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綿 · 一
男人,不管到了多大年紀,好像都戒不掉花心的毛病。
雖說如此,可真要付諸行動,就另當別論了。且不談那些從年輕時就身經百戰的老手,單說規規矩矩活了大半輩子的人,要搞起男女關係來可沒那麼容易。那些硬漢直男都一把年紀了,還是會被妄想所俘虜,一副如坐針氈、驚慌失色的樣子,在旁人看來簡直滑稽至極……
古田修司就是這樣一個可笑的男人。
年齡五十三歲,在一家位於東京澀谷的重點鋼鐵企業工作,任職第二物資部部長。家住松濤,一幢父輩留下來的舊宅里。他有著一個四口之家,妻子金子、年近二十三歲的女兒鹽子和一個正在讀大學的兒子阿高。雖然古田家也會經常上演那些每個家庭都會有的小風波,但至今還沒有發生過任何撼動家庭的大事件。一直以來,他們都過著平淡無奇的日子。
就是這樣一位古田先生,眼下正合計著要跟和他女兒年齡相仿的女下屬宮本睦子搞婚外戀。這一切還要從睦子找他商量自己的境遇開始說起。
睦子二十七歲,是一個沉默寡言、性格內向的姑娘。五官端正,但不愛化妝,所以看上去有些氣色不佳。她的衣著也很簡單、樸素。在此之前,修司幾乎從未把這個對著打字機默默敲著字的姑娘放在眼裡。
可是,就在睦子找他商量事情,兩人一起吃飯的那個晚上,修司改變了想法。睦子用她那雙濕潤的眸子注視著修司的眼睛,悲傷地傾訴了自己的處境。這樣的睦子女人味十足,跟她在公司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睦子是單親家庭,母親經常生病,未婚夫還在臨近結婚的最後一刻背叛了她。現在,她正考慮年底辭去工作,到嬸嬸經營的酒吧去幫忙。那次談話就是想聽一聽修司對於這件事的看法。
修司是個一本正經的實在人,就在他認真傾聽睦子訴說的過程中,他對她產生了愛慕之情。不,不對,還不能單純地美其名曰「愛慕」,而是被一種「想要和睦子發生關係」的欲望給纏上了。
吃完飯後,兩個人一連又泡了幾家酒吧。借著醉意,他們相互挽著胳膊走在夜晚的大街上。修司生平還是第一次跟公司下屬,而且是年輕姑娘挽著胳膊走路。面對依偎在身旁喘著熱氣的睦子,修司也逐漸放開膽量,不由自主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現在我若是邀請她,無論去哪裡,估計她都一定會跟著……
反正睦子還有兩個多月就辭職了,就算發生了什麼,到時候也不會留下任何後患。這種想法是有些無恥,但這一點的確讓修司更加大膽。
不過,遺憾的是修司並沒有搞婚外戀的經驗。他不清楚此時此刻該如何是好。要怎樣邀去酒店,在酒店裡又該如何行事?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情人旅館到底要花多少錢。
修司若無其事地把手移向上衣口袋。摸到錢包,他不禁嘆了口氣。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走到這一步:付完飯費酒錢,幾乎花光了所有。照這樣下去,估計連回去的出租車費都保不住了。
修司暗自咂舌。但同時,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又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揣著複雜的心情把睦子送上了出租車,又從所剩無幾的錢包里取出幾張千元大鈔塞進了睦子手裡,約好一周之後再見,才目送車子漸漸遠去。
出租車剛一消失在夜幕之中,修司就開始全速沖向附近的車站。由於一身贅肉,加上灌了酒精的緣故,身體沉重如鉛。沒一會兒工夫他就上氣不接下氣了。儘管如此,總算還是趕上了最後一班電車。這輩子絕無僅有的一次不倫之戀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此後的一個星期,修司每天都過得心不在焉。在公司辦公室里,他的座位在最裡面,而睦子則坐在他左手邊靠近門口的一個角落。修司每天都會趁看文件的時候,偷偷地望著睦子的身影。白皙的脖頸和胸口嬌艷地閃爍著光芒,似乎都在誘惑著他。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第二次約會的當天,修司從早上就開始心神不定,沒辦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他焦急地等到了午休時間,獨自一人來到公園大道上物色餐廳。他想找找看有沒有氣氛好、價格適中的店鋪。對於年輕女性的喜好,他絲毫不了解。在糾結了一番之後,終於在PARCO商場的後邊找到一家品位不錯的小酒館。套餐價格是五千日元。修司取出記事本把店鋪名稱、電話號碼和套餐價格都記了下來。
修司個頭高大,身材魁梧,面相里透著嚴謹耿直,一看就是那種能夠委以重任的類型。這樣一個男人忌憚著旁人的目光,曲著身子,用餘光左右窺視著穿過一條小巷。接下來就是情人旅館了。修司迅速地掃了一眼門口的價目表,開始在腦子裡盤算:吃飯的錢,打車的錢,加上住店的錢……
