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綿 · 二
第二天,修司始終沒辦法靜下心來工作。他總是在留意睦子的一舉一動。但是,睦子卻像是把昨天打過電話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還跟往常一樣坐在座位上默默地打著字。
修司心裡在意的不光是這件事。和睦子相比,女兒鹽子的事情更讓他頭疼。
修司打開記事本翻找電話號碼,隨後撥通了電話。還沒等他開口說「餵」,對面就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這裡是《娛樂世界》編輯部!」
《娛樂世界》是一本社區雜誌,鹽子就是在那裡做記者。
「對不起打擾了,請幫我找一下古田鹽子。」
委託轉接之後,修司聽到接電話的那個人大聲喊:
「芝麻鹽去哪兒了?」
這人好像是在問別人,然後就聽到一個男人喊道:
「芝麻鹽不是去採訪了嗎?去採訪了!」
「她去採訪了!」
修司聽到那個充滿活力的聲音答道。
「哦,採訪啊,那她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喂!」對方再次大喊,「芝麻鹽什麼時候回來?」
一陣男女的交談聲過後。
「這個不知道,大概得到傍晚吧。」
「那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不——清——楚——啊!」
修司怒火中燒。
「對不起,請問……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電話的另一端陷入了一陣沉默。或許是因為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片刻之後,只聽到對方說:「人家是男孩子啦。」
「哦,是嗎?抱歉,請問尊姓大名?」
「青木美南。」
「青木美南……」修司想了想,再次確認道,「你……真的不是個女的?」
「您是哪位?」
青木美南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疑惑。
「我姓古田。」修司剛回答完,青木美南緊跟著重複了一遍,然後嗲聲嗲氣地說道:「啊?哎呀,跟我們芝麻鹽同姓嘛!」
修司聽後,一臉憤憤地掛掉了電話。
「這些傢伙……沒一個正經的!」
這時,修司猛然抬起頭,發現睦子正在擔心地望著他。但是,他現在已經無暇去考慮睦子的事情了,憤怒和不安讓他渾身顫抖。
「出去了?要傍晚才回來?!還去向不明……」
修司低聲自語,突然咯噔一下往後推了椅子。直覺告訴他,自己的女兒正在和那個男人在公寓裡幽會。他轉身一本正經地對下屬說道:「大川,我要去一趟『東西建設』,把文件給我拿來一下!」
「啊?哦!」
大川連忙把文件送過來。修司把它往公文包里一塞,匆忙地離開了公司。目標自然是高島家園。
——鹽子萬一果真在那裡,該怎麼辦?
修司本來是因為懷疑女兒在那裡才跑去的,可是真要到偷情現場去抓包,他又有些猶豫不決了。站在石澤的公寓門前,修司深呼吸了幾下。
等到怦怦直跳的心臟平靜下來,他才敲響房門。
「來了!」屋裡傳來一個粗獷而又陌生的聲音。隨後,說話的那個人打開了房門。只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了一件髒兮兮的夾克,嘴上叼著釘子,手裡還拿著錘子。在他身後站著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女人兩隻手裡攥著抹布和水桶,一副警惕的眼神。
眼前這個男人叫梅本庄治,在附近經營著一家叫「梅干」的日式酒館。那個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名叫須江。他們受石澤和鹽子的委託,須江打掃房間,莊治則負責安裝吊架。修司夾著公文包就站在他們面前。
「我跟你說,我們可是拒絕所有推銷的呀!」
莊治生硬地說著,直接就要把門關上。
「啊?」修司愣在門口,一臉迷惑。
「就是!我們要是隨隨便便就跟你說句『行』,兒子兒媳那小兩口回頭肯定會怪罪的!」
「兒子兒媳小兩口?」
修司更是一頭霧水。
「對!」
兩個人高興地看了看彼此。
修司不禁問道:「請問您兒子是做什麼工作的?」
「幹什麼來著?畫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
莊治說著,須江也跟著開口念叨起來:「是個洋詞,和『長筒襪』這個詞的發音差不多。」
「長筒襪?」
「不是絲襪,也不是連褲襪。就在嘴邊了。」
「現在特別流行的那個。」
「插畫?」
修司替兩個人說出了答案。莊治和須江齊聲喊道:「對!對!對!」
「就是那個!」
「二位是他的父母嗎?」
修司想,他們就是石澤的父母嗎?然後,他不動聲色地準備一腳踏進玄關。
須江躊躇了一會兒,說道:「這個……被您這麼一問還真……」
「我們其實是冒牌的父母。」
「冒牌父母?」
見修司皺起眉頭,莊治趕緊解釋道:「不是有那種叫『雁擬』的油炸豆腐丸子嗎?還有叫『梅擬』的,卻是和梅花沒什麼關係的一種植物。其實就跟那些差不多。看上去像是一樣的,但是有一點不一樣。」
