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綿 · 四
正午剛過,不知何處傳來鋼琴練習曲的聲音。從不熟練的指法可以聽出,彈琴的應該是個孩子。不時還會因為彈錯了音導致曲子中斷。
金子正在練習瑜伽。可是她無法像以前那樣投入,總是會走神去聽彈鋼琴的聲音。那琴聲跟鹽子小時候彈的曲子一樣。—嗯……那曲子叫什麼來著?金子正在思索,這時,突然從玄關傳來門鈴聲。
「我是三河屋的。」
「好的!馬上來!」
金子迅速在黑色緊身褲外面套了條裙子,急急忙忙地奔向了門口。
「小師傅,今天我們家先不用了。」
「那就下次!」推銷員做了個結印的動作,然後抬眼看了看金子說:「啊!夫人,您又在練習這個呢?」
「你這是忍者吧?不過,瑜伽和忍者倒也是相通的。」
「聽說現在挺流行的!」
說著,推銷員把目光轉向院子裡的樹叢後面。只見一個女人半蹲在樹叢後面,抱著手提包,正對著化妝盒裡的鏡子塗口紅。
金子不禁「啊」的一聲大叫。女人轉過頭來,也嚇了一跳,然後直勾勾地望著僵在那裡的金子。
這個女人正是阿環。
「石澤先生的……太太。」
金子一臉茫然地低聲說道。阿環迅速轉身就要走,金子急忙套上一雙寬鬆的大拖鞋在阿環身後追。過程中,連拖鞋都跑飛了,好容易才在門前把阿環追上。
「請等一下!」
阿環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只好停下腳步。她轉頭看了看金子的臉,咧著剛剛只塗了一半口紅的嘴,「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嚇死我了!真是嚇了我一跳。」
「……我也一樣!」
阿環手指著金子說:「原來您是她母親……」
三河屋來推銷的小師傅一臉驚訝地站在一旁。兩個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嚴肅地注視著彼此。緊接著,兩個人都深深地嘆了口氣。
幾分鐘之後,金子和阿環來到古田家的客廳相對而坐。
「您怎麼知道……這裡的?啊!難道是您丈夫說的?」
金子問道。阿環聽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他才不會說呢。如今只要出錢,有些地方無論什麼都能給你查到。」
「這麼說,我們家鹽子的事您已經……」
阿環點了點頭。
「您之前不也因為這件事情去了我先生的個展嗎?您是不是想去看看,引誘自己女兒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金子和阿環都回想起了她們在石澤個展上碰面的那一天。
金子覺得有些尷尬,於是來到廚房沏茶。當她端著茶盤返回客廳時,阿環正一臉茫然地望著院子。
金子把茶杯放到阿環面前,她才把視線收回來。
阿環呵呵地笑著說:「我還以為是您呢。」
「我?」金子瞪圓了眼睛說道,「您以為是我跟您先生?」
見阿環點了點頭,金子不禁開懷大笑。
「您以為我多年輕呢?」
「這種事跟年齡沒關係吧?」
金子收住了笑聲。
「作為父母,其實我應該向您道歉才是……」
「我可不是來讓您給我道歉的……」阿環嘆了口氣說道,「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一個人待在家裡,總是坐立不安……我們家住的是公寓嘛,所以就像是待在一個四方形的水泥箱子裡。要說腦子裡如果裝了什麼重大的煩心事,住在公寓裡還真是不行,沒有一個能夠舒緩的通道。您知道水培的洋水仙之類的球莖吧?就跟養那種植物的感覺一樣,腦子裡的煩心事就像腫瘤似的一點一點地在膨脹,然後腦袋都快撐爆了。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才想著要出來走走。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站在了您家門口……」
金子目不轉睛地望著阿環。她發現阿環的口紅只塗了上嘴唇,於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提醒她,便開口說:「那個……」
