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綿 · 五

向田邦子 《玻璃海綿》
每到午休時間,公司屋頂平台上都會聚集很多女職員。她們有的興致勃勃地打著排球,有的組織大家練習合唱,還有的品嘗著三明治,或是織著毛衣。 這一天,修司和佐久間也來到了這裡。他們找到一個遠離喧鬧人群的地方,並排著倚靠在欄杆上。但兩個人都在儘量避開對方的視線,生著悶氣似的使勁抽著香菸。 「鹽子自從上次之後就一直沒回家!」修司急躁地吐了一口煙,接著說道,「是跟那個男人在公寓裡……」 「不可能呀。」佐久間扔掉手裡的香菸,然後用鞋尖捻滅,「鹽子說,她考慮再三,決心要分手的啊……」 修司沒等佐久間把話說完,搶先道:「那個男的也是這麼說的,還說他們一直沒有再見面,聽那口氣也是要分手的感覺。難道是情況逆轉了?」 「逆轉?」 「起初強硬地要壓抑下去,結果反而『砰』的一下子像洪水似的……」修司用力撐著雙手做出擠壓的動作,「肯定是這麼回事。」 「她從家裡搬出去了?」 「……到現在已經一周了……應該就算是了吧。」 聽到這裡,佐久間有些驚慌失措。 「怎……怎麼搬出去的呢?我是說,鹽子的態度……她是像這樣雙手伏地正式跟您表示『長時間以來,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嗎?」 「要真是那樣,我就算拼了老命也會把她攔住的!」 「那是……」 「像往常一樣,早上出了家門,就再也沒回來……」 「……那您就不管了嗎?以後呢?您就沒去她工作的地方,或者到公寓去把她拽回來嗎?」 修司嘆了口氣。 「我老婆說要去的,可我叫她不要去。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孩子,她都二十三歲了,既然要拋棄父母、兄弟離開這個家,就應該已經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正在興頭上,這個時候硬去拉她,反倒是火上澆油了。」 佐久間一臉絕望地又重新點燃了一支香菸。 「太傻了!她簡直太傻了!有你這麼好的男朋友還……」 「我並不是她男朋友。要是她男朋友的話,事情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事到如今,我又要發牢騷了。你為什麼就不早點出手呢?你說!」 修司顯然是想拿別人撒氣。可正當他把矛頭指向佐久間時,不知從哪兒突然飛來一個排球,恰巧砸到修司的額頭上。 「危險!」 佐久間大喊了一聲,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 「對不起!」 或許是因為正處在一個幹什麼都覺得好玩的年紀,一群女職員在遠處推來搡去,嬉笑打鬧。 修司把球給她們扔了回去。 「鹽子這孩子從小就魯莽,做事情不會深思熟慮。」修司把話題又重新拉回到女兒身上,「以前就經常跟在賣金魚的攤販老闆、沿街表演的雜耍藝人後面走。最後迷了路,回不了家了。」 「……」 「這次也是被一個可惡的『雜耍藝人』給纏住了!」 說到這裡,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高島家園這邊又是另一番景象。 石澤身穿一件鮮艷的格子上衣,脖子上圍著彩色圍巾。他一邊哼著小曲一邊走進公寓一樓大廳。伴著曲子的節奏,腳下的步伐仿佛是在舞動。這時,一位母親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從公寓裡出來,剛好與石澤擦肩而過。小女孩像是個外國洋娃娃,可愛極了。 石澤誇張地蜷著肩膀,像是在說:「哇喔!怎麼這麼可愛!」他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過去,然後突然一個轉身又打量了一番小女孩,然後才像跳著舞似的走進了電梯。石澤那輕佻的動作簡直跟雜耍藝人一模一樣。 來到房間門口,石澤按響了門鈴。屋裡沒有人回應,於是他只好自己取出鑰匙開門進去。 鹽子並沒有在屋裡。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我回家拿些換洗的衣物。」 一種不安油然而生。石澤像是要把紙條吃掉似的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金子精疲力竭地把兩個大購物袋往地上一放,直接就蹲在了門口。兩隻大大的袋子塞得幾乎快要撐破了,裡面是她從超市買來的大蔥、廁紙等很多東西。 金子喘著粗氣,剛要拿出鑰匙,只聽見屋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透過門口的磨砂玻璃,她看到阿高正站在樓梯口。 「回來了!媽媽,回來了!」