「說白了,就是代理父母。」
須江補充道。
「你剛才說那小兩口?」
「那小兩口呀……」
須江歪著頭,莊治也露出一臉苦笑。
「他們也是『冒牌的』哦。」
修司不高興地說:「冒牌的啊?」
須江滿不在乎地說道:「他們兩個都不是『正式的』。」說著,她看了看吊架,「孩子他爸,那邊有點歪。」
「哦?」莊治站到吊架跟前,「這不是挺正的嘛。」
「右邊低了,你看,是吧?」
修司不知不覺也跟著一起看了看吊架。「是感覺低了那麼一點兒。」修司說著,突然意識到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指的不是『正式的』,是什麼意思……」
「因為男方有老婆孩子。」
修司驚訝道:「這也太不像話了!」
「咳!一般人看來是不像話。」
「可是,要是聽了他們的傾訴,會覺得挺讓人同情的。世界這麼大,沒幾個人能幫得上他們。這樣想來挺可憐的。」
修司不禁覺得可笑。「可憐……哈哈哈哈……你說他們可憐?哈哈哈哈……」
修司的笑聲顯得越發肆意。然後,他的面部表情開始扭曲,笑容也隨之消失。
莊治和須江停下手裡的活兒,一臉不悅地望著修司。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莊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我是當爹的!」
修司挺直腰板說完,莊治忍不住撲哧一笑。
「我沒在跟你說相聲。我問的是,你是幹什麼的。」
「我跟你說啦,我是當爹的,那女孩的父親!」
莊治和須江聽完,便愣在了那裡。
修司把手伸到背後,順勢關上了房門,然後質問起面前的這兩個人:「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啊?」
「我是問你們跟那個畫插畫的,叫石澤的男人是什麼關係……」
「我們在他家附近開了一家小店,叫『梅干』,石澤經常來光顧……」
須江結結巴巴地說道。
「賣梅乾的店鋪?」
「嗯,倒是也賣梅干。」
「哦,那就是醬菜店。」
「『梅干』是店鋪的名字。」
莊治不耐煩地解釋說:「是小酒館,日式的那種!」
「石澤常來我們店裡吃晚飯,後來小鹽也總過來。」
「小鹽……」
修司目光犀利地瞪著須江,使得須江說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他們過來找我們商量來著……」
「我女兒,她有父母……你們就沒有想過做父母的是什麼心情嗎?」修司踱步上前,逼近默不作聲的兩個人問道,「你們也有孩子吧?」
「我們沒有孩子。」
「就算沒有,也能理解女孩父母的心情吧……」
莊治實在忍不下去了,他用力吐掉嘴裡叼著的釘子,大聲吼道:「你這種做法實在太卑鄙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先報上名來?在那兒哄騙我們說了一通……你這叫欺詐!」
「孩子他爸……」須江慌忙鑽到兩個人中間,「小鹽還真是不大像眼前這位先生……她肯定是像媽媽吧……」
修司毫不理會想要緩和氣氛的須江,憤然地離開了公寓。
那天下午,金子走在澀谷公園大道上。她此行的目的是要前往在一家咖啡館二樓舉辦的「石澤清孝個人展覽」。作為母親,她想要去會一會女兒這場不倫之戀的對象。
在一家清新淡雅的咖啡館裡,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立著一塊牌子。金子決定登上二樓去探個究竟。
儘管是初次見面,但金子一眼就認出了石澤。他穿了一套非常鮮艷的西裝,正在門口招呼客人。
「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撥冗蒞臨!」
石澤向一眾打扮時尚、看上去像設計師的男人流露出諂媚的笑容。
「我們再忙也比不上你呀!」
其中一個男人熱情地拍了拍石澤的肩膀。
「是論公,還是論私呢?」
石澤貧嘴道。一群人一齊大笑起來。
金子正要走進會場時,石澤朝她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作品展區空間狹小,牆上掛滿了畫框,裡面展示了很多書刊雜誌上的插畫原稿。金子一邊走馬觀花地瀏覽作品,一邊偷偷地打量著石澤。
她在裡面轉了一會兒,看到一對不合現場氛圍的母女來到現場。那是石澤的妻子阿環和女兒朝子。阿環一如既往地素麵朝天,身上穿著肥大松垮的便服,頭髮也只是隨意地綁了一下,一身邋遢打扮。朝子手裡拿著一根大大的棒棒糖,正津津有味地舔著。
金子若無其事地暗中觀察這對母女。
阿環悄悄地走到石澤身邊,遞給了他一個信封。石澤抬了抬眉毛,但他好像又改變了主意,接過信封塞進了上衣口袋裡。金子看到石澤撫摸朝子的頭,不禁點了點頭,心想,果然如此。
阿環看都沒看那些插畫,就牽著女兒離開了會場。金子迅速決定要追出去尾隨她們。可沒想到她剛要衝到門口,石澤突然一個轉身,兩個人撞了個滿懷。金子倒向一旁,膝蓋著地摔在了那裡。
「啊!」
「這……真是對不起啦!」
石澤想要伸手去攙扶,可金子一臉不悅地推開了他的手,提起裙擺自己站起身來。石澤臉上閃過一絲不解,但很快又露出了圓滑的笑容。
