地望著佐久間的臉。在修司眼裡,此刻佐久間的那張臉竟然顯得格外威嚴,值得信賴。 ——這個男人應該算是男人中的極品了。相比之下,我簡直…… 一方面對自己的女下屬心生非分之想,另一方面卻又有心無膽。面對這樣的自己,修司感到非常厭惡。 妻子和佐久間為了給自己剝掉口香糖,早已經把剛才的矛盾拋到腦後。修司在一旁看著,不禁在心底嘆了口氣。 採訪工作結束後,鹽子回到《娛樂世界》編輯部。美南和攝影師正在加班。鹽子也回到辦公桌前坐下。她一邊吃著點的外賣拉麵,一邊盯著電腦里的校對稿。就在這時候,電話鈴聲響起。 美南拿起聽筒。 「這裡是《娛樂世界》編輯部。哦,石澤先生啊!芝麻鹽?」 美南看了看鹽子。 鹽子連忙擺了擺手。 「她不在。」 鹽子打著啞語,示意美南說自己已經回家了。 「她已經回家了。什麼時候?嗯……」 鹽子豎起兩根手指提醒她。 「兩個小時之前。」 美南一邊對著話筒說話,一邊故意開玩笑似的把電話遞給鹽子。但鹽子佯裝毫不在意,繼續悶頭吃著拉麵。 「哦,對了,你有什麼要捎的話嗎?沒有嗎?哦,再見。」 聽筒里傳來石澤失望的聲音。 美南放下電話,鹽子這才鬆了口氣。 佐久間重新下定決心之後,告辭回家了。但修司不認為鹽子會因為佐久間的鬥志而有所動搖。想到這裡,修司感到非常沮喪。 金子把佐久間送出門,剛要回到客廳,突然在樓梯處停住了腳步。 「阿高!阿高!這裡有壽司,要吃嗎?」 金子朝在二樓的兒子問道。 「我現在就下去!」 樓上傳來兒子的回答。 金子回到客廳,修司正盤坐在那裡。周圍一堆喝空的啤酒罐、吃剩的壽司拼盤和塞滿菸蒂的菸灰缸,看上去一片狼藉。他一看到金子,便板起臉說道: 「你怎麼能讓一個男孩吃別人的剩飯!」 「可是,這也太浪費了。這種東西一會兒工夫就會變色,放冰箱裡的話,米粒又會發硬。最重要的是,這些可都是你辛辛苦苦工作換來的。」 「在這種問題上,你沒必要那麼小氣……」 這時,阿高慢吞吞地走進來,瞅了一眼壽司盤。 「什麼嘛!淨剩下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吃剩下的能有什麼好的!」 修司一臉不悅地說著。金子趕緊打圓場。 「這是壽司,又不是蓋飯。就算動過筷子,也是像這樣一個一個夾起來吃的,沒關係啦!來,阿高!」 「不許吃!你一個馬上要出人頭地的男人,不要吃別人剩下的。」 「我也沒想過要出人頭地,沒事。」阿高聳聳肩說,「那我就吃烏賊和鳥蛤吧!」 修司勃然大怒。 「你要是想吃就再去買一份!」 「一份人家也不給送呀!」 「沒關係,我就吃這個吧!」 「我說過了『不許吃』!」 金子見修司一副火冒三丈的架勢,才不得不說:「那就別吃了。」 「搞什麼嘛!是你叫人家下來的,一會兒讓吃,一會兒又不讓吃的。」阿高賭氣說。 金子故意揶揄道:「你爸不讓吃,最好還是別吃了。」 「真是的!」阿高剛要走出客廳,又說道,「對了,我姐馬上就回來了,正好。」 「對呀!鹽子喜歡吃鳥蛤。」 金子拿起筷子,將盤裡的壽司夾到一起。修司見狀,就更氣了。 「這些東西你也別給她吃!」 「孩子他爸!」 「我吃了它。」 修司拿起筷子。金子按住丈夫的手。 「這些東西膽固醇太高了。」 「膽固醇……」 修司正要鸚鵡學舌地重複金子的話,阿高從側面看過來。 「咦?您眼睛這裡怎麼了?紅了呀!這個地方。是粘了什麼嗎?」 阿高仔細看了看修司的眼角,發現他睫毛上還粘著口香糖的殘渣。 金子跟阿高使了個眼色說:「沒什麼。」 