阿高壓低聲音說。接著傳來樓梯嘎吱作響的聲音。 「姐,你快點!快從廚房走!快點,從廚房!」 金子這才恍然大悟,於是從地上一下子躥了起來。她用身體把柵欄門撞開,然後甩掉腳上的草履,拚命地向側門跑去。 金子剛要伸手打開側門,正好碰上從裡面開門出來的鹽子。鹽子手裡提著一個波士頓包和兩個大紙袋,阿高一臉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後。 金子氣喘吁吁地跟女兒打招呼:「歡迎回來。」 母女二人默默地相視了一會兒。 鹽子首先恢復了平靜。她故意挑釁地說:「我是該說『我回來了』,還是『我要走了』呢?」 「你要去哪裡?」 「不問,您應該也知道吧。」 金子還喘著粗氣,瞪大眼睛怒視著鹽子。 「我要去石澤的公寓。」 「去幹什麼?」 母親的這句話突然激起了鹽子的怒氣和羞愧。鹽子放聲大笑,那笑聲異常尖銳。 「哪有父母問這種問題的!」 「正因為是父母才要問啊!」 金子擺出一副堅決阻攔的架勢。 這時,一位鄰居太太剛好經過,隔著矮牆跟金子打招呼:「最近天氣變冷了呀!」 金子連忙擠出一絲笑容。 「真的是,早晚還是挺涼的。」 鄰居太太走遠後,金子又恢復了之前凶神惡煞的模樣。 「不管是以什麼樣的方式,離開家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就跟出嫁一樣。可你,這算什麼呀!像個盜賊似的,偷偷摸摸,還要從側門逃走……你不覺得丟人嗎?」 「……不覺得呀。」鹽子不高興地把臉一轉,「像您這樣相親結婚的人,辦結婚典禮前的晚上不是也糾結過乾脆不結了嗎?相比之下,我倒覺得奔向自己喜歡的人那裡要純粹多了。」 「讓人為你痛哭流涕也配稱得上純粹?!」 「這完全是兩碼事好吧!您不要擱在一起討論!」 鹽子想要從母親旁邊擠過去。金子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緊抱住想要脫逃的鹽子。 「等一下!」 「幹嗎!」 「你如果非要忤逆父母離家出走,那就空著手走吧!」 鹽子停止了掙扎,吃驚地望著母親的臉。 「這些東西全都是你爸辛辛苦苦用血汗換來的……他一個二流大學出身的人,既沒有像樣的親戚,又沒有什麼門路,就單憑他自己那股子認真勁兒,在公司里咬牙堅持才幹上來的……」 「這有關係嗎?」 「有關係呀!當然有關係啦!就算是一件普通的毛衣,那也飽含了你爸的辛苦。把這些東西買給你,可不是為了讓你跑去跟一個有婦之夫廝混!」 「我聽明白了!這樣總行了吧!」 鹽子一氣之下,把波士頓包往地上一扔,然後把紙袋調轉過來,將裡面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一時間,各式各樣的毛衫、短裙散落一地。 鹽子扔掉紙袋後,打算跑出去。結果金子衝上去用整個身體阻攔她。 「好疼!您這是在幹什麼呀!」 「你拿走吧……」 「我不需要。」 「拿去吧……我想過了,父母撫養孩子的義務要到二十歲才結束。」 「那在成人儀式前買的東西,我就可以拿走咯?」 金子蹲到地上,把散落在地的衣服重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這件是前年買的,不行。這一件……是成人儀式的時候買的吧?」 金子一件一件地把衣服遞到鹽子面前。 「這件……嗯,這件是……」 「這是我自己買的。」 鹽子伸手要去拿那件手工編織的毛衣,可是金子突然把手縮了回去。 「這件是我買的!是我在櫥窗前看到了,覺得挺適合你才買回來的,結果你穿了太大……」 金子抖了抖衣服上的灰,重新把它裝進袋子裡。 「別感冒了。」 她把紙袋遞給鹽子,小聲念叨。 鹽子呆呆地在原地站了許久。 阿高在一旁目睹了母女倆的爭吵,不知該如何是好。 修司一本正經地翻閱著大川交給他的文件。 「原來如此,果不其然,原來如此。」 雖然這樣煞有介事地反覆說著,可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哪裡「原來如此」了。至於文件,他根本一點也沒有看進去。 「原來如此」——果然是一句萬能的日語說辭。 修司一邊感慨這樣一個奇妙的發現,一邊繼續念叨著:「原來如此,果不其然,原來如此。」 大川一臉迷惑地問: 「這樣可以去列印了嗎?」 「原來……」修司說到一半,回答大川,「那就拜託了。」 大川拿著文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修司突然抬起頭,剛好看到睦子停下手頭打字的工作,正擔心地望著他。於是他慌忙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自從女兒離家出走,修司就一直在考慮女兒和石澤的事情。接下來事態會怎樣發展?他究竟該怎麼辦?修司的腦海里浮現出各種畫面。 