「您能專程來看鄙人的畫展,真是很感謝……」石澤指著門口處的桌子問道,「不好意思,能否請您去簽個名呢?」
「不,不了還是……」
金子面露難色地回答道。為了拒絕石澤的請求,她快速地走出了個展會場。
在下樓梯的途中,金子就追上了快要下完樓梯的那對母女。她有意加快腳步,與母女二人擦身而過,讓朝子手裡的糖果黏到了自己的衣服袖子上。
「啊!」
「哎呀……」
「哎喲!」
「哎呀,怎麼辦呢?」
金子說著,故意抬起被弄得黏糊糊的衣袖給她們看。
阿環不停地彎腰道歉,並邀請金子到樓下的咖啡館去坐一坐。雖然不好意思,但金子還是跟在了阿環身後。三個人來到最裡面的座位相對而坐。阿環向服務員借來毛巾,仔細地幫金子擦拭粘在衣服上的糖果。
「這個清洗費,現在一般需要多少錢呢?」
「不用啦!也怪我不小心。」
「真是對不起了。」
既然已經坐下,總不能什麼也不點就走掉。於是阿環給自己和金子各點了一杯咖啡,也給朝子點了杯冰激凌汽水。
兩個人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不約而同地看向牆壁上的一面大鏡子。金子穿著一身專門外出時穿的衣服,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而阿環則素麵朝天,頭髮毫無光澤,搭配著一身松松垮垮的便服。鏡子裡兩個女人的面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阿環笑著自嘲道:「真是的,父母邋遢的話,連孩子看著都沒用呢。」
「您這是哪兒的話,我才羨慕您呢。我要是年輕十歲,也想嘗試一下您這身打扮。」
金子親切地說著,阿環露出了苦笑。
「您看上去已經習慣了啊。」
「嗯?」
「我是指您這身衣服……」
「這身衣服也沒有多貴,只是穿慣了就捨不得換掉了……」
金子和善地笑著。
「您是不喜歡化妝嗎……」金子看到阿環一臉為難的表情,繼續道,「啊,是您丈夫不喜歡吧?這種男人還真不少呢!」
阿環還沒回答,金子就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點頭道:「我認識的朋友裡面就有一位,她先生是演藝圈的,是搞音樂的。他就不允許自己老婆化妝。他跟他老婆說,『我白天一直都得對著那些塗脂抹粉的,晚上回到家就想看看天然的素顏。』據說他連口紅都不讓老婆塗。」
「我倒不是這種情況。」
阿環直接否定道,但又不知不覺地開始跟金子聊起了天。
「其實我以前很愛化妝。只是後來覺得膩了,或許是倦了吧。」
阿環難得碰上一個能聽自己說話的人,一下子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她苦笑道:「一開始我也成天地敷面膜,這裡塗個藍色啦,那裡塗個紅色啦,還會穿粉色的毛線衫……可這些真的都是無休無止的。」
「您先生一定很有女人緣吧……」
「他呀!一個接一個地拈花惹草,已經成了一種病。」
金子睜大眼睛認真地傾聽,阿環也說得越發起勁。
「可是突然有那麼一天,我就厭煩了這一切。」阿環逐漸打開心扉,「望著鏡子裡自己一臉痛苦的樣子,覺得實在是可悲……」
「……」
「我覺得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來對抗其他女人,怎麼說呢,這樣做,自己就跟一個娼婦沒什麼兩樣……然後,乾脆就徹底不化妝了。可能是自己太想靠穿衣打扮來拴住對方了,覺得因為這個才會敗下陣來,所以我總是吃醋、生氣。後來我就心想,要是不打扮了,或許也就不吵架了。就這麼著,自己突然想通了。」
聽了阿環這一番現實的告白,金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看吧,我素顏就是這副德行,我倒要看看你還會不會回來』,就是這種感覺。」
「那,您愛人還是回來的吧?」
「他還是很愛孩子的。」
「您結婚有……」
「十年了……」
金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環。這讓阿環都感覺有些不自在了,開始用懷疑的眼神打量金子。
「您是哪位?」
冷不丁地被這樣問到,金子不禁有些驚慌。
「我嗎?」
「請問您尊姓……」
「問我嗎?」
「您的名字是?」
「哎呀!」金子極力掩飾自己的緊張,「我叫什麼不足一提,就只是路過而已。」
「是嗎?您看上去好像是認識石澤才來個展的。哦,石澤就是我丈夫。您真的不認識他嗎?」
阿環突然想到,這個女人莫非就是自己丈夫的出軌對象?可是,金子卻以一副平靜的表情說:「不認識,我只是聽說過您先生的名字而已……」
金子露出從容的微笑,藉以隱藏內心的不安。
阿環便不再追問,苦笑著說:「……是嗎?也是。我還是不問您的姓名為妙。」
金子用顫抖的手端起咖啡杯。阿環也像是在賭氣似的,喝起了咖啡。
此時,兩個人的交談戛然而止,耳邊伴著美妙的古典音樂。
她們彼此打量著對方,同時用餘光瞄著放在桌邊的賬單。音樂剛一結束,兩個人同時要伸手去拿。
「不行,這個還是得我來付。」
「不不不,那可不行。」
「沒關係的,夫人!」
「哎呀!」
