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绵 · 三

向田邦子 《玻璃海绵》
在古田家,全家人正在一起吃早饭。 金子和盐子吃的是吐司配红茶,修司和阿高则是米饭配煎蛋和酱菜。乍一看,这一幕和往日的清晨没什么两样。但眼前的平静只是表象。自从三天前,盐子的不伦之恋暴露之后,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就从清晨的餐桌上消失了。 女儿和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纠缠不清,还跟那个男人在外面租了公寓,连床都置办好了。这件事情给修司和金子带来了天大的打击。 ——双、双、双人床简直…… 修司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但现在夫妻俩已经不想再去纠结在这种情况下,做父母的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了。 “今天天气怎么样?” 金子再也无法忍受眼前的阴郁和沉闷,便用明快的语气跟丈夫搭话。 “天气?好像……”修司无奈地回应,“不是阴天吗?” “阴天……是吗?” “天气预报说是阴天吧。” “是阴天啊?” 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一家人再次陷入沉默。 金子一边默默地嚼着面包,一边苦思冥想,试图寻找下一个话题。 “哦,对了,鞋子的事。” “鞋子?”修司诧异地问道,“鞋子怎么了?” “黑色的可以吧?” “肯定要黑的呀,如果西装是蓝色的话。况且我也没有红色的鞋子吧。” “那倒是。那鞋子就黑色的……” 金子嘴里嘟囔着。沉默又一次笼罩了餐桌。 就在这时,阿高“咯吱咯吱”嚼酱菜的声音显得异常响亮,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为了尽可能不发出声响,阿高只好把酱菜含在嘴里抿着吃。 修司一下子就怒了。 “干什么呢?你这家伙!” 修司厌恶地瞪着面红耳赤、低头不语的阿高。 “你又不是老头子!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哪有拿牙床嘬的!吃酱菜的时候,就得发出声音来。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高愤愤地大声嚼起来。 “对,就是这样!” 修司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随后,他自己也夹了一块酱菜抛进嘴里。 这时,盐子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她拿起自己用过的餐具走进厨房。 就在她离开之后,剩下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我吃完了。” 阿高也起身离开座位。他说话的声音比盐子还小。 盐子还在厨房里,像是在喝水,因为能听到水龙头的声音。 孩子们都离开之后,修司低声问妻子:“回来的时间是……” “啊?”金子不解地反问道。 “回来的时间,我是说盐子。” “别让孩子听见……”金子给修司使眼色,“……孩子他爸!” 金子向修司投来责备的眼神,她想说“你自己去问好了”。 “这种事……” ——你去问! 修司用眼神反驳回去。金子皱了皱眉头,表示反抗。 “问回来的时间有什么用?” “欸?” 盐子有意避开客厅,从厨房的门直接来到走廊。她打算穿过走廊回自己的房间。金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要是想去,白天完全可以……” “啊?” “他们不是都租公寓了吗……” 修司眉头蹙起。 “盐子也是,那个,叫什么来着?石泽的那个男的也是。” “一大清早别跟我提那家伙的名字!” “……他们两个时间上都很自由啊。” 金子说的的确有理。修司也不可能一天到晚监视女儿。就算是父母,也没办法拦着女儿跑去幽会。修司自己也明白。可正因为心里很清楚,才更恼火。 修司不快地说:“所以我才讨厌什么插画师、编辑之类的。” “……不过,最近晚上她回来得都挺早的。”金子打量着丈夫的表情说道,“我觉得,她肯回来,我们就该知足了。” 修司就像是不想听她说话似的,把脸转向一旁。 “我还以为从那之后她就不会回家了……” “……” “这种事情,勉强……”金子给修司使眼色,示意他勉强是行不通的,“你总不能在她脖子上拴根绳子,绑住她吧?” “这个道理用不着你教……” 修司正要反驳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金子“嘘”一声拦住丈夫的话头。 是盐子。她正准备去公司。“我走啦!”门口传来盐子清脆的声音。 “好的,慢走!” 金子条件反射似的用同样爽朗的语气大声回应。听到玄关的门打开又关上,盐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司愁眉苦脸地听着母女俩的对话。 ——女人呀……真会演戏。 想到这里,修司就越发气愤,于是猛地站起身来。 这一整天,修司都无心工作,他不时地偷偷张望正在打字的睦子。 ——如果没有发生女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天晚上就…… 如果没有发现盐子和石泽搞婚外恋的事情,修司应该已经体验到了这辈子绝无仅有的一次爱情冒险。偷情……爱情大冒险……修司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在高岛家园的那个房间里,石泽正在画插画,盐子在他身边忙着沏咖啡,两个人身后就是那张双人床……盐子放下咖啡之后,石泽把她扑倒在床上…… “混蛋!” 