在高島家園石澤的房間裡,修司和金子,還有鹽子和石澤都在場。修司突然間用力把石澤打倒。鹽子想要袒護石澤,也被修司打中。金子跟著阻攔,結果也被他猛地撞到了一旁。之後,他又在石澤身上痛痛快快地拳打腳踢了好一陣。 修司內心的煩悶多少平復了一些。 ——不行,這樣可不行。 修司連忙趕走了這些幻想。這樣做只會讓事情更難解決。 於是……一個全新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 修司雙手伏地、額頭點地,苦苦地哀求著石澤,還不惜在他面前落下了男兒淚。 ——混蛋,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向那種傢伙低頭! 修司在這次幻想的畫面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樣如何? 修司掐著石澤的脖子,把他的頭往洗抹布的水桶里按。他大發雷霆,不停地把石澤的頭按下去。石澤噗噗地吐著水泡,向他求饒:「伯父,對不起!」 「誰是伯父!誰是伯父!」 修司大喊,繼續把石澤的頭按到水桶里。 「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叫我伯父!」 說著,修司又把他按進了水裡。 ——真想像這樣好好地教訓教訓那個傢伙。 修司故作淡定地翻閱著手裡的文件。但實際上,他還是決定要再觀望觀望。他也命令金子「不要輕舉妄動」。 「現在還需要等事態再平息平息,不能主動先採取行動。弄不好,反而搞得事情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今天早上出門之前,他還這樣勸說妻子。可話雖這麼說,修司還是感到坐立不安。他的手不知不覺就放下了文件,拿起電話聽筒。 電話打到了石澤的事務所。呼叫音過後,裡面突然傳來錄音機播放的嘈雜音樂。 「啊,石澤……」接電話的是前幾天修司見過的那個文雅男人,他喜歡在句尾拉長音。 「嗯——什麼?我們老闆呀!哈哈……哈哈……」男子發出一陣輕佻的笑聲,「在他的秘密基地,工作室呢!您是哪位?」 修司「咔嚓」一聲掛斷了電話。 他明明跟妻子說過不要輕舉妄動,自己卻忍不住打了電話,實在是可悲。修司一邊自嘲,一邊再次拿起電話。 這次他撥通了高島家園的號碼。裡面很快就傳來了石澤那興奮的應答,仿佛他已經恭候了許久似的。 「喂喂!喂!」 修司緊握著聽筒,陷入迷茫。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喂喂——」石澤在電話里繼續喊著。修司透過聽筒能夠感受到他的緊張。 「喂喂……」石澤第三次詢問的聲音裡帶有幾分警惕的意味。 修司依舊保持沉默。耳邊傳來「呼呼」的奇怪聲音,那是石澤在對著話筒吹氣。修司下意識地用一隻手捂住了耳朵。他皺起眉頭,剛要掛掉電話,突然模仿起石澤,也對著通話口吹起了氣。 聽筒另一端,石澤也捂住了耳朵,氣憤地掛掉了電話。但掛掉電話之後,他突然感覺有些不安。剛才這通電話莫非是妻子阿環打來故意跟他慪氣的? 石澤猶豫再三,撥打了電話。幾聲呼叫音過後,阿環接了電話。 這一天下午,阿環陪女兒度過了一段慵懶的時光。她既沒有化妝,也沒有在意穿著,拿起電話也是充滿了倦怠感。 「這裡是石澤家。」 「……是我。」 「怎麼了?」 「嗯?沒什麼。」 「少見呀。你竟然還會給家裡打電話。」 「嗯?哦。不是,朝子沒事了吧?那個,你不是說她有點發燒嗎?」 「好像沒什麼大礙了。幼兒園再歇一天應該就好了……」 「是嗎?」 「是爸爸嗎?」 聽筒里傳來朝子的聲音。 「嗯,不知道他怎麼回事。」阿環對女兒說道。 「……那就這樣吧。」 石澤放下聽筒,歪著頭想,不是她的話……那會是誰呢? 想了一會兒,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修司的臉龐。 下班鈴聲響起,第二物資部的員工們一齊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大川領頭,其他人依次跟修司打完招呼離開公司。修司也拿著外套站起身來。 這時,睦子走了過來。她把打好的文件放到修司的辦公桌上。 「好的,辛苦了!」 修司接過文件,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準備把它放進抽屜里。睦子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他。要轉身離開時,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他同事的耳目,低聲對修司說了一句:「部長,您好像很疲憊呀。」 「是有那麼一點。」 修司苦笑著說。 這個時候是最危險的,修司心裡一揪。