兩個人這樣相互爭搶,反倒有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或許是同病相憐,兩個人內心充滿了只有資深家庭主婦才懂的那份哀愁。
金子剛離開石澤的個展會場,「梅干」店的老闆莊治就跑來了。他當然不是為了來看展的,而是為了匯報剛才在公寓裡碰到修司的事情。
石澤一邊熱情地招呼前來參觀的客人,一邊若無其事地聽著莊治的講述。
「這下我可真是闖大禍了。」
「裝吊架時抽菸把地毯給燒了?」
「不是啦!」
「那是跟管理員吵起來了?」
「是人家爸爸找上門來啦!」
石澤驚訝地問道:「人家爸爸?」
「就是小鹽她爸……」
「又來啦?」
石澤咂了咂舌頭。這時有客人進入會場,他又立刻滿臉賠笑。
「啊!多謝多謝!您上次的那件作品,我前段時間領教過了。真了不起,讓人望塵莫及呀!明年肯定就是您的時代啦……哈哈……」
莊治在一旁氣鼓鼓地說:「都這時候了,虧你還笑得出來!」
隨後,石澤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那她父親說什麼了嗎?」
莊治嘆了口氣。
「他好像是堅決反對。石澤,這可怎麼辦呀?」
石澤剛要開口回答,又有客人走了進來。石澤親切地拍著對方的肩膀,放聲大笑。
「這個,我還想問你呢……啊!您來啦!太不好意思了,真是我的榮幸。」
莊治無法再忍受石澤的那副嘴臉,於是氣呼呼地朝門口走去。石澤趕緊上前阻攔。
「哎呀!好不容易來一趟,裝裝樣子也得看一下作品嘛!」
「不了,你的這些東西我是一竅不通!」
莊治毫不理會地甩開石澤的手,直接離開了會場。
望著莊治離開的背影,石澤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斗到底嗎……」石澤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但他最不喜歡冥思苦想了。「阿宮先生,阿宮先生,馬前飄飄是什麼?咯噔咯噔……你不知那是征討敵人的戰旗嗎?咚咕隆咚鏘……」
石澤不自覺地哼起了小曲兒。等他回過神來,突然納悶自己為什麼會哼這種歌。
正在他露出一臉苦笑時,負責前台接待的女孩走了過來。
「您的電話。」
石澤無奈地搖著頭,來到電話旁,拿起聽筒。電話是鹽子打來的。
「……是我。觀眾反響如何?」
鹽子的聲音聽上去心情不錯。石澤迅速環視了一下周圍。
「先不提這個。你爸那邊……」
「跟他有什麼關係!」
「小鹽!」
鹽子好像已經到高島家園了。
「今天本想在這兒吃晚飯的,不過東西都還沒備齊,那我們還是去『梅干』吧。七點鐘,我在那兒等你。」
鹽子說完,「咔嚓」一聲就掛掉了電話。
其實她的內心也在掙扎。正因為如此,才裝出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但對於石澤而言,實在是搞不懂女人這些微妙的小心思。望著聽筒,石澤一頭霧水地嘆了口氣。不過,當他看到門口前來參觀的客人時,臉上立刻又閃現出光芒。剛才的那些煩心事似乎也一掃而光。帶著滿面笑容,石澤重新回到了客人們中間。
修司回到了公司,依然怒火中燒。姓梅本的那兩口子搞得就像鹽子的親爹親媽似的,竟然還去了鹽子他們的公寓,這件事更是讓修司怒不可遏。他一臉不悅,剛一坐到座位上,大川就拿著一份禮單走了過來。
第二物資部有同事近期要結婚。大川正在為這對社內夫妻收集新婚賀禮。
修司那一欄已經寫上了五千日元。修司連忙收斂起嚴肅的表情,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遞給了大川五千日元。他朝著在遠處的座位上各自站起身來的那對年輕男女,道了一聲:「恭喜啦!」
兩個年輕人愉快地對視了一下,向修司深深地鞠了一躬。
「怎麼回事?辦結婚的都扎堆在冬天?今年這已經是第三對了吧!」
修司這麼一說,大川撲哧笑了。
「嗯,因為太冷了……為了抱團取暖吧?」
「暖房結婚?」
「您別這麼說嘛……」
這次要結婚的女職員扭動著身體嬌滴滴地說道。大家看了這個場面,不禁哄堂大笑。
修司看了看那個女職員,順勢將視線轉移到了坐在她旁邊的睦子身上。睦子也微微一笑,一直溫柔地望著修司。
大川將五千日元鈔票塞進禮金袋裡,笑著說:「您家也快了吧?」
「啊?」
「您的千金呀。」
「還早著呢,那丫頭沒心沒肺著呢……」
修司圓滑地應付著,心裡卻是一陣抽搐。他面帶苦澀地目送大川回到座位上,自己也重新坐下,卻無法安心地投入工作。
在古田家,金子正心不在焉地準備晚飯。她停下了正在洗菜的手上動作,反覆地思量著阿環之前在咖啡館裡說的話。突然,從背後伸出一隻手關掉了一直開著的水龍頭。原來是兒子阿高。只見他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大塊芝士,直接就用嘴咬。
「哎喲喂!你切一下再吃!切成小塊……」
金子抱怨道。阿高卻毫不理睬,自顧自地大口嚼著。金子苦笑說:「看你這副樣子,倒也讓人放心。」
阿高一邊狼吞虎咽,一邊盯著母親看。
下班之後,修司把佐久間約到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吧。