「欸?」 「趕緊上樓去!」 阿高不解地反覆打量父母的臉,怏怏地走出客廳。 阿高出去之後,修司賭氣地將壽司塞進嘴裡。吃的時候越發惱火,於是像在拿壽司撒氣似的,一股腦往喉嚨里填,弄得自己「咳咳……」地一通乾咳。隨後,他把火氣全都撒向了金子。 「你這一天都幹了什麼?」 「嗯?」 「我問你今天一天都幹了些什麼?佐久間非親非故,都說自己痴情到那種地步。一個外人都那樣設身處地為鹽子著想,你說你自己這一天又都幹了點什麼?」 金子詫異地說:「洗衣服、買東西、熨衣服唄……」 「光做這些就夠了嗎?作為母親,你覺得做這些就足夠了嗎?」 「那你這一天又幹了些什麼?」金子反駁道。 修司瞪圓了眼睛說:「啊?這不明擺著嗎?我當然是在公司里拚命工作啦!」 修司吞吞吐吐地回答,突然內心又猛地生出一陣愧疚。咖啡館裡碰到睦子大腿時的那種感覺再次被喚醒。 「一樣呀!跟平時一樣……」 看到丈夫有些泄氣,金子便乘勝追擊。 「我可是比平時還要認真地洗衣服、熨衣服。因為你有時心裡煩,還總生氣,所以我在廚房裡更加小心翼翼,生怕飯菜煮得味道不好,擔心弄咸了。你竟然問我除了這些還做了什麼?」 修司無言以對。金子仍不罷休,抓住機會繼續說:「不管丈夫跟孩子在外面幹了什麼,在家裡的人不就只能跟平時一樣乾等著嗎?除此之外,還能怎樣?」 「我又沒做什麼!你這是怎麼說呢?!」 修司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火氣更盛了。 「孩子他爸,誰也沒擔心你有問題。」 「那你就不應該拿我跟別人相提並論。」 「你要是真那樣,我倒慶幸了。」 「啊?」 金子聳聳肩說:「我是說,孩子他爸,你要是搞了外遇,我反而會感到輕鬆。」 「喂!」 「這種事,這世上又不是沒有先例,更何況都到現在了,應該也破壞不了咱這個家庭。」金子的表情看不出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那樣的話,我一個人忍著就好了,但是鹽子或許不會同意吧。照這樣下去,那孩子作為女人的這一輩子可就都毀了。」 「你說得輕巧……真要是換作你,恐怕也沒那麼簡單。」 正因為心中有愧,修司感到些許不安。金子卻淡定地說:「或許就因為知道你絕對不會那樣做,我才敢這麼說吧。」 聽了金子的話,修司這才鬆了口氣。 「就是嘛!」 修司表示極力贊同。這時,門鈴響了。 「啊!回來啦!」 金子準備跑向門口。 修司一臉不悅地說道:「女兒回家不是理所應當的嗎?用得著激動成那樣嗎?還跑出去迎接!」 「你自己那表情還不是一樣……」 金子瞟了修司一眼,向玄關走去。門外果然是鹽子。 「回來啦!」 「我回來了……」 母女倆的對話看似與平常沒什麼兩樣。 「晚飯呢?」 「吃過了回來的。」 「是嗎?」 「啊,大門要關嗎?」 「嗯,關上吧。」 鹽子折回去把大門關上。金子則像一隻逃脫的兔子一般迅速返回客廳,她剛好抓住修司的腰帶,攔住了想要脫身的丈夫。 「你去哪裡?」 「洗個澡睡覺呀。」 「還沒到時間吧?」金子壓低聲音,迅速地說道,「你去談談。」 「跟誰?」 「當然是鹽子啦!」 「沒什麼可談的吧?」 金子更加用力地抓著修司。 「孩子他爸……」 「一個剛跟男朋友親熱完回來的女兒,我……」 「你怎麼能這樣說呢。」 金子皺了皺眉頭。只聽到玄關處傳來鹽子爽朗的聲音。 「門口的燈要關嗎?」 「關了吧!」 