只要自己說上一句「一起吃個飯怎麼樣」,睦子肯定會興高采烈地跟過來。修司一方面提醒自己現在可是非常時期,不是時候。但是另一方面,他想要跟睦子約會的炙熱心情,就像滾燙的開水一樣在內心沸騰。可真要是約出去,肯定不只是簡單地吃頓飯而已。萬一發生了那種事……自己還有什麼臉面去教訓女兒?這也是修司感到不安的原因所在。 睦子回到座位後,開始準備下班。修司一邊用餘光追隨著睦子的身影,一邊脫掉拖鞋換上了皮鞋。 「那我就先走了!再見。」 修司故意提高嗓門。說完,便徑直向門口走去。 「明天見!」 剩下的同事們一齊向他道別。修司打開門後,又轉過身來對大家說了一句:「大家辛苦了!」 他有意沒讓自己再看向睦子,而是直接走出了辦公室。 出了公司,修司本應該直接回家。可他實在不想面對自己的妻子。女兒離家出走之後,這個家就像是一把掉了齒的梳子一樣殘缺不全。這時,修司腦子裡閃過一個想法。他決定去「梅干」喝上一杯。 「梅干」店裡還沒有來其他客人。修司坐在櫃檯前,點了一壺熱酒。 莊治和須江面露難色,卻沒有開口說些什麼。莊治默默地往酒壺裡倒酒,須江則一邊略帶恐懼地望著修司的背影,一邊往調料瓶里加醬油。 「最近他們來過嗎?」 修司突然發問,把那對夫妻嚇了一跳。 「嗯?」 「那兩個人……就是石澤和我們家鹽子。」 夫妻倆對視了一下。 「沒、沒來呀。」 「最近他們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是嗎?嗯,不過也是。他們自己已經租了公寓,沒必要非得來這裡見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修司發出了一陣顫抖的笑聲。 尷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聽見水壺裡水煮沸的聲音格外響亮。修司實在難以忍受這種沉默,於是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突然把酒杯遞過櫃檯。莊治擺了擺手,拒絕了他。 「你也很能喝吧?」 「不、不……」 「不喝我敬的酒?」 「實在受不起啊,」看到修司一臉傷感,莊治補充道,「我們實在是對不住你。」 修司痛苦的表情已經扭曲,他把酒杯重新收回來。 「感覺這家店呀,就像是一個把他們攏到一起的括號。」 「起初其實沒出什麼問題。」須江語氣沉重地說著,「我也提醒過她,『小鹽吶,你可得小心那個人』。可就因為我這一句話,鹽子就不來店裡了。」 莊治無精打采地垂下了頭。須江接著說:「畢竟她管我們也叫『阿爸』『阿媽』……啊,在親爸面前這樣說有點抱歉啦!」 「你們的孩子呢?」 「我們沒有孩子。」須江瞅了莊治一眼,說道,「這個人,就沒有種。」 莊治依舊沮喪著臉一聲不吭。 「小時候他得過腮腺炎。所以就……哎!」須江突然大叫一聲,「不是有那種無籽西瓜嘛!那個東西是怎麼繁殖的?明明也是沒有種子呀!」 「無聊……」 莊治小聲嘟囔。修司露出了苦笑。 「這世上有些事是想不明白的!」 修司再次把酒杯遞出去,強行塞進莊治手裡,然後給他斟滿了酒。 「剛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其實挺恨你們的。明明是開酒館的,怎麼就干起了拉皮條的勾當呢?」 「什麼『拉皮條的勾當』呀!」 「哎呀,你聽我把話說完嘛!我當時是那麼想的,但是。聽到了沒?『但是』,仔細想想,也沒道理這樣怪你們。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該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最關鍵的是,你們就算是勸了她,他們要是想見面,在別的地方也一樣能見……」 「就算是那樣,幫他們找公寓的事也還是不應該。」 修司稍稍顯得有些不悅:「這一點確實荒唐。」 「他這個人呀,根本就不知道吃喝嫖賭是什麼滋味。您看看這張臉就知道了。當然,這個也……」須江用手指比畫出硬幣的形狀,「沒有,再加上我又是個……」然後又在自己的頭上比畫著兩根犄角的樣子,暗示自己管得緊,「所以,就因為這些,你呀,在這次小鹽的事情上,就跟自己搞外遇似的前後張羅!」須江以略帶責備的口吻說著。 莊治板著臉反駁道:「那是在說你自己吧!不是你說的嗎?『有生之年哪怕一次也好,真想體會一把戀愛的滋味。』你也在這裡面夾雜了自己的小心思吧!」 「她爸,你倒是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喂!」 夫妻倆爭吵著。修司在一旁不知不覺又把酒杯送到了嘴邊。兩個人注意到修司的神情之後,面帶慚愧地相互對視。 修司什麼也沒說,繼續自斟自飲。他斟酒時,不小心倒得太滿,酒溢了出來,於是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隨之在嘴裡蔓延。 