但阿環好像完全沒聽到似的,接著說道:「都是我家先生的錯。肯定是我家那位主動搭訕的。況且,才二十二歲是吧?您家女兒……」
「二十三歲了。」
「過了二十歲,就應該算是真正的大人了,父母再說什麼也不管用……」
聽了阿環的話,金子慚愧地垂下頭。
「但這些話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說辭。說心裡話,您也很生氣吧?」阿環苦笑著說,「自己女兒跟一個有老婆孩子的男人一起跑去租房子……」
「您連這些也都知道了?」
「我還聽說她父親是在一家大公司里工作,然後就想來質問一下她的父母,到底在忙什麼呢?這件事眼不見心不煩就可以了嗎?我還想問問,你們到底是怎麼教育自己的孩子的……」阿環一口氣說到這裡,突然蜷縮起肩膀,「我心裡雖然是這麼想的,但當我看到夫人您的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您也是知道的,所以前一陣才去了我家那位的個展。這樣一想,我才理解您作為父母也挺不容易的……」
金子再次低下了自己的頭。
「我家先生……」
金子終於忍不住打斷了阿環。
「真不好意思,您正說著話……您這裡……」金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說道,「好像只塗了上邊……」
「欸?」
「口紅……」
阿環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後便開始慌忙地在包里一通亂翻,掏出了化妝盒。她打開化妝盒一照,不禁「啊!」地大叫了一聲,緊接著又是手忙腳亂地找口紅。但因為一時慌亂,翻了半天,最後好不容易才找出來。
阿環一邊在下嘴唇塗著口紅,一邊說道:「我平時都只塗上面,然後再這樣……」她抿了抿嘴唇繼續說:「像這樣把口紅抹到下嘴唇上。」
「我也是一樣……」
塗完口紅之後,阿環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現在這個樣子跟之前說的大相徑庭吧?」
「啊?」
「上次遇到您的時候,我完全是一副自甘墮落的樣子,頭髮凌亂,臉上一點妝都沒化,還跟您說了些自暴自棄的話。我說過,看到鏡子裡喜好打扮的自己覺得膚淺不堪,而且自己通過那種方式來進行對抗,太可悲了,所以才不再化妝的……」
金子點了點頭。
「您還說過,『主動退出的話,也就分不出勝負了』。」
「『我素顏就是這副德行,我倒要看看你還會不會回來』,這種話都是我在打腫臉充胖子呢……」
「……」
「其實呀,現在才是我真實的樣子。」
如此說來,金子才發現今天的阿環穿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套裝。身材苗條的她穿上那身衣服顯得非常合適。再塗上鮮艷的口紅之後,也是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嫉妒了……」阿環嘆了口氣,「可還是像這樣站在了您家門前。」
金子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不知所措地望著阿環。
阿環突然鄭重其事地說:「這一次,我家先生跟以往有所不同。」
「您所謂的『不同』是什麼意思……」
「他會莫名其妙地惱火,還總是會焦躁不安……或許這次他是認真的了。」
「認真的?您是說他會拋棄家庭,跟我家鹽子……」
金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不,不是……」金子充滿期待的口吻刺激了阿環的神經,她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夫人,關於口紅的問題,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發現了?」
阿環歪著頭問道。
阿環的態度驟變,不免讓金子感覺有些驚慌。
「是的,我還納悶您怎麼了呢?」
「那您為什麼那時候沒告訴我呢?」
「這不是沒機會說嘛!我就以為您是故意這麼弄的。」
「怎麼可能呢?」