金子的回應聲跟女兒的聲音一樣明亮。說完,她的表情又恢復了嚴肅。 「我叫她過來,你跟她聊。」 「聊什麼呀?」 「什麼都可以,別發脾氣就行。就聊聊家常……」說著,金子豎起拇指,示意修司「剛才的事情不要提」。這時,走廊里傳來鹽子逐漸走近的腳步聲。 「晚飯吃的什麼呀?」 金子裝出一副溫柔的語氣問道。 「在公司吃的拉麵。」 鹽子依舊用爽朗的聲音回答。 聽著母女倆矯揉造作的對話,修司不禁咂舌。他小聲嘟囔:「真虛偽!」金子就瞪了丈夫一眼,對他說:「噓!」 「這裡有壽司。家裡來了客人,我就點了外賣。還剩下一些,可以當零食。」 「喂!」 修司給金子使了個眼色,想讓她不要說了。這時,鹽子看了看他。 「誰來了?」 「你爸公司的人。」 金子用餘光瞟了一眼丈夫的狼狽相,若無其事地回答。 「誰呢?」 「宮本小姐。」 金子隨口說了一個名字。修司一聽,臉色大變。 「宮本小姐?是哪一位呀?」 鹽子問道。 「物資部的打字員吧?你爸手下的一個女孩,之前還來過電話呢。」 「對!對!是打字員……是的是的。」 聽了金子的話,修司顯得異常緊張。 不過鹽子並沒有注意到父親的慌亂,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哦」,便轉身走了。 「快去洗洗手!」 鹽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修司戳了戳金子說:「喂!」他再也無法繼續待在這兒了,一心只想著要趕快逃離,可無奈又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金子無視丈夫的焦躁。 「佐久間的事……」 金子給修司使眼色,像是示意他最好還是不說為妙。 「我知道!」 修司挪了挪身子重新坐正。妻子正忙著往小碟子裡倒醬油、擺筷子。修司從側面望著妻子,內心揣摩著她為什麼會突然說出睦子的名字。想到莫非是被妻子發現了,修司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鹽子回到客廳,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吃起了壽司。 修司不敢正視女兒的臉,於是慌忙攤開晚報,佯裝看報。金子一邊沏茶,一邊戳了戳丈夫的背催促他。 修司無奈之下,從報紙上抬起頭問道:「工作忙嗎?」 「有點忙,因為快到截稿日期了。」 「哦。」 交談戛然而止。修司在看報紙的間隙,不時偷瞄女兒。 「你們編輯部有幾個人?」 「五個。哦,對了,有一個人辭職了。」 「為什麼辭職?」 金子問道。 「因為要結婚了。」 「是正式結婚嗎?」 聽到修司這個唐突的問題,金子連忙在丈夫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鹽子聽了不禁一怔,身體僵直,但依舊故作鎮定地回答說:「結婚這種事,應該都是正式的吧。」 「那倒是。不是正式的也就不叫結婚了。」 金子在丈夫的胳膊上又使勁地掐了一下,而自己仍然保持平和的語氣。 「結婚典禮是在什麼時候呢?」 「不太清楚……」 「什麼意思?不舉辦儀式嗎?」 「我跟她不是很熟。」 修司慢慢站起身來,他已經不想再繼續這樣面對陷入不倫之戀的女兒。金子拚命地拽著修司的衣服,想要阻止他離開。但修司還是撥開了她的手,來到走廊。