幾乎在同一時間,古田家的餐廳里,金子正在照顧阿高吃晚飯。 這時,牆壁上的掛鍾突然響起。金子看了看鐘表,然後視線便開始在空中游移。 「現在的語文課都在講些什麼呢?」 阿高沒有回答,只是咯咯地笑著。 「笑什麼呢?」 「昨天晚上您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是嗎?」 一陣沉默過後,金子再一次看了看錶。 「那我也吃吧。」 金子盛好飯,放到餐桌上,緊接著深深地嘆了口氣。 「吃飯之前唉聲嘆氣的也沒用呀。」 金子一邊自嘲,一邊把飯塞進嘴裡。米粒在嘴裡就像沙子一樣,食之無味。 當天晚上,修司喝得爛醉如泥。莊治和須江把他扶進裡面的房間,讓他靠著被爐睡下了。 過了一會兒,須江過來看了看情況,發現修司正在酣睡。她剛要給他蓋上被子,只聽到修司嘴裡說起了夢話:「這個時候,半七呀,你在何處?又幹著什麼……」 「真是優哉,還能說夢話呢。」 須江回到前面的店鋪,向莊治說了一下情況。 店裡還有其他三位一起來的客人,他們也都已經喝得大醉,吵吵嚷嚷的。 「夢話?」 「說什麼,『這個時候,半七呀,你在何處?又幹著什麼?』嘿嘿……他還說自己氣得晚上睡不著覺呢,這不打著呼嚕就睡著了。聲音還挺響。」 須江一臉膩煩地說著,莊治卻陷入了沉思。 「就光會說別人,自己還不是在那兒念叨『這個時候,半七呀』什麼的。這都什麼呀!」 「『半七』就是說他女兒,他女兒啦!」 「咦?」 「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麼……都睡著了,腦子裡還不停地想這個事呢。」 須江頓時瞪大眼睛,突然明白了似的。夫妻倆不由得同時向裡屋房間望去。 「這個時候,半七呀,你……」 修司的囈語再次傳來。夫妻倆相互看了看對方。 就在這時,一位客人撥開門口布簾,把頭探了進來。 「對不起,馬上要打烊了。」 修司的記憶只停留在了自己在「梅干」的裡屋房間把腳伸進被爐為止,之後就一片空白了。他隱約還記得自己迎著夜風漫步。等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高島家園的樓前。 此時,公寓裡的住戶大部分已經熄燈休息了。四周安靜極了。修司不禁顫抖著身體,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莫名的恐懼。 ——怎、怎、怎麼會來這裡了?我來這裡幹什麼?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現在要是闖進那個房間,必然會目睹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畫面。他明明非常清楚這一切,可兩條腿還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帶到了這裡。 「回家!回家!」 修司大聲地對自己說。就在他剛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從公寓大門裡走出一個男人。那個人正是石澤。修司馬上橫眉立目地望著石澤,隨即飛快地躥到他的面前。 「嗚哇!」石澤嚇得一個倒仰,然後小聲說道,「伯父,您別嚇唬我呀!」 「你要去哪裡?」 「嗯?」 「我問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不是去哪兒,是回家。」 「回家?」 石澤突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回家。」 「回家……是嗎?」修司的表情有些扭曲,「好意思回去嗎?」 「啊?」 「幾天沒回去了?那個家。」 仔細打量,看得出石澤儼然是一副剛剛起床的樣子。或許是因為還沒睡醒,他差點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無奈之下慌忙忍了回去。 「要說幾天……昨天也回了。不是,其實回家嘛……我每天晚上都回……」石澤吞吞吐吐地說著,「一直回家。」 修司難以置信地眨著眼睛。 「這麼說,你是每天晚上都回家?」 「嗯,基本上是。」 「把鹽子一個人留在這裡,你自己一個人回家?」 說完,修司一把抓住石澤胸前的衣服。 「伯父……」 這時,一位正要走進公寓的男子停下腳步望著他們。 「有人看著呢!」 石澤小聲反抗,修司卻不肯放手。 「你是在兩頭跑嗎?」 「疼疼疼……」 「我有話跟你說,過來……」 修司抓著石澤的衣服,拽著他往前走。 「這是去哪兒呀?」 「那對夫妻開的酒館。」 「那兒已經打烊了吧!」 「敲門叫醒他們,讓他們開門就好了!」 「您也考慮考慮人家夫妻倆的年紀。這也太無辜了吧!都這個點兒了,您也太沒常識了!」 「你都幹了那麼沒常識的事,還說我?」 