修司不由得破口大骂。 “那个混蛋……”修司又喊了一声。这时,他才发现大川正一脸诧异地站在自己面前。修司连忙挤出笑容来掩饰。 “哈哈……这是我已故的老父亲以前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人哪,上了年纪就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母啦。真是没办法。” 大川尴尬地满脸赔笑。他把文件放到修司的办公桌上,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修司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假装翻看起文件来。 ——这样看来,那个男人倒是比我强…… 修司一边在一份文件的角落处画着佐久间的肖像,一边这样想着。他本来就不擅长画画。不过正因为不擅长,反而把佐久间不靠谱的样子拿捏得准确又到位。 ——这个家伙就是一个二流公司的次品男人。不过……他应该从来没有想过未经对方父母允许,就跟女孩在公寓里过半同居的生活。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他肯定没有那个胆子。 ——得赶紧跟佐久间见上一面…… 修司决定抓住佐久间这根救命稻草。 此时,在《娱乐世界》编辑部,盐子和美南正在跟摄影师三个人一起商量采访的事情。 “巴黎春天。” 盐子在本子上记录下店名。 “据说那儿的内部装修很别致,就围绕这方面去采访吧。” “好嘞,地点呢?” 美南探着身子在盐子的记事本上画了张地图。 “之后我再去趟青山,那边的工作也得安排一下了。” 盐子说完,美南提醒她:“那样的话,就没时间了吧!” “什么时间?” 美南给她使了个眼色。 盐子看上去有些不悦:“别瞎说啊!” “有人等着你吧?” 美南说的那个人当然就是石泽。盐子佯装不知,继续在本子上确认路线。 “你不去吗?” “……” “为什么呢?” 盐子看了看摄影师,显得有些顾虑。这时,有人敲响了门。 摄影师起身跑去开门,很快就回来了。他戳了戳盐子的肩膀说:“芝麻盐,有人找。” 盐子向门外走去,心里想不出究竟会是谁。走廊上,佐久间正木讷地站在那里。 两个人尴尬地相互打了声招呼。盐子跟美南说了一下情况之后,就和佐久间一起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时间还没有到客流高峰,周围空荡荡的。店里播放着节奏轻快的音乐,在音乐的衬托下,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阴郁。他们选择了一个角落里的包厢坐下。 盐子喝了一口咖啡,突然低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佐久间已经察觉到盐子最近的态度有些异样,但像这样郑重其事地被告知,还是让他不禁大吃一惊。盐子面无表情地望着佐久间。 “那个人三十八岁,是一个插画师,而且他有老婆孩子了。” 佐久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盐子把脸转向一边。 “我很清楚结不了婚,但我就是喜欢他。” 盐子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咣啷”一声放到了桌上。 “这是我们一起租的公寓的钥匙。” 佐久间一脸茫然地望着那把钥匙。它仿佛象征着这对男女对爱情的执着,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盐子把钥匙放回包里便离开了咖啡馆,留下佐久间一个人。 但是,那一天,盐子并没有去石泽一直在等候着的公寓。采访结束,她跟摄影师分别之后,来到了代代木公园,整个人躺在草坪上呆呆地仰望着天空,随身听的耳机虽然在耳朵里塞着,但音乐根本没有进到她的耳朵里。空中的云朵、树上的枝丫,也没有一样映入她的眼帘。 盐子那呆滞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最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还是分手吧…… 盐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石泽在高岛家园的那间屋子里空等了许久。他焦躁地面对着书桌,工作上也毫无进展。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盐子! 石泽扔下手中的铅笔,奔向了玄关。打开门后,他一下子就紧紧地抱住了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那是一个顶着棒球帽,身材微胖、平平无奇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也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摆脱石泽的手臂。 石泽盯着年轻人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干什么的,你是?” “我是干洗店的。” “我不需要干洗,这儿是个工作室。” 前来推销的年轻人面带恐惧地看着石泽。 “我是把你误会成一个女孩了,我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哦!” 年轻人听都没听完石泽的解释,一溜烟就跑掉了。 “就算你要,我还不干呢!” 石泽愤愤地说着,随手用力甩上了门。他重新回到了书桌前,想要再次开始工作,可是完全没有心情干了。