阿環一臉傲氣地下巴一揚,略有不悅的樣子。
「石澤才不會拋棄家庭呢!」阿環繼續冷冷地說,「我們還有孩子,而且石澤沒有工作的那段時間全靠我賺錢養家。」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他是認真的嗎?」
「搞外遇也有逢場作戲和假戲真做呀。這點道理夫人您總該明白吧!」
「我們家先生為人古板……」
「他沒有過外遇?」
「他要是真有那本事,我還覺得慶幸呢。」
阿環瞪圓了眼睛。
「是他身體不行?」
「不是的,我們在一起快二十五年了,他只因為腳氣和智齒去看過醫生。」
阿環聽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不會只是夫人您不知道吧?」
金子不免有些生氣。
「怎麼會!這點事,我還是能知道的!他就是沒有那門心思的人,非常死板。有些道路每逢周日什麼的不是會變成步行街嗎?就算那時候,要過馬路他也得走人行橫道。吃鰻魚飯的時候也是,非得從邊上把盒飯分成幾塊按順序吃。」
「據說越是這種人越危險呢……」
「危險?什麼意思?」
金子的臉色也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
「像我家先生那種身經百戰的,早就已經免疫了,可是您家先生不一樣……一旦有點情況……肯定會『砰』地……」
「不會那樣吧!」
「他不也是個男人嗎?」
「當然是男人啦!」
「只要是個男人,就不可能沒有這個心思。不是隱藏起來了,就是拚命壓抑著呢……」
「肯定也有男人能坐懷不亂的。我覺得我家先生要是真有過這方面的經驗,碰上這次的事,對鹽子,對您先生,多少也能夠理解一些。可他堅持說,『不會原諒的!絕不!』」
金子不由自主地揮動拳頭。
「明白了。」阿環點了點頭。
「所以說打了石澤的人是您家先生?」
「他跟您說了?」
「沒有。我還納悶了,要是被女人打的,怎麼到第二天早上都沒消腫呢。」
金子輕輕地低下頭。
「也是難為您了。」
說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相互看了看彼此,最後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之前的尷尬、敵意、緊張、不安……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兩個人彼此拍著肩膀放聲大笑。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是各自的內心又都交織著某種苦澀的東西。
「其實這個時候不該笑的。」
兩個人笑著說道。隨後,笑聲便戛然而止,她們再一次彼此相視。
「真是的!」
然後,兩個人又齊聲大笑起來。不過,此時的笑聲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氣勢。
笑聲平息之後,一陣凝重的沉默籠罩著周圍。此時,那斷斷續續的鋼琴聲也聽不見了,四周一片寂靜。
兩個女人緘口不語,各自低下頭喝著茶。
工作之餘,修司陷入了思考。
鹽子詢問「誰來了」的時候,金子回答的是「你爸公司的人」。鹽子又問到「誰呢」之後,金子竟說是「宮本小姐」。「物資部的打字員吧?」「你爸手下的一個女孩,之前還來過電話呢。」
金子昨天晚上的幾句話一直縈繞在修司耳邊。
——難道這就是所謂女人的直覺?
修司突然看了看睦子,她正在默默地打字。他不時地望向睦子,只見她下意識地捋了捋鬢角。這個動作喚起了專屬於情人旅館的纏綿妄想。可是,到了關鍵情節,一切卻被雙人床上鹽子和石澤那不成體統的場面所取代。
「不行,我絕對不會同意!」
修司不禁低聲自語。
這時,他已經無心再工作下去了,於是,便從辦公桌的抽屜里翻出一個信封,在上面用簽字筆寫下「慰問禮」三個字,又從錢包里取出三萬日元裝到裡面。緊接著,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從中抽出一張,然後若無其事地將信封塞進口袋裡。修司隨口喊了一聲:「大川!」他向走到自己面前的大川詢問道:「之前說的文件,東西建設公司的,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齊了……我明天就能送過去。」