修司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想法。 「能松一下手嗎?您也太有力氣了!」 石澤一邊悲鳴不斷,一邊已在心裡悲壯地做好了覺悟:今天晚上就要陪修司喝上一個通宵了。 兩個人來到一家石澤熟識的兔女郎酒吧。 那些兔女郎穿著漁網襪,屁股上還裝飾著白色絨球做的兔尾巴。店裡響徹嘈雜的音樂,兔女郎們像游泳似的在店裡來回穿梭。修司一臉不悅地挺著胸脯坐進包廂。他一邊裝出愁眉苦臉的表情,一邊東張西望,不安分地望著兔女郎們。 石澤一會兒抬手向一位似乎是常客的男子打招呼,一會兒跟酒保點單說:「和平時一樣。」好像有意炫耀自己在這裡有多吃得開。 修司的身體已經僵硬不已。石澤給他遞過來一支香菸。 「請!」 修司毅然決然地拒絕了他。 「渴不飲盜泉之水!」 「盜泉?」 「偷盜的盜,白水泉的泉。」 「這個我還是知道的嘛。」 石澤強烈反駁。修司緊跟著問他:「那你知道盜泉在哪裡嗎?」 「真的有這地方嗎?」 「有啊,就在中國現在的山東省。孔子嫌那泉水的名字不好聽,所以就不肯喝那裡的水。」 「您知識還挺淵博!」 聽了石澤的吹捧,修司的態度大變。 「中學考試題里出過。」 「孔子嗎?子曰……不過提到古文,我就不行了!」 「我不是來這裡跟你討論古文的!」 「我知道呀。不過,您連孔老夫子都搬出來了,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修司猛地往前探出身子。 「有什麼好笑的!」 兔女郎屁股上的圓絨球在兩個人鼻子前面來回晃動。每次晃過的時候,修司內心都會有所波動。石澤看在眼裡,覺得十分滑稽。 「要問哪裡好笑,被您這樣突然撲過來,我都不好說出口了……」 雖然一直被訓斥、被痛打,但石澤總覺得跟修司這樣接觸時,內心莫名地有種溫暖的感覺。而修司也是如此,儘管滿腔怒火,可跟石澤在一起時,他總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你這算什麼?都嘲笑完別人了,還有什麼不好說出口的?快說!」 修司催促著。「嗯,嗚……」石澤支吾道,「其實就是……」 石澤剛要開口,一位兔女郎正好從旁邊經過。只見他迅速地伸手摸了一下那位兔女郎的屁股。修司當即皺起了眉頭。 「石澤,你剛才在幹什麼?」 「嗯?」 「嗯什麼嗯!我問你剛才在幹什麼?」 「啊?哦!您是說這個呀。」 石澤說著,模仿了一個撫摸的動作。 「比這個更過分好吧,你是這樣!」修司也伸手去摸了一下從旁邊經過的兔女郎的臀部。 「你應該是這樣摸的!」 石澤苦笑。 「那又怎樣?」 「你啊,拋妻棄子……算了,先不提孩子了。你拋棄跟你同甘共苦十年的妻子,不是愛上我女兒了嗎?!」 「我是愛她呀!我要是不愛她的話,也不會被您這麼可怕的老爸一次又一次地教訓,還能像這樣一起喝酒。」 「真是那樣的話,你為什麼還會做出這種事!」 修司又摸了一下路過的兔女郎的屁股。石澤望著藉機揩油的修司,心裡暗笑不已。 「哎喲,伯父,您手法不錯呀!」 聽到石澤的調侃,修司面露不悅,用力把石澤的手甩開。 「你太不嚴肅了!知道嗎?!」 「您別這麼大聲嘛!」石澤有些尷尬,「這要是在電車裡,肯定會被認為是色情狂在非禮,可在這裡,這些都……」石澤又模仿了一次撫摸的動作,「都是花錢的,算在桌位費里了。更重要的是,你如果不摸摸她們的話,就等於在說她們的屁股不夠性感,對這些姑娘很不禮貌。嗨!是吧?您看!」 幾位兔女郎哧哧地笑著。 「您看吧?您就是太單純了,沒辦法。」 石澤把目光拉回到修司那張一直板著的臉上。 「對了,我們剛才聊什麼來著?」 「明明是你先提起來的,還問我?」 「哦?是我先提的嗎?」 「說話都不正經。說連把孔老夫子都搬出來的男人讓你覺得可笑什麼的……」 「對對對。伯父,剛才說的是那件事。我說完每晚都回家,您就突然臉色大變,就像這樣抓住了人家胸口這兒的衣服……」 「不是。那是……那個……就是……我以為你一直在公寓那兒陪著鹽子,根本就沒回家……所以就覺得對不住你老婆。」 自己原本是想讓女兒跟他分手的,所以修司很難開口說出「不要丟下我女兒自己回家」。修司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矛盾,所以變得有些語無倫次。 石澤毫不在意地說道:「我每天晚上都回去,所以您也沒必要過意不去……」 修司瞪了石澤一眼,只見石澤「嘿嘿嘿」地笑著跟他打馬虎眼。 「難怪伯父您會生氣。每天到了晚上,女兒愛上的這個男人都要回家。自己的女兒當初是丟下父母從家裡出來的,現在卻要一個人獨守空房。鹽子的心情會……」 修司連忙辯解:「不是,我可沒這麼想。」 「伯父!人的感情,本來就沒辦法用道理來講清楚的。我呢,對這個也是真心,對那個也是實意。」 見修司無言以對,石澤繼續說:「如果只能真心愛一個人,我倒覺得不合情理,那是騙人的。」 