他一边望着墙壁上贴着的一张裸体照片,一边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的是美南那像极了男子的嗓音。 石泽向她询问盐子的去向,正忙着给新闻报道排版的美南直接说道:“芝麻盐出去了!去采访了!” 美南把电话听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有好几个地方要跑……” “盐子没说要来这儿吗?” “嗯,工作好像安排得很满,得到晚上了。” 石泽放下电话,仰面朝天地躺在那张双人床上。越是见不到就越想见。他忽然从床上起来,伸手拿了自己的外套。 石泽向“梅干”店里探头张望,盐子没有来这里。庄治和须江正忙着做营业前的准备。 他进到店里,在围炉旁边坐下,沮丧地叹了口气。 “这么说,她也没来这里?” “嗯……” 庄治一边剥着芋头皮,一边答道。须江停下正切着腌萝卜的手上动作,说道:“从那天之后,她就没来过。就是石泽你被小盐父亲‘砰’地打了一拳的那次。” 庄治轻轻地戳了戳须江的侧腰:“闭嘴吧,笨蛋!” “从那之后,一次也没来过吗?” “一次也没有。” “我们还以为她去了你那里呢。” “那里”自然指的是高岛家园。 “没有……” “那小盐去公司上班了吗?” “嗯,好像是安排了很多工作,很忙。” 石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取出一支叼在嘴里。他本想要点燃香烟,可是在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找到打火机。于是庄治把火柴扔给了他。 石泽抽着烟,一股凝重的沉默在空气中飘荡。 须江端起大锅,想把蒸好的米饭盛到保温桶里。她隔着往上冒着的腾腾热气说道:“小盐或许是想冷静冷静。” 石泽不解地望向须江。须江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小盐是想像这样‘呼呼’地吹一吹,让自己的感情冷静冷静。” 庄治也点点头。 “她老爸都那样阻拦了。” 石泽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石泽,这样可能对你也好。” “……” “你想想老婆孩子,还是就此……” 没等庄治把话说完,石泽就说道:“就比如飞机……” “飞机?那东西我可不敢坐。脚不沾地的,让人心里不踏实。” “我不是说让你坐飞机。我在说这件事情就跟飞机起飞一样。先像这样,这样,滑行着,然后一点一点,这样飞起来似的。” 庄治不由得探着身子说道:“喷气式飞机可是这样的呀!”他用手掌摆出突然改变角度的手势。 “螺旋桨的话是这样。以前你看见过红蜻蜓吧?‘啪’的一下子就飞起来了。”庄治继续模仿给石泽看。 “我不是在说这些。”石泽无奈地苦笑,“喷气式也好,螺旋桨也罢,对于飞机来说都有一个‘不可折返点’。” “不可折返点?” 庄治和须江不约而同地反问道。石泽把手放到一个比较低的位置,解释说:“如果是这个高度……还是可以着陆的。但是一旦上升到这个高度……”石泽保持原来的手势把手抬高,继续道,“就不行了,不能回去了。” “如果非要命令它返回呢?结果会怎样?” “结果只有坠毁了。没办法。” “掉下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只能起飞了!” 沉默再次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庄治和须江同时叹了口气,又重新干起各自手里的活。 “就像水流被堵住之后,就会咕噜一下全部溢出来。” 庄治往小碟子里分装下酒菜,叹着气说道。 “她老爸,问题是她老爸那一关。” 听石泽这么一说,须江停下了手头的事。 “你呀,还是算了吧!再跟他碰上,又得吃拳头了。” 须江攥着拳头,假装打人的样子。 “怎么可能再见!”石泽耸了耸肩,“就那张脸,我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了。” 石泽前脚才犀利地说他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修司那张脸,可后脚出了“梅干”,他就直接奔向了修司的公司。他并非是想要找修司谈判,只是不知不觉地就朝那里走去了。 来到公司附近,石泽用公用电话给修司拨了一通电话。 “那个,第二物资部部长古田先生……没在吗?地下……一家叫‘清泉’的咖啡馆……” 打听到修司的去向之后,石泽赶去了他所在的那家咖啡馆。 在“清泉”咖啡馆里,修司和睦子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热烈地聊着。睦子身穿公司的工作服,乍一看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但是,她看修司的眼神却是如此殷切,洋溢着一种诱人的魅力。修司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但他深切地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被睦子所俘虏。 “我还是反对。虽然说酒水生意也分不同的类型,你在婶婶开的店里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可是宫本,酒吧毕竟是酒吧。” 睦子前几日曾经就是否要辞职去婶婶经营的酒吧帮忙一事,找到修司商量。 修司觉得自己说得有理,不住地点头。 “将来,你总是会碰到想结婚的对象的。” 睦子望着修司的双眸。 “肯定会遇到的。”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结婚。” “这只不过是你二十七岁时的想法。” “六。” “二十六岁啊……” 修司突然想起女儿的面孔。