穿過一塊空地,修司在小巷深處找到一家普通民宅風格的情人旅館。他剛要往裡面探頭,迎面走來一位中年婦女。修司若無其事地站到一旁,待到女人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的一瞬間,嗖的一下子,迅速鑽進旅館的入口。他向坐在前台的一位男子詢問道:「打擾了,請問能讓我參觀一下房間嗎?」
修司從表面上看就是一個特別認真的人,做任何事情都謹小慎微,連搞個外遇都要把當下的發展進度掌控到位。
前台負責人不禁一怔,回頭看了看修司。來情人旅館事先踩點的客人還真是前所未有。不過,這裡的客人當中確實也有些奇葩的男人。那位前台負責人心裡不禁苦笑,無奈之下只好叫來負責帶路的大媽,把房間的鑰匙遞了過去。修司滿臉通紅地跟在那位大媽的身後。
這還是修司第一次見識情人旅館的房間。室內四周貼滿了鏡子,一直延伸到房頂。還有一張巨大的雙人床,上面鋪著華麗的床罩。昏暗的燈光下,一台電視機穩穩地安放在那裡……
修司僵著身子,瞪圓了眼睛仔細察看。
「嗯……」修司抬高嗓門說道,「這個房間,幫我預訂一下。」
「預訂?」
「今晚八點半……不,不,估計要到九點了。從九點開始……兩三個小時就夠……」
「先生……」
大媽張口結舌,睜大眼睛望著修司,然後略帶譏諷地說道:「這種事,好像沒有預訂的吧。」
「欸?啊,是嗎?哈哈哈,原來如此,這樣啊!」
修司滿臉通紅地從情人旅館躥了出去。
回到公司,修司把餐廳名稱、路線圖、聯繫電話以及碰面的時間清楚地寫在了一張紙條上。「咳,咳」,他故意咳嗽了兩聲,開始向睦子喊話。
「宮本!」
睦子從座位上起身,來到修司面前。
「這個,分成A、B兩組,分別打出來會更好些。」
「好的。」
為了掩人耳目,修司故意提高嗓門。
「這裡,也應該隔開一點。」
說著,他偷偷地把那張紙條塞到了打字稿下面。睦子把稿子抱在懷裡,目光熱切地回看了修司。
「明白了……」
「就這樣。」
睦子向修司行了個禮,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修司「呼」地喘了一口粗氣。那聲響惹得下屬們都不禁把頭一齊轉向了他,搞得他格外狼狽。他一本正經地繼續工作。可是,拿著筆的那隻手卻在微微顫抖。
——沒出息!這不顯得我特別沒用嗎……
修司自嘲地想,用左手按住了一直在顫抖的右手,餘光瞥向睦子。睦子看完紙條,正準備塞進包里。
修司又把目光轉向了窗外,他看到鴿子穿過林立的高樓飛向了遠處。
「部長!」
「……」
「部長,您的電話。」
修司收回視線,發現大川正一臉狐疑地低頭看著他。他這才回過神來。
「嗯?哦!」
「您家裡打來的。」
接過電話,對面傳來妻子金子的聲音。
「對不起,你正工作的時候打擾你……」
「有什麼事?」
「今晚回家……跟平時的時間一樣嗎?」
「嗯,不,今天,有個會……」話剛一出口,修司連忙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小聲地說,「有個地方得跑一趟……」
「我這裡……有點急事。」
「回去之後說不行嗎?」
修司不由得背向睦子,一副要躲起來接這通電話的樣子。
「……拜託了。」
金子的語氣裡帶有幾分逼迫的意味。修司在心裡暗自咂舌。
「有什麼事,趕緊說吧……」
「鹽子,她很奇怪。」
「鹽子怎麼了?」
「我去一趟你那裡吧。」
「餵……」
「五點半,我到接待處。」
「喂,我不是說過回家之後再說嗎……」
「那就來不及了。這輩子,就這麼一次。我求你了!」
電話直接被妻子掛掉了。修司滿臉失望地放下聽筒。
——一輩子絕無僅有的兩件事撞到了一起……這運氣也真是太糟糕了。
修司嘆著氣,望向睦子。而睦子正若無其事地在那裡平靜地敲著打字機。
整件事情還要追溯到當天臨近中午時分,古田家接到的那通來電。
金子正在客廳里專心致志地練習瑜伽。她很不情願地從冥想的姿勢中站起身來,去拿起電話。
「這裡是古田家。」
「這裡是皇家床具,感謝惠顧!」
聽筒里傳來金子沒聽過的聲音。
「餵?喂喂?」
「這邊是要跟您確認一下送貨時間。卡車都已經安排好了,今天晚上就能給您送過去……」
「喂喂?」
「時間可能會稍微晚一些。估計要到七點了。」
「我們這裡是古田家……」
「欸?」
「我們好像沒有訂床……」
「那就奇怪了。一位叫古田鹽子的客人……」
「那是我家女兒。」
「這裡是用古田鹽子小姐的名字……訂購的一張雙人床……」
「雙人床……」金子吃驚地瞪著眼說,「那……說的是要送到我們家嗎?」
「是的,是送到公寓。」
出於一個母親的直覺,金子感到事情有些蹊蹺。她強行向床具店打聽到了公寓地址,然後急忙給丈夫打去電話。也就是方才那通讓修司倍感沮喪的電話。
結果,修司不得不放棄跟睦子的約會。這輩子絕無僅有的一場婚外戀,是在幾經糾結之後才下定決心要付諸行動的。可惜,就在這一天晚上,妻子說要來公司……只能說是他運氣不佳了。修司板著臉,把金子帶到了附近一家咖啡館。
「怎麼回事?」
「……」
「到底什麼事?快說!」
金子抬起頭望著丈夫。
「訂床的,不會是你吧?」
「什麼床?」
「雙人床……」
修司嚇得身體僵直。如此過激的反應正說明了他心裡有鬼。
「說什麼呢!你……」修司慌忙地想要辯解,「我、我怎麼……怎麼可能幹那種事……」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只跟睦子吃了頓飯而已,不可能會被妻子發現。他在心裡暗自打氣:一定要冷靜!