「那邊的會計部部長是我師弟,我去吧。」
「是嗎?」
「我看一下時間,送完文件再去辦點別的事。」
「您請便。」
他拿到文件後,朝出口大門走去。他走到睦子的座位後面時,停住了腳步。
「這個明天之內也來得及吧?」
修司探頭看著打字機說道。
「沒問題。」
「那就拜託了!」
修司說著,把手搭到睦子的肩上,輕輕地揉搓。然後又在她肩膀上「砰砰」拍了兩下,才悠然地離開辦公室。
修司剛一走出辦公室,神情就開始變得緊張不安。他站在電梯前焦急地等待著,沒一會兒工夫,睦子就來了。修司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迅速地掏出信封,塞進了睦子工作服的口袋裡。
修司對滿臉詫異的睦子說道:「去給你母親買點水果之類的。」
「部長……」
「等我這邊亂七八糟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再找你一起吃個飯,順便聽聽你的事。」
睦子高興地點了點頭。
修司一臉悲壯地走進電梯。
他把文件送到東西建設公司之後,直接就奔石澤工作室的方向去了。
石澤的工作室在一棟外形時尚的大樓二層。時髦的門扉上掛著一個門牌,上面用羅馬字母豎著寫有「Ishizawa design studio」的字樣。
修司木訥地把頭橫過來,大聲念出門牌上的字。
「石澤design……明明是個日本人,就應該老老實實用日語寫!用日語!」
修司一臉不悅地敲了敲門。
「請進——」
屋裡傳來一位年輕男子的聲音。
「句尾拉什麼長音!」
修司再次感到不悅。
狹小的屋子裡堆滿了雜物,嘈雜的音樂聲響徹整個房間。音樂是從桌上的一台錄音機里傳出來的。三四個人正在辦公桌前工作。所有的牆面上都貼滿了海報,修司望著那些海報皺起了眉頭。
修司向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年輕男子詢問道:「抱歉,打擾了,請問石澤先生……」
男子抬頭看了看修司,一邊伴著節奏不停地扭動身體,一邊說道:「石澤先生去畫室了!」
「啊?」
「石澤先生,在畫室!」
「拜託把音樂的聲音調小點!」
有人擰了一下錄音機的旋鈕,聲音稍微小了一些。
「畫室?」
「只有電話,地址他沒說,還管那兒叫什麼『秘密基地』。」
修司壓抑著內心的焦躁。
「麻煩你,把電話告訴我……」
年輕男子說了一下電話號碼,修司將它寫到了記事本上。
修司道完謝之後剛要離開,男子突然問道:「您是哪位?」
「我是他朋……」剛說到一半,修司就停住了,然後改口說,「不,我們只是認識而已。」
修司直接奔到了高島家園。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女兒從石澤身邊搶回來。
修司用力地敲響石澤的房門。
「誰呀?」
房間裡傳來石澤的聲音。
「古田……」修司剛一張嘴突然意識到不妥,於是便用假嗓子喊道,「石澤先生,您的電報!」
屋裡沒有回應。
「石澤先生,電報!」
修司正扯著嗓門大喊。這時,房門突然向內敞開。修司用全身的重量抵住房門,然後迅速地鑽了進去。
石澤抱著胳膊看著修司,等他調整好狀態之後說道:「請把電報念一下吧。」
「啊?」
修司瞪大眼睛。
「電報嘛!電文是什麼?」
修司的態度鄭重起來,就像小學生朗讀課本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大聲說:「還我女兒!了斷!父親。」
石澤一陣爆笑。
「『了斷』,這個說法不錯啊!您可真是有板有眼。」
修司一臉不悅。
「石澤……」
「我倒是想還,可也沒法還吶!」
石澤環視了一下房間,然後誇張地展開雙臂。
「你少糊弄我了!鹽子!鹽子!」
修司想要闖進房間去。石澤一個閃身,直接把中間的通道給他讓了出來,然後氣定神閒地說:「反正就是一個單間外加洗手間而已,請便吧。」
房間裡並沒有看到鹽子的身影。書桌上散落著一堆剛畫了一半的稿子,還有那張套了床罩的雙人床,看在眼裡不禁讓人掃興。
「自從上次……就是在『梅干』被您揍了之後,我們就沒見過面。」