他站在昏暗的檐廊,眺望著夜幕下的庭院,內心湧上一股難以壓抑的怒火。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石澤也懷揣著不甘踏上了回家的路。這一整天他都在焦急地等待著鹽子,結果卻被放了鴿子。此刻的腳步都讓他倍感沉重。 石澤按響玄關的門鈴。阿環給他打開門,她跟往常一樣,還是衣著邋遢、不修邊幅。 「我回來了。」 石澤說完,阿環吃驚地瞪大眼睛,不禁放聲大笑。 「怎麼了?」 「你竟然也會說『我回來了』。」 石澤把臉轉了過去。 「朝子已經睡了?」 「都這麼晚了,怎麼可能不睡。」 「是呀。」 石澤將蛋糕盒遞給妻子,走進了屋裡。阿環跟在丈夫身後。 「真是難得。這是怎麼了?」 她歪著頭,不解地問道。 單憑外表看不出來,石澤其實是一個特別喜歡孩子的男人。不管多晚回家,他都是先到女兒的房間去看一看。 朝子那熟睡的面孔顯得格外天真。石澤望著睡著的女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想要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放進被子裡。他拿起女兒的小手,下意識地凝望著。 「看什麼呢?手相嗎?」 阿環一臉詫異地問道。 「小孩子哪有什麼手相。」 「有啊,連嬰兒都有!」 石澤剛要把女兒的手放回被子裡,阿環卻按住了他的手,把朝子的手掌攤開給丈夫看。 「這條線的說法不就是這孩子跟父親的緣分淺嗎?」 「餵……」 「不是死別,是生離。」 「一會兒把孩子吵醒了。」 阿環低聲笑著說:「不管怎樣看,朝子這手相都不像是很幸福的樣子。」 石澤用眼神斥責妻子,隨後關掉檯燈走出了房間。 兩個人回到客廳。阿環給丈夫沏了杯茶,又把丈夫帶回來的水果蛋糕拿出來。石澤一邊看著妻子吃蛋糕,一邊攤開晚報。 「在孩子面前別胡言亂語的。」 阿環沒有作聲。 「水果蛋糕這東西,細細品味,還真挺好吃的。」 石澤將視線從報紙上移開了一點,偷瞄妻子的臉。 阿環望著吃了幾口的蛋糕說:「這草莓和鮮奶油搭配起來色彩鮮明,真不錯。草莓周圍像是浸了血漬,看上去挺好。」 阿環突然把視線轉向了丈夫。 「真是性感,這蛋糕讓人看了都心生嫉妒。」 石澤連忙用晚報遮住臉,阿環忍不住竊笑。 「晚報這東西還真是助人為樂。」 「啊?」 「多虧了晚報,不知道幫著多少男人遮臉。」 「……」 「報社也是通曉人情。」阿環再次「呵呵呵」地笑了起來,「是呀,報社的那些大人物也會幹出壞事,這才想出了晚報這東西吧!」 石澤皺了皺眉。他聽出妻子語氣里隱含的前所未有的弦外之音。這段時間,他才發現妻子經常背著自己喝酒。 「最好還是別喝了,會上癮的。」 「你知道了?」阿環聳聳肩說道,「開始還覺得苦,我就把它當成藥,喝著喝著,現在已經覺得挺好喝了。」 石澤放下晚報,站起身來。他覺得妻子的酗酒全都是因為自己,所以無法再繼續這樣面對妻子。 「你不跟我說別喝了嗎?」 阿環衝著丈夫的背影,略帶諷刺地低聲說。 石澤佯裝沒有聽到妻子的話,徑直走向了洗手間。他剛要刷牙,突然看了看鏡子。鏡子裡映出一個面如鐵色的中年男人。 石澤嘆了口氣,又看了看洗手台。妻子的牙刷旁邊並排放著女兒的紅色牙刷…… 石澤一臉茫然地呆立著,阿環則在稍遠處凝望著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