「都現在了,孩子們又在跟前。況且,重點是我也沒有那個體力了呀!你在說什麼你……」
「欸?」
「睡在鋪蓋里就夠了。你這人究竟想什麼呢!笨蛋!」
面對丈夫的狼狽相,金子不禁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還在想不會是你……這麼說,還真的是鹽子咯?」
修司終於理解了妻子想要說的事情。
「究竟怎麼回事?」
「我也是突然接到電話。」
金子把床具店打來電話的事情講給丈夫聽。
「公寓?」
修司若有所思地問道。
「港區北青山5-10號。高島家園405室。」
「怎麼回事,這是?」
「我也是一頭霧水。」
「給鹽子那邊打電話了嗎……」
「打了,說是外出了。好像是去一位什麼老師那裡取稿子,然後就直接下班了。」
修司咂了咂舌。
「那個小出版社,還真是敷衍了事。給那位什麼老師打電話了嗎?」
「怎麼可能打,也不至於吧!」
「嗯,算了。但是那個雙人床究竟是……」
夫妻二人相互看了看對方。這時,修司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
「不會是那個傢伙吧?佐久間!」
「不過……」
修司打斷了想要插話的妻子。
「鹽子正在交往的不就是那個佐久間嘛!那傢伙,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很討厭。當然,我知道他對我也沒什麼好感。所以……他就要先下手為強?」
「人家佐久間的公司宿舍在目黑!」
「要是又新租了一間呢?」
「沒那回事呢!」
「你怎麼知道的?」
「我打電話問了。當然是委婉地問的。」
「給佐久間嗎?」
修司瞪圓了眼睛。要論關鍵時刻的行動力,他到底還是比不上妻子。
金子點了點頭說:「他還問,為什麼是北青山……」
「別是在裝糊塗吧?」
「我感覺倒不像是。那語氣是真的不知道。」
「這些話,你剛才怎麼不說?還讓人家在這裡噼里啪啦地亂講了一通。」
修司這一賭氣,金子的火氣也跟著上來了。
「說話也得講個順序吧!我是想要一五一十地說來著,是你自己性子急非要搶著說,你這還生起氣來了……」
「佐久間沒租那公寓的話,為什麼用鹽子的名字……」
「我問了呀,在電話里問那位床具店的工作人員……」
「提到床具店的人沒必要那麼禮貌!」
「我問他們,訂床的時候是她一個人去的,還是兩個人……」
修司下意識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然後呢?」
「對方說訂單不是他負責的,他也不清楚。」
修司氣得哼了一聲,金子也嘆了口氣。
「我感覺對方好像是意識到打錯了地方,所以才有意不說的。這種事情不是常有嘛!本來給情婦的公寓送床,結果被正室抓了個正著。」
「跟這件事毫無聯繫嘛……」
「或許是朋友什麼的,借她的名義……」
金子心裡祈禱著要真是那樣就好了。可修司緊接著跟了一句。
「那為什麼非要借別人的名義呢?」
「想不通。要不是那樣的話,這件事就更蹊蹺了。」
「光是瞎猜也說明不了問題。」
「那到底怎麼回事?」
「地址不同,但電話號碼寫的是我們家,還用了鹽子的名字,這應該就是……」修司眉頭緊鎖,開始問道,「最近鹽子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情況?」
「這麼說來……」金子「啊」地尖叫一聲,「……鑰匙!」
「什麼鑰匙?怎麼回事?」
「從來沒見過的一把鑰匙,她好像拿過。我還問過她是怎麼回事呢。可她說是吊墜。」
「是掛飾嗎?」
「還說最近流行這東西,難不成那真是一把鑰匙?!」
「你是怎麼當媽的!這種事竟然被女兒……」
修司下意識地厲聲喝道。
「孩子她爸……」
金子使了個眼色提醒修司注意。周圍的顧客正看著他們兩個。
修司嘆氣道:「總之,不跟鹽子問清楚,咱們兩個在這裡說這說那的也無濟於事……」
「我聽說佐久間跟鹽子是六點半在銀座見面。」
「笨蛋!你早說不就行了!走,去那裡問清楚!」
「可是,那張床七點鐘就要送到公寓那邊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
「你知道鹽子他們在哪裡見面嗎?」
金子點了點頭。
「那你就去那裡。」
「孩子她爸……」
「我就到這裡去看看……」
修司從桌上拿起寫有公寓地址的那張紙條。
「雙人床……」
他在嘴裡一邊哼唧一邊奔出咖啡館。此時,睦子的倩影早已從修司的腦海里一掃而空。
望著丈夫離開之後,金子直接前往了鹽子他們約會的那家餐廳。
那是一家朝向銀座大道的餐廳。傍晚時分,剛剛下班的男男女女使得餐廳內座無虛席。
佐久間和鹽子大概從一年前開始交往。但兩個人的關係好像始終沒有突破到普通朋友以上的程度。至少鹽子對佐久間的感覺很難稱得上愛慕。即便如此,鹽子倒也帶佐久間來過家裡幾次,金子和修司都見過佐久間。
佐久間晃一,二十八歲,一家二流企業的公司職員。乍看上去,似乎並不是一個多麼靠譜的男人。
金子環顧了一下店內。佐久間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一個角落的座位上。放在面前的湯,好像沒有動過的痕跡。他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桌上一封展開的信件。