石澤苦笑著解釋道。
「少騙我了!」修司說完之後想了想,繼續道,「可實際上那天晚上鹽子並沒有回家呀。她是第二天早上才回去的……」
「那她就是一個人來這兒睡的唄。」石澤接著說,「我當時直接就回家了……剛被她老爸揍完……到晚上再摟著她親熱未免……」
「親熱」這個字眼刺痛了修司的內心。修司的目光像利箭一般射向石澤,然後他忍不住「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您這是感冒了?」
「我只是不想聽你那些露骨的話。」
石澤蜷縮起肩膀,補充說:「更何況……一想到您作為一個父親的心情,我也是感到歉意的……或者說是畏縮了吧。」
「你要是真感到歉意,乾脆就一刀兩斷怎麼樣?」
「要是真能一刀兩斷……分了也沒問題。」
石澤那副置身事外的態度,讓修司感到越發惱火。
「你只要下定決心分手不就行了!」
「決心倒是很容易下,」石澤露出一臉苦笑,「可真要分手那就困難了,就跟戒菸一樣。」
「你怎麼能把別人的女兒跟尼古丁相提並論呢?」
「心裡明知道不好,可就是無法抑制住自己,從這一點來看,兩者是一樣的啊。或許這就是所謂痴迷的常態吧。」
「也就是說,連你自己都覺得做得不對吧?」
修司的表情好像在說:「果不其然!」
石澤點了點頭。
「所以呀,上次被您揍的時候,我才一點也沒有還手嘛!」
「那我也不會道歉的,本來就是你這個人該打。」
「我理解。雖然理解,但父母出面干預這種事情,您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我是鹽子的父親……」
「我知道。可是,伯父您……」
「你不要這樣叫我!聽了讓人不痛快!」
「那我就叫您古田先生。古田先生,這種事不是『犯罪』,它是『談戀愛』!」
「要我說,就是『犯罪』!」
「您這個理論有點牽強吧?愛上一個人難道就是犯罪嗎?」
「你!」
修司握緊拳頭。
「且慢且慢!」
石澤立刻大喊。
他那玩世不恭的口吻再次激怒修司。
「說什麼呢?你少在這裡開玩笑……」
「對不起,這是我在事務所養成的口頭禪。」石澤誠懇地向修司道歉,「我現在去沏杯咖啡,您先冷靜一下咱們再聊。」
「誰稀罕你的咖啡……」
「火氣這麼大,談也談不出個像樣的結果來。而且要是相互撕扯起來,不是對咱倆都沒什麼好處嘛。」
石澤說著,向廚房走去。
待石澤離開之後,修司重新打量了一番這個房間。屋子裡的擺設其實很簡單,除了一張雙人床和一張書桌之外,就只有一些設計相關的書籍攤在地毯上。牆壁上貼著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畫面上是一個姿勢大膽的女性裸體。
修司不禁一驚,趕緊把視線移開,但心裡卻始終很在意。於是他又將視線重新轉回到裸體照上,從乳房、到肚臍……修司的視線逐漸下移,一點一點地偷偷觀察。
石澤在廚房裡一邊衝著速溶咖啡,一邊追蹤著修司的視線,內心不禁覺得這實在是滑稽至極。
石澤端著咖啡杯回來時,修司慌忙地將視線從裸體照上移開。
「就因為從事的是鋼鐵行業,伯父,哦,不,古田先生,您做人還真是剛正不阿呀!」石澤一邊將咖啡杯放到桌上,一邊說道。
「是你太隨性了。不,與其說是隨性,不如說是無恥!」
修司生氣地說。石澤卻嘻嘻地笑了起來。
「男人嘛!還不都一樣!」
「你自己是這樣,就認為別人也跟你一個樣,簡直大錯特錯。照樣有男人恪守這世間的本分。」
「您說的是一夫一妻制嗎?」
「說白了就是那個意思。」
「那不過是表面上好聽罷了,男人嘛……」
修司沒等石澤說完就插嘴道:「又不是雄性獸類。人類的男性就應當克制住自己,學會自製!」
石澤忍不住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
「那您剛才是在看哪兒了?」
「嗯?」
「這兒,還有這兒。」
石澤指著裸體照的乳房和小腹說道。
修司瞪圓了眼睛反駁道:「你這傢伙,簡直無禮!」
「誰也不會立馬就春心蕩漾。看是正常的,不看的傢伙才不正常呢。」
修司瞪了石澤一眼。
「你這是故意給我下的套。」
「放糖嗎?」石澤無視修司的憤怒,自顧自地問道。
「放兩塊。」
「兩塊太多了吧?您血糖沒問題嗎?」
「關你屁事!」
「給您放一塊啦。」