盐子二十三岁,和睦子只差了三岁。 修司正感到茫然的时候,睦子焦急地探了探身子,凑近他说: “虽然一方面是为了家里……但其实我也并没有那么厌恶那种工作。” 睦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甜美气息,让修司感到沉醉。 “非要辞职吗?” 睦子满怀深情地说:“关于这件事,本来还想找您再商量商量的……” “真是抱歉。” “那天晚上我去了咱们约定好的餐厅,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吃的晚饭。” “是我不好,下次一定补上。” “到时候您不会又放我鸽子吧?” 睦子故意假装生气的样子。 修司连忙说:“下次肯定不会了。不然,就今天晚上吧……不瞒你说,之前我跟你说家里人病了,其实是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修司往前移动了一下身体,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子下面碰在了一起。 “我女儿被一个无赖给缠上了。” 修司顺嘴说了这么一句之后,立刻感到有些不妥。慌忙之下,他拿起了睦子的水杯,“咕咚咕咚”地把水全都喝光了。睦子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没有说。 修司没有发现石泽正透过窗户目睹着这一切,他看了看手表,拿着账单站起身来。最后,他深情地拍了拍睦子的肩膀,先行一步走出了咖啡馆。 石泽目送修司的背影离开后,走进了咖啡馆。他毫不客气地走到睦子所在的位置跟前。 “可以坐一下吗?” 石泽指着修司刚刚坐过的地方问道。 “您请,我马上就要走了……” 石泽突然用手按住准备起身的睦子,不禁感叹:“原来如此,有些男人的眼光还真是挺高的。” “啊?”睦子一脸诧异。 “刚才那位,是你男朋友吧?” 石泽的这句话让睦子露出警惕的神色。 “不是。那是我们部长。” “哦?啊,是吗?部长先生啊……” “是的。我们部长为人正直可是出了名的。” “那他就是被你迷住了?” “请您不要乱说。” 睦子一副生气的样子,但脸上还是浮现出些许喜悦之色,显然就是女人陷入爱河的表情。石泽不禁窃喜。 “看你这么生气,就说明你自己已经有所察觉了。” 睦子皱了皱眉。 “你是在这栋大楼里工作的吗?” “我跟这里完全没有关系,一年也未必会来上一次。” 睦子这才放松警惕。 石泽决定再下一筹。 “他已经被你迷住了,从那双眼睛里看得出来……” “可是我既没有什么优点,又没有姿色……” “就是这一点好呀。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像你这种女人才……”石泽高高地挑了挑下巴,向睦子抛了个媚眼,“这种情况很多吧。越是像你这种没有发现自己优点的女人,越是让男人想追。” 被人夸,心情怎会不好呢?睦子上钩了。 “部长就是这么想的吗?” “他约过你,对吧?” “怎么说呢……” 睦子意味深长地向石泽使了个眼色。 “那你就跟他交往试试呗,哪怕一次也好……” 石泽的语气里充满了迫切的希望。因为只要修司和睦子的关系能更进一步,修司就会犯下跟自己一样的错误。到时候,他也就没有资格再对盐子跟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了。可是…… “事不关己,你才说得那么轻巧。” 睦子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石泽发出爽朗的笑声。看来修司要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谨慎。石泽的笑声虽然豪爽,脸上却露出一副遭遇劲敌的为难表情。 此时的修司已经被睦子迷得神魂颠倒了。他虽然回到了公司,但脑子里仍旧充满了自己和睦子偷情的妄想。“呼——”修司叹了口气,把身体靠到椅背上。 在幻想的画面里,睦子背对着自己脱去衣衫,修司则坐在双人床边,伸手要去解开自己的上衣纽扣…… “部长,部长!” 听到大川的声音,修司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您的电话!” 修司连忙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谁打来的?” “第二建设公司的佐久间先生。” 修司拿起听筒。 “哦,佐久间呀。” “我有事想跟您探讨探讨。今天晚上,能否到府上拜访一下呢?” 听筒里传来佐久间那含糊不清的声音。 修司二话没说,当即就答应了佐久间的请求,随后用力地挂掉了电话,眼神里却充满了无限的茫然。 “来,请随意。” “你想说什么事……” 当天晚上,在古田家的客厅里,金子和修司神情紧张地与佐久间相对而坐。 佐久间比他们还要紧张,他那纠结苦恼的视线落在膝盖上。金子劝他吃些寿司,修司还给他倒了啤酒,可是佐久间丝毫没有想要喝的意思,只是在那里表情僵硬地保持着沉默。 “怎么回事?不喝啤酒吗?” 修司催促着。佐久间慢慢地站起身来。 “……我还是告辞吧。” “佐久间!” “佐久间先生!” 夫妻俩连忙追上前去拽住他。 “你这是在跟我们客气吗?这就要回去?” “我真的告辞了。” “这叫什么事?!说有事要谈的可是你!”修司忍不住大声喊道,“我这原本也是有很多安排的……我把其他应酬都推了才赶回来的。” “不是,是我,我这……”佐久间磨磨蹭蹭地解释着,“总之,还是不说了。说出来就太卑鄙了。” “啊?” “卑鄙?” “我还是什么都不说了,就此告辞吧。但就算我走了……” 佐久间突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拿起杯子一口气就把里面的啤酒全都干了。借着那股酒劲,佐久间说道:“我就说一句话。