「鹽子還沒到嗎?」
「……伯母。」
「打擾一下,可以嗎?」
「您請。」
金子在佐久間面前坐下,目光投向了那碗湯。
「剛剛你已經開始用餐了嗎?鹽子應該就快來了吧?」金子一副略帶責難的口吻,她回頭望著餐廳入口,嘴裡念叨著,「明明是個守時的孩子。實在對不住了……」
金子收回視線,目光停在了桌上的那封信上。
佐久間注意到金子疑惑的表情。
「鹽子小姐,她不會來了。」他一臉陰鬱地說。
「啊?」
「她事先把這封信放到了店裡。」
佐久間用下巴指了指那封信。
「上面寫著她來不了的理由?」
「那倒不是……」
佐久間扭過臉去,說道:「她說……希望我們兩個人的交往到此為止……」
這時候,服務員把肉菜端了上來。可是,看到還沒有動過的湯,服務員呆立在那裡,不知道如何是好。
「請放在那裡吧。」
佐久間看到金子把服務員打發走了,臉上露出了苦笑。
「這個時候,雖然我不太想吃,但是既然坐下了……」
「是啊,總不能說就要一杯咖啡吧。」金子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們有沒有吵架什麼的?」
「沒有,更準確地說……」佐久間突然垂下了肩膀,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問,「您在電話里提到的北青山是怎麼回事?」
「哦,沒什麼……我只是有點擔心。」
金子專程趕過來,已經讓佐久間察覺到了什麼。
「……鹽子小姐,不會是有其他喜歡的人了吧?」
金子猛地看了一眼佐久間,不禁一驚。自己一直怕說出口的事情竟被他一下子猜中了。
從床具店那裡問到的公寓叫「高島家園」。
外表看上去很壯觀,其實就是那些徒有其表而沒什麼內涵的城裡人才喜歡的公寓。那是一座七層樓高的建築物,樓身外壁貼著白色瓦片,一樓還有個大廳。每層樓中間都有一道狹窄的走廊,兩邊各有一排帶廚房、衛浴的一室戶。
修司在公寓前停住了腳步。一輛車身上寫有「皇家·床具」的卡車停在那裡。司機坐在駕駛室里聽著收音機。
修司憤憤地走了進去。上到四樓,剛一下電梯,一張卡在樓道中間的雙人床就映入了眼帘。有三個男人正喊齊號子,試圖把床搬進房間。其中兩個穿著相同上衣的年輕人很明顯是配送員,還有一個穿著花哨上衣的中年男人,估計是配送主任或是床具公司的人。
但由於床的寬度和樓道寬度幾乎一樣,所以怎麼也挪不動。就在幾個人正著急的時候,床的前端終於往屋裡進了一點。
修司一邊確認紙條上的地址,一邊想要從僅有的縫隙里鑽過去。或許是因為搞錯了方向,那張雙人床突然間又被撤了出來。這時,修司急忙往回倒,可腳不聽使喚,結果夾在了床和牆壁之間。
「啊!疼疼疼……」他發出一陣悲鳴。
撐著床後面一端的那個穿花哨上衣的男人將目光轉向修司。
「拉一下,拉一下……再來一點。好……很好。拽的同時還得轉一下……」男人指揮著前面兩個人,突然轉向修司說,「喂,別愣著,搭把手呀!」
他好像是把修司誤會成配送公司的人了。
「啊?」修司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那邊那個角不結實,得抬一下,那邊。」
因為床身抵在了牆壁上,修司並不能看到那個男人的臉。無奈之下,他只好把手搭到床的一端跟著一起往上抬。
「好!抬著轉一下,轉進去……」男人命令道。
修司照著指令使勁地往裡挪。可他本就是個外行,再加上體力不支,床身並沒有像預想的那樣移動。
「唉!這樣不行!」
「公寓這地方,走廊太窄了!只是外面看著氣派罷了!」
前面傳來年輕人的抱怨。那個身穿花哨上衣的男人大聲嚷道:「就算你們抱怨一通,這樓道也不會變寬呀!」
「乾脆立起來不就好了?」
「早想過了,但你看那燈,太危險了……」
「是吊燈啊。」
「要是沒這個柜子就沒問題了。」
「本來這地方放個柜子就不合理。」
「不合理才是這個社會的常態嘛。別干生氣啦,干吧!」
那個男人如同他的外表一樣,似乎是個樂天派。修司不知不覺被他感染,跟著一起喊起了號子:「一、二……」
「走!」
兩個人合力一起把床抬了起來,這下子床還真的動了。
四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床挪進了房間。
負責配送的兩個人鬆了口氣,他們把套在床上的罩子卸了下來。
「好傢夥,都出汗了!」
這一系列意外的情況,讓修司整個人還在發蒙。穿花哨上衣的男人從上衣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辛苦啦!」他說著,拍了拍修司的肩膀。
「嗯,嗯?不是……」
「這個,給大伙兒買盒煙什麼的……」男人從懷裡拿出了一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塞進修司的口袋。
「欸?」修司一副詫異的表情,將鈔票從口袋裡捏了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少是少了點,但也不必拿出來嘛!」那個男人將修司的手又按了回去,「你又不是什麼通產省 的官員,收下這點兒錢算不了瀆職。就當是給大伙兒買根煙抽了。」
這時,修司才恍然大悟。那個男人是把他當成了配送公司的工作人員。如此說來,他莫非就是這床的買主?也就是鹽子交往的對象?