石澤把咖啡遞給修司。接過杯子,修司一邊攪拌著,一邊說:「當然啦,我也是個男人。心猿意馬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他無奈地點了點頭,繼續道:「可是,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世間的規矩、對方的幸福,我們必須得有克己之心和自控能力……」
「就算愛上公司里的年輕女職員,也不會在桌子下面觸碰對方的大腿,不會抄起杯子就喝掉人家的水?還是說,也不會約出去一起吃飯?」
聽了石澤的話,修司一下子驚呆了。拿在手裡的咖啡杯不停地發出「咯噔咯噔」的顫動聲。
「你在說什麼呢!你這傢伙,別在那裡誹謗了!給我閉嘴!」
「如果說錯了,我向您道歉。」石澤低下頭,目光投向修司的咖啡杯,「不過,您這杯子怎麼還咯噔咯噔響個不停?」
「……簡直太無禮了!」
修司氣憤地吐出這麼一句,可臉上的表情已經由之前的憤怒變成了不安。他不由得感覺石澤這個男人有些可怕。
石澤看出了修司的惶恐。
「您大可不必以一副警惕的眼神盯著我。我想說的是,我呢,跟伯父,哦,不,跟古田先生,都是男人。」望著面帶怒色的修司,石澤不禁覺得很是有趣,他繼續道,「剝掉這層皮囊,咱們想的都是一樣的東西。想要看女人的裸體,見了漂亮女人都會……是吧?都是好色之徒。」
「不,這裡面也是有個度的……」
修司的話語中已經完全失去了之前的那種魄力。石澤沒等修司把話說完,就搶先道:「一個是隨時隨地、隨心所欲、想干就乾的男人,一個是想做卻沒膽量乾的男人而已。」
「可不止這些!」
「您別吼呀!」
「你剛才說想干就干,那好!那就幹得徹底一點兒,如何?」
修司話鋒突然一轉,石澤啞口無言。
「你既然這麼愛鹽子,那就拋棄老婆孩子跟她結婚。如果你能這樣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古田先生……」
「嘴上說得好聽,你這就是腳踏兩條船!被女孩的老爸揍了之後,就自己拍拍屁股回家了。鹽子那天獨自一人在這個房間裡睡了一宿才回去。」修司越說越激動,「她還在自己的父親面前假裝你也跟她在一起……想想那孩子自己一個人在這裡……」修司激動得無法喘息,「那孩子簡直太可憐了……」
「您的意思是我那天晚上應該住在這裡?」
「混蛋!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讓你明確地做出選擇!」
就在修司怒吼時,杯子裡的咖啡不小心灑出來了,弄濕了他的褲子。
「伯父。」
「你別叫我伯父!」
石澤忍不住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
「不是,我總覺得……伯父您有點怪,不過也沒什麼啦。」
石澤掏出自己的手帕,給修司擦乾褲子。
「我倒是有點喜歡上伯父了。」
「我可是討厭死你了!」
修司瞪著石澤,但表情已經稍微緩和了一些。
這兩個男人就像是油和水一樣,迥然不同,但奇妙的是,他們彼此之間卻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這一天傍晚,美南回到編輯部時,正好跟一個站在辦公室門口的男人撞了個滿懷。這個身材瘦高的男人正是佐久間。佐久間抽著煙,他似乎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腳底下的菸蒂已經堆成了小山。
「……你可別把我們這棟樓給點著了。」
美南穿過半開半掩的門走進辦公區。鹽子正在辦公桌前校對稿子,美南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幹什麼呀?」
「人家一直在那兒杵著啦!」
美南指了指門外。
「誰呀?」
「前男友呀!」
鹽子一臉詫異地來到走廊。
「今天晚上,能陪一下我嗎?」佐久間一看到鹽子便對她說道。
「我們應該已經分手了吧。」
「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話?」鹽子一臉不悅,「我先跟你說了吧,如果是想談石澤的問題,我已經跟他分手了。」
「分手了?」