佐久間一看就是那種毫無魅力的男人,而且還沒有一點禮貌。見到修司之後,他連個正式的招呼都不打。修司覺得佐久間很不靠譜,所以一直都看不上他。他打心眼裡覺得這個傢伙配不上自己唯一的女兒。
可修司現在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了。跟那個有婦之夫相比,最起碼他還是個單身漢。思來想去地考慮了一天,修司覺得要把鹽子從石澤身邊拉回來,最好還是藉助佐久間的力量。
兩人並排坐在吧檯前,修司厚著臉皮搶先問道:「你跟鹽子交往到哪種程度了?」
「到什麼程度……」
佐久間被突然而至的問題弄得瞬間紅了臉,磨磨嘰嘰地沒說話。
修司也覺得有些尷尬,於是把臉轉了過去。
「我就是想聽你具體說說……」
「我們就是每周在咖啡館見上一面,一起吃頓飯,看個電影……不過基本都是AA制。」
「我不是問你這些啦!」修司焦急地說著,「怎麼說呢……我其實是想問,你們交往到哪一步了,深度……」
「啊……」
「牽手了嗎?像這樣……」
「嗯……」
「更深一步呢?像這樣……」
「嗯……」
「這樣……」修司拿起自己的杯子,貼住佐久間的杯子,「接吻呢……」
「沒有……」
佐久間已經面紅耳赤了。修司則著急地說:「還沒有接吻嗎?」
「嗯,那個……每次吃的都是義大利菜啦,餃子啦,還有烤肉之類的,所以……」
「啊?」
「因為大蒜味……」
要跟佐久間商量對策,實在讓修司覺得有些尷尬,所以表達得很委婉。修司又重新打量了佐久間一番。
「佐久間,你對我們家鹽子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
佐久間聳了聳肩。
「我要是不喜歡她,伯父您叫我,我也就不來了。」
「要是喜歡的話,管他吃了義大利菜還是韓國菜,為什麼就不能一舉拿下呢?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吃了大蒜。大蒜跟大蒜碰上,就跟蝮蛇與蝮蛇咬在一起是一個道理,根本就沒什麼嘛!」
「啊?蝮蛇咬到一起不會死嗎?我還以為會死呢。」
佐久間一臉迷惑地說。
「這種時候,別提什麼蝮蛇了!」
修司想要緩解一下自己的焦躁情緒,便從口袋裡取出香菸。他塞到自己嘴裡一支,又遞給了佐久間一支。
「貓交配時的場面,你見過沒有?」
「嗯,狗我倒是看過……」
「貓可是不得了。母貓一開始一副完全沒興趣的樣子,就像這樣,像這樣假裝洗臉。可是,你仔細瞧,它其實是在那裡扭捏著身子,搔首弄姿地吸引公貓呢。等公貓真撲過來,母貓又會激烈地反抗。『喵嗚!喵嗚!』好像在那裡喊,『你幹什麼!你幹什麼!』身上的毛全都會豎起來,背弓得就跟怪物哥斯拉似的,還伸著爪子,就像這樣。」修司一邊說著,一邊揮舞著手臂,張開大嘴,瞪圓眼睛模仿給佐久間看,「緊接著,母貓就會跑到一些沒有退路的地方,就像倉庫的角落啦,屋後的窗戶角之類的地方。然後,喵嗚、喵嗚地露出猙獰的面孔,其實那還是在引誘公貓呢!年輕的公貓會誤以為母貓討厭自己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是放棄的話,就會被那些一把年紀的老公貓給搶了先。年輕的公貓就是看不明白。母貓在那兒喵嗚、喵嗚地叫,其實是在說『Yes』。所以說,母貓『喵嗚、喵嗚』一叫,公貓就應該馬上撲過去,『啪』地一舉拿下!」
修司在那裡入神地模仿著貓的尖叫聲,突然間意識到周圍的顧客正驚訝地盯著自己,於是紅著臉蜷縮起身體。
「佐久間,拜託你啦……」
修司滿懷期待地拍了拍佐久間的肩膀。
「會不會已經來不及了?」
佐久間看上去一點也沒有信心。
「不會,肯定來得及!」
修司堅定地說著,然後再次在佐久間的背上用力地拍了拍。
此時,在「梅干」店裡,莊治和須江兩口子正在鬥嘴。他們一會兒忙著做下酒菜,一會兒忙著往碟子裡擺盤。
櫃檯一旁,鹽子的同事青木美南正一個人吃著茶泡飯。
「這個世上總是有路可走的!」
莊治一邊把牛蒡絲分裝到小碟子裡,一邊和須江抬槓。
「當然了!沒有路,人走不了,車也別想開了!」
須江不服氣地反駁道。
「我在跟你說人的事情,你在這兒提什麼『路』呀!」
「不是只有康莊大道才叫路,胡同弄堂、后街小巷也都是人走的路。」
「但后街小巷到頭來肯定會走投無路!」
「我知道這個道理,可如果真的非走這條路不可,那也沒辦法呀!」
「一句『沒辦法』就解決問題啦?我呀,本來就不同意這件事情,可你就是……」
須江沒等莊治把話說完,就搶先說道:「事到如今,你怎麼能這樣說呢?開始的時候不也問過你意見嗎?最後,你不也是高興得不得了,還說要支持他們。幫他們找公寓的又是誰呀!」
「這還不是因為你……」
莊治想要反駁時,美南看著他們不禁哈哈大笑。
「原來夫妻倆到了你們這把年紀,還是會吵架呀!」
美南一句話讓莊治和須江兩個人不禁一怔,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沒一會兒工夫,須江又來了精神。
「這才叫夫妻嘛!不管多大年紀,肯定都會吵架的!是吧,孩子他爸?」
「瞧你這副德行,又在這裝可愛了!」
莊治冷冷地跟了一句。
「店裡有客人嘛!人家這也是為了照顧生意嘛。」
「這都什麼歪理!不管怎麼樣,事到如今,最好還是分手……」
「又來了!又來了!」
美南剛要調侃莊治,鹽子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