你们做父母的,到底在干什么呢?!” 看到佐久间气势汹汹,修司和金子夫妻俩惊讶地相互对视了一番。 “我无所谓,我是无所谓。可是,对于你们来说,她可是唯一的女儿呀!你们也太漠不关心了,太大意了!” 修司和金子不知道佐久间为什么会这样指责他们。 “对不起了!” 佐久间突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修司挡住了他,要挽留他,然后把他拉回到客厅里,让他再次坐下。 “你听说了什么事情吗?” 佐久间瞪大眼睛。 “你已经知道了吗?” “不是,这个事……” 佐久间将视线转向修司。只见修司愁眉苦脸地闭上了双眼。佐久间又看了看金子。金子也突然低下头。 “您二位都知道了?”佐久间打量着夫妻俩的表情,“你们知道盐子的事情,对吧?” 佐久间的语气里充满了责备的意味。 “我们也不是完全不清楚。”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也觉得她有点奇怪……” 面对两个人语无伦次的回答,佐久间非常气愤。 “不只是有点奇怪这么简单吧!” 修司抬起头。 “你知道多少?” “你们知道多少呢?” 修司和佐久间几乎同时发问。 “不是,多少,这怎么说?” “知道多少?嗯……” 两人一起歪着头陷入沉思。 “佐久间先生,你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呢……” 金子提出疑问。佐久间立刻回答说:“盐子本人呐!” “盐子,她为什么……” “我可以说几句吗?” 夫妻俩点点头。 “我其实最讨厌打小报告了。” 修司探出身子说:“没关系,你就说吧。” “盐子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佐久间看了看修司夫妻俩的脸色,低声说道。见两个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佐久间继续道:“对方是个插画师,今年三十八岁了。” 夫妻俩依旧保持着沉默。 “那个男的还有老婆孩子……” 夫妻俩目不转睛地盯着佐久间。在现场气氛的压迫下,佐久间不禁继续说下去了。 “她还说自己知道没办法结婚,可就是喜欢他……” 夫妻俩还是纹丝不动。——算了,不管了……佐久间打算什么都不顾了,直接和盘托出。 “据说两个人还一起租了公寓,连钥匙都……” 佐久间说完,修司叹着气低声说:“的确,正如你说的这样。” 金子也点点头。 “怎么说呢,太丢人了,所以才没跟你开口。” 佐久间一下子恼火了。 “你们这样太过分了!” 修司和金子双手伏在榻榻米上,低头向佐久间道歉。 “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没错。佐久间,凡事都有个界限。盐子跟你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交往,但在这期间又跟别的男人好上了,也实在是……” “盐子肯定也在纠结。自己不能选择那边,只能忍着,和你一起……” 说到这里,金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像有些不对。 “笨蛋!”修司戳了戳金子的腰,“总之,她在没跟你说清楚分手、划清界限之前搞出这种事,辜负了你的感情,只能说她确实是败类女!”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佐久间拼命地解释。 “自己交往的女孩爱上了别的男人,也是没办法的事。都怪我自己没有魅力,这无可厚非。我生气的不是这件事,就算生气,也没有理由在这里跟您二位发脾气。所以说,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佐久间看到夫妻俩不解地相互对视,便继续说道:“伯父,几天前,您跟我说的什么?” “……” “您跟我说过什么?” “佐久间,拜托了。” “我当时还说‘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您跟我说‘不会,肯定来得及’。您还像这样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佐久间把手放在修司的肩上,抬起眼睛盯着修司。 “伯父,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 面对一脸惊讶的修司,佐久间接着说道:“正是因为您知道了盐子的这个情况,才对我说那番话的吧?” 修司这才明白佐久间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佐久间……” 修司不知该如何回答。在他心里,曾经轻蔑地认为佐久间就是一个二流公司的次品男人,一个不靠谱的人。这次自己却被佐久间意外反击,而且佐久间所说的话句句在理。 “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欺人太甚了。我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就知道你们并不满意我。但是发生了这种事情,你们的态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然后……”说着,佐久间拍着修司的肩膀,“对吧?你们为了把自己的女儿从泥沼里拉回来,就想利用我。” 修司把头贴在榻榻米上。 “确实如此,我无话可说。只不过,佐久间,要知道我们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和廉耻了。即便是用再卑劣的手段,我们也要把盐子从那个男人手里拉回来。作为父母的这份心情,也请你理解。” 佐久间一脸茫然,沉默不语。 