「害你擔心了,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因為考慮到將來,自己肯定會吃虧。」鹽子說話的口吻有些沉重,但語氣很堅定,「不如趁現在這個階段,乾脆就分手。」
佐久間的臉上又重新恢復了活力。他把菸蒂用力扔掉。
「那今天晚上,去喝一杯吧!」
「不好意思,我還有工作要做。而且……」鹽子把視線移開,「剛跟這個分了手,就跑去跟那個喝酒,我還真沒這個興致。」
「好吧。」
佐久間點了點頭。
從鹽子工作的編輯部出來之後,佐久間找到一個電話亭。他給古田家撥了一通電話,把鹽子剛才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金子。聽筒里傳來金子興奮的聲音。
「分手了?鹽子真這麼說的?」
「對,說得很清楚。她的表情非常痛苦,很失落的樣子,絕對不會有錯。」
「她肯定是明白了佐久間先生你的心意!那孩子如果不是沖昏了頭,還是會考慮一下自己這一輩子的生活的。」
從電話的另一端,佐久間能夠感受到金子的喜悅和安心。
「太好了……太感謝你了!」
金子反覆地向佐久間道謝。
「真了不起!小鹽,你太棒了!」
莊治讓鹽子拿起酒杯,然後替她倒上了酒。
「真不容易啊,能下這麼大決心。」
須江把手裡放醬菜的碟子推到一旁,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這時「梅干」店裡除了鹽子還沒有來其他客人。所以她並沒有坐在店鋪里,而是在裡面的一個日式房間烤著暖爐。
鹽子一口乾掉杯子裡的酒,又從醬菜碟里夾了一塊藠頭扔到嘴裡。
「我試著給自己下達了一個命令,想要看看自己能忍幾天不跟他見面。」
鹽子自豪地說著。
莊治和須江都欽佩地點了點頭。
「第一天吶,真的是很痛苦,感覺自己只要停下工作就想往公寓跑似的。於是我就把工作排得滿滿的,拚命地幹活。」
「也就是說,你完全沒有再見過他了?」
須江問完,鹽子點了點頭。
「我想了很多,覺得這樣一直拖下去,以後會很不好辦……」
「說是愛情、情人,聽上去沒那麼難聽,但照過去的說法,就是見不得人的。」
「對,就是小妾。」
莊治和須江異口同聲地說道。鹽子苦笑。
「我們只不過是自欺欺人地換了種時髦的說法而已,實際上性質是一樣的。作為父母的,其實也挺可憐的……」
「是呀!父母肯定傷透了心。」
莊治又往鹽子的空杯子裡斟滿了酒。
「從出生到長大成人,想一想你媽媽替你洗了多少次尿布?你要是真的誤入歧途了,她該多可憐呀!」
鹽子點點頭,又把杯子裡的酒幹了。
「啊!這決心一旦下了,連酒都變得好喝了。」
「你跟石澤先生說了嗎?」
見鹽子搖搖頭,莊治嘆了口氣說:「還沒有嗎?」
「阿爸,您幫我跟他說一聲吧。就說,『我考慮再三,決定跟他到此結束。』……順便跟他說,『一直以來我都很感謝他……』」
「我會告訴他的。」
「……告訴他,『這段時間我很快樂。』」鹽子充滿感情地說著。莊治不由得抓著腦袋,感到有些為難。
「這也要我說嗎?」
「嗯。」
「還是我來吧。」須江向前移了移身子,自告奮勇地說,「我一直想說上一次這種台詞!」緊接著,她便模仿起鹽子的口吻,「我很快樂……」
「你還練習上了!」
三個人一起放聲大笑。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店裡傳來有人進門的聲音。
「咦?沒人嗎?」
只聽見一個男子的聲音,鹽子不禁一驚,全身僵直。
「是石澤!」
須江慌忙站起身來。
鹽子雙手合十,拜託夫妻倆假裝自己不在。二人點了點頭,關上拉門走出房間。來到門口,須江順勢把鹽子的鞋塞進了門框下面。
他們出來時,石澤已經在櫃檯旁邊坐下了。他看上去非常沮喪。
「怎麼了?」莊治轉到櫃檯後面,向石澤問道。
「嗯?嗯……」
「你看上去很沒有精神呀。」
「給我上點燙好的酒。」
「清酒一壺!熱的!」
須江大聲喊著。
「不用喊我也能聽見。」
隨後,一陣尷尬的沉默瀰漫在空中。
莊治把燙好的清酒和小酒盅放到石澤面前。須江幫他斟好酒。
石澤抿了一小口,說道:「我呀,把東西給弄丟了。」
「零錢包嗎?」
「裡面有多少錢?」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這麼問著,石澤苦笑。