聽到這裡,鹽子追問美南:「聊什麼呢?」
「正聊你呢。」
「聊我什麼啦?」
「說你最好還是分手吧。」
「分手?」鹽子哧哧地笑,「又是些老掉牙的陳詞濫調吧?」
美南指著莊治說:「可不是我說的呀!」
「那就是阿爸嘍?」鹽子轉向莊治,「您這是在說什麼呢!之前不是說好了要一直支持我的嗎?怎麼這麼快就叛變了!」
莊治聳了聳肩。
「因為我是個男人,需要從長遠考慮。」
「這麼說,之前你都不是個男人啦?」
須江在那裡打岔。
鹽子也氣勢更盛了。「阿爸呀……」說著,鹽子不禁打了個冷戰,「糟了!我這一使勁,快尿出來了。」
「啊!快去快去!」
「別憋到快尿出來才去,這樣對身體不好!」
莊治和須江不約而同地說道。鹽子扒開門帘向廁所跑去。須江會心一笑。
「她這個樣子,眼看著分明就是個孩子。」
「做父母的很容易被這些假象蒙蔽,可是一旦放鬆下來,一不留神就會給你來一個晴天霹靂。」
美南一副頓悟的表情。
「真是不孝呀。」
莊治搖搖頭說。須江緊跟著說了一句:
「那就幫幫她……」
莊治沒有理會須江,而是把目光轉向了美南。
「美南,你去勸勸小鹽吧!」
「什麼?」
「鹽子她爸很難辦,估計現在已經氣炸了……」
莊治說完,背向了櫃檯,又開始分裝起下酒菜。須江也彎下腰,開始攪拌罐子裡的醬菜。
美南探出身子問道:「我聽說找上門來啦……」
「我倆被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
三個人正聚精會神地聊著天,完全沒有聽到拉門打開的聲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修司就已經站在門口了,表情恐怖地旁聽著這三個人的對話。
「給我們那兒打去電話的也是她那位老爸!他還問我是男的是女的。」
「你就跟他說你是男的好了!」
「哈哈哈!」
莊治笑著轉過頭去,突然臉色大變。看到丈夫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須江也把目光投向了門口,結果沾滿米糠醬的雙手頓時懸在半空,當場就愣住了。可是,只有背對門口坐著的美南還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突變。
「你別說,芝麻鹽她老爸還真像是一個大公司的……」說到這,美南發現莊治和須江正在給自己使眼色,便問他們,「怎麼了?怎麼了?」
莊治挑了挑下巴。美南回頭一看,一臉驚呆。
修司看都沒看莊治和須江,直接慢慢地走到美南身邊坐下。
「真巧啊,能在這裡碰到你。白天在電話里失禮了。」
說完,修司嚴肅地做了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我就是鹽子的父親。」
聽到這句話,連美南也僵在了那裡。
「你就是美南小姐吧?」
「……」
「看起來倒像個女的……」修司毫不客氣地打量著美南,「不過,拿自己性別來開玩笑可不是什麼好毛病。」
美南憤憤地把臉一扭,說道:「一般人從聲音就能聽出來……」
修司厲聲反駁:「但也有人更會依照談吐來做出判斷。」接著,他又問道:「你好像把我女兒叫作『芝麻鹽』,為什麼……」
「在編輯部呢,最好還是學著圓滑點,多拍拍馬屁,這樣工作才會更順利……」
「我們家的傳統就是從不阿諛奉承!」修司當場反駁道,然後又挺著胸脯補充說,「從我給孩子起的鹽子這個名字就能看出來……」
這時,鹽子從廁所里出來,發現父親修司也在,於是連忙躲到了門帘後面。
修司並沒有發現女兒正靜靜地站在一旁偷聽。他得意揚揚地繼續說著。
「我家老爺子就是正經拿月薪的上班族,我呢,應該也會吃一輩子的工資。過去曾聽人說過,很久以前,『工資、薪水』就是男人們通過自己的勞動賺取的食鹽。那時候我就立下誓言,『規規矩矩地干一輩子,只為換取自己和家人所需的食鹽』。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的女兒像食鹽一樣淳樸簡單,將來走一條安分守己的路……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的期望……」
美南、莊治和須江尷尬地聽著修司的慷慨陳詞。鹽子則進退兩難,一直蜷縮著身體躲在門帘後面。
不料,就在這時,石澤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修司坐在吧檯前。
「小鹽還沒來嗎?怎麼回事?真是的,害得我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呦,南哥也在,真是拿她沒辦法。」
石澤語氣輕佻地說了一通。
美南想要打斷他,卻被石澤無視了。他繼續說道:「我這不叫『等人不來』,而是『等戀人不來』!」石澤剛要放聲大笑,突然發現了修司也在旁邊。驚嚇之餘,不禁「啊」地大叫一聲。
「你這叫說話不算話呀!」修司瞪著目瞪口呆的石澤,「你這傢伙,昨天晚上說的什麼?你不是誠懇地跟我說『對不起』,還向我保證要就此了斷嗎?」
「……」
「插畫師都是騙子嗎?欺騙別人的女兒,欺騙別人的父母!連上年紀的人都不放過……」
「我沒有騙人呀!」