「反正你就揀著對自己有利的說唄。」 「有嗎?」 「就是!」 「話又說回來了,伯父,您到底是希望我不回家,一直跟鹽子泡在公寓裡,還是希望我回家呢?」 修司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希望的是哪一種。 修司把嘴撇成一個八字,石澤往他嘴裡塞了支香菸。 「確實哪個都不願意看到。」修司夾著香菸說道,「這件事本來就是個錯誤!」說著,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您這表情太妙了!伯父,您這副無所適從的樣子,簡直讓人陶醉。」 「你別張口閉口『伯父、伯父』的叫我!」 「哎喲,這不挺好的嘛!正是這種奇妙的緣分把咱倆湊到了一塊兒。您就讓我這樣叫您吧!」 修司其實並不討厭石澤這樣稱呼自己。但是對於自己竟然不討厭他這麼叫,修司感到異常氣憤,甚至是厭惡。 「你呀,還是跟你岳父去套近乎吧。」 「我老婆沒有父親了。」 「那就去找你自己的父親說。」 「我嗎?我連自己父親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修司一時間無言以對,只是默默地凝望著石澤。 「……我真的是太愛了!」 「想在長輩面前秀恩愛,就先去創造一下能秀恩愛的條件。」 「您又把話題扯哪兒去了……我說的是,我太愛您了!」 「你別嚇著我!」 石澤笑著,又向兔女郎要求追加了一些酒。 雖然始終板著臉,但修司也很享受自己和石澤的談話。他心裡雖然一直盤算著,碰到石澤,要呵斥他這個、教訓他那個,可就是發不起火來。不,準確地說,修司內心也在生氣,可就是莫名地想跟這個男人一直聊下去、一起待下去。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跟自己的大兒子或是親弟弟一塊兒喝酒一樣。 ——我到底有沒有認真地考慮過女兒的將來? 想到這裡,修司臉上突然露出自嘲的笑容。 直到深夜,修司才醉醺醺地回到家。一進門,他就倒在了玄關處的台階上,嘴裡還饒有興致地哼著小曲,手上抓著石澤在銀座給他買的一束花。 「小酒還是溫熱的好,魷魚還是烤花枝妙……」 「應該是『酒肴』吧?」金子一邊幫丈夫脫掉鞋子,一邊糾正歌詞道。 「啊?」 「應該是『酒肴還是烤花枝妙』吧?」 修司睜開一隻眼睛說:「我就是這樣唱的呀!」 「你唱的是『魷魚還是烤花枝妙』。」 「哪有那樣的歌詞呀!」 「你自己唱的,還說別人……」 「魷魚還是……」修司剛一開口唱,便抱怨起來,「你看!都怪你多嘴,我這才唱錯了吧!」 修司晃晃悠悠地起身,向客廳走去。 「你這人!簡直無可救藥。還唱什麼『魷魚還是烤花枝妙』。」 金子雖然嘴裡嘮叨著,可內心並沒有生氣。 她拿起丈夫的皮包和花束,跟在他身後。 「女兒那邊搞得亂七八糟,你這個當爸的倒優哉游哉。」金子滿腹牢騷。 「喂,水!我要喝冰水!」 「你還挺高興的!跟誰喝的酒?我說,這花是怎麼回事?」 修司沒有回答。喝過水後,他順便吃了些胃藥,換上睡衣,才回到客廳坐下。然後,他把今天晚上的事情講給了妻子聽。 金子一邊把花束插到花瓶里,一邊埋怨他。 「你還叫別人『不要輕舉妄動』,別主動給他們打電話。可你自己呢?」 「我也不願意跟他一塊兒喝酒呀。這不,就算是制訂作戰計劃,也得先去了解一下敵情嘛!」 「所以就去唱『魷魚還是烤花枝妙』啦?」 「互相干瞪眼不是沒辦法談嘛!要想敞開心扉地聊,怎麼著也需要點酒嘛!」 金子什麼也沒說,只是「啪」的一聲把花枝剪斷。 「這些都不是重點。」修司繼續說,「我聽那個傢伙說他每天晚上都回家的時候,簡直都快……」 修司剛想說自己都快氣炸了,結果金子卻搶先說道:「太好啦……」 修司嚇了一跳。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太好啦』。」 「你這個人,有沒有替鹽子設身處地……」 「還有希望!」 「嗯?」 「那個人不會拋棄家庭的。他一直回家,就是還給自己留有餘地,維護自己作為丈夫的顏面。」 「道理是這麼說,可是……」修司遲疑了一會兒,又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咱們孩子拋棄家人,跑去跟那個男人……作為父母雖然不該這麼說……但是,每天晚上十二點一過,對方就要跑回家,留下她獨守空房,你不覺得這也太可憐了嗎?」 「這種情況,在她離家出走的時候就應該做好了思想準備的。」 「你這個當媽的,可真夠狠的!」 金子生氣地說:「孩子他爸,你難道想讓鹽子一直像現在這樣當別人的情婦,見不得人嗎?你願意嗎?!」 「我要是願意的話,現在就不費這個勁了。」 「既然如此,那個傢伙要是不回家,我們才不好辦呢。他如果拋棄了家庭,一直跟咱們鹽子膩在一起,對鹽子來說,也就是暫時的幸福吧。但是那樣的話,很可能就成『拉鋸戰』了。現在這樣雖然可憐了一些,可是讓那孩子嘗嘗苦頭也好!