「裡面裝的是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
「是什麼呢?」
「那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夫妻倆相互使了個眼色。石澤又喝了一口酒。
「我呢,開始沒覺得它有多重要。」他嘆了口氣接著說,「但是當我失去它,必須得放棄它的時候,才明白它有多重要。它可能比我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美好,都要耀眼。現在我要是失去它,很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擁有了……」
石澤的臉上看不到以往的輕佻,他仿佛是在真心地訴說著自己的肺腑之言。
「我要放棄了!應該說是不得不放棄了!」
石澤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說完,一個仰頭把杯子裡的酒都幹了。
莊治用力地點著頭。
「石澤呀,你很了不起!」
「詞兒都跟剛才說的一模一樣呀!」須江小聲打岔。
「笨蛋!」莊治瞪了她一眼,小聲道。轉頭,他又對石澤重複了一遍:「你真是了不起!這樣才是個男人!」
莊治說著,幫石澤把酒重新滿上。
石澤剛要把酒幹了,突然停下來,抬頭望著莊治。
「有件事,順便說一下,當然也是我要顯得體面些。你幫我轉告一下小鹽,下次再談戀愛時一定要找一個沒有老婆孩子的單身男人,千萬不要再找像我這樣的了……」
「我轉告她。」
「她要是來這裡喝悶酒,你們就只給她一小壺,然後打發她回去吧!」
「明白!」
「還有……」石澤說到一半,因為哽咽而停住了。
「怎麼了這是?」
「哎喲!一個大男人怎麼還哭起來了!」
須江的話音剛落,只聽見「砰」的一聲,裡屋的拉門被用力打開了。三個人同時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鹽子正光著腳站在地上。
鹽子和石澤雙目對視,一瞬間,鹽子猛地向石澤跑去,撲到了他的懷裡。她用拳頭使勁捶打著石澤的胸膛,一邊捶一邊痛哭。
石澤一動不動地任憑鹽子的拳頭落在身上。他一邊任由鹽子捶打,一邊嗚咽著。
之後,鹽子和石澤像是彼此安慰似的,相互依偎著離開了「梅干」。莊治和須江夫妻倆也收拾起招牌提前打烊。他們一邊嘆著氣,一邊開始收拾店鋪。
當天晚上,鹽子沒有回家。
石澤也沒有回去。兩個人一起在高島家園迎來第二天清晨。
古田家的客廳里,修司和金子徹夜未眠。他們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著女兒的歸來。兩個人最後決定放棄等待,上床睡覺時已經是拂曉時分,天快蒙蒙亮了。即便躺下了,他們也根本睡不著。外面傳來報童投遞報紙的聲音。修司拖著由於睡眠不足而沉重不堪的身體,走到門口撿起早報。
一股怒氣在他內心翻滾。
——好!我要殺到那個石澤的事務所、殺到高島家園去!決不能放過他!
修司在腦子裡這樣盤算著,可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卻又隱約感覺到這樣也挺好……
要說「挺好」或許有些過了,但確實夾雜著一絲喜悅……不,應該說是一種「還不賴」的感覺。
為什麼修司會覺得還不賴呢?因為這就意味著自己還會見到石澤。在修司看來,石澤是一個讓人無法深惡痛絕的男人。在這個男人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親近。修司也為自己竟會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困惑不已。
修司手裡拿著早報,茫然地佇立在門口。金子也因為睡眠不足,臉上有些浮腫。她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和服外褂,一直在背後凝望著自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