「這難道不是欺騙嗎?」
「我沒有騙人,我只是愛上了她而已。」
修司皺起眉頭。
「少說漂亮話了。『愛』也得有個『愛法』吧?要是真的愛對方,就應該為對方的幸福著想。你還算不算個男人!自己明明有老婆孩子了……」
「您說得有理!可正因為我是個男人,所以才辦不到不是嗎?」
石澤脫口而出。修司聽了之後,硬生生地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腦子裡突然浮現出睦子的面孔。
「如果真是那樣,這個世界上的那些文學、歌劇之類的藝術也就不會誕生了。明明知道是錯,知道那樣做不對,大家卻還是……」
「是個人,就應該忍受這些!」
修司毅然打斷石澤的話頭,然而石澤臉上卻露出一副輕浮的笑容。
「怎麼說呢,這個嘛……」
「有什麼可笑的!」
修司勃然大怒,一把抓住石澤的前襟。
「無恥!你這種男人,簡直無恥!」
「是您女兒愛上了我。怎麼能說我無恥呢?」石澤掙扎著反抗。當著大家的面,他還想逞強,故作淡定地在那裡振振有詞。
「作為一個男人,我可能要比伯父您有魅力!」
「你沒有資格叫我伯父……」
「我說的不是您想的那意思。」
石澤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這個人無論做什麼事,都不善於深思熟慮。這一點越發惹怒修司。修司大為惱火,不由得掄起拳頭打向石澤的側臉。
鹽子見狀,在門帘後面不禁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像一枚子彈似的躥出來,跑向石澤。之前一直戰戰兢兢地守在一旁的莊治和須江也連忙從吧檯里跑出來,站到修司和石澤中間。
「阿爸、阿媽!你們別過來,危險!」
鹽子一邊護著石澤,一邊大聲喊道。
「阿爸?阿媽?」修司臉色驟變,「鹽子,你竟然這麼稱呼這些人嗎……」
鹽子心想完了,可已經來不及了。沒辦法,她只好硬著頭皮解釋。
「是呀,他們都能真心聽我訴說煩惱!」
「所以就幫你們找公寓嗎?」
修司瞪著莊治。
「您還是回去吧!」鹽子大聲喊道,「走吧!」
修司依然攥著拳頭,然後將視線重新轉向鹽子。
就在這時,一行四五個客人一擁而入來到店裡。修司憤怒地掃了那幾個人一眼,撥開他們,從中間走出去了。
當天晚上,鹽子沒有回家。
修司和金子等女兒回來一直等到了天蒙蒙亮,始終沒有合眼。兩個人呆坐在客廳里,情緒都很激動。金子終於熬不住了,就打起了瞌睡。修司瞅了她一眼說:「困的話,就去睡吧。」
金子也一臉不耐煩地說道:「我才不困呢!」
「不困的人怎麼還打瞌睡?」
「我沒打瞌睡呀!」
修司故意模仿金子,誇張地晃動著身體。
「那你剛才這樣叫什麼?」
「你太討厭了。」
「什麼?」
「就因為你那種做法,她本來能回來的,這下子不回來了!」
修司紅著臉,緊握著拳頭。不過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再發火了。
「你不應該打人的!」
「我也沒打算去打人啊。可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到了那一步。」
「你每次遇到什麼事,總是一個人跑出去!」
「難道你也想去?」
「我要是跟著一起,肯定就能和和氣氣地坐下來談一談了。」
「我本來也是那麼打算的啊。可問題是對方那個態度簡直……」
「上次廟會的時候也是一樣……」金子打斷了丈夫的話,「居民會的人來收捐款,你嫌人家態度不好,還跑去居民會投訴。鬧了一通回來,以前捐款只要一千日元就夠了,結果今年必須得交三千日元了。」
「這時候,你提什麼廟會捐款的事呀!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每次淨扯些毫無聯繫的事!根本就哪兒都不挨哪兒!」
「……還不是因為孩子他爸,你每次一出馬就會把事情搞大,最後還給辦砸了!當然有關係了。」
修司憤憤地把手伸向衣兜,掏了半天翻出一隻煙盒,裡面卻是空的。他憤懣地將煙盒揉成一團。金子斜眼看著丈夫,伺機說道:「你呀,就是不能理解別人的感受。」
「別人的感受?」
「對,就是別人的感受!家人的感受!女人的感受!」
「我怎麼就不理解了?」
「你這麼一問就說明不理解。」
「這麼說來,你就懂啦?!」
修司反唇相譏。金子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你要是懂的話,事情還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眼下女兒正跟一個有老婆孩子的男人交往,甚至還租了房子、置辦了雙人床。這些你都一無所知!你這叫理解別人的感受?!」
「這些都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嗎?」
「這種事不就應該是當媽的來管嗎?」
「難道不應該各負一半責任嗎?」
「那下次你去!」
「去哪兒?」
「去那個公寓,把鹽子拽回來!」
金子無奈地望著丈夫。修司毫無顧忌地繼續說:「我呀,一想到鹽子跟那個男人在雙人床上……」他情緒激動地說到這裡,突然羞臊得說不下去,停頓了一下,「反正我一想到他倆在一起就坐立不安!」
金子猛地把臉轉了過去。