修司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不停点头道:“这都是父母必须做的。当然,不管怎样都不应该利用你。真是对不起了!” 修司伏跪在地上。金子见状,也连忙把双手伏在了榻榻米上。 “事到如今,我想以后可能也不会和你再见面了。就请你忘了这次的事……将来找一个诚恳的好伴侣。” “承蒙你关照这么长时间,感谢你……” 修司瞪了金子一眼说:“就只有一年吧?” “这个时候就得这么说……这么长时间,承蒙关照了。” 夫妻俩一起深深地低下头。 佐久间看到眼前的情景,表情缓和了许多。 “那个,稍……稍等一下。” 佐久间突然说道。 “稍等?” 夫妻俩面面相觑。 佐久间呻吟般地说道:“我愿意。” “愿意?” 夫妻俩异口同声地反问。 这下,佐久间果断地说:“我愿意试试。” 面对夫妻俩诧异的表情,佐久间挺了挺胸脯说道:“从现在开始或许有些晚了,但是我愿意试试!” “可是,佐久间先生,盐子都已经跟那个男人租了房子……” “他们连双人床都置办好了。你的心意我们非常感谢……” “不,就算那样我也要试一试。”佐久间坚定地说着,随后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如果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就会是这样吧!” 听到这里,修司猛地低下头,双手捂着脸,激动得像大雁悲鸣一般“呜……”地哽咽起来。 金子受他感染,也抽泣起来。她本想在口袋里翻找手帕,结果只找到一个用三四张纸巾团成的纸团。她掏出纸团递给了修司。修司用它擦拭眼睛周围,突然抬头问道:“欸?这是……” “什么东西?” 修司的眼角处垂下一块嚼过的口香糖。 金子抽着鼻子,看了看丈夫,不禁也“啊!”地惊呼一声。 “是口香糖吧?” 修司大为恼火,使劲地想要把口香糖撕下来。 “对不起!” “是你嚼过的口香糖?” 金子缩着脖子,不禁放声大笑。 “笨蛋!” “啊!粘到眉毛上就不好弄了。”佐久间探出身子说道,“啊,稍等。”他说着,就要帮修司把口香糖弄下来。 金子在旁边说道:“啊,佐久间先生,还是我来吧……” 两个人紧张兮兮地把口香糖从修司的眼角旁边取下来。 ——简直不像话…… 修司皱着眉头,偷偷地望着佐久间的脸。在修司眼里,此刻佐久间的那张脸竟然显得格外威严,值得信赖。 ——这个男人应该算是男人中的极品了。相比之下,我简直…… 一方面对自己的女下属心生非分之想,另一方面却又有心无胆。面对这样的自己,修司感到非常厌恶。 妻子和佐久间为了给自己剥掉口香糖,早已经把刚才的矛盾抛到脑后。修司在一旁看着,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采访工作结束后,盐子回到《娱乐世界》编辑部。美南和摄影师正在加班。盐子也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她一边吃着点的外卖拉面,一边盯着电脑里的校对稿。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 美南拿起听筒。 “这里是《娱乐世界》编辑部。哦,石泽先生啊!芝麻盐?” 美南看了看盐子。 盐子连忙摆了摆手。 “她不在。” 盐子打着哑语,示意美南说自己已经回家了。 “她已经回家了。什么时候?嗯……” 盐子竖起两根手指提醒她。 “两个小时之前。” 美南一边对着话筒说话,一边故意开玩笑似的把电话递给盐子。但盐子佯装毫不在意,继续闷头吃着拉面。 “哦,对了,你有什么要捎的话吗?没有吗?哦,再见。” 听筒里传来石泽失望的声音。 美南放下电话,盐子这才松了口气。 佐久间重新下定决心之后,告辞回家了。但修司不认为盐子会因为佐久间的斗志而有所动摇。想到这里,修司感到非常沮丧。 金子把佐久间送出门,刚要回到客厅,突然在楼梯处停住了脚步。 “阿高!阿高!这里有寿司,要吃吗?” 金子朝在二楼的儿子问道。 “我现在就下去!” 楼上传来儿子的回答。 金子回到客厅,修司正盘坐在那里。周围一堆喝空的啤酒罐、吃剩的寿司拼盘和塞满烟蒂的烟灰缸,看上去一片狼藉。他一看到金子,便板起脸说道: “你怎么能让一个男孩吃别人的剩饭!” “可是,这也太浪费了。这种东西一会儿工夫就会变色,放冰箱里的话,米粒又会发硬。最重要的是,这些可都是你辛辛苦苦工作换来的。” “在这种问题上,你没必要那么小气……” 这时,阿高慢吞吞地走进来,瞅了一眼寿司盘。 “什么嘛!净剩下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吃剩下的能有什么好的!” 修司一脸不悦地说着。金子赶紧打圆场。 “这是寿司,又不是盖饭。就算动过筷子,也是像这样一个一个夹起来吃的,没关系啦!来,阿高!” “不许吃!你一个马上要出人头地的男人,不要吃别人剩下的。” “我也没想过要出人头地,没事。”阿高耸耸肩说,“那我就吃乌贼和鸟蛤吧!” 修司勃然大怒。 “你要是想吃就再去买一份!” “一份人家也不给送呀!” “没关系,我就吃这个吧!” “我说过了‘不许吃’!” 金子见修司一副火冒三丈的架势,才不得不说:“那就别吃了。” “搞什么嘛!是你叫人家下来的,一会儿让吃,一会儿又不让吃的。”阿高赌气说。 金子故意揶揄道:“你爸不让吃,最好还是别吃了。” “真是的!”阿高刚要走出客厅,又说道,“对了,我姐马上就回来了,正好。” “对呀!盐子喜欢吃鸟蛤。” 金子拿起筷子,将盘里的寿司夹到一起。修司见状,就更气了。 “这些东西你也别给她吃!” “孩子他爸!” “我吃了它。” 修司拿起筷子。金子按住丈夫的手。 “这些东西胆固醇太高了。” “胆固醇……” 修司正要鹦鹉学舌地重复金子的话,阿高从侧面看过来。 “咦?您眼睛这里怎么了?红了呀!这个地方。是粘了什么吗?” 阿高仔细看了看修司的眼角,发现他睫毛上还粘着口香糖的残渣。 