修司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時,只聽到一陣腳步聲。隨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兩手抱著大件物品的鹽子飛奔了過來。
「真是對不起啦!」
鹽子沒有注意到門背後的父親,她摟住男人的脖子撒嬌。
「人家怎麼也挑不到中意的,找了好久……」
說著,這才突然發現修司。然後她像凍住了一樣,僵直地站在一旁。
「爸……」
「爸?」
男人吃驚地望著修司。
鹽子倒吸了一口氣。
「爸,您怎麼在這兒?」
「你又怎麼在這裡?!」修司板著臉,質問道。
「嗯……打擾一下,麻煩您給簽個字或者蓋個章。」一位配送員把單子遞給鹽子。
鹽子一臉茫然,那個男人便從口袋裡拿出筆簽了字。
「哦,謝謝。」
兩位配送員直到離開時,還一直在盯著鹽子、修司和那個男人看。
那張巨大的雙人床放在屋子裡,看上去極不協調。三個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修司。
「鹽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鹽子無言以對,一臉為難地看了看男人的臉。
「怎麼回事?!」修司厲聲喊道。
「事情總得有個順序吧?!」修司用憤怒的目光瞅了男人一眼,繼續道,「你就是在跟這種人交往嗎?他是什麼職業,家庭條件如何?總得見過家長再……這不是首先要做的嗎?!」
「要是能說,我早就說了。」鹽子突然說道,「可我想說也說不出口啊。」
修司瞥了一眼男人。
「年紀多大?」
「……三十八歲。」
「差十五歲呢……」修司皺起了眉頭,「職業呢?」
「插畫師,自由職業。做些插畫、題字之類的。嗯,也做設計。」
「不是初婚,對嗎?」
鹽子和那個男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是二婚嗎?」修司又問了一遍。男人露出一副進退兩難的表情說:「不是……」
修司不解地歪著頭。
「實在抱歉。」
「抱歉?」修司張大嘴巴,不停地眨著眼睛。
「實不相瞞,我沒辦法結婚。」
「沒辦法結婚?」
鹽子和那個男人再次互相看了看。
修司瞪大眼睛問:「難道你有老婆孩子?」
「是那麼回事。」
男人臉上露出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
修司嘟囔道:「有老婆孩子你還……」
他攥起拳頭,突然間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抓著那張千元鈔票,於是立刻狠狠地把它扔到了地上。
鹽子瞪大了雙眼。
「怎麼?這錢是怎麼回事?」她低聲問男人。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床。「床送來的時候,你爸幫忙搬來著,我還以為他是床具店的主任什麼的,就塞了點錢讓他買包煙……」
「爸,您幫忙搬床了?」
鹽子的表情緩和了一些,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又突然意識到修司還在氣頭上,便趕緊收住笑聲,撿起地上的鈔票。
修司狠狠地甩開女兒的手。
「你……有這樣拿父母開玩笑的嗎?」
修司一邊大聲嚷著,一邊衝到男人面前。
「你打算怎麼著?租下這間屋子,還弄來這麼個東西!」
鹽子鑽到兩人的中間,緊緊地拉住修司。
「您先等等,等等。提出來要租房子的是我。」
「你少袒護他!」
「沒有袒護。因為辦公室里人來人往的,電話又多,我就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地工作……」
鹽子辯解著,可臉已經羞得通紅。修司目睹了女兒的這種糗事,也同樣感到了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惱。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他就不能退縮。
「畫個插畫還需要床?!」
修司一下子勃然大怒,厲聲喝道。
「需要桌子。但我們真心相愛,就跟需要一張桌子一樣,也需要一張床。」
「這種不要臉的話也是跟這個男人學的嗎?!」
鹽子咬著嘴唇瞪著父親的臉。
「你們這是打算同居?」
「不,不是。是走婚。」
「走婚?」
「他也是這麼想的。」
修司氣得說不出話來。因為太過激動,他一直呼呼地喘著粗氣。緊握雙拳的手也在不停地顫抖。
鹽子也因為羞臊和衝動而全身哆嗦。她顫抖著聲音說道:「抽……抽根煙吧。」
鹽子暗中觀察父親的表情。
「怎麼說話呢?有你這麼跟父親說話的嗎?!」
修司一邊大聲訓斥,一邊將顫抖的手伸進口袋裡翻找。
「用不著你說,我也得抽一根!」
男人看到修司掏出香菸,像是被傳染似的也從自己兜里摸出了一根,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修司這邊一直叼著香菸,卻找不到打火機,正愁著不知如何是好。那男人看不下去了,便把打火機遞了過來。修司固執地拒絕,男人則一再想要幫他點上。正在氣頭上的修司乾脆把煙從嘴上拿了下來,氣鼓鼓地塞回口袋裡。這時,伸進口袋裡的手指意外地碰到了打火機。於是修司再一次掏出香菸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了它。這根香菸經過修司一通胡亂揉搓之後早已經扭曲變形了。那樣子跟他這位受挫的父親還真是頗有幾分相似。
修司和那個男人各自懷揣著心事,噴吐著苦澀的煙圈。
鹽子拿來一個空罐子,接了些水,放到兩人的中間。
「鹽子,」修司叫住女兒,「你跟他是玩玩兒而已,還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
男人抽著煙,在一旁打量著這對父女的表情。
修司把視線轉向那男人,用手指戳著對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石澤。」
「那你呢?是玩玩兒而已,還是認真的?」
石澤一下子答不上來。
「我問你是玩玩兒而已,還是認真的?!」
「玩玩兒而已。」
鹽子不禁低聲驚叫。但石澤有意沒讓她說話,緊接著補充道:「我絲毫沒有結婚的打算,只是玩玩兒而已。被伯父抓了個現行,沒辦法,我只好承認,在這裡先跟您說聲抱歉。」
石澤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我要是再年輕十歲,肯定會狠狠地揍你一頓!不,光是揍你一頓還不夠!」修司的太陽穴青筋突起,「既然你敢對還沒出嫁的姑娘下手,想來也應該是做好了思想準備的……你要是說:『我是認真的。我真心愛上了您的女兒,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不會離開她。』那還……」修司氣得瞠目結舌,「那還算過得去……可你這……這算什麼!這才剛被家長抓包就嚇成這樣……」