「你去!把鹽子帶回來!」
「我不去!」
「你可是她媽!」
「正因為是她媽,我才不去呢!」
「……」
「我可不想看到那種畫面。」
「我不是叫你去看他們,是讓你去把女兒帶回來。」
金子倔強地不肯動身。
鐘聲響起,時鐘指向了清晨四點。修司堅定地站起身。
「你不去,我自己去!」
說完,他甩下一臉發愣的妻子,匆匆地走出家門。
修司奔走在昏暗的馬路上,趕往高島家園。到了公寓,他毫不顧忌會打擾到周圍鄰居,直接就「咚咚咚」地敲起了門。從屋裡傳來鹽子的聲音:「誰呀?」
「是我!馬上開門!」
房間裡,鹽子睡眼惺忪地支起上半身,一臉茫然地坐在床上。旁邊還有一個人,不過不是石澤,而是美南。
石澤早已經回到了家中。從「梅干」出來之後,他就直接回家了。他跟妻子謊稱浮腫的臉頰是因為跟人吵架被打的,讓妻子幫忙用毛巾冷敷了一下。妻子追問他:「打人的該不會是女人吧?」為了迴避妻子的盤問,石澤逃跑似的躲進了臥室。他現在正安詳地熟睡著,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過,修司並不知情。他斷定石澤就在裡面,於是瘋狂地拍打著房門。
「鹽子!開門!」因為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於是修司又提高了些嗓門,「鹽子!鹽子!好,鹽子,你不開是吧?石澤!石澤!開門!石澤!」
美南被嘈雜的叫喊聲吵醒。
「你就跟他說石澤沒在不就好了!」
美南迷迷糊糊地說道。
「石澤!石澤!」
「喂!你為什麼不說話?」
鹽子像一塊石頭一樣沉默。
「石澤!」
「他不……」
美南剛要替鹽子回答,鹽子卻像個職業摔跤手似的,按住美南的身體,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石澤,你為什麼不開門?叫你呢!」
修司執拗地拍打著房門。
「石澤!」
「您回去吧!」
鹽子高聲喊道。
「我沒跟你說話!我要跟石澤說話!總之,立刻把門打開!」
事到如今,修司已經顧不上羞恥和顏面了,他拚命地大喊。
「如果因為我打了你,你還在生氣的話,我跟你道歉!我們談談,開門!」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修司更加用力地拍打著。
「開門呀!石澤!你這樣太卑鄙了!你為什麼不開門!為什麼不作聲!你要是個男人,就馬上把門打開!這樣到底想幹什麼?!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你有義務解釋清楚吧?你這個懦夫!我最討厭你這種男人了!開門!快開門!」
修司聲嘶力竭,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時候,又聽到裡面傳來鹽子的聲音。
「親愛的,別開門。」
那語氣如此冷靜,就像是久為人妻了一般。
「親愛的……」
修司大吃一驚,像是一下子泄了氣似的,肩膀無力地垂下來。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就算了,算了吧。」
修司的聲音顯得蒼白無力,跟剛才判若兩人。
美南從床上跳起來,沖向門口。鹽子卻拚命地用整個身體擋住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她打開房門。此時,鹽子的眼睛裡已經噙滿了淚水。
修司在門外又恍惚地站了許久,不肯離開。直到隔壁鄰居打開房門探出頭來張望,他才轉身離開。
「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是父女,你隨便吧。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
修司蹣跚著離開公寓。「親愛的,別開門。」——女兒的聲音縈繞在他的耳邊。他像是要趕走那些幻覺似的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附近,他才突然間停下腳步,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想法。
——說不定那個男人就沒在房間裡……
石澤根本就沒在裡面。可如果被父親發現的話,鹽子會覺得很沒面子。所以她才故意假裝自己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沒錯,肯定就是這樣……
想到這裡,修司心中又有一股怒氣油然而生。不是針對女兒,也不是針對石澤,而是生自己的氣。
正如石澤所說,剝去外表這層皮囊,其實自己跟石澤就是一丘之貉。那天如果跟睦子之間的關係發展到更進一步的話,自己豈不是就干出了跟石澤一樣的事情?這樣的自己又有什麼資格痛罵別人呢?
——我只是當時沒有勇氣去做罷了……
修司氣的是自己不敢幹的事情,石澤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他氣自己的無能、氣自己的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