金子跟阿高使了个眼色说:“没什么。” “欸?” “赶紧上楼去!” 阿高不解地反复打量父母的脸,怏怏地走出客厅。 阿高出去之后,修司赌气地将寿司塞进嘴里。吃的时候越发恼火,于是像在拿寿司撒气似的,一股脑往喉咙里填,弄得自己“咳咳……”地一通干咳。随后,他把火气全都撒向了金子。 “你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嗯?” “我问你今天一天都干了些什么?佐久间非亲非故,都说自己痴情到那种地步。一个外人都那样设身处地为盐子着想,你说你自己这一天又都干了点什么?” 金子诧异地说:“洗衣服、买东西、熨衣服呗……” “光做这些就够了吗?作为母亲,你觉得做这些就足够了吗?” “那你这一天又干了些什么?”金子反驳道。 修司瞪圆了眼睛说:“啊?这不明摆着吗?我当然是在公司里拼命工作啦!” 修司吞吞吐吐地回答,突然内心又猛地生出一阵愧疚。咖啡馆里碰到睦子大腿时的那种感觉再次被唤醒。 “一样呀!跟平时一样……” 看到丈夫有些泄气,金子便乘胜追击。 “我可是比平时还要认真地洗衣服、熨衣服。因为你有时心里烦,还总生气,所以我在厨房里更加小心翼翼,生怕饭菜煮得味道不好,担心弄咸了。你竟然问我除了这些还做了什么?” 修司无言以对。金子仍不罢休,抓住机会继续说:“不管丈夫跟孩子在外面干了什么,在家里的人不就只能跟平时一样干等着吗?除此之外,还能怎样?” “我又没做什么!你这是怎么说呢?!” 修司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火气更盛了。 “孩子他爸,谁也没担心你有问题。” “那你就不应该拿我跟别人相提并论。” “你要是真那样,我倒庆幸了。” “啊?” 金子耸耸肩说:“我是说,孩子他爸,你要是搞了外遇,我反而会感到轻松。” “喂!” “这种事,这世上又不是没有先例,更何况都到现在了,应该也破坏不了咱这个家庭。”金子的表情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那样的话,我一个人忍着就好了,但是盐子或许不会同意吧。照这样下去,那孩子作为女人的这一辈子可就都毁了。” “你说得轻巧……真要是换作你,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正因为心中有愧,修司感到些许不安。金子却淡定地说:“或许就因为知道你绝对不会那样做,我才敢这么说吧。” 听了金子的话,修司这才松了口气。 “就是嘛!” 修司表示极力赞同。这时,门铃响了。 “啊!回来啦!” 金子准备跑向门口。 修司一脸不悦地说道:“女儿回家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用得着激动成那样吗?还跑出去迎接!” “你自己那表情还不是一样……” 金子瞟了修司一眼,向玄关走去。门外果然是盐子。 “回来啦!” “我回来了……” 母女俩的对话看似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晚饭呢?” “吃过了回来的。” “是吗?” “啊,大门要关吗?” “嗯,关上吧。” 盐子折回去把大门关上。金子则像一只逃脱的兔子一般迅速返回客厅,她刚好抓住修司的腰带,拦住了想要脱身的丈夫。 “你去哪里?” “洗个澡睡觉呀。” “还没到时间吧?”金子压低声音,迅速地说道,“你去谈谈。” “跟谁?” “当然是盐子啦!” “没什么可谈的吧?” 金子更加用力地抓着修司。 “孩子他爸……” “一个刚跟男朋友亲热完回来的女儿,我……”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金子皱了皱眉头。只听到玄关处传来盐子爽朗的声音。 “门口的灯要关吗?” “关了吧!” 金子的回应声跟女儿的声音一样明亮。说完,她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 “我叫她过来,你跟她聊。” “聊什么呀?” “什么都可以,别发脾气就行。就聊聊家常……”说着,金子竖起拇指,示意修司“刚才的事情不要提”。这时,走廊里传来盐子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晚饭吃的什么呀?” 金子装出一副温柔的语气问道。 “在公司吃的拉面。” 盐子依旧用爽朗的声音回答。 听着母女俩矫揉造作的对话,修司不禁咂舌。他小声嘟囔:“真虚伪!”金子就瞪了丈夫一眼,对他说:“嘘!” “这里有寿司。家里来了客人,我就点了外卖。还剩下一些,可以当零食。” “喂!” 修司给金子使了个眼色,想让她不要说了。这时,盐子看了看他。 “谁来了?” “你爸公司的人。” 金子用余光瞟了一眼丈夫的狼狈相,若无其事地回答。 “谁呢?” “宫本小姐。” 金子随口说了一个名字。修司一听,脸色大变。 “宫本小姐?是哪一位呀?” 盐子问道。 “物资部的打字员吧?你爸手下的一个女孩,之前还来过电话呢。” “对!对!是打字员……是的是的。” 听了金子的话,修司显得异常紧张。 不过盐子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慌乱,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哦”,便转身走了。 “快去洗洗手!” 盐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司戳了戳金子说:“喂!”他再也无法继续待在这儿了,一心只想着要赶快逃离,可无奈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金子无视丈夫的焦躁。 “佐久间的事……” 金子给修司使眼色,像是示意他最好还是不说为妙。 “我知道!” 