石澤耷拉著眼皮,坦然地接受修司的訓斥。
修司把菸蒂扔進空罐子,轉頭催促鹽子:「走!」
「鹽子!」
「您先回去吧,我還有話想跟他單獨談談……」
修司站起身來,仿佛是被鹽子的目光驅趕出去的。
「我在下面等你……」
修司走到門口,突然又想起了那張雙人床,他面色鐵青地重新折返回來。
「爸……」
修司一把甩開驚訝得瞪大眼睛的鹽子,又用力撞了一下石澤,只見石澤「咣」的一聲坐倒在那張雙人床的正中間。「有話,走廊里說去!」
鹽子瞪著父親的臉,拉起石澤,來到走廊。房門「砰」一聲關上了。
獨自一人留下的修司又重新打量了一番這間令人掃興的屋子。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坐在了女兒和那個男人為了偷情而專門購置的雙人床上。這讓他感到噁心至極,如坐針氈,瞬間又從床上彈了起來。修司來到窗邊,想要眺望屋外的景色,結果映入眼帘的卻是各色情人旅館的霓虹燈招牌。他的腦海里不禁浮現出睦子的胴體。
慌亂之中,他趕緊關上了窗戶。
修司無聊地穿過房間,打開了那扇通向走廊的房門。石澤和鹽子的身影就在靠近門不遠處。鹽子偎在石澤胸前,似乎正急切地訴說著什麼。來來往往的公寓住戶經過都會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這兩個人。
修司看到這一幕,不禁臉色大變,厲聲說道:「有事到屋裡去辦!不對……我的意思是去屋裡談。」
兩個人老老實實地又回到房間裡。
「石……石……」
「石澤。」
「你有孩子了嗎?」
「有個女兒。」
修司瞪了石澤一眼。
「我到樓下等你!」
修司一臉嚴肅衝著女兒說道。他努力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便離開了。
鹽子和石澤分別站在雙人床的兩邊,相互對視著。
「我是不會死心的!」
鹽子強忍著噙在眼眶裡的淚水,態度堅定。她用盡全力在那裡故作堅強,石澤卻毫無回應,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剛才那些話都不是你的真心話!」
鹽子苦苦地哀求著。石澤卻把臉轉向了一旁。
「你是認真的!這一點我心裡很清楚。」
「我就是玩玩兒而已,不喜歡拖泥帶水。」石澤依舊語氣生硬地說道。
「你故意擺出一副卑鄙齷齪的樣子……這些都是你裝出來的!」
石澤露出一臉苦笑。面對鹽子這股直抒胸臆的年輕勁兒,他確實有些招架不住了。但是鹽子的這一點在他這樣的中年男人看來,實在是惹人憐愛。
「快去吧,伯父還在等你……」
石澤用下巴指了指房門。
鹽子這才很不情願地走出房間。
修司把女兒留在了那個男人的房間裡,獨自一人來到樓下。他站在公寓前的樹蔭下,自言自語地嘟囔起來。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究竟是為了什麼?!唉!養了你二十三年,這都是為了什麼呀!那個混蛋!真想把他給千刀萬剮了!沒錯!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修司身體僵直,聲色俱厲。兩名正在大街上巡邏的警察突然停住了腳步,一臉狐疑地盯著修司。
「啊!您辛苦了。」修司連忙點頭哈腰,緊張地解釋說,「我……我是在等我女兒……」
修司正冒著冷汗解釋時,鹽子從裡面走了出來。石澤就站在她後面,一臉的諂笑。鹽子看到父親之後,迅速轉向石澤,低聲私語了幾句。突然,女兒跑了起來。修司趕緊追著女兒也跑了起來。
直到上了電車,修司才終於追上女兒。可鹽子完全無視修司,一句話也沒有跟他說。修司也不知該如何打破僵局,只能任憑怒火在胸中不停地翻騰。
父女倆這一路上沒有任何交流,就這樣到了家。
修司按下門鈴,金子很快就跑出來開門了。只見她一身運動衫搭配長褲,許是剛才正在練習瑜伽。
「回來啦。」
金子打開大門,像是等候了許久。修司根本沒有氣力回答,只是板著臉來到客廳。金子連忙尾隨其後。
一進客廳,修司「咣當」一聲,盤坐在榻榻米上。金子正要開口搭話,鹽子恰巧從走廊穿過。
「鹽子!」
修司叫住女兒。鹽子把視線轉向父母,本想要直接走掉。
可修司像個彈簧一般跳起身來,追上鹽子,伸手拽住了她的皮包。
「您這是幹什麼?」
「喂!你過來檢查一下這裡面!」修司抓起鹽子的包,沖金子喊道,「你看看裡面有沒有公寓的鑰匙。這傢伙竟然跟一個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在公寓裡……」
「……鹽子!」
金子眼睜睜地看著父女倆在那兒亂作一團,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那個男的說要就此結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檢查一下鑰匙……」
修司強行奪過皮包,正要把開口朝下倒過來,金子卻緊緊地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孩子他爸,你別這樣!就算是父女,你也不能這樣翻女兒的包。你這樣,要是真翻出什麼不可見人的東西……恐怕這一輩子都會後悔的!」
鹽子趁父親遲疑的工夫,從他手裡把包搶了過來,然後直接往地上一倒,故意要讓父親看看裡面的東西。結果,包里的各種小物件一股腦地散落在地。
修司和金子一臉茫然地望著地上的那些小東西。鹽子則喘著粗氣,斜眼瞪著自己的父母。短暫的沉默過後,修司和金子不約而同地剛要開口說些什麼,這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金子向電話跑去。慌忙之間,踢飛了鹽子的口紅。那支口紅「咕嚕咕嚕」地滾到了修司的腳下。
「這裡是古田家。」金子一臉疑惑地拿起聽筒,「嗯,已經回來了。您是……物資部的宮本小姐……」
「宮本!」
修司一動不動地望著妻子的臉。
「哦,我家先生承蒙您平時照顧了……」
金子對著電話行了個禮,然後將聽筒遞給了丈夫。
修司感到狼狽不堪。他一邊踢開滾到腳下的口紅和粉底盒,一邊朝電話走去。結果,正好和剛進門的兒子阿高撞了個滿懷。修司瞪了阿高一眼,踉蹌了幾步,才拿起聽筒。「餵?」修司惶恐不安地接過電話。
果然是睦子。
「啊,部長。我是想請示一下明天要提交給通產省的文件,正副本兩份就可以了嗎?」
睦子的聲音異常冷靜。修司配合她的語氣答道:「哦,那個文件啊,兩份就夠了,正本、副本一共兩份。」
「我是擔心萬一要是不夠就……」睦子說著,語調一轉,「我現在正一個人在澀谷吃飯呢。澀谷的『玫瑰坊』。」
「玫瑰坊」正是修司原先要和睦子幽會的餐廳。修司聽了不禁一驚。
「啊?哦,是嗎?」
「您家裡的病人怎麼樣了?」
修司取消約會時的藉口說的是「女兒突然生病了」。