最好是讓她體會一下孤枕難眠、以淚洗面的滋味!」金子越說越激動,「這樣,反倒對他倆都好。」 金子斬釘截鐵地說著,「啪」的一下又剪斷了一根花枝。 修司一臉詫異。 「你這是在吃醋嗎?」 「吃醋?吃誰的?」 「鹽子的呀!作為一個女人,你在吃鹽子的醋……」 「簡直荒唐。你在說什麼呢!」 「不然,你也沒必要瞪眼吧?」 「我可沒瞪眼。瞪眼的是你吧!」 「我?」 「孩子他爸,倒是你最近一喝醉就瞪眼。」 修司不由得拿起茶葉罐,用蓋子照了照自己的眼睛。 「你拿那個照,哪兒看得見呀!」 金子說著,「啪」地又剪了一下。這次竟然把帶著花朵的枝杈剪斷了。 「別沖花撒氣呀!」 「我沒撒氣。這花是那個傢伙買的吧?收下這花的人也是有毛病吧。」 「他也是想表示一下歉意嘛。」 「跟誰表示?」 「跟你唄。」 金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可不是一束花就能糊弄的!」說著,金子突然看向丈夫的臉,「孩子他爸,你怎麼總幫著他說話呢!」 「別開玩笑了!說實話,我本來想這樣的。」修司揮起拳頭,擺出一副要揍人的架勢。 但是金子一臉狐疑,揶揄道:「結果呢?變成『魷魚還是烤花枝妙』啦?」 修司無言以對,只好衝著茶葉罐擠眉弄眼,順便翻開眼皮檢查了一下。 金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丈夫。 「你好像一點也不排斥跟那個人見面嘛。」 「啊?」 「雖然嘴上說這說那的,可你心裡還是挺高興的,不是嗎?」 「你這個人……」 金子打斷了丈夫的話。 「孩子他爸,你呢,因為沒有兄弟……跟阿高也很少聊天。」 「在說什麼呢!你根本就不知道別人的辛苦。」 金子壓低聲音,話裡有話。 「你就是被我說中了,才在這兒發脾氣來打馬虎眼……」 「哎……」修司很不自然地大聲說道,「我也是在努力想辦法解決問題嘛!」 他用眼角瞥了一下正在氣頭上的妻子,然後站起身來。 「我去睡覺了。」 說著,他踉蹌著走出了客廳。 這天晚上,石澤也是醉醺醺地回到家。 「小酒還是溫熱的好,魷魚還是烤花枝妙。」 石澤哼著小曲走進門口,直接把花束遞給了出來迎他的阿環。 「怎麼回事,這是?」 阿環一臉疑惑地看著花束。 「那個人呀……」石澤回想起來,忍不住竊笑,「讓我買束跟他一樣的帶回來,就是不聽我的。」 「你還有態度強硬的時候?」 阿環把「那個人」誤以為是石澤的情人,一臉不悅地說道。 「嗯?」 石澤不解其意。阿環更不痛快了。 「你給那個人買了一束花,她是不是覺得過意不去,然後跟你說『給你老婆也買上一束一模一樣的帶回去』?」 阿環把花順勢扔到了地上。 石澤連忙把花撿起來說道:「他是個男的!」 「男的?你難道還有那個癖好?」 「別瞎說!是她爸……」剛說到一半,石澤突然含糊其詞地解釋說,「是事務所女同事的爸爸,我跟那個人一起喝的酒。」 阿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這樣啊」。 「那個人是幹什麼的?上班族嗎?」 「嗯?你是說她爸爸?上班族裡的上班族,從骨子裡就是一個上班族。」 「多大年紀了?」 「五十……再過兩三年就退休了吧。」 「是領導層?」 「也就升到部長吧,估計很難再往上升了,那個人太剛正了。」 見石澤喝得大醉,阿環便藉機盤問起來。 「真有那麼剛正?」 「『做人嘛,就得那樣』,他就是那樣『啪』一下子認定了,什麼旁門左道一概不准。」 「跟你正好相反呀!」 「是呀!我一直被他教訓。」 石澤雖然這樣說著,可看上去還是挺開心的。 阿環滿腹疑惑地看著石澤那歡快的樣子。 「八成是你被抓到什麼把柄了吧?」 石澤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嚷著:「水!給我杯水!『魷魚還是烤花枝妙』,哈哈,哈哈哈哈……這年頭還真有那種品行端正、學業優秀的人……」 「那他老婆可真是有福了。」 「難道你不一樣嗎?不對,我剛才說他品行端正了,但他也有不少糟心事呦!」 「什麼糟心事?」 石澤得意地在妻子面前模仿拳擊的動作。 「雖然他沒有像這樣猛的一拳擊倒對方,可是會時不時地挑逗挑逗,覬覦著自己手下的女職員。他那種人,要是稍微有那麼一點膽子,估計現在就跟我一樣了……」石澤說著,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有點多了,「說到底,男人嘛,都是一丘之貉。」 「怎麼感覺你和那個人很談得來啊?」 「就是因為我倆風格迥異,才會聊得來吧。」 「這話聽起來怎麼有點像是秀恩愛呢?」 「秀恩愛?對方可是個男的!」石澤搖搖晃晃地向臥室走去。穿過走廊時,他又哼起了那支跑調的小曲,「魷魚還是烤花枝妙」。 阿環望著丈夫的背影,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