修司挪了挪身子重新坐正。妻子正忙着往小碟子里倒酱油、摆筷子。修司从侧面望着妻子,内心揣摩着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睦子的名字。想到莫非是被妻子发现了,修司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盐子回到客厅,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吃起了寿司。 修司不敢正视女儿的脸,于是慌忙摊开晚报,佯装看报。金子一边沏茶,一边戳了戳丈夫的背催促他。 修司无奈之下,从报纸上抬起头问道:“工作忙吗?” “有点忙,因为快到截稿日期了。” “哦。” 交谈戛然而止。修司在看报纸的间隙,不时偷瞄女儿。 “你们编辑部有几个人?” “五个。哦,对了,有一个人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金子问道。 “因为要结婚了。” “是正式结婚吗?” 听到修司这个唐突的问题,金子连忙在丈夫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盐子听了不禁一怔,身体僵直,但依旧故作镇定地回答说:“结婚这种事,应该都是正式的吧。” “那倒是。不是正式的也就不叫结婚了。” 金子在丈夫的胳膊上又使劲地掐了一下,而自己仍然保持平和的语气。 “结婚典礼是在什么时候呢?” “不太清楚……” “什么意思?不举办仪式吗?” “我跟她不是很熟。” 修司慢慢站起身来,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样面对陷入不伦之恋的女儿。金子拼命地拽着修司的衣服,想要阻止他离开。但修司还是拨开了她的手,来到走廊。他站在昏暗的檐廊,眺望着夜幕下的庭院,内心涌上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石泽也怀揣着不甘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一整天他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盐子,结果却被放了鸽子。此刻的脚步都让他倍感沉重。 石泽按响玄关的门铃。阿环给他打开门,她跟往常一样,还是衣着邋遢、不修边幅。 “我回来了。” 石泽说完,阿环吃惊地瞪大眼睛,不禁放声大笑。 “怎么了?” “你竟然也会说‘我回来了’。” 石泽把脸转了过去。 “朝子已经睡了?” “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不睡。” “是呀。” 石泽将蛋糕盒递给妻子,走进了屋里。阿环跟在丈夫身后。 “真是难得。这是怎么了?” 她歪着头,不解地问道。 单凭外表看不出来,石泽其实是一个特别喜欢孩子的男人。不管多晚回家,他都是先到女儿的房间去看一看。 朝子那熟睡的面孔显得格外天真。石泽望着睡着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想要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放进被子里。他拿起女儿的小手,下意识地凝望着。 “看什么呢?手相吗?” 阿环一脸诧异地问道。 “小孩子哪有什么手相。” “有啊,连婴儿都有!” 石泽刚要把女儿的手放回被子里,阿环却按住了他的手,把朝子的手掌摊开给丈夫看。 “这条线的说法不就是这孩子跟父亲的缘分浅吗?” “喂……” “不是死别,是生离。” “一会儿把孩子吵醒了。” 阿环低声笑着说:“不管怎样看,朝子这手相都不像是很幸福的样子。” 石泽用眼神斥责妻子,随后关掉台灯走出了房间。 两个人回到客厅。阿环给丈夫沏了杯茶,又把丈夫带回来的水果蛋糕拿出来。石泽一边看着妻子吃蛋糕,一边摊开晚报。 “在孩子面前别胡言乱语的。” 阿环没有作声。 “水果蛋糕这东西,细细品味,还真挺好吃的。” 石泽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了一点,偷瞄妻子的脸。 阿环望着吃了几口的蛋糕说:“这草莓和鲜奶油搭配起来色彩鲜明,真不错。草莓周围像是浸了血渍,看上去挺好。” 阿环突然把视线转向了丈夫。 “真是性感,这蛋糕让人看了都心生嫉妒。” 石泽连忙用晚报遮住脸,阿环忍不住窃笑。 “晚报这东西还真是助人为乐。” “啊?” “多亏了晚报,不知道帮着多少男人遮脸。” “……” “报社也是通晓人情。”阿环再次“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是呀,报社的那些大人物也会干出坏事,这才想出了晚报这东西吧!” 石泽皱了皱眉。他听出妻子语气里隐含的前所未有的弦外之音。这段时间,他才发现妻子经常背着自己喝酒。 “最好还是别喝了,会上瘾的。” “你知道了?”阿环耸耸肩说道,“开始还觉得苦,我就把它当成药,喝着喝着,现在已经觉得挺好喝了。” 石泽放下晚报,站起身来。他觉得妻子的酗酒全都是因为自己,所以无法再继续这样面对妻子。 “你不跟我说别喝了吗?” 阿环冲着丈夫的背影,略带讽刺地低声说。 石泽佯装没有听到妻子的话,径直走向了洗手间。他刚要刷牙,突然看了看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面如铁色的中年男人。 石泽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洗手台。妻子的牙刷旁边并排放着女儿的红色牙刷…… 石泽一脸茫然地呆立着,阿环则在稍远处凝望着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