「哦,那個啊,總算是穩定了。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那,晚安了。」
「嗯,非常感謝。」
鹽子趁著父母把注意力都轉移到電話上的工夫,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鑰匙塞到阿高手裡。
修司掛掉電話後,深深地鬆了口氣。
金子一臉疑惑地問道:「宮本小姐……是哪位呀?」
修司顯得有些驚慌失色。「過年時,她好像沒來過我們家。嗯,確實沒來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挺普通的一個姑娘……挺不起眼的。單親家庭,家裡就一個媽媽。」
「哦,這位宮本小姐……」
「她是擔心文件準備的份數不夠,才打電話過來的。如果不夠的話,大概是打算明天一早去公司打出來。」
「她對工作還挺熱心的。」
「最近呀,女人可比男人強多了!」修司不由得提高嗓門,「那些男人,想的淨是打麻將,要麼就是想早點回去!」
修司一邊踢開腳下的那些小東西,一邊回到原來的位置,憤憤地盤腿坐下。金子把東西都撿起來,幫鹽子放回包里。
修司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他剛準備要點燃,卻又停下來,深深地嘆了口氣。一時間好像還是無法平復內心的波瀾。對女兒的憤怒,對妻子的愧疚,還有對睦子的戀慕一股腦地攪在了一起。修司沒辦法按捺住內心的亢奮。
阿高回到自己的房間,戴著耳機躺在床上聽起了收音機。這時,換上睡衣的鹽子突然走進來。她一連敲了幾次門也不見回應,就自己闖進來了,然後二話沒說,直接攤開手掌。阿高卻佯裝不理她。
「阿高!」
鹽子毫不客氣地走到阿高身邊,再次把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阿高一臉嫌棄地把頭轉向一邊。
「阿高!」
在姐姐的怒視下,阿高無奈地用下巴指了指書架。書架上放著一個棒球手套,鑰匙就在上面。鹽子把鑰匙裝到口袋裡,朝阿高雙手合十。她想把事先準備好的五千日元遞給阿高。
阿高卻一把將錢甩開。
「我才不要呢!」
「為什麼?你之前不是還說沒有零花錢嗎?」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阿高得知姐姐陷入不倫之戀,內心也是備受打擊。一直以來,在他眼裡,鹽子只是自己的姐姐,現在卻突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活脫脫的「女人」。就連見面都會讓他感到一種羞臊,所以態度自然變得生硬起來。
鹽子感受到了弟弟對自己的厭惡,內心不禁湧上來一股羞愧和內疚。她很清楚自己的表情已經開始僵硬,但還是擠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笑容,把錢從地上撿起來,默默地放到了書桌上。
姐姐離開房間後,阿高起身坐在床上。他取下耳機,房間裡充斥著嘈雜的搖滾樂。
在一陣陣音樂洪流的沖刷下,阿高體味著無法言語的哀傷。
鹽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盯著房頂,反覆思量著石澤的話。她明知這是場不倫之戀卻依舊深陷其中,所以她自己也很清楚將會面臨的痛苦和煩惱。但石澤對自己「只是玩玩兒而已」的說法,鹽子無論如何都不相信。
——對!他肯定是在父親面前故意那麼說的!絕不能讓父親把我們拆散。
鹽子咬緊嘴唇,暗自下定決心。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是媽媽……」
隨後,聽到金子小心翼翼的聲音。
「鹽子!」
「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鹽子不耐煩地吼道。金子還不死心,繼續咚咚咚地敲門。
「吵死啦!」
隔壁房間裡,阿高煩躁地嚷著。
面對拒絕溝通的女兒,金子最終只好放棄,獨自走下樓。
在樓下夫妻倆的房間裡,修司已經鑽進被子,正茫然地望著天花板。他手裡拿了一根香菸,卻沒有想要去吸它的樣子。金子剛一進屋,修司就坐起身來,眼神里充滿了疑問,似乎想問:「怎麼樣?」
金子搖搖頭說:「她讓明天再說。」
修司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沒想到!我一直覺得這孩子不會做出這種事……」
修司一臉不悅:「這可不是我們家的秉性。」
「秉性?」
「我是說遺傳!我們家這邊,母親也好,祖母也罷,可都跟那種事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唉!沒什麼本事,還挺執拗……」
金子聽了,火氣也跟著上來了。「你說哪方面鹽子是遺傳了我們家的秉性?」
「你們家親戚裡面不是有嗎?你想想,還是你說的呢!在一次葬禮上,好像還是守夜的時候,一個有丈夫的老阿姨跟一個年輕小伙子因為什麼矛盾鬧得不可開交來著。」
「要是在親戚朋友里調查一下的話,估計哪家都能翻出來一兩件這樣的事情,只是不提罷了。」
「我們家可沒有!我們家這邊,都是當校長、當警察的,為人都很正派。你們家,淨是些開和服店、點心鋪的。」
「不管怎麼說,也就是我性格隨和罷了。倒是你遇到什麼事都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
一陣尷尬的沉默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夫妻二人背對背,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不過,今天那個男人表現得可實在不怎麼樣。就是一個沒擔當的傢伙!想來鹽子看到他那副樣子也該清醒了!」
修司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得有些過分,想要討好一下妻子。
「是嗎?」金子表示懷疑,「我倒覺得她不會那麼輕易就死心。恐怕她會……」
「……」
「女人或許就是這樣。」
金子的一句話戳中了丈夫的心思。修司想要掩飾自己的狼狽,於是迅速捻滅香菸,關掉了檯燈。
他仰面朝天地思索著。
——女人可不會那麼輕易就死心……原來如此,果真是這個道理……
宮本睦子正是因為心有所想,才會獨自一人跑到原本要跟修司約會的餐廳吃飯,還以工作上的事情為藉口,給修司家裡打來電話。
如果沒有鹽子這檔子事,恐怕他們現在已經……
修司眼前浮現出白天考察過的情人旅館。絢麗奪目的房間裡,修司坐在一張巨大的雙人床上,心正撲通撲通地亂跳。他望著睦子脫去衣衫的一舉一動。嬌羞和挑逗讓睦子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停!停!停!
修司極力想要揮去這些齷齪的妄想。
昏暗之中,金子窸窸窣窣地換上睡衣。
真是烏鴉落在了豬身上——只看見人家黑,看不見自己黑。
要想理直氣壯地訓斥女兒,勸她回頭,還是得先正己身。修司在心裡告誡自己,然後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那天晚上,石澤一到家就癱坐在了客廳的椅子上。他已經疲憊到無力開口說話。當然不僅僅是身體上因為搬床時意外耗損體力而造成的疲勞。主要還是精神上的疲憊,而且這方面的程度更甚一些。
他對鹽子的感情究竟算什麼?石澤自己都無從判斷。如果不是逢場作戲,玩玩兒而已,難道是認真的?他不得不表示懷疑。或許是因為三十八歲這個年紀,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體力為了得到一個女人去排除萬難了。
何況還要去面對那樣一個男人——鹽子的父親。想來那種不懂變通的父親恐怕連「不倫」這個詞怎麼寫都不知道吧。一想到要跟這樣的老頑固去對決,石澤感到渾身的氣力都泄掉了。況且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喜歡與人相爭的主。
石澤正在茫然自失的時候,妻子阿環輕輕地站起身,走出了客廳。阿環是一個很少打扮自己的女人,頭髮蓬亂,一身破舊的家居服。不過,正因為如此,石澤跟她在一起時也就不必假裝振作。
阿環拿了石澤的睡衣回來,隨手扔到了他的腿上。
兩個人的獨生女朝子睡眼惺忪地跑到阿環身後。
「要尿尿嗎?」
石澤問女兒。
朝子還沒開口,阿環就催促著說道:「你自己不是會嗎?」
石澤慵懶地換上睡衣,看到了桌上的黏土手工。他拿到手上仔細打量。聽說是朝子在幼兒園手工課上做的,但實在是猜不出她到底想做個什麼。石澤端詳了一番之後,又把它放回了桌上。
「朝子這孩子,明明是個女孩,可這小手一點也不巧。」
「像我吧。」
阿環隨手把丈夫脫下的衣服疊起來,冷淡地說道。但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了頭,目光炙熱地望著丈夫。
「對了,你是怎麼回來的?坐電車還是坐出租車?」
「出租車。」
「這樣啊……要是坐電車就好了。」
阿環見丈夫一臉詫異,便繼續解釋說:「那東西已經裝好了!就在后街上。」
「嗯?」
「哎呀!就是之前我跟你提過的。這一年后街小巷裡突然多了好幾家拉客的酒吧,整天吵吵嚷嚷的,過路的行人都被拉進去了。那一塊地方又是孩子們上下學的必經之路。附近規規矩矩做生意的店鋪都受影響,形象大跌了,為人正派的顧客都敬而遠之。所以這不,就組織起了市民運動。」
「哦,那件事。」
「在電視上,還有其他地方也見過一些維護日照權、反對搬遷之類的市民運動。看的時候沒覺得怎麼樣,可真輪到自己,才清楚這裡面的事情呀,可真不容易。只要一提錢,大伙兒的態度馬上就涼了,很快隊伍也就散了。仔細想想,一張海報,一塊招牌,哪一個不得付現錢。有些人光是嘴上說得熱鬧,一到出錢的時候,就這個啦那個啦……說什麼也不掏。」阿環越說越興奮,「在錢這個問題上,可真是費了老大勁兒才收上來……現在總算是裝上了。」
「嗯?什麼呀?」
「遙控攝像頭呀!」
「啊?」
石澤已經疲憊不堪,腦子根本沒有在轉。阿環急切地說著。
「我們在拉客酒吧的那條小巷子裡到處都裝上了攝像頭,控制中心就設在了派出所里。你去穿過那條小巷試試,拉客的馬上就會蜂擁而上。他們一通花言巧語就是為了要拉你進去。這個時候,上面馬上就會有聲音喊道,『青鳥店那位拉客的請退回去。退到你家店鋪屋檐下的六十厘米處。』」
「什麼呀,這都是……」
「上面裝了擴音器呀!客人們聽了也會嚇一跳,簡直太好笑了。」
「咳!」
「『金錢豹的那位拉客的,請退回去。』」
石澤默默地望著妻子的臉,發現妻子的眼神里閃耀著一種光芒。
「幹嗎這樣看著我?」
「因為你每次提起這種話題總是異常興奮。」
「人嘛,總得給自己找點感興趣的事做。」
石澤依舊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阿環站起身來,問道:「要喝一杯嗎?」
「不了。」
石澤也站起身來,突然間嘴裡小聲地冒出了一句:「石澤,請你也退回去吧!」
他走出客廳,只留下妻子一個人滿腹狐疑。
阿環望著丈夫的背影,輕輕地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倒進玻璃杯里。阿環細細地品味著杯里的酒,臉上寫滿了迷惘,與剛才那個因為談到酒吧街上裝了攝像頭而興奮不已的她判若兩人。
「石澤,請你也退回去吧……」
望著杯子裡的酒,阿環輕聲自語。不知為何,丈夫的那句話始終在她心中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